标题: 张国良三国评话, 千里走单骑、三顾茅庐、孔明初用兵全部完成
性别:男-离线 慕容剑
(坤恸幽珏)

白衣伯爵中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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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7-28 16:09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只看该作者 QQ
第三回 保孔明鲁肃受骗 败曹兵诸葛过江

 

  现在,君臣商量已定。孔明与刘备说,到了外面,你主公对鲁肃说明,我诸葛亮过江,要由他担保。我料到鲁肃是江东的有名之士,只要他能负责的活,我便有泰山之靠,你说话中,口气略微硬一些,也让他肩上压些分量。刘备明白。君臣二人出来坐定。鲁肃见他们出来,心里还在猜测,不知刘备肯放否?
  孔明在旁不作声。
  刘备开口:“鲁大夫。”
  “皇叔。”
  “我家军师乃是刘备身旁的紧要之人,片刻难离左右。”
  “是是是。”
  “此去江东,刘备本当不能从命,因足下乃是忠厚之辈,故而刘备暂且托胆应允。”
  “多蒙皇叔褒奖。”
  “不过,到了江东之后,要请大夫负责。”
  “放心便了,一切有下官担保。”
  “倘有人欺侮我家军师么……”
  “放心!谁敢欺侮?!”不是我鲁肃夸口,有我保护,谁也不敢小觑孔明。我从来不欺人,但是,谁要欺负诸葛先生的话我鲁肃哪怕头落地,也要与他拼一拼。
  “倘有人欺侮我家军师,刘备要找你大夫算帐。”
  “是是是。”
  孔明到了江东,我只承认你鲁肃,不承认别人。鲁肃对孔明看看,诸葛亮啊,你也听得了吧,你家主人把你托了给我,要是得罪了你,皇叔便要找到我的头上。因此,后来周瑜横要杀孔明,竖要杀诸葛亮,鲁肃就把头上的纱帽脱下来担保。就因为今天他在皇叔面前拍下的胸脯。
  就这样,刘备请鲁大夫今晚就耽搁在此,明天与军师一起过江。鲁大夫连声应允。孔明连夜再发两条令,并把一张扎营图交给了刘备。
  一宵过去到来朝,诸葛亮过江,相送的人不少。孔明上了四轮车。这辆车子并不带到江东去。因为借东风孔明逃回来,连身上的衣服都要换光。再说到了江东人生地疏,祸福不测,用车子就更不方便了。那末,到了江东之后,用什么代步呢?
  当然,不是乘轿,定是骑马。甚至步行。往往有人以为孔明只会坐车,不会骑马。其实不然。诸葛亮非但能骑马,而且骑术也颇娴熟。在古代,骑马是平常之事,尤其诸葛先生是汉代的一个杰出的军事家,岂有不会骑马之理?孔明马上功夫,最有名的是两次:第一次,进西川,金雁桥捉张任;第二次,初出祁山,天水关收服姜维。刘备在四轮车旁点马而行,鲁肃紧紧相随,文武和公子刘琦等也随后相送。一路之上,轿马纷纷。
  突然,尘头起处,一骑快马从后面追赶上来。
  “呔!闲人们让路!”
  这时路上的行人、车马都停了下来。刘皇叔、孔明等人亦然扣马停车。鲁肃想,不知出了何事,要如此惊慌。正在观望之间,只见从后面跑上来两个小兵,肩上扛着一条鼠白烂银枪,再有五百名弟兄,队伍整齐,雄赳赳、气昂昂,快步赶来。再后面是一人一骑,大家一看,原来是赵云!
  子龙见皇叔等人都在这里,就丢鞭下马,来到刘备马前说道:“末将见主公!”
  “啊!子龙罢了。”
  “请问主公往哪里而去?”
  “啊!四弟听了,孙刘两国联兵,军师过江一走,愚兄在此相送。”
  “谁人保护?”
  “并无人保护,一切由鲁大夫负责。”
  赵云听说有鲁肃负责,便回头对他看看:若有差错,我银枪之上不识人。便说道:“鲁大夫。”
  “赵将军请了。”
  “我家军师乃是紧要之人,过江之后,请大夫多多照拂,末将感激。”
  “将军放心,一切有我担保。”
  “若有人欺侮军师……”
  “放心,无人欺侮他的。”
  “若有人欺侮军师……”
  赵云说到这里,便将悬在腰间的青虹剑“唰”抽出半口。
  鲁肃见一柄雪白的宝剑,寒光闪闪,吓得要紧转过头去。
  “——那我赵云宝剑之上,不生眉目!”
  鲁肃听得如此说法,汗毛都竖了起来,对孔明看看,你说还有谁来欺侮你?得罪了你,我生了三头六臂也禁不住赵子龙来砍。
  “是是!将军只管放心便了。”
  子龙方始宝剑入匣,然后回过头来,上马执鞭,带领小兵在后相送。大队人群又向前而去。走不多远,又是一彪人马来了。
  “呔!闲人们让开!”
  此时刘备心里也明白了,定是孔明的花样。对先生看看:你何必这样多此一举呢?把鲁肃吓的面如土色。孔明也在对刘备看,意思是,这绝不是多余的。我去江东故从中取利,江东聪明人多,肯定知道我的用意,必然对我百倍警惕,这与我很不利。所以现在一定要担足场面,一而再,再而三表现出我孔明在江夏的崇高威望,以及江夏从主公到小车对我的极端尊重,让鲁肃时刻记住,我孔明并非只身前往江东,而是代表了复兴汉业的所有将士的利益,叫他们丝毫不敢冒犯我。这样,我就没有危险,你主公取得三分天下就有了保障。
  大家又照样停了下来。只见后面来的是五百名校刀手、二十名关西汉,关平、周仓。中间赤兔马上关云长。云长公一声令下停队,自已下马,周仓手捧青龙刀跟随云长,来到皇叔马前:“某见皇兄。”
  “二弟罢了。”
  “请问大哥何往?”
  “啊!二弟,两国联兵,军师过江,愚兄在此相送。”
  “有谁保护?”
  “无人保护。一切由鲁大夫负责。”
  鲁肃听到这里,要紧对云长看看,谅必你不会阻拦吧?
  确实,关羽非常客气,十分有礼貌地对鲁肃把手一拱:“鲁大夫请了!”
  “君侯请了!”
  “我家军师过江,缔结两国盟好。到得江东,望请大夫多多关切,关某感恩在心。”
  “君侯放心便了,一切有下官担保。”鲁肃想,到底是君侯,说出活来心平气和。
  就在这时,又有一人叫了起来:“呔!”
  “喔唷!周大将军怎样?”
  “我家军师乃是紧要之人。”
  “下官明白。”
  “到江东要大夫负责!”
  “下官明自了。”
  “倘有人欺侮军师……”
  “放心,无人敢欺侮于他。”
  “倘有人欺侮军师,……”周仓便把手中龙刀四门一开,在鲁肃面前一晃,“我家主人的龙刀无情!”
  “喏喏喏!”
  旁边关云长要紧开口阻拦,对周仓用袖子一拂:“休得无礼。”
  周仓想,全是你教我这样说的,我怎敢说这些话。这倒是事实,这几句话放在周仓口里,就觉得比较自然。若是关云长说这几句话,与其身份就不协调了。其实这都是孔明的的锦囊中—一吩咐的。
  就这样,关将军上马带领所有的手下,一起在后相送。
  刘备一众文武出江夏郡,直到码头上。孔明出车,鲁肃下马,见江东的官船泊在岸边,两人登舟离岸。鲁肃辞别了一声刘备,要紧象逃一样钻进舱内。孔明在船头上把手拱拱:“主人再见了。”
  “军师须要当心!”不能说穿,此去江东欲从中渔利,千万要当心,稍一不慎,定遭杀身之祸。
  众文武对先生挥手告别。“军师再见!再见了!”
  孔明进舱。水手解缆起锚,向江东而去。皇叔带领文武回转江夏郡。闻讯三江口江东扎兵,准备与曹操决战,刘备按孔明之计驻扎樊口山。
  再说鲁肃与孔明在舱中坐定,他双目紧盯着诸葛亮,想你诸葛亮好不容易被刘备冒雪冲风,三顾茅庐请出山林,此番却被我假借吊丧,一次说出江夏郡,也算大面子了。这样回去回复吴侯,也不枉江夏一走。因此他满心欢喜,洋洋得意。
  孔明在舱中似睡非睡,闭目养神,冷眼中早已看见这鲁踱头喜形于色。你不要高兴得太早,前面还有一个更大的关口,正等着你呢!到时定吓得你屁滚尿流。
  船近武昌江边,三将军张飞他手抱丈八蛇矛,立在船头之上,已把孔明军师的锦囊背得滚瓜烂熟,正在等候鲁肃前来与他攀谈几旬。这条船是“水上飞”,二十五名小兵,十二条板桨一面,二十四个弟兄分在两边。船艄上是个队长。
  现在,见江东的船来,弟兄们高喊起来:“呔!船只停下!
  搜检!搜检!”
  官船上的手下看见,要紧落篷停船,进舱禀报——
  “报鲁老,船到武昌江边,有人进行搜检。”
  鲁肃看到张飞拦路,心里一顿:张飞是个憨大。不十分讲理。他是个重义之人,不要他听得先生去江东,他不肯放,这也麻烦得很。见孔明闲坐在舱内,要紧上前:“啊!军师,令高徒来了。”
  孔明听说学生张飞前来阻截江东官船,一声不响地站起身来,往船头急步走去,鲁肃在后跟上。孔明刚跨到船头上,只见张飞已经靠近官船,一个箭步跳了上来,急急进舱时,正与孔明撞个满怀。孔明便起手中羽扇,对准张飞一指,厉声喝道:“叱!”
  张飞听得军师声音,立即把长矛往船头上一撩,“噗”
  双膝跪下。鲁肃在旁看得发呆,一员吓退百万曹兵的大将,竟然对他唯命是从,简直无可思议!想那刘备也未必能做到这样。可见孔明的威信是如何的大。原来这种做法,全是孔明设下的计策,让你江东大夫看看,我孔明的一举一动,直接关系到刘备复兴汉业的安危存亡。而孙刘联兵若无我孔明从中穿梭,也难望成功。
  “请问先生哪里而去?”
  “两国联兵,本军师江东一走.”
  “何日回来?”
  “约来一月为期。”
  “哪一个保护?”
  “无人保护。一切由鲁大夫负责。”
  “是!”
  “好好回去镇守江夏郡。”
  “是!”
  “站起身来。”
  “是!”
  看来张飞不敢阻挡,到底军师在我的船上。鲁肃正想得开心,不料张飞从船头上站起来,突然跑上几步,到舱门口伸手,一把将鲁肃的袍袖“扎!”抓牢。鲁肃这一吓非同小可。刚才跪在地上还是战战兢兢,象只绵羊一样,怎么一下子又把我的袍袖抓牢,简直象一只饿虎一般。前后判若两人。
  不知道他要想干些什么,大江之上风急浪高,不是闹着玩的地方。只听张飞说:“大夫,你来来来!”
  “是是是!”鲁肃被他一把拖出舱来,直到船头上才放手,对着孔明看看,你家学生看来要对我无礼,请你训斥几句。孔明只当没有看见,佯装观赏江面上的景色。
  张飞拖住鲁肃:“你看仔细。”
  “是是,下官看得清楚。”
  鲁肃想,叫我看点啥,我也不知道,只管和了你的调再说。张飞把鲁肃一把放掉。用脚挑起丈八蛇矛,手中一抱,双足一蹬跳到了小船上,回头一再吩咐:
  “你看仔细了。”
  你持了一条矛又有什么好看呢?肯定有其他事情。见小船掉头直向武昌江边驶去,然后二十四根板桨齐齐整整插入水中,“水上飞”顿时停得毕稳。岸边一棵不大不小的树挺立在那里。只见张飞起手中长矛用力刺入树根。鲁肃知道,张飞今天叫我看仔细,原来他要把这棵树连根挑起。这谈何容易?我虽然是个文人,自己少有力气,但看还是看得出来,按这棵树的大小,至少要有你张飞这种勇猛之将的四条矛同时用力,方可将它挑起。这棵树虽然不算大,但它的底部真是盘根错节,千头万绪,牢牢抓住泥土,凭你张飞身大气粗,也休想将其挑起。就在这时,只见张飞竭尽全力,将长矛向上一挑,嘴里一声吼叫,树枝象在风中抖动,四面摇晃,落叶纷纷。无多片刻。顿见江边这棵树被“嚯”的挑起。在空中转了一圈,“哗——”的一声,直栽地栽入大江,江水四溅,击起层层波浪。顷刻之间,沙石泥土四散飞扬。
  “好啊……好!真乃神力啊!”
  鲁肃看得十分惊奇不已。他一下子无法理解,这么大的一棵树,竟被他一矛挑起,从未见过有如此神力。无怪乎他怒吼一声,要吓退曹兵百万。
  张飞又掉过船头,到官船边上停下,问道:“大夫可曾看见?”
  “下官看得分明。”
  “如何啊?”
  “果然神力,世所罕见。”
  “江东可有?”张飞间鲁肃,江东可有这样的人。
  “莫说江东,依下官看来举世无双。传闻拔山举鼎之项羽,哪及将军的威风!”
  “既然这样,那末,你且听了。”
  “将军怎样?”看见你,我胆战心惊。你有活只管讲便了,我爷娘的话有时倒可不听,你张飞的言语,我一点不敢违拗。
  “我家军师乃是紧要之人。”
  “下官明白。”
  “到得江东,请大夫多多包涵。”
  “放心!一切有我在此。”
  “倘有人欺侮我家军师么……呃嘿,老张这条长矛决不容情!”
  “是是是!”鲁肃嘴里连连答应,心里在想,回去之后对孔明丝毫不能怠慢,你看那子龙剑上无眉目,云长龙刀无情,你张飞长矛又如此厉害!要是稍有差错,我鲁肃纵有浑身本领,也难逃这三柄家伙。
  张飞见鲁大夫满口应允,料他丝毫不敢冒昧军师,方始向孔明告退,掉转船头飞驰而去。
  鲁肃回转头来,心有余悸,对孔明望望:你还未离开江夏,我已经几场虚惊,险些吓破了胆。你的安危,如今全托付在我的身上了。说得难听点,待你要家待爷一样小心翼翼。
  刘备手下的人都不是好惹的!再对武昌江边这棵树看看,不觉自言自语,惊叹不已:“先生,令高徒真是神力!”
  孔明心中暗暗好笑:踱头啊,你又上了阿憨的当了。这棵树在昨天至少有二三十人将它拔起,然后重新把它竖好,四周再用泥土覆盖,远看么,仍象一棵枝干挺拔的树,如果来一阵大一些的风,肯定倾翻。你倒真的被他骗了。
  船向东吴进发。孔明与鲁肃两人回到中舱重新坐定。诸葛亮双眼微合,暗自思量:江东面临大敌,不知文武怎样打算,鲁肃肯定有所听闻,不如先来打听一下,也好思量对策。
  开口道:“鲁大夫。”
  “军师怎样?”
  “曹兵驻扎赤壁,吴侯可曾与文武商议过?”
  “连日商议,并无定论。”
  “文武意图如何?”
  “文者思降,武者欲战。”
  “文降武战?”
  “正是。”
  文武意见不一致,这倒是比较麻烦的。我到了江东,劝孙权战,武将赞成,文官反对;我说降,文官赞同,武将反对,两头总有一头摆不平。如果他们都愿打,我好少费不少口舌。倘然他们都要降,不妨由我诸葛亮来告之以利害,析之以是非,说得他们不敢投降。不过今日此事甚是棘手,尤其文官思降,更难对付。且江东谋士众多;个个伶牙利齿。
  我此番江东之行,文人定知我之目的,不外乎劝孙伐曹,然后坐地分赃。我孔明是局外之人,没有私欲,如何会到江东来出谋划策?这不是极简单之事么?此乃其一。二则,文人知我到江东是为了渔人之利,他们必然立在江东利益方面,设法驱逐我。文人惯用的手法是,我孔明是刘备派来的奸细,怂恿吴侯与曹操赤壁鏖战,说得我无面目立足于江东。不过,我自己这张嘴,以及我腹中之才,也不在江东人之下。记得未出山时,我们这些山林隐士,常常相聚,吃饱了饭就磨练口舌。被人号称“凤雏”的庞统,他的这张嘴好算厉害的了,但一碰到我,不用几句话,但觉得自逊三分,甚至三天吃不下饭。当然,江东文人也不尽是饭桶,能说会道、善言能辩之士大有人在,尤其我到江东的动机是一目了然的,象致命伤一样,被他们抓住弱点。不过,有一点可以断定,能够与我斗口的人,都是上大夫,那些才学平平者,肯定不引自退,免来自讨没趣。江东谋士中,不知哪几位文人最为出类拔萃?
  让我早作准备。想到此,叫一声:“鲁大夫。”
  “军师怎样?”
  “既然文降武战,那末,大夫意下如何呢?”
  “先生,下官是文,可是与他们这班文人有所不同,我是要战的。”
  孔明想,由于你与他们意见不合,故而你到江夏吊丧,主动打听曹兵底细。这样看来,我要劝孙战曹,从中取利,首先要与鲁肃合作好。便问道:“那末,江东现在哪几位文人最有名望?”
  “先生,江东有位名叫张昭,字子布的上大夫。”
  “今年可有多少年出生得如何模样?”
  “三十左右,八尺标举,生得眉清目秀,三绺清须。”
  “还有呢?”
  “其他的有薛综,字敬文,七十多岁,年老体弱;还有顾雍老大夫四十余岁,生来胡子、麻子、胖子。”
  鲁肃将东吴文人—一向孔明详细介绍。鲁肃讲得清,孔明听得明,头脑中尽管记住。因此到舌战群儒时,第一个张昭上来,并未留名,孔明就叫他子布先生,张昭顿感惊异,感到十分奇怪。他想,我与诸葛亮素昧生平,他怎知道我的名字?原因就在这里。此是后话。
  有书则说,无事则表。官船路上并无耽搁,已抵南徐。
  靠岸停船。鲁肃想,我把孔明放到什么地方去呢?住在我家吧?不要说一个诸葛亮,即使有三个、五个都能住下。上大夫公馆何等舒畅!但是不妥当。因为他是军师,又代表着皇叔,身居多职,住在我家,太看不起他。住在高级官驿吧?
  又不妥帖。孔明此番到江东,不是耽搁几天的事情,要战曹操,至少要在此住上数十天。长期住在官驿中,也太不象样了。最后一想,有了!我鲁肃知道你孔明德才兼备,胸怀济世之才,诚心与你结交个朋友。我与你在此镇江城里找座大院子,作为你军师的临时公馆。这样赤诚相待,谅必你家主人和关、张、赵三将,总没有什么话好讲了吧。
  鲁肃能识人,结交孔明这样的朋友,确实运道不错。苏州人有句老话:“宁愿给大圣驮包,莫要与小人同道。”意思就是,要交朋友,就要同有学问,懂道理的人交,不要同那种虽然有知识,却不懂人情世故,不辨是非曲直的人作伴。
  象孔明这样的人,知识渊博,知书达礼,与他交朋友不会吃亏的。今朝鲁肃能用尽全力给孔明提供帮助,间接地为刘备取得三分天下创造了必要条件,日后他当上了江东的大都督,逢到疑难之事,诸葛亮在荆州总是全力以赴出谋划策。
  鲁大夫命手下人,立即上岸到镇江城内去找一座大院子。
  片刻之间,手下回复鲁大夫,房屋齐备。鲁用方才与孔明弃鄣前丁到了岸上,鲁肃又想起了一桩事情,要紧问孔明:“啊!军师,可要乘轿?”
  孔明听说坐轿子,把头摇摇。
  “那末骑马?”鲁肃又问。
  诸葛亮又是摇摇头。
  “不乘轿,又不骑马,这便如何是好?”轿、马都不要,难道叫我抱你不成?
  孔明见鲁肃又要急了,接着回答:“步行爽快!”
  鲁肃听了,不觉发笑。你倒有这样的闲情逸趣,刚到此地东吴,散散步,提提精神,观赏一下江南的乡土人情。是啊!你身上道家打扮,在城里大街小巷内兜兜,却也别有风味。我鲁肃头上纱帽,身上红袍,乘轿、骑马威风凛凛。现在我与你走在一起,家神皇庙里逃出来的,何等难看。他马上叫手下人到府第取—套便服。他与孔明两人在码头上说说谈谈,不一会手下人到。鲁肃换好便服与孔明进城,来到临时军师公馆。手下人迎接,两人到里面坐定。鲁肃再个手下人到自己府第叫来四个心腹,关照他们专门好好地服侍诸葛先生,重重有赏。否则定不轻饶.这四个心腹手下得意,以为侍奉军师是个好差使,想他是大汉的军师,到江东来观光,肯定身边银子无数,我们伺候他,每天的赏赐一定不得了。这四个心腹打错了算盘,孔明他只身来到江东分文全无,一切日常开支全是喑械!?再说他到此地,名义上是来与孙权以及文武打交道的,没有必要给你们赏赐。你们伺候得好,那也罢了;倘然照料不周,只须叫鲁肃来训斥他们。
  孔明与鲁肃刚坐定不久,忽闻外面一声炮响。孔明问过:“大夫,哪来的炮声?”
  “军师请放心,这是我家吴侯升堂的信号。因为镇江地方大,文武的府第比较分散。听到此炮声,众文武可以马上聚集大堂。”
  “那末你大夫可要去呢?”
  “我不在南缘,尚可不去。现在既已回来,就应该前往。”
  “我可要去面见吴侯?”
  “军师,你刚到此地,理应休息片刻。我先去回复主公,待我将吊丧、孙刘联兵以及你军师到此的事情,—一告禀,然后叫主公明天见你。你看如何?”
  “好!今天就这样跟你去,确是不妥。那末,请你与吴侯讲定,我明天拜见吴侯。”
  “军师,我去了。”
  “慢!请你明天一定要亲自前来接我。因我初来东吴,脚踏异地,两眼见生人。你千万不可不来!”
  “请军师放心!下官岂敢独自前往?”
  孔明要鲁肃明天一定要亲自接他,并非他身价高、架子大,也不是自己找不到孙权大堂,而是有他的想法:等会鲁肃见孙权,把我孔明到此的情况一讲,必然引起大家的猜疑,尤其文人们听到孔明来到东吴,必然要劝主战曹。我孔明二次火烧曹操,虽然有所闻听,不过这些文人肯定自恃才学,不知我的底细,对我不服,定要与我舌战。当然,我也不是怕他们。但这不是必经之路,能够不与他们交锋,还是尽量避免。我只要鲁肃将我带至大堂,直接将孙权说得与曹操交兵,我再从中相助,就可以了。若与文人枉费词说,则有损无益。
  公馆里的手下人,招呼军师歇息。暂且不提。鲁肃出军师府,回家换好袍帽,一骑马直抵吴侯府下马,手下人报进大堂。
  此时,孙权正坐堂。因为刚接到曹操命人送来的一道檄文,劝说江东归降,止息干戈。
  原来,曹操屯兵赤壁,准备一举扫平江东。徐庶想,不能让你就这么打过去,现在孙权恐怕还没有准备,被你这百万大军一冲,岂不把江东鲸吞?江东失,刘备危险。我只有想办法,不让曹操立即兴师。先保江东,刘备自然化险为夷。
  所以.他与曹操说:“丞相,古云:‘师出有名。’丞相亲统百万皇师,先礼后兵,则天下归顺,所向披靡。今孙权坐镇江南六郡八十一州,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丞相理应遣人劝其归降,顺应天意。如若不降,丞相再挥师过江,长驱直入,平定江东。不知丞相意下如何?”实际上,徐庶是送个信给江东,叫他们早作准备。
  曹操想,这个说法不错。我此番出兵,名正言顺,奉旨招讨,先破刘备,再打江东。虽然孙权倚长江天险,我有何惧?我凭二十八万水军,战船上万,早打早胜,晚战助赢,势如破竹。何必如此心急?打定主意,一准先去劝降。所以派人送了一道檄文过江。
  孙权看过檄文,暗暗想道,鲁子敬去江夏迄今尚未回来,降战暂不能决。现在曹操临江扎营,窥视我江东丰腴之地,早已垂涎三尺。一旦涉江而来,则我如何是好?倒不如让我延续数天,以定决策。因此,就对曹操派来的差官说:请丞相等我十天,我准备齐全,率众来降。孙权想,十天之中,鲁肃肯定要回来的,那时降战已成定论。
  差官过江回复曹操,将孙权的话—一告禀。曹操大悦,十天为期,孙权归降,那好极了!想我此番追剿刘备数十天,损兵折将,又被他死里逃生。意料不到徐庶一计,竟教孙权十天之内拱手归降。我曹操未动一兵一卒,得此江南六郡,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江东降,则刘备势孤也!我以百万之众围追堵截,其江夏弹丸之地,兵少粮绝,死无葬身之地矣!刘备灭。则天下尽归我曹操耳!曹操越想越得意。不料哪里要什么十天,五、六天之后,周瑜扎兵十万在三江口,欲与曹操长江决战。到这个时候,曹操还不知是中了徐庶之计,只认为江南人刁滑,以十天为期来欺骗我,来争取时间,再要打过去,倒要动动脑筋。
  孙权等差官回去复命,他升堂议事。但他也知道,议也议不出个所以然来。正在此时,手下报进来:“报禀吴侯!
  鲁老回来,在外求见。”
  大堂上的文武,听见鲁肃回来,各自揣测着他可能带回来何等消息,都想听听江夏吊丧的情况。孙权听得鲁肃回来,也略觉放心,可以确定降或战了。立即传话:“与我相请!”
  鲁肃满面春风走上了大堂跑到孙权虎案前,一拱到底,说道:“下官见主公。”
  “子敬,尔回来了?”
  “是是!下官回来的了。”
  “江夏吊丧,打听曹兵虚实,那曹操究竟有多少人马?”
  “请问吴侯,下官走了之后,曹操有何动静?”
  “刚才,他命人送来檄文。”
  “檄文在哪里?”
  “在这里。尔去看来。”
  孙权便将虎案上的檄文递与鲁肃。鲁肃接到手中,从头至尾一遍看完。上面怎样写法?只见开头就是一个“孤”。
  鲁肃想,皇帝可称孤,你也有资格称孤?分明不把万岁放在心上。篡逆之心,不打自招。再看其文:
  孤:奉诏讨逆。今统雄师百万,战将千员。望请谋卸甲归顺,两下联合,围猎于江夏。剿灭刘备,共分江土。
  古代人少地广,森林茂密,常有闲者约期围猎,捕捉野味,以助一时之兴。今日曹操所讲“卸甲归顺,两下联合”
  以及“围猎于江夏”之说,就是收降东吴后再将刘备消灭在江夏郡。
  鲁肃看完,指指这道所谓的檄文,暗暗说道:联合东吴,剿灭刘备是假,扰乱汉室,南面称帝为真。叵测之心,路人皆知。现在我们孙刘联兵打你这老贼!鲁肃“嘿嘿”一笑,便把檄文送回孙权。然后说道;“吴侯,下官去江夏打听曹兵的底细。曹兵几何,尽在诸葛先生腹中。请吴侯面问于他。”
  他自以为得意,请来了天下第一个大人物。哪知他反而中了孔明之计。
  老实人讲话直截了当,要想把孔明这个大人物介绍给孙权,不料太性急,反招麻烦。你前因后果不讲个清楚,则主人如何听得明白?孙权还以为鲁肃叫他到江夏去问诸葛亮呢。
  因此恼羞成怒。心里想,我命你到江夏吊丧,就是去摸摸底细。你去了不问,倒叫我自己去问,难道不是与我作对吗?
  我乃是六郡之主,轻易不便出外,你鲁肃不是不知。在这危难时刻,大家都不能为我分优,那末能派你们什么用场呢?
  因此,大声说道;“子敬啊子敬!”
  鲁肃一听,主公的口气不对,自己不知在什么地方冒犯了他,以致他如此恼怒。
  “莫非要权亲自去江夏郡不成?”
  啊呀!原来主公误会了!都因为我说话要紧,没有将事情一桩桩讲清。快点让我来作一番解释。急忙说道:“主公只管放心,下官过江吊丧,面见刘备、诸葛亮,早已谈妥,吴刘联合,共破曹兵。孔明军师随下官到此江东,现在临时府第。今日时光不早,来日请他到此,望吴侯面询诸葛先生便了。”
  鲁肃从头至尾讲明,孙权方才恍然大悟。原来诸葛亮已经到了镇江了。这点倒看你不出,一家大汉军师,竟被你一次吊丧钓到了东吴。孙权笑逐颜开,对鲁肃连连翘起了一个大拇指:“能干啊,实是能干!哈……”
  鲁肃见孙权转怒为喜,心里块石头也落了地。你孙权一会儿怒,一会儿喜,我等做臣下的被你如何吓得起?
  堂上的文武听说孔明过江,大家你对我看,我对他望。
  武将听得此活,个个喜出望外。孔明先生这么好的本领,也与我们不谋而合,说明我们武将的主见是正确的。我们江东也有许多英勇善战的将士,足与曹将比个高低,就是要有一个足智多谋、神机妙算的统帅来运筹帷幄。诸葛亮到了我们这里,肯定破曹,我们这些武将也好显一显身手,出出风头。
  常言道:“有亲家必有冤家。”文人听见孔明到来,大家集中目光对张昭看。张昭毕竟是江东的有名之士,老资格。
  鲁肃话讲完,他已经把诸葛亮的来意猜透。他想,诸葛亮一来,肯定说得孙权战意愈坚,我张昭就一错错到底了。所以,他要紧从旁闪出,到孙权面前一礼:“昭见吴侯。”
  “子布先生怎样?”
  “刘备新败当阳,兵力不足,岂能与之联兵?以昭愚见,要是我军取胜,他便获取成果;要是我军失利,他全不管。
  这等人怎能同道?”我看诸葛先居心叵测,我们赢了,好处都是他得,我们输了,他拍拍屁股一走了之。
  张昭的话,句句真切。要是孙权采纳,诸葛亮在江东无立锥之地。可是孙权就因为你要降曹,早已看不起你,对这几句话并不理睬,起身往里面一走。鲁肃要紧跟了进去。
  众文武见孙权退入内堂,全部退出去。大将中,由黄盖领头招呼众将慢走,集中官厅去商量,如何来朝迎接诸葛亮先生;文官中,由张昭为首,关照众人缓行。尽管主人暂时不纳我等文人之言,但是对外来的奸细,一定要设法对付他,大家集中迎宾馆,来研究对策。
  鲁肃跟孙权到达内堂,便与主人讲:“主公,目今孔明已被下官请到江东,主公再要狐疑不决,恐要贻误大事。别人降曹,官上加官,爵上加爵。唯有你吴侯降曹,从不过三人,车不过一辆,马不过一骑,岂能独霸江东而称孤?”意思是现在六郡皆由你一人作主,随心所欲;一旦降曹,万事皆休!本来你到东到西,前呼后拥者不计其数,降曹之后,侍从最多不过三人,眼前出外乘车、骑马,任意选择,今天白马明天黑马,是双马驾车,还是四马驾车,悉听尊便;降曹之后,就要限定一辆车或一骑马。更不能称孤道寡。因此,何去何从,还需你孙权早拿主意。
  孙权听完鲁肃的一番说活,沉思片刻,随即说道:“请大夫放心,我意已决,定与曹操长江交兵。请大夫把江夏吊丧的详情讲个明白。”
  鲁肃说,主公啊,江夏吊丧一言难尽。我只能简单扼要地讲个大概。刘备兵有四十余万,粮要运一昼时,大堂之上的文官武将一千朝外。其实力远远超过我们江东。鲁肃将自已在江夏的所见所闻,也不辨真伪,全部讲了出来。孙权听得信以为真,碧眼睛乃英雄之心,心里想,明天诸葛亮上我大堂,见文人不满百武将一百余会不会小看我孙权?其实,这大可不必担心。孔明到此相助,唯恐你孙权听信文人之言,而将孔明驱赶出江东,哪里再会讥讽你孙权?此时孙权便命鲁肃明天一早,领孔明来见孙权。同时,再命他传令,明天文武一定要来,不到者有罪。
  鲁肃将孙权的命往四处传毕,再到孔明府第。把刚才一切情形,从头至尾地讲了一遍。然后告退回府。
  谁知道,今晚东吴文武尽皆聚集商议。张昭设计遣走鲁子敬,诸葛亮被迫舌战群儒,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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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张昭巧遣鲁子敬 孔明误走迎宾馆

 

  鲁肃回府。文武都各自集中商议对策。文官派人暗中打听武将在商量些什么;武将也派人去打探文官在议论何事。
  孔明在江东的出现,不知不觉地使得武将拿孔明作为后盾,而文官变成对手,剧烈的争端豁然明朗。因此,舌战群儒,已经是不可避免的了。
  众文官一到迎宾馆,大家坐定。有人问张昭:“子布先生,孔明已到吴中,我等用什么办法来对付他?”张昭说:”明天我们一早到此聚议。孔明不来,便宜了他;要是来的话,我们大家齐齐心,‘打’他一顿。”“子布先生啊,打人乃是武将的事,他们讲拳头大,臂膀粗。但也要讲理的,也不是好乱打人的。我们文官不要说打人,就是说话粗俗一点,也要被人耻笑:枉空!喝喝墨水,一点不懂体面。岂可打人呢?”“你们这班人,之所以要被人嘲笑,就在这点上。”“为什么呢?”“你们听着个‘打’字,就以为一定是拳打脚踢?”“不是这样,又作何道理!”
  发信人:fourteen(不解风情~等待长大的那一天),信区:Sanguo标题:第四回张昭巧遣鲁子敬孔明误走迎宾馆发信站:BBS水木清华站(SatApr501:52:202003),站内第四回张昭巧遣鲁子敬孔明误走迎宾馆   鲁肃回府。文武都各自集中商议对策。文官派人暗中打听武将在商量些什么;武将也派人去打探文官在议论何事。
  孔明在江东的出现,不知不觉地使得武将拿孔明作为后盾,而文官变成对手,剧烈的争端豁然明朗。因此,舌战群儒,已经是不可避免的了。
  众文官一到迎宾馆,大家坐定。有人问张昭:“子布先生,孔明已到吴中,我等用什么办法来对付他?”张昭说:”明天我们一早到此聚议。孔明不来,便宜了他;要是来的话,我们大家齐齐心,‘打’他一顿。”“子布先生啊,打人乃是武将的事,他们讲拳头大,臂膀粗。但也要讲理的,也不是好乱打人的。我们文官不要说打人,就是说话粗俗一点,也要被人耻笑:枉空!喝喝墨水,一点不懂体面。岂可打人呢?”“你们这班人,之所以要被人嘲笑,就在这点上。”“为什么呢?”“你们听着个‘打’字,就以为一定是拳打脚踢?”“不是这样,又作何道理!”
  “‘打’字,有很多解释,除了拳打脚踢之外,我们文人用嘴较量,也是一种打法。这便是舌战。”“啊,明白了!
  原来是这样。”
  听得张昭说,要与诸葛亮舌战,大家七嘴八舌,议论不休。他们都在想,我们文人做事,全凭一张嘴。成事在于这张嘴,败事也在这张嘴;晋升在于这张嘴,下贬也在这张嘴。明天要与诸葛亮斗口,这真是极好的机会。虽然他是山林隐士中首屈一指的人物,不过也要叫他尝尝我们江东文人的厉害。要当着他的面,说得他没有面孔在江东。
  说到舌战,这担文人个个好口才,好文才,人人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可是,诸葛亮身旁的一个人,最使他们伤脑筋。
  他就是江东鲁大夫。有他在场,这些文人就不敢轻易得罪诸葛亮。即使孙权在旁,他也不会附炎趋势。文人们想,最好的办法,就是把鲁敬遣开,让诸葛亮孤身一人到此迎宾馆,把他说得无颜上大堂见吴侯。
  但是,怎样遣走鲁肃呢?大家一筹莫展,无法可想。
  张昭说:“要拉走子敬,只须下官略施小计。”众文官问:“计将安出?”张昭说道:“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我们无后顾之忧也!”大家满心欢喜,欣然同意。张昭这人在赤壁之战中,打败曹操的计没有,这种计倒一想就出。
  众人觉得张昭此计甚好。不过明朝吴侯升堂,我们文人必须早些聚集到此,有充分的时间同诸葛亮见高低。我们一个接一个,与他车轮大战,料他一口一舌,怎敌得过我等舌剑唇枪!可战得他舌干唇焦,张口结舌,逃出此江东。不然吴侯升堂,我们就不能将他战胜。张昭在旁又出主意道:“诸位若不嫌怠慢,到寒舍饮一夜酒,以思量对策,对付孔明。明日一早,我等前往迎宾馆。不知众位意下如何?”
  众文人想,这再好也没有了!边饮酒,边论事,从容不迫。那些自以为才疏学浅的文人,也就不告而退。约有二、三十位上大夫,都觉得自己能言善辩,就跟了张昭,来到他的府第。
  再说,武将派出的手不,到迎宾馆探听明自,听说文人明早要打孔明,转身来到官厅:“报老将军!”
  黄老将军正与众将研究对策,见手下人报来。要紧问道:“何事?”
  “报老将军,不好了!我打听到这班文人,明朝齐齐心,要打孔明先生。请老将军定夺。”
  黄盖听得此话,信以为真。他想,孔明先生乃是有名之士,又是文墨之辈,怎经得起这许多人的拳打脚踢?邻国联兵,击败强敌,此乃安邦定国之良谋。虽然与你们文人所见不合,也应以礼待之,以理服之,岂可以势压人,动手动脚?枉空满腹经纶,反不及我等武将!因此,他对众将说:“列位将军!”
  “老将军!老将军!”众将齐声叫道。
  “这班文人实是放屁!”
  “放屁放屁!确实放屁!”
  “来朝请众位早些到此,帮了军师打文官!”只有老将军说得出这种话。
  有些武将听说文人聚集迎宾馆,商议一个夜晚,便对老将军说:“老将军,听说文人边饮酒,边磋商,通宵达旦。”黄老将军听说,想他们吃一夜酒,我们也吃一夜酒。
  对众将说;“要吃酒,这便当得很。到我家中吃一夜,明天一早来。”就这样,大将都到黄盖家中。老将军真正高兴,为了孔明先生,他宴请众武将。他们到黄盖府第直闹到天亮,这且不提。
  文官到张昭府第大厅,酒肴摆好,大家坐定。说东道西,高谈阔论。吃了好一会,张昭想,起初只管请请请,没有仔细看一看,到底哪几位大夫来我家的。现在席间略觉静一点,让我望一望。他将手中筷子一搁,撩起三绺清须,对四周一看,倒被他看着了一个尴尬人。啥人?诸葛瑾!他想,明天我们要说煞你家兄弟,你怎么也跟到这里?
  刚才没有注意到,大家讲的话一定被他听见。现在见到了他,应该打个招呼:“子瑜大夫。”
  诸葛瑾到此一言未发。你们讲你们的,他吃他的。你们讲得起劲,他吃得入神。现在听见张昭招呼,忙把筷子一搁,抹抹嘴,面带笑容,应声道:“子布先生。”
  “子瑜先生,你怎样也会到此?”
  “前来助兴。”
  张昭听说他来助兴,知道他是在撒谎。我们这么许多人舌战你家同胞兄弟一个人,你不见得心里开心!你在这种场合好比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如果你帮着我们舌战自己的兄弟吧,骨肉相残,总有点不忍心;要是护着自己的兄弟吧,各事其主,绝不可在大是大非上顾及私情。
  故而他只好随众人到此,又不好轻易表态。这对他来说,也确是进退两难。不过,我们话要先讲明了,免得以后大家反悔。所以说道:“明天我等欲与你家兄弟舌战,你是帮你家兄弟,还是帮我等朋友?”
  “这倒随便。”你张昭问得刁滑,我也回答得活络。
  “随便啊?我看你比较麻烦。”
  “怎样麻烦呢?”你说麻烦,我不承认麻烦,毫不在乎。
  “你若帮你家兄弟,说煞我等朋友,你就没有朋友之义;要是帮我等朋友,说煞你家兄弟,那岂非毫无手足之情?”
  尴尬闲话最怕讲穿,晓得这句话我是最怕听,你一针见血戳穿,触我心境。在这种处境下,叫我如何是好?心里觉着蛮尴尬,嘴里就脱口而出:“这倒难了。”
  “确是难啊。”
  “这便如何是好?”
  “我看你不必烦恼,既不帮兄弟,又不助朋友,明天一早离开迎宾馆。你若在场,我们总碍着你的面子,不好说煞你家兄弟;你若不在,我们可以全力以赴,说得你家兄弟哑口无言,回转江夏。”
  诸葛瑾想,你张昭不要困扁了头,要想说煞我家兄弟,好象在做梦!我看恐怕要被我家兄弟骂死个把人才罢休。后来事情果真被他猜到。孔明一世骂死两个,气坏两个:迎宾馆骂死薛综,气坏陆绩;出祁山骂死王朗,气死曹真。诸葛瑾想,你以为我家兄弟象我一样老实,你看错人了,他从小就能说会道。不然隐林中何以称作卧龙?想到此间,诸葛瑾站起身来:“那末,我告退了。”
  “子瑜大夫,你何必马上就走。天色已晚,在此饮酒叙谈到明日再走,也不为迟。”
  “是是。”他重新坐定,继续吃他的酒。
  文人中有人对张昭说,时间不早,要差开鲁肃,可以派人去了。张昭也觉得时光差不多,呼唤一声:“来人啊!”
  “小的在。”
  “你与我如此如此……”
  “遵命。”
  手下人提灯笼,出公馆,按子布之言,一路上弯弯曲曲,无多片刻,到达鲁府。他抬头一看,只见面前一座大宅,六肩头墙门开得笔直,里里外外灯蚧曰停墙门里面两条长凳上坐好家人十几个,都是跷腿搁脚,高声谈论。陌生人走过,往往以为府内有什么喜事。其实,这里一年四季都是这样,不到三更时分,总是人声喧哗。因为主人喜欢热闹。
  张昭手下人把灯火熄灭,人在黑暗处一靠。果然,不一会鲁府中,灯火渐暗,凳上的都溜进去,门房间里的老门公走出来,把六扇大墙门关上。张府手下,估什时间差不多,门公已脱衣睡下,还未睡着,走上前来碰门“蓬蓬蓬!”事情果然被他猜中,这老门公听到有人敲门声,心中不高兴,想这来人真刁,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我才睡下,你才敲门。
  他也不高兴起来,拉开嗓门:“外面是哪一个啊?”
  “里面听了,你若已睡,就不必起来开门了,只要把话传给鲁老爷听就是了。”
  “你到此有何话说?”门公听说不必开门,由嗔转喜。
  “我是吴侯府第派来的。”所以就等你关了门再敲门。
  否则事情都要戳穿的。因为孙府和张府的手下人在服色上大有不同。门公哪会辨不出你是张府的人呢?
  “那你有话快说!”
  “请你到里面去同老爷讲一声。明天一早就到吴侯府第去一趟,吴侯有要紧说话同老爷谈。等到谈毕,再回头去领诸葛先生。第一次千万不能同诸葛先生同去的,千万千万!
  就是这句话,请你转告鲁老爷。明早再会!”说罢,拔脚就跑。
  门公起床,穿好衣服,到里面内室书房。
  此时鲁肃还没有睡,在案前批阅文书。兽肃明白,此番与曹操交战,粮草、军饷都要早作准备,免得临时手忙脚乱。
  正在此时,门公进来,在他面前跪下。“小的见家爷。”
  鲁肃见门公进来,将手中的笔搁好,问一声:“何事?”
  “家爷,今有吴侯派人前来,此长彼短。望家爷定夺!”
  “退下。”
  奇啊!白天里主公明明叫我来朝与孔明同去见他,为何晚上又有变卦呢?还有什么要紧之话,一定要我先去谈好,然后再请孔明呢?——这就是张昭一条“调虎离山”之计。
  只要你鲁肃与孔明分开,我们就有办法同孔明舌战。鲁肃哪里会知道!既然如此天色不早,我也不必再睡了,就这样等天亮吧,顺手再写好些文书。
  不久天色朦胧,鲁大夫漱洗完毕,吃了些东西,整顿袍服,起身向孙权府第行去。心里还在转念:等我见过吴侯,再去领孔明共上大堂。老话说,十月中,梳头吃饭当一功。
  此时正是十月,日短夜长,应该抓紧时间。鲁肃为了要节省些时间,便把孔明的嘱咐都忘了个一干二净。后来他再一想,我去了吴侯府,也不必再亲自去军师那里了,只须叫手下人代请诸葛亮到吴侯府便了。他想定当,叫一声:“来!”
  “家爷。”此时家仆们都已起身。
  “你与我到军师府第,代下官去把孔明军师请往吴侯府,说下官在吴侯府等候于他。”
  “是!”一个手下要紧答应。
  鲁肃是江东人,堂上议事常出常进。他不想,孔明从未来过江东,孙权府第房廊叠叠,厅堂层层,这么大一个宅院,在外间,还是在内间,也不讲明,叫孔明到哪里去找?手下人只以为孔明军师与鲁老爷约好,只要领到吴侯府第便罢。
  因此也不问一声,出鲁府直往公馆而去。
  鲁肃见手下人已去,自己也出府上马,直抵吴侯府下马,往里而去。孙权隔夜命人来关照我,早一点到此,不知有何要事商议?谅必他早已在大堂等候我了。谁知到了大堂见人影全无。值堂官见鲁大夫恁早到此,要紧问他何干。鲁肃将昨晚之事对值堂官讲了一遍,值堂官说并无此事。鲁肃想,可能这个值堂官不知此事,让我在此等候片刻。他也没有想到去大堂外面看看,诸葛亮可曾前来。恐怕到了外面,正巧吴侯传令召见,也不要埋怨于我?因此他就在堂上走来踱去,等了又等,总是不见吴侯召见,又不见他升堂。
  昨天听了鲁肃的介绍,江夏刘备的文武有一千余人,济济一堂,所以,孙权今天好象同鲁肃作对,故意要晚一些升堂,要等齐文武都到,他才坐堂,不致被孔明小看江东。一个在火里,心急火燎;一个在水中,不慌不忙。
  再说鲁肃家中的手下,来到军师临时公馆叫门:“门上有人么?”
  “是谁?”
  “费心通报军师,鲁老派人求见。”_
  门公到里面。孔明一早起身,坐在书斋中闭目养神。心里想,昨天与鲁肃谈妥,今天他亲自前来接我,然后共见孙权,说得他和曹操开战,我乘机借江东实力打败曹操,刘备的基业就可发展。
  “报军师,今有鲁老派人来见。”
  孔明听得这样说,心里一顿。明明昨日讲妥,为什么今天不亲自来?让我命来人进见?
  “命来人进见本军师。”
  门公出去,鲁肃的家人到军师府书斋:“小人见军师。”
  “到此何事?”
  “鲁老于昨晚深夜得讯,有吴侯命人来关照,叫他今天一早去吴侯府,有话商量,命我代领军师。鲁老在吴侯府等候军师。”
  “退下。到外面等候本军师。”
  “是。”
  家人退出,在外等候。孔明独自思量:鲁肃昨日在大堂上一讲我已到此,必定会引起文人们的猜忌。这分明是文人的调虎离山之计,把鲁肃调开,你们文人就围攻我,说明这些文人非与我舌战不可。你鲁肃是熟门熟路,我到吴侯府不辨东南西北。此去大堂,除非孙权坐堂,那末堂上相见,与文人可以避开,或者碰到鲁肃。倘然既碰不到鲁肃,又不见孙权坐堂,那我只得与文人舌战了。不过,文人要降,我不去压一压他们,那今后破曹中,还是要寻我的差错;我还是立足不牢。我今日万一遇到他们,那就与文人见一见面也好。
  我是来者不怕,怕者不来!
  肃派来的四个家人,见孔明在动脑筋,知道他?会有什么赏赐,但又不好得罪于他,一清老早点心都未吃过,立在孔明身边。也不知他要吃些什么,因此问一声:“请问军师,可要用早点么?”
  诸葛亮把头摇摇。
  “军师感到饥饿否?”
  “腹中倒饥饿的。”
  手下人想,肚子饿的,点心又不要吃,不知他要吃些什么东西?便问:“那末,军师可想吃些什么?”
  “酒饭侍候。”
  手下人听了都暗暗好笑,早晨起来总归吃点心,怎么他要吃酒饭的呢?到底是南阳农夫出身,乡下人,一大清早起来三大碗饭吃饱,下田做活,当然与我们城里人的生活习惯不同的了。不过,只要你开口,这里应有尽有。下人便到厨房中,先把酒菜端到书房,放在孔明面前:“请军师先用酒吧。”
  “众人回避。”
  “我等在旁侍奉你军师。”
  “不劳侍奉,退了出去。”
  “是。”
  四个手下人统统退了出去。孔明立起身来,跑过去将书房门关上,然后坐在原地,一个儿细斟慢酌起来。
  四个人退了出来,心里疑惑不定。一早起来不吃早点,却要吃酒饭不说。为什么我们在旁服侍,他又将我们赶出来,反而关起房门间吃?四个人交头接耳一商量么,有了。他是南阳农夫,早晨吃点心不习惯。至于他关起门来吃,肯定他的吃相不好看,恐怕我们在旁笑话,所以把我们都赶出来。
  大人家的手下人是何等的调皮!你越是不要我们看,越是要看。故而这四个手下都扒在房门上,从门缝中窥视着诸葛的吃相。
  其实,这不是吃相不吃相的问题,这些手下第一次服侍他的早膳,对孔明先生根本不了解。孔明听得手下人的禀报,知道与文人舌战已不可避免。虽然自己对东吴文人大多数有所了解,但毕竟不够,现在趁吃酒之际,好好思索一下,理一理头绪,免得临时手忙脚乱。考虑一下,文人有可能哪几个出场,又出哪些难题,自己又要用哪些话儿驳倒他们,并用什么话去压服他们。因此他自斟自饮,自言自语:“嘿……!
  他们要是用这番说话,我便如何是好?”
  他呷了一口酒,略作思考:“呃也……!只要如此这般,就能对付他们。是呀!嘿嘿嘿……”
  他又将酒盅提到手里,忽又放了下来:“要是他们用这一番话,那我便怎样呢?呀呀呀!只须如此如此,又就败中取胜的了。”
  复又提盅在手要喝酒时:“啊呀……这样说,我又完了。”
  “喔唷……只消这等那样,又可转危为安了。”
  外面的四个手下人,从门缝中看到诸葛亮一个人在说话,感到十分恐惧,汗毛直竖。里面只有他一个人,怎么会说得那样起劲?原来孔明就需要这种恬静的环境,没有干扰,思量出绝伦妙计来。孔明见酒已饮得差不多了,对策也基本上想好了,就把门一开,关照手下人送饭进来。孔明又吃了二碗半饭。为何要说得如此清楚呢?就是为了说明诸葛亮此时还处于年轻时代,正是精力旺盛,血气方刚,相助刘备得天下的黄金时期,故而他饮食与一般青年基本相同。直要到六出祁山,孔明老了,身体已衰弱,每日只吃一顿饭,而且只能吃小饭碗里一小碗。当时,他与魏国统帅司马懿对峙祁山。
  司马懿为了与孔明屏时间,持而不战。诸葛亮派人送去一套凤冠玉衣,讽刺司马懿是女人,用此“脂粉计”刺激司马懿。
  但是,司马懿不但不中计,相反把凤冠玉衣穿戴在身,再命人送一只碗给诸葛亮,这只碗小得只能放一口饭,暗喻诸葛府上见兄嫂,请安问候便了。”
  “既然这样,愚兄有些俗事,告退了。”说罢,便匆匆而走。诸葛亮想,我们好弟兄分别了多年,怎么活来讲几句,就拔脚要走了?哦——看来兄长怕事。与我多讲了活,恐怕别人嫌疑他多说多话,泄漏消息,失去他江东上大夫的身价,因此少说为妙,不敢多言。好吧!你走了,让我把正经之事办完,再叙私情。孔明一路向里走去。突然听得前面人声喧哗,孔明站定身体,抬头一看,只见一个月洞门,上面一块石匾上刻着三个字:“迎宾馆”。见到这三个宇,孔明想,我好比大将交兵,已抵沙场。望到里面,一个石板铺设的大天井,一座四面厅,四十二扇长窗:四十扇关,两扇朝南开着。四面厅内,二、三十个人坐在那里,身上都是大袍阔服,纱帽红袍,正在七嘴八舌,议论追住?明知道孙权还没有升堂,要是升了堂他们就不能在此了。既然我走到此“迎宾馆”,索性让我进去听听,他们在议论些什么。
  孔明跨进这月洞门,知道里面的人不注意外面的动静,走近关着的长窗跟前,侧耳静听。真是“隔墙尚有耳,窗外岂无人?”他们在里面所讲的话,孔明正巧在此听个一清二楚。不料孔明啊,你还是不听的好,听了肺都要气炸。里面的文人你一言、我一语,将孔明说得一无是处。
  有人说:“子布先生,诸葛亮不来,那真是便宜了他。”
  张昭说:“要是他来了呢,你可能把他怎样?”“要是他到府上见兄嫂,请安问候便了。”
  “既然这样,愚兄有些俗事,告退了。”说罢,便匆匆而走。诸葛亮想,我们好弟兄分别了多年,怎么活来讲几句,就拔脚要走了?哦——看来兄长怕事。与我多讲了活,恐怕别人嫌疑他多说多话,泄漏消息,失去他江东上大夫的身价,因此少说为妙,不敢多言。好吧!你走了,让我把正经之事办完,再叙私情。孔明一路向里走去。突然听得前面人声喧哗,孔明站定身体,抬头一看,只见一个月洞门,上面一块石匾上刻着三个字:“迎宾馆”。见到这三个宇,孔明想,我好比大将交兵,已抵沙场。望到里面,一个石板铺设的大天井,一座四面厅,四十二扇长窗:四十扇关,两扇朝南开着。四面厅内,二、三十个人坐在那里,身上都是大袍阔服,纱帽红袍,正在七嘴八舌,议论追住?明知道孙权还没有升堂,要是升了堂他们就不能在此了。既然我走到此“迎宾馆”,索性让我进去听听,他们在议论些什么。
  孔明跨进这月洞门,知道里面的人不注意外面的动静,走近关着的长窗跟前,侧耳静听。真是“隔墙尚有耳,窗外岂无人?”他们在里面所讲的话,孔明正巧在此听个一清二楚。不料孔明啊,你还是不听的好,听了肺都要气炸。里面的文人你一言、我一语,将孔明说得一无是处。
  有人说:“子布先生,诸葛亮不来,那真是便宜了他。”
  张昭说:“要是他来了呢,你可能把他怎样?”“要是他到此地来,我有一句说活,定说得他要买块豆腐撞煞!”“子布先生,我也有句说话,可以说得诸葛亮买根头发吊煞!”
  “呃嘿!呃嘿!”话未说,气已急,一个佬佬的声音:“孔明到此,待老……夫来训责他!”
  孔明听到此地,不想再听下去了。江东文人确是刁猾,尤其这自称老夫的文人,更是欺人太甚,倚老卖老,教训于我。我看你这把年纪,正是日落西山,还要与我们年轻人争强,待会不消我几句话,定叫你咽下这苟延残喘。孔明也是英雄之心,想你们江东文人的嘴,到底厉害得如何程度,我倒要领教领教。
  想到这里,孔明便从横里走向南开的两扇落地长窗口,对里面一看,确是讲究。地上铺着磨滑方砖,四周墙上挂满名人字画,座位都是太师高椅:有靠背、有把手、有搁脚。
  孔明想,我这样跑进去,一来他们不知道,二来我没有上场势。只怕他们突然看见我站在厅内,大家不作声,厅堂之上出现冷场,岂不感到无聊、难堪?我的出现,既要使得气氛比较缓和,又要先发制人。我们文人舌战,其实与武将在沙场上厮杀一样,战之要有礼。尤其是文人,更要有风度。现在厅内比较罗唣,我又不能叫他们不要闹,出来接我诸葛亮。
  只有先送个信进去,让他们意识到我孔明已到。因此,他一面跨进迎宾馆,一面左手撩须,右手执扇,一声咳嗽:“呃……嘿!”
  这声冷嗽真咳得汗毛凛立,声音不高,但已传到了众文人耳朵里。众文人正讲得起劲,冷不防窗外有人咳嗽,都旋转头来,注视着长窗口,着到底是何许样人只见一人跨近长窗口,头戴纶巾,身穿鹤氅,手执羽扇。脸如冠玉,三绺清须,风度翩翩,清俊文雅,恰似神仙下凡一般。不问可知,必是诸葛亮无疑。刚才大家还对诸葛亮恨之入骨,非议不休,现在孔明真正到了他们的面前,倒是个个目瞪口呆,惊慌失措,只得整整袍帽,抖抖衣袖,一句话都没有了。
  厅堂上顿时肃静无声。孔明把脚停了下来。心想,太闹了,他们不知我到来;太静了,气氛太紧张。你看堂上的面孔只只绷紧,如临大敌。我最怕进去之后,里面的人不理不睬。我今天非但要你们睬我,而且还要出来接我。古话说: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你们不声不响,我先讲了再说:“凤凰一到,鸦雀无声。”
  大家听得这句话,都你看着我,我望着你,不约而同将目光射到张昭的身上:子布先生,你可曾听得孔明在讲些什么。“凤凰一到,鸦雀无声。”他孔明是“凤凰”,我们文人是“鸦雀”。照这么说,我们文人全是乌合之众,哪里配得上坐在孙家大堂上议事,更有什么资格同他这大汉军师辩舌。你张昭难道听了这句话还无动于衷吗?
  张昭听得此话,顿觉诸葛亮出言吐语不凡。不过张昭想,孔明啊,不要出口伤人。你身为军师,应知众怒难犯。你一开口就要占便宜,不过今天不是占不占便宜的事情。你应该衡量一下,可有能耐?你现在自比凤凰,到后来定叫你连小鸡都不如!灰溜溜逃回江夏去。
  原来,孔明跨到长窗口,使见对面地上挂着一幅中堂之轴,上面画的是百鸟朝凤阁,见此画,孔明心生一计,借题发挥。倘若他们问我何意,我只要指指这幅中堂,使不言而喻了。这样,我一面答复,一面跨进厅堂,也就有了上场势。
  现在一看,并没有人来责问于我,先占了个嘴上便宜。
  可是要进去,还要想办法。我孔明狠就狠在这上面,今天你们不接我,我就不进去。因此,孔明探头对里面仔仔细细地看了一看,装得有所醒悟的样子,二次开口:“啊,走错的了。”
  文人以为孔明见他们人多势众惧怕了,故而装腔作势说走错了。他说走错了,究竟走到哪里才对呢?啊,明白了!
  他与我们文官不对劲,想到武将那边去。你既然来到,就不让你走,除非主公升堂。
  孔明见他们还是冷冰冰,默不作声,又道:“我道东吴的迎宾馆恁般大,却原来是小小的一祠堂。”我以为“迎宾馆”总是宾朋满座,热闹非凡,想不到却是阴气森森,令人寒颤的一个小小的祠堂。真不该跑到这儿来,算我晦气!
  这班文人听了,再也忍不住了。你孔明把此“迎宾馆”
  当作祠堂,那我们这些文人算什么呢?充其量是块牌位而已。
  我们客气,你却福气,把我们当作死人牌位一样。刚才说我们鸦雀倒也罢了,现在又把我们当作牌位,你真是得寸进尺,肆无忌惮。文人都对张昭看看,与其让他在窗口胡说八道,不如请了他到里面来,我们群起而攻之,战他个弃甲曳兵。
  因此,大家都从座位上站起身来,一哄而出,到迎宾馆窗口:“我道是谁,原来是伏龙先生、卧龙先生。下官有礼!卑职有礼!在下有礼!有礼有礼……!”
  厅堂上一片混乱之声。文人个个笏腰曲背,打拱作揖。
  等了好一会,不见孔明回礼,因此,都弯着腰,抬起了头,看看孔明,你这个人怎么连回礼都不会?我们行了礼,你至少说一声“罢了”,或“少礼”,死不开口,弄得我们都象老雄虾一样弯着腰。
  孔明对他们轻微地笑了一笑。我并不打算受你们的礼,你们愿行,我也不来劝阻,随你们的便。现在一个个杂乱无章地翘起了头,想叫我说一声“罢了”,那与我无干。我今天这个下马威,给你们文人的见面礼。对着众文官一声:“列公。”
  文人一听,气呵!想不到我们打了这么长时间的拱,却听你叫一声“列公”。只有你诸葛亮想得出,做得出。你是刘备的军师,哪有资格到我们江东来发号施令!曹操在堂上或营上,称他的属下为列公,这倒还名副其实。你吃的是刘备的饭,我们为孙权干事,各事其主,风马牛不相及。可是要想扳他的错头,又扳不到。说起来他又没有叫我们出接,是我们自作多情。那末只有叫他进来,省得在此缠绕口舌,虚费词说。因此众人站直腰,对孔明招招手:“先生,请请请!”
  “与我带路!”
  这班文人想,好极了,也不把我们放在眼里,把我们当作手下人看待。好,索性让你扯足顺风帆,到时一起算帐!
  就这样,诸葛亮随着文人背后,大模大样踏进“迎宾馆”。
  不想孔明刚到里面,被众文人一声“请!”几乎陷于困境。
  未知孔明又有什么良策,来对付江东文士,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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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张子布舌战孔明 诸葛亮骂死薛综

 

  孔明进入“迎宾馆”。这班文人都在自已的座位上坐好。然后对诸葛亮把手拱拱:“请!请!请!”
  诸葛亮一看这种场面他非常敏感。他们叫“请”,请什么呢?无非先要请坐,方可说话。“客来请坐,客去不送”,这种话三岁孩童都会说,这个道理目不识丁的人都懂得,为什么这班江东大夫,这个“坐”字都不肯讲?
  只说“请”,不说“坐”,对江东人来说,不无道理。
  因为大厅上没有孔明的座位。这么大的一只四面厅,怎么会没有他的座位?原来,大堂两侧设立“迎宾馆”和官厅,是因为有些事情在大堂上难以决断,文武立在堂上又想不出办法,时间长了,都立得精疲力尽。这时可以暂时退堂,文人退到“迎宾馆”,武将退到官厅坐下来再切磋琢磨。
  若事关文人,那末孙权便到“迎宾馆”与大夫们共议;若事关武将,则孙权到官厅与大将们协商。不论“迎宾馆”,还是官厅,里面座位人人都有。而今张昭早已打听明白,诸葛亮一定要坐定之后,他的念头才转得出来,说话才头头是道,计策满腹。因此,张昭就命手下人把所有空的座位全部搬走,我们二十几个人,就只摆二十几只位子。包括刚才诸葛瑾前脚走,后脚就把这只座位搬掉。让你孔明来,只有立的份。所以不能说“请坐!”倘然一说,孔明就会说,请到坐,怎么没有座位?那末我们只有把座位让给他。现在叫声“请”,规定你只有立,只是这“立”字讲不出口,自已领会罢了。归根到底,这些人(包括孔明在内)都是才华横溢,聪明绝顶的文人,故而出口吐言都是斟字酌句,使得舌战更加精妙绝伦。
  孔明见四周都没有座位,心里暗暗思忖:这倒是个难题了。我只要坐定之后,一手撩须,一手摇扇,妙计良谋徐徐而出,任你千变万化,我总对答如流。现在叫我执扇立在此间,你们倒都坐着,这成何道理?人无安身之处,前面的问要对着回答,后面的问又要旋转身体,这样前跑后跳,岂不要累断筋骨?孔明的双目向“迎宾馆”的上首里一看,哈哈!不多不少,正好有一只座位。那怎么会一忽儿没有,一忽儿又有了呢?当然,这不是要有就有的。
  厅堂上其他的椅子,张昭都可以搬动的,唯有一张椅子是孙权的独座,他无论如何不敢搬走。因为孙权也时常要到“迎宾馆”聚议,即使他不来,也没有人去动它。还有一层意思是,今天这只座位空着,更使你诸葛亮见了难过,正象小孩要想得到他想得到的东西,但总是可望而不可及。
  你孔明是江夏郡来的宾客,这是江东六郡主人的独座,你只能看,而没有资格坐。倘然你坐一坐,这不成了喧宾夺主?
  这时候,孔明见到这只座位居高临下,料想定是孙权之座。但他早已打定主意,只要有空座位,不管是谁的,我诸葛亮总归要坐。你张昭除非把这只座位都搬走,我孔明就只有立的了。老实说,你在下面放一只座位,我坐了也显不出我军师的威风,只与你们这班人平起平坐。现在坐了这只位子,那叫你们一声“列公”,也不怨枉了你们。
  孔明想到这里,缓步向上首这只独座走去。
  这些文人见孔明向那个方向走去,都对张昭看看:这个老面皮果真要去坐了。张昭镇定自若,示意大家不必骚动,只管放心,诸葛亮到底是有理智的。叫他坐,他也不敢坐。要是他真的坐上去,我可以说得他立不起来,我就可以对他说:“孔明先生啊,你是刘备的军师,怎能到江东来抢占这只独座,而犯上作乱呢?照如此看来,你到底是个南阳农夫,乡下人,什么都不懂。怎么被你做了刘备的军师,又怎么能够到我们江东来劝主联刘拒曹?不必多言,速速回转江夏。”就只要这番说话,他已经哭笑不得,坐立不安。
  这时,孔明走到独座旁边,心里也在思索,倘然就这样坐下去,大错而特错,小辫子被他们抓住,无容身之地。
  侯一升堂,我们一宵商量的东西全部付诸东流。刚才孔明未来,闲话倒无数,一个个天不怕、地不怕。现在诸葛亮来了,大家又畏首畏尾,徘徊不前了。
  张昭呢,他不慌不忙,正在想着怎样开口。他想,我要末不开口,要开到口,我一句话就要说煞孔明。其实,你想一句话说煞孔明,这根本不可能。你张昭提出的问题肯定重要,甚至一鸣惊人。但是,你感到重要的问题,孔明也早已三番五次地想过了。张昭想了一会,对旁边的顾雍望望:顾老啊,我先来开个场,腹内有三路说话,也就象战场的大将打三个回合,探一下对方的虚实。但是,我这三下也是十分厉害的。要是我这三下能胜,那事情就迎刃而解了。倘若我败下阵来。请你顾老上来接应,我等二十几个人轮番与他舌战,战得他口干舌燥,疲于奔命。
  顾雍见张昭对他注视,知道张昭就要开口,心里也在打着主意:你张昭在我们这班文人中,威信最高,才学也最好。你胜了。我们来个墙倒众人推,有计献计,有谋出谋,把这孔明说得无面目上大堂;若你张昭输了,那我也不必献丑了,何必自讨没趣!——舌战还未开始,他已经想好退路了。
  现在张昭立起身来,到孔明面前把手一拱:“在下见军师。”
  孔明听得有人前来照应,意识到舌战开始哉。此人自称在下,而不通名姓,不知何许样人?不过开口问他,孔明又不愿意。因此微启眼帘,对来人一看,但见三十左右年纪,八尺标举,纱帽红袍,一家上大夫打扮。暗暗想道:能够首当其冲的人,定然来者不善。此人好生面熟。想起过江时,鲁肃曾介绍过,面貌装束全然相同,必是孙权手下红人张昭。因此,孔明毫不犹豫直呼其名:“子布先生。”
  啊!我与他素不相识,今生今世第一次在此相遇,怎么我不认识地,他却象久别重逢的老朋友,一见如故?故而站在那里呆想。
  孔明见他顿住,心里想,你果真是张昭。你是文人之首,肯定才望兼隆,善于问说。我孔明今日擒贼先擒王,要设法将你制住,看你们这班文人如何收场!因此摆出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既然你自称在下,我也不同你客气,只管较量。
  “久闻先生高卧隆中,自比管、乐,不知此语果有之乎?”
  一句话,就是一个回合。听说你孔明以前在卧龙岗时,常把自已与管仲、乐毅相比。我们在江东虽然也有所闻听,毕竟传自他人之口,恐有讹诈。今日际遇,当面质对,可有这种说法?此话果然凶险。如果孔明说,确有其事,那张昭便要说,管仲助齐恒公九合诸侯,乐毅助弱燕伐强齐七十余城,此二人都有经天纬地之才。你孔明乃村野匹夫,自诩有管、乐之才,岂非口吐狂言,大言不惭!要是孔明不承认有此说法,那末就不打自招:见江东文人万分惧怕,第一个回合就稳操胜券了。总之,说是也不好,说不是也不行,两面都是死路一条。
  孔明听张昭这般动问,感到确是厉害,今日可算遇到对手了。我出来前也曾在书房之中深思熟虑,多方准备。
  不料张昭的问话倒也别出心裁,出人意料,一时却难搪塞。
  俗话说: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他们江东文人才华荟集,文墨超群,纵然我孔明是神仙降临,也难免有失足之处。不过舌战刚开始难道我招架都不招架,就默认败北?不行!这不是小事情,这一战输给他们,我就不能立足江东,只好回转江夏郡。曹操打不败,汉室不能兴,也既意味着刘备的三分天下付诸东流。
  万事开头难。正象上战场一样,倘然对方一上场就用杀手确实感到很难应付,只得用尽全力,穷于招架。如果两将只是拼力斗智,一来一往,路数摸熟,就能致敌于死命。好在今日是文斗,无性命出入,我孔明只管从容对敌,临阵不乱。孔明想到此间,心情已经镇定下来。我与你们江东文儒往日无仇,近日无怨,何必定要口角相残呢?无非都是为了保全疆土,击败曹操。在这点上大家还有共同语言。不过你们要降,苟全姓名;我要战,助刘备得天下,同时,也为你家主人孙权不遭到沦亡。降者,人心所背,少助也;战者,应天顺人,大势所趋也。你张昭一开战,便锋芒毕露,我也只有针锋相对了。不能与你客气。要客气只有到了里面见孙权后才能客气了。你以为我孔明只能回答你一个”有”,或者“否”吗?这真可谓“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倘使我真被你料得到的活,也不叫“卧龙”了,何不称“伏虫”更为确切?因此对张昭翘起了一个小指头,一阵冷笑:“嘿……此亮生平小可之比也!”
  我把自己同管、乐相比,实在是我一生中最谦虚的比喻。我的才能,自古以来,还未曾有人可以同日而语。因此只好屈辱降尊,暂且与管仲、乐毅二人打个比方。不过并不等于我只能与他们比较,相反,我的才能远远在他们之上。你问得出人意料,我也回答得出人头地。
  张昭无论如何想不到孔明竟会这么目空一切,牛皮吹得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张昭心里也明自,管、乐二人远离我们这个朝代。尽管我不相信他的活,可又没有可靠的依据来证实。他对诸葛亮望了一望,虽然你夸下海口,自命不凡,但你孔明也没有占着便宜,这仅仅是虚晃一枪来开个头,好戏还在后面,定叫你吃不了、兜着走。见孔明面露喜色,接着第二句话儿脱口而出:“啊!先生,你此言迟了!”
  “迟些什么?”我说的话一点都不晚。
  “刘皇叔三顾茅庐,见你先生说:‘如鱼得水。’足下到新野,见皇叔只有弹丸之地,欲席卷荆襄,不料一旦已归曹操。请问,此乃是何故啊?”
  像孔明说管仲、乐毅都不及你,为什么刘表的荆襄九郡尽被曹操鲸吞,而刘备却无所获益呢?这不正是说明你力不从心,无能为力么?大败长坂坡,连自己的安身立命之处都没有,何以与管、乐相比?张昭这一回合是从第一个回合中发展而来。
  孔明经过第一回合,经摸透了张昭的意图:旨在极力贬低我,以此来抬高自己。你不要以为自己的才学如何好,想以种种责难来扳倒我。老实说,我张嘴也不饶人的,现在给点颜色你看看。他伸出一只左手比试着说道:“亮观取汉上之地……”汉上之地就是指荆襄,又称荆楚,因为过去是楚国的地界。意思是,以我诸葛亮看来,要取荆襄九郡的话。他把左手对着张昭上下翻了两翻:“易如翻掌。”
  好比翻这手掌那么容易。
  张昭想,诸葛亮花头真多,刚才伸出一个小指头,现在又拿出一只手,又是大话连篇累牍。这么大的荆襄九郡即使无人驻守,叫刘备开兵占领,也非一朝一夕之事,说你诸葛亮神通广大,也不可能唾手可得。
  孔明见张昭不相信,晓得他又在猜疑。心里想,说大话只是逢场作戏,只好难得说说,独是鬼话,怎能取信于人?两次大火,烧去曹兵二十万,恐怕单单吹牛是吹不掉的吧!你不信,我自然有道理叫你不敢怀疑。便说道:“老大王刘表三次送荆襄。”
  你听听看,是否象翻手一样。刘表生前把我主刘备请到荆州去,在酒席之上,他几次三番要我主人刘备在老大王一死之后,接收荆襄九郡;因为他的两个儿子都不及刘表那么能干,不堪此任。这时,只要我家主人刘备答应一声“好”,荆襄之地皆是皇叔的属地,无人可以争夺。因此继续说道:“何奈我主不忍得取同宗之地。可是,刘表次子刘琮,听信蔡、张谗言,暗自降曹,果然孟德取荆襄而如此猖狂。今我主在江夏郡。别有良图。”意思是告诉你:尽管荆襄已归曹操,但我家皇叔亦非庸碌之辈,只管远走高飞,另辟基业何处成不了天下?虽然现在江夏郡,但早已有妙见高论.因此而说道:“非等闲可知也!”
  我家皇叔的宏图大志,你们这辈寻常之人是不能理解的,也是你们难以想象的。所以又说道:“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难道说鸿鹄志在千里,你们这些燕雀可知吗?
  孔明说罢,便对张昭又是一阵冷笑。
  张昭听完这番话,感到孔明确实能说会道,而且义正词严,不容分辩。两个回合,皆被他很容易地招架而过。
  他的才学智谋可见一斑。我准备了三句说话,现在还剩最后一招,倘然被你战败,我张昭自认非你孔明对手,甘拜下风。要紧说道:“啊!先生,昭闻徐元直走马举荐。”
  孔明想,这倒不错。我与刘备原先并不相识,全靠徐庶在新野推荐。
  “元直在十里长亭言道,先生抬头能识天文,低头便察地理,平面可知人和,六韬三略、战策兵书,无所不知,无有不晓。所谓知天文、察地理、辨风云、观气象、知兴衰之运。腹内藏治乱之计,胸中怀经济之略,天下之才,胜管、乐,比孙、吴。威震寰宇。”
  想徐庶为助刘备,被逼于奸贼,出于无奈,确是在长亭,把我孔明赞美到如此地步。听他讲下去。
  “皇叔闻之,故而冒风雪、踏霜露,三顾先生于草庐之中。”
  刘备听说你孔明有如此之大的才略,不避严寒冲风踏雪,三请你诸葛亮,心诚志坚,确非容易。
  “先生在隆中,抱膝而坐;笑傲风月。足下以兴汉为上,出山扶助。今既事刘皇叔,理当为黎民兴利除贼。皇叔自得先主,虽三尺童稚,亦知似猛虎生翼,锦上添花,朝廷功臣、山林隐士,无不拭目以待:先生定能拯万民于水火之中而重见天日。”
  孔明听到这里,愈觉张昭此人不比寻常,确是孙权手下第一个谋士。说话不露声色,镇定自若。前二回合极力要贬低我,此番却又一反常态,褒奖不绝,把我孔明出山的举动说得天花乱坠,好似天上不出,地下不生。不过,张昭的意图并非在于来承我,也非信服我,而是一种贬低我的手段。他先把我捧上天,说我本领大得不得了,接下来再用实例来否定前言,说得大家大失所望,越显得我无能之极。这叫捧得高,跌得重,这种伎俩乃是文人惯用手法。虽然厉害,我却早有防备。而且听他的话音,马上就要转调了。凭你说话凶险,我却胸有成竹,听完了我再驳你。
  “后有曹兵出,……”
  果然把立足点转了过去。后来曹操杀出来,天下人都要看一看我诸葛亮同曹操打得到底如何。
  “大失所望,反弃甲抛戈,望风逃遁;弃新野,抛樊城,败当阳,奔夏口;上不能保刘表之基业,下反夺孤儿的疆土。管仲、乐毅之用兵,未必如此呀!昭试言之,望不见怪!”说罢,张昭撩须斜目,对孔明一声大笑,“嘿嘿……”笑得头颈象钢丝绕成的直晃,真是少条尾巴甩甩。
  这番说话,你再能答辩,我张昭对你孔明佩服得五体投地。
  众文人听得此番妙论,暗暗称绝:此说真是入木三分!再对孔明看看,你说自己如何如何好,无与伦比。那管仲、乐毅可有象你败得不可收拾吗?你没有本领去收复老大王刘表的荆襄九郡,反而吃了败仗去欺侮刘表的儿子刘琦,霸占他的江夏郡。本来,朝堂上的功臣,山林里的隐士都为汉室被奸雄曹操篡逆而悲泣,见你孔明有此鸿鹄大志,拭目以待,指望你为民除害,芟除大难。现在看来,你孔明也只是平平,我们都看错了人。请你快离开江东吧,免得被人奚落,败坏自己的名声。
  孔明听张昭此番说话,可算条理清楚,句句是真,名副其实。而且他还十分客气,说了这样厉害的话,还打招呼是戏言,寻寻开心而已。可见他是何等的刁猾。照此说法,我孔明助刘,非但无尺寸之功,反而将刘备的基业全部败光,倾家荡产,无可奈何缩到了江夏。不过,世上的事情照道理的往往极少,光看表面现象是不够的,你有你的理,我有我的道。我不作声,他们以为我理屈词穷服输了。又见众文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面露喜色,沾沾自喜,一片罗唣之声。孔明要想说话,又恐声音小,大家听不见。怎么办?孔明想,打仗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随机应变,舌战也要见机行事,翻云覆雨。你张昭自以为得计,稳操胜券,我定要叫你来一个反胜为败。他想到这里,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双手执扇捧腹连连冷笑,笑得自己蹲下了身子,差些站不住。好象是,你张昭是江东群儒之冠,竟说出这等活来,真要笑死我诸葛亮。这样一来,大家肯定要呆一呆,那我便可用话儿来驳倒张昭。因此诸葛亮做功十足,冷不防笑了出来;‘嘿……!哈……”
  张昭本来在笑,突然见孔明笑得这副模样,他倒不笑了,难道我此番话被他看出了大漏洞,不堪一击吗?还是他自己觉得濒临绝境,无可挽回而付之一笑呢?这班文人刚才见张昭笑,他们也亦步亦趋跟着胡闹,现在见孔明大笑不止,面面相觑,感到莫名其妙,也不知孔明笑些什么,大概我们和调和出了纰漏。厅堂之内,除诸葛亮的笑声外,寂静无声,个个瞪着双眼盯着孔明。
  诸葛亮想,好!这个办法确有效验,一笑便静,一静我就可以大刀阔斧,杀得他一败涂地。从弯腰到坐定,诸葛亮已经思虑成熟。难道有这么快吗?当然罗,到底是诸葛亮学识渊博,功底深厚,对付江东一雅儒,还是绰绰有余。但先生也明白,我要取胜他,也不是三言两语可以制服他的。必须先用激烈的辞句压一压,使他们不便插嘴打搅,然后我再一句一句地驳得他体无完肤。便说道:“鹏程万里,其志岂群鸟能识哉?”
  文人们都在想,到底孔明久隐山林,出口不离其宗,起先说“凤凰一到,鸦雀无声”,后来说“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现在又说大鹏展翅,对珍禽飞鸟十分熟悉,处处用来喻人。我们也知道,大鹏一展翅,就要飞一万里,小鸟当然想象不出它的速度有多快,它的力量有多大。
  孔明的意思是说,你们江东人,正如小鸟一样,只知道择木而栖,衔草筑巢,靠着孙家祖孙三代打下的天下,一天到晚地飞,飞了这许多年,还是六郡八十一州。我家主人刘备,虽然目前还穷,可是是一只正待展翅的大鹏,还没有开始飞。要是一飞就是一万里,前程无量,你家吴侯哪里能理解我家主人的意愿?
  “譬如人染沉疴,……”
  要驳倒张昭,直接说,还不如举一小例,旁敲侧击来得适宜。打个比方:一个人在生命垂危之时,做医生的应该怎样将其救活,这里大有学问。
  “当用糜粥以饮之,和药以服之,待其腑脏调和,形体渐安,然后用肉食以补之,猛药以治之:则病根尽去,人得余生。若不待其气脉和缓,便投以猛药厚味,欲求安保,诚为难矣。”
  我家主人刘备的处境,在家身染重病之人,遍求良方,难以治愈。恰巧遇上我这神医,经这么一段时间的疗养,病情日见痊可。如果一上来就用猛药厚味,不是治病,而是催命。非要让他五脏六腑操动,血脉和顺,然后再下补药、猛药,使之健壮,此谓欲速则不达。让你们听听,我是怎样将刘备的大病治愈的——“刘皇权兵败汝南,寄迹刘表,暂以容身于新野。夫城郭不固……”
  新野县城小人稀,墙坍壁倒。
  “兵甲不完……”
  将士身上的盔甲都不齐整,缺衣少帽子。
  “粮不继日,军不经练……”
  吃了早顿还不知晚餐在什么地方,吃穿都成问题,哪能再想到去操练兵士。
  “兵不满千,将止关、张、赵而已:此正如病入膏肓,难以救药。”
  堂堂大汉皇叔,被人逼到如此地步,可想而知。这种趋势,刘备还有多长久?你张昭见人挑担不吃力,反而笑我无能。老实说,刘备的病除我诸葛亮能使他彻底根除外,任何人只好望洋兴叹。
  “亮出山以来,火烧博望坡、新野……”
  我一上任便是两把大火,象两帖热药,使外面寒流不敢侵入。
  “白河用水……”
  一帖冷药。前后三味药,已使刘备的病体痊愈,胆壮气粗,见了曹操百万大军也敢正视它了。
  “二十万曹兵全军覆没;张辽、许褚、夏侯敦三将望风而逃。夺人耳目,惊人魂魄。管仲、乐毅之用兵来必如此也!”
  两把火,一河水,杀光二十万曹兵,就象消灭了刘备身上的二十万只病菌。这是和药,方保皇叔病情不致恶化。
  曹操手下最好的三员大将,听到我诸葛亮的名字,自顾逃命,只恨爷娘少生两条腿。我诸葛亮的用兵,不要说让你看见,就是听了也叫人双腿发抖,心撕胆裂——我看管仲、乐毅的用兵,未必及得上我吧!
  孔明与张昭两人好比在拗手劲,一个向那边,一个又向这边,各不相让;你张昭说我孔明不及管、乐,我偏要说得胜过他们。
  “道及兵败当阳,因我主只有几千仁义之师,岂能敌百万之众?众寡不敌,海内所共见也!”
  少不胜多,寡不敌众,这是兵家常事,天下人都懂的常理,又何足为奇!
  “尤其我主不忍抛撒四十万子民,扶老携幼,同甘共苦,日行不满十里,为此被曹所败。当阳之败,乃我主之仁义所致;胜败一时之风云,仁义千古之美名。赵云一夜冲营,伤曹将五十四员,亦可谓败中取胜矣!”
  曹操舍命追赶,虽算取胜,我军虽败,但赵云枪挑五十四将,功罪相抵,我军胜曹操要多得很。胜败是相对的,主要看利弊多少,想必这种简单的道理,大家都懂的。
  “韩信……”
  孔明此时已觉胜利在即,应当以攻为守,首先难倒你张昭。说到韩信,此人用兵不可说不好。但我要问你一问,韩信用兵这么好,是不是一开始相助汉高祖就定天下?还是自始至终不打一次败仗?
  “韩信相助汉高祖未尝屡胜,直至九里山一战而定乾坤,此非韩信之良谋乎?”
  其实,韩信助高祖,也同我诸葛亮一样。开头经常要败的。不过这种败是有计划的败:怎样败,败到如何程度,我做主帅的心里有数。只等机会一到。一仗便定万里江山,这种用兵是高明的。我诸葛亮数败于曹操,也都是等候良机。到时你们这班文人定然大吃一惊。
  “能人使国家安危,自有把握。非比这班……”
  自古以来的大人物,将国家兴衰、安危掌握在手。国家遭难,危险得如何地步,何日可以太平,心里都有底的。
  孔明说到“非比这班”,对张昭看看:对不起,我孔明也要无理,与你不客气了。张昭心里明白,孔明要骂人了,不知他骂人的本领如何?能把我骂得怎样?
  “非比这班夸辩之徒。”这班专说大话的人。
  “坐谈立议,无人可及。”
  说到吃饱了饭不做事,搬弄口舌,这班人可谓冠绝一时,无人可以比较。
  “仗势欺人,无人所比。”
  我诸葛亮一个客人到此“迎宾馆”,就蜂拥而上,以势压人,这种本领无人可比。
  “逢到兵临城下,将至壕边,则目瞪口呆。”
  万一敌兵开到城池外,敌将杀到战壕边,正当用人商议大事之际,却一个个呆若木鸡,百无一能。
  “真是金弓玉箭,要被天下人所笑耶!”
  既象蜡黄一张金弓,精雕细琢,价值连城,可是不能用;雪白的一支玉箭,缕花镶月,稀世珍宝,却不能用来射人。你们这些人都是纱帽红袍,身价不小。可是在关键时刻,一点都派不着用场,岂不要被天下人讥笑?
  孔明想,这一篇言语,足够你张昭受用的了,总算也出了一口气。故而撩须执扇看着张昭。
  此时的张昭已觉全盘皆输。好不容易构思出这番话来,竟被他如风卷残云,穷追猛打,反被他骂了一顿。顿时象丧家之犬败下阵来,“啊涕——”垂头丧气跌坐下去。有气无力地对顾雍看看,请你上吧,我支持不了了。顾雍在旁早听得明自,佩服孔明。东吴头块牌子打了下去,我顾雍比你张昭又略逊一筹,何必上前出丑。
  “迎宾馆”内的手下人见到如此情景,知道孔明了不起,大家都不敢得罪他,稍有不慎,没有好下场。所以他们也非常玲珑乖巧,要紧沏好一杯香茗,送到军师面前:“军师请用茶。”
  到底要打胜仗.一赢就有茶吃。与张昭三个回合战下来,是有点口干舌燥,倒也用得着喝一口润润喉咙。趁众人都静下来的当口,我来总结一下经验:张昭三次进攻,都是为了贬低我,现在反而被我贬低嘲讽他。这真好有一比,好比当年晏平仲,他身不满六尺而为齐国的贤相。有一次,他到楚国去,见过楚王。谈活之间,突然推过一个囚犯,要将他问斩。楚王问晏子:“平仲先生,你可知这犯人是哪一国的人?”晏子摇头说:“不知道。”楚王说:平仲先生,此乃是你们齐国人,到此楚国作盗,因此要杀。”
  晏子心里明白,楚王想借此机会来贬低我。我是齐国的丞相,齐国人在此为盗,你脸上无光。楚王心怀不良之意,我既要不失礼貌,又要不失面子。他略一思索,使回答楚王说:“江南之橘,栽之江北便苦也。”意思是,这种橘子,种在江南非常甜,一移植到你们江北就变得苦了。为何呢?因为江北的泥土不好。说明此人在齐国很好,因为齐国人都是勤劳善良,讲仁义的。到了你们楚国来,与盗为伍,认贼作父,因此变坏了。正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说明楚国盗贼成风。当时楚王便称赞晏子说:先生真是伶牙俐齿。现在四面厅里的情景,不是同此比喻有雷同之处吗?孔明一面闭目养神,一面又在思量对策:你们要战,请放马;不战的话,那末大家在此坐一歇,等候吴侯坐堂,一起上堂见孙权吧。
  不料,旁边有一人听了孔明的说话,忍耐不住。气喘吁吁一个老大夫,名叫薛综,字敬文,七十余岁,身患痨疾,见孔明年轻有为,自负才学。要想开口责问于他。早有一位大夫从旁站了起来,对孔明拱拱手说道:“先生。”
  孔明听见有人叫他,心里想,倘然知趣点的人,见我战败张昭,也不敢贸然开口。不知何人呼唤,让我认识一下。他举目一看,也有些面警善。此人大概是步骘。不管是谁,先叫他通个名来:“尔是谁啊?”
  “先生,下官步骘,字子山。”
  果然不错。渡江时,鲁肃也曾提起此人.也是江东有名之士。听他说些什么。
  “先生,你莫非效学苏秦、张仪来游说江东不成么?”
  列国时流行两客:一种名谓说客,一种称作刺客。但大丈夫不做此两客。刺客暗箭伤人;说客无事生非,弄虚作假。真叫“丑人闲话多,丑戏锣鼓多”。因此大丈夫不做此等勾当。现在步骘的意思,是责问诸葛亮是否到江东来做说客,若是的活,是没有面子的。
  听你的说话,就知你不及张昭那末练达,远不是我孔明的敌手。首先这苏秦、张仪是何等人物,你也未弄清楚,与你有何争论?苏、张此二人并非仅是一张嘴厉害,会胡说八道,而是确有大才。
  起初苏秦把自己的家产都卖光,要练就一张嘴,以后做了大官,家产还可以创出来的。因此携带金银,周游列国,可是没有人重用他。最后他弄得吃尽卖光,一事无成。
  家中人也都瞧不起他。苏秦明自,单靠一张嘴,没有真才实学是行不通的。从此,他在家中深居简出,用功勤读。
  每到晚上感到十分疲倦时,就把自己头上的发髻系在梁上,手上拿着一根针。只要一打瞌睡,自己的头向下一沉,头皮就疼痛难忍,再用针在自已的大腿上扎一下,迫使自己强打起精神,继续读书。这是历史上有名的“悬梁刺股”。
  由于他孜孜不倦地攻读多年,最后六国拜相时,他掌握了六个国家的丞相大权。
  张仪初时,只在燕昭王府第当个小差,自以为口舌伶俐。一次燕王请客,正值酒酣之际,有人提议燕王把“和氏玉璧”给众人一睹为快。燕王就把这块稀世之宝拿了出来,大家相互交替传阅着。不料我给你看,你给他看,一块玉璧忽然失踪。这是一块无价之宝,怎能遗失呢?当场一个个搜身抄查,一无所得。只好放大家回去。后来有人对燕昭王讲,这块玉璧肯定是张仪偷的,因为他家境贫寒。
  又说他是鬼谷子的学生,鬼鬼祟祟。就这样,把张仪抓起来一顿毒打,打得他遍体鳞伤,皮破肉绽,可是他招不出什么来。真是贼难冤、粪难吃。将他赶出了燕王府。张仪被人抬到家里,被老婆一顿埋怨,说他整天学张嘴,不学一点真本领,所以要吃这样的冤枉苦头。张仪同她说,我虽然体无完肤,然而一样东西还在。问他是什么东西。他说,我嘴里的舌头。她说,就是这张嘴招来的大祸。张仪扬声大笑,说道,留得三寸不烂之舌,总有一天报仇雪恨。
  从此以后,他也是重读经纶。结果,两次做秦国的丞相。
  因为在七国年间,燕、赵、韩、魏、齐、楚、秦,秦国最大,且最强盛。所谓张仪“二次相秦”。
  孔明想,这两位古今少有的贤才,你步骘把他们两人来丑化我,讽刺我,那末苏秦、张仪也成了不学无术的人。
  你是非不分,良莠不辨,单凭这一点,我就可以叫你免开尊口。这时,孔明道:“足下以为苏秦、张仪,乃是口舌之辈,竟以为不然。苏秦六国为相,张仪两次相秦,二人皆有济世之才,不可轻视。尔乃江东之上大夫,不知苏秦、张仪亦豪杰也。嘿嘿嘿!可发一笑!”
  步骘被孔明这几句抢白,默然无言,面红耳赤,退了下去。旁边的薛综,这口气早已憋不住,又想战出来与孔明斗口,被旁边一位大夫拉住,说你老大夫再忍耐片刻,待下官与孔明斗了再说,能胜最好,不能胜,你老大夫再上场不为迟。此人名叫虞翻,字仲翔。踏上一步,开口道:“啊!先生,曹操雄兵百万,战将千员,龙骧虎视,前来并吞江夏郡,先生意下如何?”
  他的意思是,现在一百万兵,一千员将打我们江东,你孔明只管在此江东谈笑风生,扯皮聊天。要是曹操打你主人刘备,你孔明用什么办法抵御?
  孔明想,你这个人讲话颠三倒四。百万曹兵明明驻扎赤壁,虎视江东,偏偏要说曹兵并吞江夏,问我怎么办。
  我诸葛亮怕曹操么?既然你这样问,我就讲些有气派的话给你听听,壮壮你的胆,免得被曹操吓得胆战心惊。因此,看都不看他,立即回答:“你听了,操收袁绍蚁聚之群,劫刘表乌合之众,……”
  曹操的百万大军又有什么了不起,都是袁绍、刘表的家底拼凑而成。
  “莫说他聚兵百万,即使有三百万……”
  诸葛亮说到这里,把手中的四扇招了一招——“亮只要羽扇一摇,尽皆齑粉矣。”我只要摇一摇扇子,叫他们顷刻化为灰烬。
  这种大话只有孔明说得出来:三百万兵,扇子一招,全部死光。他说没有根据吧,也并非。火烧博望坡,扇子一招,夏侯敦十万兵烧剩九十六人;火烧新野县,又是扇子一招,张辽十万兵烧得全军覆没;今后七星台借风,烧赤壁,八十七万烧剩二十七人,曹操败走华容道——全是事实。现在虞翻听孔明如此说法,不觉好笑:“兵败当阳道,计穷夏口郡,区区求救于人,犹言‘不惧’,真是大言欺人了。”
  孔明想,你这个人真有点不识相,刚才张昭被我说得哑口无言,你还要步其后尘,又要说我讲大话。
  “听了,兵败当阳,早已说过,何必再提此例!我主刘皇叔以数千仁义之师,岂能敌人百万暴逆之徒?犹然力战,决不妥协。今江东有六郡八十一州,兵精粮足,且有长江之险,反欲劝主降曹,甘当奴才,卑躬屈膝。我主不怕曹,怕曹者江东众文官也!”
  本来一直言来话去,虽然辞藻激烈,偶有指桑骂槐,却不伤大雅。现在虞翻再次揭刘备的冻疮疤,触其心境,孔明忍无可忍,只得将江东这班文人统统骂了进去。不骂他们,好象显得孔明懦弱无能。
  张昭见虞翻又碰了一鼻子灰,对他看了一看:我们不要同他在口舌上争斗了,文降武战这张底牌已被鲁大夫和盘托出,我们再凶,孔明只须一句话,即贪生怕死,我等文人已经抬不起头,直不起腰了。
  你张昭想休战,旁边还有人不服气。只听得一声:“诸葛亮!”情急气短。诸葛亮见有人直呼其名,心想,何人如此没有礼貌?回头一看,不是别人,乃是老大夫薛综。
  见他一副病容憔悴的样子,不想与他一般见识。
  那末,可是薛老对孔明无理呢?非也。他原想叫一声“诸葛先生”,但由于他肺痨在身,刚叫出了“诸……葛……”就感到已经透不过气来了。所以只好把后面两个字并在一起,叫了一个”亮”字。
  孔明想,你这大夫,也有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还是少开口为妙,年纪轻的都一个个败了下去,你还挡得了什么风势,何况你贵恙染身,黄泉路近,弄得不好咽了气,我孔明也担当不起。诸葛亮倒有爱老怜病之心,根本没有打算要将他骂死。因此非常敬重于他,说一声:“敬文老大夫。”
  “我有…一话问……你。”薛老边说边喘气。
  先生想,请你别发火,慢慢地讲来。
  “老大夫有何高论?”
  “容尔听了。”
  “亮当洗耳恭听。”
  “曹操何……许样人?”
  孔明听到他说出这句话来,他面孔马上两样。想你这老头,三尺童孩都知道曹操是个奸贼,难道你连这点都不知道吗?总不能说他是个忠良吧?你这把年纪活到了狗身上去哉!因此他振振有词地回答他说:“曹孟德乃是欺君罔上的老国贼!有何多问?”
  在这种场合里,用不着来谈论这奸贼。谁知晓你说一声“老国贼”,薛老楞眉暴目,对着孔明说道:“你……竟错了!”
  孔明想,我说声曹操是贼,有什么错呢?又错在哪里?
  倒要听听你的高论。
  “错在何处?”
  “自古以来,哪有不亡之国?哪有不败之家?”
  国家有兴必有亡,人家有兴必有败。
  “高祖斩白蛇起义,开汉以来,直到平帝,二百年左右,天下大乱;刘秀白水村起义,光武中兴,到今天四百载。”
  孔明觉得不错。汉朝前后都算进去,确近四百年,中间刘秀兴一兴东汉。你这老头说到这种活,接下来的说话不会有好听的了。
  薛综说:“天数已终,气数已绝。曹公:今天下三已取其二,众人归心;尔主刘备,强欲与争,以卵击石,哪有不败之理。想尔诸葛,年未满卅,自比管、乐,夸张大口,逆天行事。你可知道,‘顺天者昌,逆天者亡。’喔哟哟……”
  薛综说完这番话,连连喘气。一手撩着白须,一手弯到后面连连敲打着自己的背心。
  孔明这样好的气量,也要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这番讲话竟把曹操说成一个改朝换代的英雄,把孔明相助刘备说成是个逆天行事、扰乱天下的叛逆。说他未满三十岁,助逆作乱,气得孔明怒满胸膛。想你薛综这老骨头不是个好人。先生本当口舌锋利,现在一发火,就更不留情了。用手中羽扇对他一指,厉声说道:“大胆薛敬文,住……口!”
  孔明舌战到现在,只是说话凶,根本不想大打出手,故而礼貌尚在。不想这老大夫好不知趣,对我这样不客气,倚老卖老,目中无人,哪里配得上受人敬重?我孔明虽然年纪要比在座的轻,尤其不可与你薛敬文相比。不过,有志不在年高,无志空活百岁。我是有礼能打太公。骂你这个不明是非,不辨黑白的老朽才也不罪过。
  “曹孟德是个老国贼,他杀国舅、绞皇妃,屯强兵于天下,虐天子于许昌,万民遭其涂炭,遍地招其干戈,天下人欲食其肉。尔反说曹操要成天下,其是一个皓首匹夫,苍年老贼,衣冠禽兽!”
  孔明这一番话,象利剑一样,直插薛综的胸膛。意思是,你说得出曹操要成事么,真正要被天下人骂你为匹夫、老贼!看你头上纱帽,身上红袍,两鬓苍苍,原来不过是个农冠禽兽。这几句话,放在一般人的身上,或许还承受得起,今天薛老乃是风烛残年,摇摇欲坠,七十好几,子孙一大堆,现在被孔明在这大庭广众,骂得他狗血淋头,这一气非同小可。心想,我主孙权往日里也要让我三分,众文武还要买我几分帐,你竟然对我如此无礼,毫不留情地破口大驾,难道我活了这把年纪要受你冤枉气,真是无法无天!越想越气,一口气实在咽不下:“气气气,气死老夫……”
  要想说,“气死老夫也!”这“也”字未及出口,只见他两眼一翻,“呃”地一声,身子向座位上一倒,动弹不得了。真是相打无好拳,相骂无好言。其实薛综并未死,只要马上有人连连喊叫,就可以苏醒转来;若是年轻人,不须叫唤,过一会儿自己会醒转来,这是因为心急气塞之故。
  这班文官,本来输得一败涂地,坐在那里无计可出。
  现在见薛老大夫一命呜呼,也不去叫醒他,只是在旁幸灾乐祸,好象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觉得孔明这张嘴实在厉害,骂死了江东老大夫,犯了人命,看你如何收场。
  孔明一时之火,竟想不到薛综禁不住我三言两语竟要去见阎王,心中一怔,他想,薛老啊,你自以为年高德劭,欺我年幼无才,也不量量自己有多少力,却轻率出战。也不看看场合,反被我骂死,这倒把我弄僵了。此番这老头一死,叫我在吴主孙权面前如何说话?因此希望薛综还能死而复生;要死,死在家中,那就与我无涉了。
  要知薛综死也未死,孔明又怎样战败群儒,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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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诸葛亮战倒群儒 黄公覆力排众议

 

  孔明骂死薛综,众文官都在袖手旁观。
  孔明想,我越是紧张,他们越是得意。我应该及早拿出个主见来。他心里虽急,可表面上装得十分坦然,好象我是大汉军师,骂死个把人不算一回事,即使我今天要杀掉薛老,也不在话下。因此孔明他急中生智,起手中羽扇,对着靠在座位上的薛综一指:“真造化你!真是造化了你!”
  旁边文人听你孔明这般说法,都觉出乎意料。照此说法,我们江东文人休想占他的便宜,莫非被他骂死,那才算得交上好运,薛老大夫被他骂死,也算是他的福分。大家不明白,如此一桩人命归天的大事,竟给他不了了之,他究竟有何靠山?量刘备区区兵将,他孔明却敢在我江东吆五喝六,视我江东大夫如草芥。想孔明刚进“迎宾馆”时,曾自封为大汉军师、中郎将,坐在吴侯孙权的独座上,谈笑自如,旁若无人,连我家主人都奈何不得他,骂死一个“皓首匹夫”又何足为怪?
  想到这里,大家都开始着急起来。薛综被孔明气死,时间不长,还可将其喊醒;时间一拖延,真的命归阴司,我们怎向吴侯交代?我们同孔明舌战,原是要不使六郡遭灾,现在薛老危在旦夕,要是被孙权知道,说我们文人委屈于他,围攻邻国宾客,叫我们如何吃罪得起?因此众人一拥而上,走到薛综座位前,叫的叫,唤的唤,有人掐人中,有的拉头发,手忙脚乱地连声呼唤:“老大夫醒来!老大夫醒来!”
  “喔哟——嚯——”薛综耳边听得一片闹哄哄,大喘了一口气,慢慢地苏醒还来。
  孔明见薛老回转了这口气,暗暗叫一声:“还好!”知道他一时还死不了,所以他做功十足,对着“迎宾馆”的手下人叫喊一声:“来啊!把这老匹夫乱棍赶出迎宾馆!”
  “喔唷!”真是烧香带倒佛。你孔明是江夏来的客人,堂上的大夫即使罪不容诛,也轮不上你来面执廷争。手下人想,不听使唤吧,他眼睛一弹,众多文人都非他的对手;赶老大夫出馆吧,到底是自己人,尚且我们都是手下人,动了他一根毫毛,今后日子怎么过?最后大家一商量,就要紧到外面提来一顶小轿把薛综送回府第。薛老回去后直躺了两天,第三天就魂赴黄泉。尽管他患病在身,但再要活二三年,是不成问题的。现在为了与孔明争这一口气,反而枉送了一条性命。
  孔明一世骂死了两个人:今日的薛综;出祁山骂死王朗。
  “迎宾馆”里,大家见老大夫回转,都忿忿不平,舌战战出了人性命,愈显出我等文人的无能。此时堂上无人多言,寂静无声。
  孔明见堂上的大夫都不言语,寻思道:一场风波总算平息,料他们也不敢再来斗口了。因此重新坐定。不料,还未等你坐稳,旁边传来一阵冷笑:“嘿——”孔明想,未说先笑,不是好兆。不知是哪一个大夫不知趣,还要来碰碰壁。
  要想看一看是谁在发笑。
  “啊!先生,曹操乃是贼也。”此人已经开口。
  孔明见这说话之人并不相识,年纪尚轻,不过二十余岁,从身上的穿戴来看,地位倒也不小,是孙权手下的中大夫。
  孔明想,薛综年龄这么大,资格这么老,尚且被我骂得差些气绝身亡。你在我眼睛里看起来,还是个乳臭未退的孩童,敢与我来斗口,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不过,开了饭店,不怕你肚子大。你有多大的能为,只管施展开来。孔明也不问其姓名,只是对他望望,意思是曹操是贼不是贼,你自己心里明白,让你讲完了,我再训斥你。
  “你虽称他为贼,何乃是相国之后,世代宰相,将门之子?”
  曹操的祖上叫曹参,是高祖身旁的丞相,汉室开国功臣,到今天,仍是姓曹的为丞相这个事实,你孔明总不能否定吧。
  “尔主刘备,眼见是个织席贩履之夫。真是腐草的萤火,岂及当空的皓魄。”
  你家主人刘备,众所周知,是个织织席子、卖卖草鞋的人,就象萤火虫的光,怎么好同天上的月亮光来比较呢?虽然曹操为人奸恶,毕竟他出身煊赫,非刘备可比。他说罢,自以为得计,便放声大笑起来:“嘿——”。
  一石击起千层浪。才平静了一会儿的“迎宾馆”,被这番话说得又是议论纷纷。江东文人都看着他,都称他一声“不简单”!可谓后起之秀,真是冷锅子里爆出个热栗子来。
  不知此番孔明如何对答。因此目光都集中到孔明的脸上,谛视着他,意思是,不要有嘴说别人,无嘴说自己,你家主人刘备是何等样人,回去弄弄清楚再来舌战。
  孔明冷不防听到这番说话,暗暗吃惊。天下人都说刘备织席贩履,我却从未听到过此等说法,又没有问过刘备,会不会是他们恶语中伤?看来也不会是谣传。倘然刘备确实出身如此低贱,那无论如何不能与曹操相比。这下倒难以回答了。孔明再望到这位年轻人,自得其乐。看来要输在他的手里。不过再一想,“英雄何论出身低”,我家主人出身清贫,可你们的吴侯的祖上亦非显官达贵、豪门贵族,乃是钱塘江衙门里的一个小小差人,同织席贩履比起来,半斤八两。你们要讥笑刘备么,等于在嘲讽孙权,五十步笑一百步。不过这话又不好同他们说,骂你们江东文人还不要紧,如果得罪了孙权,我的计划全要落空。“这便如何是好?”再把他的说话来细细回想一下,竟有了办法。我家主人早年丧父,只有老母在堂,母子相依为命。就算刘备织席贩履来赡养老母,他二十八岁与关、张义结弟兄,扫黄巾,今年已经四十九岁,也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末你这后生又有多大岁数?
  量他不过二十一、二岁,那么刘备织席贩履他怎么看得见?
  恐怕还在娘的肚子里。既然看不见,只可说耳闻,不可说“眼见”。孔明也懂得,他说了耳闻,我就有话可说。耳闻是虚,眼见为实。因此他用“眼见”来搪突一下。不过我孔明在这个时候,也不来计较这些,应该尽早地回答他的说话。
  看来在这个问题上,我没有充分的理由来驳倒他。我张嘴巴可算巧,自从进此“迎宾馆”,从未哑言过,现在看来要哑一哑了。江东确是人才辈出,可谓“强人自有强人手,还有强人在后头”。不知此人叫甚名谁,回到江夏也好与刘备交帐。因此问一声:“留名。”
  这位年轻大夫以为孔明服输了,只好请教我的大名了。
  心里想,你孔明两次火攻,颇有威望,我要借你的嘴,让天下人知晓江东还有我陆绩这样一个人,也好扬名四海,应该讲给你听听。哪知晓,孔明岂肯服输,他就是要你讲出名来,伺机反扑。
  “先生你且听了:在下姓陆名绩,字公琪。”
  “陆绩,陆公琪。”这名字孔明连连在心中说了两遍,觉得此人名姓十分熟悉。又重复问了一遍:
  “留名。”
  陆绩想,我讲得这么清楚,难道你是聋子不成?因此提高嗓门:“在下是陆绩、陆公琪。”
  对孔明看看,此番可曾听见?
  孔明听到他果真是陆绩,顿时转悲为喜。心想,好哇!
  天无绝人之路。你的名姓不叫陆绩,我无言可对;你叫了陆绩,我就反败为胜。舌战变化莫测,我就在你的名字上借题发挥了。你说我主织席贩履,出身低贱,对!他为生活所迫,惨淡经营,苦度光阴。但是将本求利,是合法的生意买卖。
  又不是做那没本的买卖,偷东西,那才是三百六十行中没有的。既然你要丑化刘备,那末我也同你丑一丑。
  难道陆绩是个贼么?其实不然。陆绩是中国封建社会“二十四孝”中的一孝,名谓“怀橘陆郎”。事情是这样的:当时淮南是袁术、袁公路的地盘。他一心想做皇帝,但又不知自已管辖之地有多少有才之人。一次,袁术设宴,相邀城里城外的才子。陆绩是淮南人,其时年未满十,因其勤勉好学,聪颖过人,人称“神童”,此番也受邀赴宴。酒席早已摆好,等候宾客入席。陆绩见席上放着一盘盘的橘子,立即想起了染病卧床的母亲,要是能吃上这鲜润的橘子,那该多么好啊!可是陆绩的家境也不甚好,况且一时到什么地方去买这橘呢?所说一个人在吃的时侯,能够想到父母是否有吃,这是受人称颂的。只怕有种人,只管自已吃得肚皮上青筋起,不管爹娘死不死。而他却明白,这橘子是给客人吃的。等歇入席,大家都有一份。这点到底孩子气了。他想,一只太少,至少两只。现在我先来拿一只,等歇再分一只,就有两只了,带回去给娘尝尝新鲜。因此,他就趁人不防,上前拿了一只放在衣袖之中。隔一会席上发橘时少了一个,还误以为是装的时候弄错的,也不以为意,重新添上了一只。这样,陆绩把第二只橘子又放进了衣袖之中。等到酒肴席散,众才子各各打拱作揖,分手告别。陆绩一下子忘记了袖子中的橘子,在对几位朋友拱手时,袖中的两只橘子排好了队。双双滚落下来。这时大家方才知道,刚才并未少,原是陆绩偷的。有两个朋友便训斥陆绩说:“一个人名誉最要紧,你怎可做此不肖的勾当?况且一只橘子又值得了多少钱,下回不可。”
  陆绩见机关败露,羞惭难当,面红耳赤,恨无地洞可钻。只得对着他们说:“因母有病,故而怀橘,并非本人贫嘴。”
  被他这么一说,和他熟悉的人,知道他母亲确是患病在身。
  而且家称独,都为他解围、圆场。自此,竟成佳话美谈:“年未满十,陆郎怀橘。”
  所说,孔明好坏都要听,只听坏,不听好,学不了真本事;只听好不听坏,知识面不广。当时,“陆郎怀橘”事传闻到了卧龙岗。现在,想不到在这里相遇,何不让我来羞一羞他。先生对陆绩看看,你本来孝子名声很好,为你劝主降曹,让你在同僚面前立不住脚,至少叫你几十天说不出话来。
  大丈夫不羞当面,但你陆绩有恃无恐,揭我主人的短,我也不必与你客气。因此,对着陆绩说道:“足下莫非当年袁公路席间,嘿——”
  孔明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一下,起只左手放在右臂之下,屈指抓了几抓。陆绩听他欲言又止,又见做着手势,心里早已明白,从头到颈一片绯红。开始大家还不知孔明在搞什么名堂,见陆绩这副窘态,方知底里,原来孔明在揭他的底。
  孔明继续说道:“窃橘之陆郎否?”
  你陆绩虽有孝母之心,为人传扬,有口皆碑,但席间窃橘之行为,同样可贬为心术不正,非君子所为。这窃字被人所恶,“不问而自取,谓之窃也。”即是偷。你孔明不说穿,已够刻薄,一经点破,更使他无地自容。陆绩此时真坐立不宁,忐忑不安。众大夫本来还在为陆绩喝彩,听到这句话后,也都手足无措,面有愧色。想“怀橘之陆郎”乃是我们江东人的骄傲自豪,现在说他窃橘,我们不能再和调,是我们的耻辱。为什么呢?因为我们帮了他,就等于与贼同伍。陆绩当时气得连话都讲不出来,要想拔腿在外跑,又被孔明厉声道:“足下且慢!有话请听了。”
  陆绩想,你的话还有什么好听,无非再被你臭骂一顿。
  孔明倒并非再要把他骂得一佛出世,二佛涅磐,因为他的论点还未驳倒,不管他要听不要听,总要讲一个明白。因此继续说道:“你说曹操乃是世代宰相之后,汉室之大臣、国家之栋梁,理当忠君爱国。他反欺君罔上,专横跋扈,乃是汉室之乱臣,曹氏之贼子也。”
  曹操他既然是历代丞相之后,爱国爱民这是安邦定国最起码的道理。可是他屡屡兴师动众,祸国殃民,目无君皇。
  早有篡逆之心,这不是证明了他非但是汉朝的乱臣逆子,还是曹家的败类。又说道:“说我主仿模巫阄住8?祖出身亭长而成帝业。英雄何论出身低?”
  十里路称为一亭,亭长就与解放前的乡长差不多。高祖地方出身,也低贱得很,被他打成天下,创立帝王大业。英雄并不能用出身的贵贱来衡量。我主出身虽清寒,总比你窃橘要好得多。又继续道:“公乃小儿之见,不足与高士共语!”
  听到这里,陆绩实在坐不下去了。起身急匆匆向外跑去。
  回到家中,一天到晚闷闷不乐,愁眉苦睑,寝食不安。家里人心急如焚,问他何故如此,他闭口不谈。要紧请医服药,也不奏效。医生说他有气在心,一定要好好地畅笑一下,方能康复如故。家里人由此想尽办法诱其发笑,然而他总是不笑。实足过了一个月,听说诸葛亮借东风,被周瑜把他杀死在七星台上,陆绩想,诸葛亮啊,你的嘴太刁了,因此不得好死。他放声大笑,毛病果真痊愈。后来虽得悉孔明并没有死,但病已好了。
  孔明到江东舌战群儒,说退张昭,骂死薛综,气坏陆绩,成为千古奇谈。
  突然,有人站起身来说:“众位大夫,列位先生,孔明皆是强词夺理,非为正论,大家不必再言了。”
  孔明想,相打相骂要听人劝。既然有人出来和解,那就算了。俗话说;穷寇莫追。追急了,他们也要狗急跳墙的。
  说我强词夺理,我也不与你们一般见识,反正今天初次交锋,你们也没有捞到便宜,倘有不服,后会有期。因此抬头看那劝解的人,不是别人,就是严峻,也听鲁大夫讲过。
  “请问先生,何谓经,何谓典?”
  刚才说过不必多言,现在你自己却又要寻衅闹事了。哦!
  孔明明白了,他有一番话,既凶险,又不露锋芒。也是一种舌战的方法。生怕被人抢在前,来一个假劝和,压一压紧张的气氛,然后再与我交兵。同我何谓经与典。老实说,这点起码常识不懂,还能为刘备争三分天下吗?经即是四书五经,典便是历史古典,两个字并起来,用简单的说法,便是文章。
  做文章少不了四书五经、古典历史。
  严峻对众文官看看,我们同他纸上谈兵非他对手,我们各自以熟悉的文章来难他,虽他用兵如神,文章未必精通。
  孔明已经察觉到严峻的用心,企图用文章来难我,旁敲侧击击,掂掂我孔明的斤量。老实说,你们这些江东文人,只有舞文弄墨之能,雕虫篆刻之技,要你们用谋定计,百无一能。既然你提到文章么,我就骂你这个轻世傲物的歪才。
  孔明战到现在,就象战场上交战一样屡战屡捷,越战越能。
  他只用八个字,把自古以来专写无益或坏文章的人,统统都骂在里面,说道:“寻章摘句,世之腐儒。”
  你们这班人,自己做不出好文章,专在别人的文章上来采新猎奇,攫为己有,这种读书人,败坏了学风,一无真才实学。真正有学问的人,你们不是不知遣,我来讲几位出来给你们听听,也好让你们谦虚些,收敛些,就说道:“古耕伊尹,渭水河子牙,还有张良、韩信、耿龠、邓禹之辈,皆有匡扶社稷之能,安邦定国之才,一生皆是文章,非咬文嚼字。”
  这些人物难道不会做文章吗?老实说,这些人满腔锦绣文章,世所罕见。外来侵犯,他们胸有成竹,自有退兵之计;保疆卫国,他们文韬武略,各具扭转乾坤之策。这就是文章。
  而且是绝妙的文章。不过,他们从不夸耀自已。哪象你们这些人,太平年间自以为是个读书人,咬文嚼字。逢到乱世年代,一点都派不上用场。文章再好,也无济于事。
  “乃是读书无用耶!”
  读了这么多的书,用了这么大的功,结果一点都没有用,这不是白读了吗?读了书无法用,还不如不读的好。
  众大夫听得这句话,以为孔明失言,顿时活跃起来,争先恐后要扳他的错头,一时间杂乱无章。
  “读书无用?请问先生的才学从哪里而来的?读书无用,先生的知识从何处而来?”
  他只用八个字,把自古以来专写无益或坏文章的人,统统都骂在里面,说道:“寻章摘句,世之腐儒。”
  你们这班人,自己做不出好文章,专在别人的文章上来采新猎奇,攫为己有,这种读书人,败坏了学风,一无真才实学。真正有学问的人,你们不是不知遣,我来讲几位出来给你们听听,也好让你们谦虚些,收敛些,就说道:“古耕伊尹,渭水河子牙,还有张良、韩信、耿龠、邓禹之辈,皆有匡扶社稷之能,安邦定国之才,一生皆是文章,非咬文嚼字。”
  这些人物难道不会做文章吗?老实说,这些人满腔锦绣文章,世所罕见。外来侵犯,他们胸有成竹,自有退兵之计;保疆卫国,他们文韬武略,各具扭转乾坤之策。这就是文章。
  而且是绝妙的文章。不过,他们从不夸耀自已。哪象你们这些人,太平年间自以为是个读书人,咬文嚼字。逢到乱世年代,一点都派不上用场。文章再好,也无济于事。
  “乃是读书无用耶!”
  读了这么多的书,用了这么大的功,结果一点都没有用,这不是白读了吗?读了书无法用,还不如不读的好。
  众大夫听得这句话,以为孔明失言,顿时活跃起来,争先恐后要扳他的错头,一时间杂乱无章。
  “读书无用?请问先生的才学从哪里而来的?读书无用,先生的知识从何处而来?”
  俗话说:棒头拾到,瞎子又跳。先生想,刚才你们一个个都已象瞎子。现在又象重新拾回了棒头的瞎子。我还未说完,你们竟蜂拥而起,一阵嚎叫。我赢到现在,也不打算再战下去了,就算我输这么一点吧。所以,诸葛亮一声不响,让他们乱哄哄地在那里吵闹,否则无休无止,到何时了结。
  可是众文人还不肯罢休,尤其一位叫程德枢的文人,要想卷土重来,训斥孔明。因此,走到先生面前:“先生,我看你好为大言,恐被儒者所笑耳。”
  你孔明专说大话,恐怕天下的读书人都要耻笑。  诸葛亮想,我不想再与你们纠缠不清。不料你们倒不愿休战,甚至穷追猛打,那末,我就叫你们输得一文不值。你们喜欢咬文嚼宇,扳错头,我就讲得缜密些。你们自以为读书人,我偏骂你们读书人:“听了。读书有二种。”
  文人想,该书还要分种类,从未听说过。不知道怎么个办法?
  “君子与小人之别。君子读书,忠君爱国,守正恶邪,务使涉及当时,名留后世。此乃是君子读书。”
  大丈夫读了书,一生走正路,深明大义。即使当时受点冤枉,甚至遇难,只要问心无愧。或许奸人操纵大权,一时难辨是非。但相信今后必定会澄清事实,水落石出。此乃是君子。
  “小人读书,惟务雕虫,专工翰墨,一生作赋,依葫画瓢,皓首穷经,不求甚解。笔下有千言万语,胸中无一计一策。此谓之小人读书。”
  懒小人读书,刻刻画画。年轻的时候做点赋赞,弄弄笔墨。读了书,该做些什么都不知道,一点都不考虑。待到头发根根白,还在读书,文章确实读得滚瓜烂熟。可是有什么用呢?国难当头,明哲保身。这种书读到老,糊涂到死。反不及武夫壮士,兵临城池,冲锋陷阵。象你们这班腐儒朽才不乏人在,再讲一个人给你们听听:“扬雄文章有名,反助王莽,投阁而死,日赋万篇,亦何取者?”
  东汉扬雄的文章,字宇金石,句句珠玑,为人师表。可是读了书连忠奸都分不清,投主王莽,结果落得个跳楼而死的下场。虽然他一日能够做出万篇锦绣文章,可他得到的是什么呢?只得被世人所唾骂。倒不如我等文人,能够助主创立江山,干些于国于民有益的大事,倒可以名标青史。
  众文人听到孔明这一连串的雄辩,大多数已叹服了:他确实是博古通今,见识高深;引经据典,挥洒自如。我等望尘莫及。不过总归有人恃才傲物:一位名叫张温,一位名叫骆统。他们两人见众大夫都不出声,对视了一下,双双走上前来,要想两战一,准备开口。
  正在此时,听见得外面“镪……”急匆匆,一片甲拦裙之声。张、骆两人正待开口,听得此声,只得立定,回头对厅堂外面一看,一前一后两个人,从外面走来。一个顶盔贯甲的老黄盖,一个纱帽红袍的鲁“踱头”。张温、骆统不见则已,见了则心慌意乱:诸葛亮的两个保驾大将军,我们惹不起。要紧坐了下来,放弃了这个斗口的机会。张温虽则未言,可心中在想:你孔明有何了不起?别人都奈何不得你,唯有我不怕你,来日方长,定要与你见个高低。
  诸葛亮把张温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知道他还不肯服输。我总有一天收服于你。果你到后三国火烧连营后,孔明便派西川名士邓芝到江东去联吴,说明皇帝刘备,虽然先帝被烧,然我相爷还是东联吴、北拒魏。孙权便遣张温去西川见诸葛亮。这时有一回书,名谓“长亭难张温”。张温方才拜服诸葛亮。且到后书再提。
  孔明看见鲁肃、黄盖到来,心想,来得太晚了,人都被我骂死了。那末,他们两人怎么会到此“迎宾馆”的呢?原来,黄老将军在官厅中与众将商议,见太阳已升得老高,还不见吴主坐堂。他是个急性子,要想去催促一下。走到大堂上,只见鲁肃一人正在踱着方步,要紧问:“鲁大夫,你在此何事”鲁肃便说:“昨晚,吴侯命人传活,叫我一早来此有话商议。可是等到现在还不见吴侯坐堂,又不敢擅离。”
  “那末,军师呢?”“我命家人前去代接,不料此时还未见他到来,不知何故。”黄盖说:“恐怕中了文官之计。昨天他们议论着要打军师。”鲁肃想,不要说打他,即使有人言语之间冒犯他,我鲁肃在皇叔面前如何交代。连连问着黄盖:“老将军,这便如何是好?”老将军一想,对他说:“你我两人先去迎宾馆,先生要是来的活,肯定在那里。这班文人没有得罪军师的,大家马马虎虎;要是打了先生,我定然不与他们干休!”黄盖自从昨天弄错以后,一直把饶舌当作相打。因此两人步履仓促,快步来到此地。
  鲁肃到得“迎宾馆”外,心里想,孔明万一被他们打了,叫我怎样对得起他和刘备呢?让我先在窗口看一看,不知孔明被他们打得怎样。是打在墙角里,还是打翻在地。定神对里面一望,见孔明端坐中间,众大夫两旁排列,井然有序。
  不觉高兴起来,笑出了声:“啊嘿——”再对黄盖看看,你这老头,不知从哪里听得这个说话,差些将我吓死。哪来什么打架,大夫们对孔明十分客气,请他上座,陪同他说话,看来还请他饮过酒了。你看里面个个头胀面红,满面春风。
  殊不知一场大战刚刚结束,人人被诸葛亮骂得羞赧无颜,面红耳赤。
  黄盖看到此情,此番方才醒悟,原来文人称打即是舌战;是我弄错的了。看来这班文人大败而归,被孔明骂了一个狗血淋头。老将军手提甲拦裙,踏进门来,对着众文人说:“列位先生,众位大夫,我主吴侯又非楚王,尔等亦非蛮王,何故蛮不讲理?孔明军师有晏子之才,应该优厚相待,缘何斗口啊?”
  众大夫刚被孔明骂得哑口无言,现在又给你老将军添上这么不冷不热的几句话,真是有口难辩,瞪着眼,敢怒而不敢言。
  老黄盖他是孙家元老,老资格,敢作敢为,东吴上至孙权,下至兵卒,凡是他看不入眼的地方他都直言快口。无论是谁,他都无所忌惮。当然对孔明也不例外。黄老走到孔明面前,对先生上下一看,说道:“啊!军师,你有着经天纬地之才,请到里面劝说吴侯与曹操交兵,江东破曹,我们感恩非浅。你何必与这班文人枉费口舌!”
  孔明想,我战到现在,虽说压倒群儒,却给你这几句话,说得难以为情,无以对答。抬头见面前一位白须的老将,头盔上有一枚白玉盔印,金镶玉嵌“黄盖”二字,原是江东一位老前辈。黄老将军久战沙场,素负盛名。此番武将要战,他就是我面劝孙权战曹时应当争取的一员老将,不能得罪于他。倘然与他结成冤家,我就不能立足于江东。孔明想到这儿,更其做功十足,故意放低声音,软绵绵,慢条斯理地对他说:“他们有问,我乃有问必答。”
  并非斗口,他们缠着我,责难我,我只得—一作答。
  黄盖见孔明说话有气无力,肯定是个好人。再对文人看了一看,你们真该死,欺侮陌生人。文人们想,他好算是好人?他人都骂得死。
  此时,但听得“诉诉”“镗镗”钟鼓齐鸣。吴侯升堂了!“迎宾馆”里的文人和黄盖都一齐向外走去,单剩下窗口的鲁肃和独座上的诸葛亮。鲁肃正在担心,由于自己的粗心而给先生带来了这么多的麻烦,他一早与文人舌战到现在,恐怕诸葛亮要对我误解,至少要埋怨一番。不进去吧,把他耽搁在这里,也不是道理,孙权等着要见他。所以他只好硬着头皮跨了进去,满面笑容地走到先生面前,把手一拱:“啊!军师,下官有礼了。”  孔明见鲁肃到来,睁大了双眼,怒气冲冲,起手中羽扇,对他一指:“你好!你好!”
  这声好,比骂人还要有分量。你鲁肃竟然如此言而无信,到这时候才来。倘然到孔明脑笨口拙一点,岂不要被他们逼得走投无路?鲁肃见孔明这样恼怒,只得唯唯诺诺,连连打拱作揖:“下官该死!下官该死!军师,吴侯升堂了,我们堂上面见吴侯把!”
  鲁肃要紧叉到横里去,免得你孔明再发怒埋怨我。
  孔明立起身来,跟了鲁肃出“迎宾馆”,直往大堂而来。
  路上鲁肃对孔明说:“军师啊!你见了我主吴侯,说曹兵只有五十万。”
  “为何啊!”
  “我主吴侯非比刘皇叔,他自即位以来,从未经过这等大事,心中胆惧,因此,你讲五十万曹兵,那江东还有这些人马,势均力敌还敢交战。”
  孔明一听,鲁肃确是个老实人,叫我少报一点敌人的兵力。不过,我见了孙权自有对答,要看人说话。我可能说曹兵只有十万,或许说曹兵要有三百万,或多或少,要见机行事。你这么说,我就这么听,怎样应付孙权,我心中有数。
  孔明并不与他多说,跟着鲁肃。不多片刻,已近大堂。
  “军师,请你在此暂等片刻,下官先去报禀吴侯,然后再来相请于你。”
  孔明对他把手挥挥,立定在大堂外面,让鲁肃上堂。  今日大堂之上,文武确实比往日要多,统统到齐。但文官大都无精打采,就因为一大清早被孔明骂得垂头丧气。而大将都精神饱满,等候诸葛先生。孙权坐在大堂之上。鲁子敬走上前去,深深一礼:“下官见吴侯有礼了。”
  “子敬,军师现在何处?”
  “在外面等候。”
  “传话相请。”
  鲁肃想,孔明是大汉军师,至少是我请来与我们合兵战曹的定计的人,岂能传话请?应该出接。再一想,主公出接不便,还是让我代接最为妥当:“下官代表吴侯去相倩,可好啊?”
  孙权一听,此话也有道理,久闻诸葛亮是山林高士,计策满腹,不能怠慢他。所以关照:“子敬代接倒也好。”
  鲁肃奉命,来到大堂外面,看见先生站在那里:“军师,吴侯命下官代接。请了!”
  “请!”
  “五十万啊!”
  鲁肃唯恐先生一时忘怀,再次提醒,不要吓坏了主人。
  孔明也不言语,只管见了孙权再说。鲁肃在前,孔明在后,步入堂来。
  鲁肃一到堂上,往文人班中立定。孔明一面撩须,一面跨上前来。众文武见到孔明如此神态,暗暗称奇,果然飘面跨上前来。众文武见到孔明如此神态,暗暗称奇,果然飘飘然似神仙一般。
  所说,孙权自己年轻有为,眼界很高,他看惯了周瑜雉尾双挑,披袍显甲,风流异常。一般的人,他都不甚入眼。
  现在见到来的诸葛先生另有一种威风,纶巾鹤氅,不失“卧龙”风度。他心里高兴,嘴里马上笑了出来:“哈……”
  这班大夫想,我们看见他,哭都哭得出来,你主人还笑得这么开心。
  孔明走到孙权虎案前,把手一拱:“吴侯在上,大汉军师、中郎将诸葛见吴侯,有礼了。”
  孔明到了江东,不管他们承认不承认,常常把这金字招牌挂在口上吓唬吓唬人,让他们不敢鄙视自已,倒确实很起作用。孙权本想还一个礼,听得“大汉军师”,吓得直立地立了起来,哪敢搪塞,这衔头比我侯爷大得多:“啊!我道是谁,原来是军师鹤驾降临,权尚未出接,还礼了。来!摆座位——军师请坐了!”
  手下人立即摆上一只座位。
  孔明见座位摆好,上前两步,回转身来,对着众文官把手招招,说一声:“列位先生,众位大夫,大家请坐了。”
  孔明想,在“迎宾馆”时,你们好刁钻,故意把座位搬掉,现在你们看看,吴侯为我摆座,你等还敢难我否?文人知道孔明在捉弄他们,报一座之恨。你有坐,我们只好立。
  孙权见这位先生没有架子,一团和气,虽与文官各执已见,但礼貌到家,连坐都要招呼一下文官,真是出头露面,客来客去。文官们见孙权对孔明露出赞许的目光,知道他被孔明的做作所迷惑,可又不能说穿。说穿了,吴侯反怪我们的不是,这种冤枉气只有忍下了。心里想,与孔明是不能做冤家的,做了冤家我们有得受他的气。
  诸葛亮一坐好,他老规矩:脚一搁,一手撩须,一手执扇,闭目养神。其实,今日诸葛亮他是双眼微合,斜视着孙权,观察他的神态。孔明见孙权仪表不俗,相貌堂堂,确是一家英雄之相。听得鲁大夫讲,他家吴侯未经战事,少有经验,胆子尚小,又见他脾气直爽,定然梗得很。我同他讲正经话,他未必肯相信,只有用言语激他,弄得他火冒三丈,然后,晓之以大义,说之以利害,他方肯言听计从,出兵与曹操交战。不过,怎样用言语来激孙权呢?孔明坐在一旁暗暗筹划。
  不知诸葛亮用何计说得孙权联刘拒曹,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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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伯爵中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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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诸葛亮智激孙权 吴国太举荐周瑜

 

  此番诸葛亮到江东舌战群儒,上大堂面见吴侯,联兵伐曹。孙权见先生双眼微合,以为他昨日到此未曾睡好,对文班中鲁肃看看,可是未能好好安置军师?鲁肃知道孔明的脾气,他是一年到头这个样子,有话只管与他讲。孙权说:“啊!先生,权常闻鲁子敬谈及足下,今日得见,平生之幸,敢求教益。”
  我经常听鲁肃讲起你诸葛先生的雄才大略,今天相见,定要向你请教,谅必你能给我很大益处。
  “亮年幼无才,有辱明问。”
  众文官一听,顿时惊呆。刚才在“迎宾馆”时你是何等高傲,不把江东文人放在眼里,说得管仲、乐毅都比不上你。现在见了我家吴侯,又是这般谦虚,彬彬有札,与刚才判若两人。此人真是无可捉摸,随机应变。
  孔明从离开“迎宾馆”,到吴侯大堂,已经把办法想了出来。孙权,乃是一家主人,虽则年轻,却常与谋士战将聚议天下大事,曹操虎视江东,大有吞并之势。孙权他手下能征惯战的将士颇多,兼有长江天险,让他北面称臣,非其所为,真是初生之犊不畏虎,敢作敢为。故而对他不可轻慢,否则他要看我不起,不用我计。只有以善言相劝,大言相激,方可达到目的。
  “曹孟德雄兵百万,战将千员,屯兵赤壁,虎视江东。
  权未知其底细,望先生以实相告。”孙权开门见山问道。
  “吴侯听了,想我主兵微将寡,曹操兵多将广;曹兵出,我军弃甲抛戈,闻风而逃,焉知曹兵虚实?”
  “先生何必客套。常与曹操相峙,定知彼方消息。请教了!”
  “这个……”
  “先生请讲!”
  “那个……”
  孙权心直口快,说话欢喜爽气。现在讲了没有几句话,孔明便是这个那个,心里感到有些不耐烦。要想催他快讲,又不好意思,只得将身子在虎案上一靠,强装镇定等待他回答。
  主宾两个屏在那里,却急坏了文官班中的鲁大夫。他想,孔明啊!曹兵五十万,我早已与你打过招呼,何必装模作样只管在那里这个、那个!可是你贵人多忘事,把我的说话忘怀的了?赶快让我指点于他。鲁踱头以为孔明在动脑筋,竭力回想刚才的说法,少说一点没有关系,倘然被他说他一百万来,那孙权还攻打吗?孙权降曹,我江夏吊丧相请诸葛亮,前功尽弃。想到这里,他顾不了许多,因站在前排,便对着孔明连连咳着冷嗽,同时举起一只右手,张开五只手指,频频示意,提醒诸葛亮。
  孔明冷眼里看得清楚,见这踱头暗中打着手势,不觉好笑!你要我讲五十万,我岂会忘记。可是打仗非同儿戏,一时骗得孙权出兵,我今后被孙权得知曹兵虚实,定要说我华而不实,诡计多端。因此把头向左旋转,不理睬他。
  鲁肃一看,哎呀!孔明没有看见。要紧从大堂后面兜到左面,继续假咳嗽,又伸出右手对孔明一招。孔明见他到左边,知道他不死心,索性把头一低,装作思索的样子。
  鲁肃想,这下完了。不要被他乱说一通,吓得主人不敢交战。他象捉迷藏一样,也不顾堂上众目睽睽,悄悄地跑到了孔明的背后,对着他咳嗽,举起五指,恨不得代孔明说出这五十万。
  孙权端坐大堂,等候孔明回答。见鲁肃从右到左,起初不甚在意,后来见他蹑手蹑脚走到自己背后,不知他有什么事情这么神秘。回头一看,“啊?”见他对孔明又是咳嗽,又是做手势。心里想,你文人就应该站立文班,跑到这里鬼鬼祟祟有何花样?因此对他双眼一弹。
  鲁肃见主人回头发觉自已,连忙收转右手对着孔明白了一眼,你不看见,倒被主人看见了,不知你还懂不懂我的意思,棋错一招,要输全盘,就看你怎样讲了。所以他无可奈何地退回原地。
  孙权等了一会,还不见孔明回答,要想问他可曾想好。
  这时孔明已经开口:“吴侯。”
  孙权听他总算开口了,方才放下了心。与他讲话真吃力,一句话要等这么长的时间,如果同他谈判,那不知要到何时结束。听他讲些什么:“先生怎样?”
  “曹兵共有一百五十万。”
  “喔呀嚯——”吴侯不急,急坏了鲁踱头。我叫你说五十万,你却变本加厉、添油加醋说有一百五十万。曹操自号雄兵百万,那还有五十万人马从何而来?这样,孙权还敢战吗?
  孙权听说有一百五十万,他当然不相信。凡是用兵的人只有多说,从无少说,此乃“兵不厌诈”,这点他也懂得。因此问道:“哪来一百五十万?”
  “吴侯,据亮所知,曹操初出皇城,带青州兵二十万;后剿灭袁绍,收降兵六十万;下江南招兵四十万;取荆襄,降兵三十万。岂不是一百五十万?”
  鲁肃想,这笔帐我算不来了,你竟说得活龙活现,不知情者哪有不信之理?
  “啊!先生,那末曹将共有多少?”孙权又问道。
  旁边的鲁肃听见主人问曹将多少,睁大了眼睛对孔明看,意思是,曹兵一百五十万,你已经说出了口,难以收回,可能把曹将说得少些,饭桶一些,说起来兵多不稀奇,主要看大将。大将本领平常,我家主人还可以胆壮一些。
  只见鲁肃在文班中,对孔明用两个指头一指。你可懂否?
  “吴侯,足智多谋之士,能征惯战之将,车载斗量。
  曹将共有二千员。”
  “哦,嚯——”鲁肃连连叹气,心中说道:孔明,你在放屁了。
  孙权一听,曹操果真有雄兵一百五十万,大将二千员。
  有了一百万,我们江东尚且难敌,再有二千员战将,叫我如何抵挡得住?是降是战,倒不如请你孔明一决。即使我们完蛋,我也有个交托,总算听了当今卧龙的说话,诸葛亮尚且没有破敌之策,叫我如何能胜此强敌?于是便说道:“或降或战,请先生一决!”
  孔明想,你孙权战意已决,苦无良谋,何必再优柔寡断。虽然我也主战,不过在降与战的抉择上,我不参与己见。如果我劝吴战曹,一举成功,那无可非议,江东君臣感我相助之恩。倘然偶遭挫折,一则江东文人晒笑,二来孙权万一反目,说我眼高手低,将其大业糟蹋,我何颜于世?我也不说降,也不劝其战,让你自已说出战,我方才用计。
  “故将军——”
  孙权知道孔明在说我哥哥孙策。想我哥哥倘若在世,也用不着我劳神费力,早有决断了。
  “刘皇叔——”孔明说。
  乃是你家的主人。
  “曹孟德,乃是……”
  孙权想,曹操是我们两家的大敌。
  “前二十年并争天下。”
  二十年前,大家都还没有成天下,正是你争我夺的时候。
  “直到眼下,袁绍、袁术、吕布、刘表等,尽被曹操所灭。我主刘皇叔新败当阳道。能与曹操交战者,唯吴侯一人。”
  三年一小变,五年一大变,二十年后的今天,曹操势大滔天,各路诸侯几乎全被其蚕食,你家主人败绩于当阳,避难于江夏。真正还可以与曹操争天下的人,只有我孙权一个人了。这确是事实。孙权不免有些沾沾自喜:父兄的基业总算没有在我的手中败掉,此番能一仗取胜,前途无量。
  “量力而行。能战者,请把六郡兵马粮饷整顿,然后与曹操决一死战。”
  如果有能力的话,就与曹操决一雌雄,这是孔明对孙权的正面开导。正如对联一样,这是上联,接下来就是下联——
  “如其不能……”
  孔明早已料到孙权,打是想打的,就是缺少经验,胆子又小,恐不能取胜而无法收场,最好有人包他打胜仗。
  因此,他必定要听下联。但听了下联,肯定要弄僵。所说夹里总归不及面子漂亮,好话总比坏话容易接受。果然见孙权聚精会神,侧耳静听。
  “如果不能,那便采纳文人权宜之计,办降书降表,北面降曹。”
  孙权以为孔明要说出万全之计。不料要他屈膝降曹,一丈水退下了八尺。这算得了什么好办法呢?我要降曹,早已有人出此高论,哪里还要你来教?他回头对鲁肃看看:亏你说得孔明的本领如此如此的大,照我看来,也只平常得很,徒有虚名耳。要想站起身来往里面一走,但想到他此番到吴,到底是一片诚意,弄得他没有下场势,人家要说我无礼。因此耐下心来,问道:“刘皇叔何不降曹?”
  孙权毕竟英雄气短,经不起孔明的言语挑逗,已经面露嗔色,将孔明讽刺起来。
  孔明一看,暗暗叫好。心想:不怕你跳只怕你笑。你跳,我就达到目的。现在见他反唇相讥,更不在话下。老实说,你孙权降了曹操,高官显爵,刘备也不会羡慕。
  “吴侯,齐国田横是个壮士,尚且重义,何况我主刘皇叔。纵然天下人个个降曹,我主不降。”
  刘备是汉室宗亲,与贼同道,认贼作父,非其本愿。
  就是秦末时期,齐国的壮士田横,尚且是个重义之人,宁可自尽,不愿投降。我主皇叔岂背负辱受屈?孔明今天就是要激怒他,让他争气。不希望在这点上给啥面子,要喜要怒全在他的掌握之中。
  “吴侯降曹,外托服从,内存二心,效学越王忍辱便了。”
  列国时期。吴、越交兵。(吴国属今江苏,越国属今浙江)越国战败,越主勾践与臣子范蠡被吴王夫差拘囚。
  每逢吴王进出,勾践与范蠡总要跪接。为报家仇国恨,勾践卧薪尝胆,以博取夫差的信任,希望有朝一日回归家园,举兵灭吴。
  有一天,越国君臣得讯吴王染病,范蠡好医,与吴王诊脉。回来与主人讲,吴王偶染微恙,不日便可痊愈,我等若要回去,便在吴王这病上。勾践问其妙计,范蠡便问主人:“可能依计而行?若能做到,料吴王必能放我等君臣回国。”越王说:“范蠡啊!我同你在此苦不胜言,只要能够回国,什么事情都肯做。”范蠡讲,事情很简单,只要尝一下吴主的粪便,我等就可脱身。勾践想,我等在此度日如年,身不由己,粪便难尝,也只得试它一试。因此问他,如何尝法?范蠡便将此计如此这般地讲了一遍。
  越王应允。这真叫“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越王以探病为名,来到吴王寝室,跪在吴主床前请安,长跪不起。正巧此时吴王便后,手下人要把便桶拿出去。
  越王立起身来,一把将便桶按住。手下人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心想,你虽然在此做奴才,但粥饭还是每顿不少,你把便桶按住,难道要吃粪不成?因此就将便桶放下。只见越王果真用手指在便桶里蘸了一蘸,伸出舌头在有粪的指头上舔了一下。有的说,“抓一把在手里吃吃”,这到底不是烘山芋;也有的说,“蘸一个指头,放到嘴里的是另一个指头。”《列国》上说,“手取其粪,跪而尝之,”
  尝是定然尝的,众口纷纭,不一而足,各取其便。手下人都掩鼻作呕。勾践再跪拜吴王说:大王放心,贵恙在某某日便可痊愈。吴王问,你怎么知道的呢?勾践说,我曾听得医师这么讲:“夫粪者,谷味也。顺时气则生,逆时气则死。”我尝了你大王的粪便,味道苦而且酸,这正是谷米发出的气味,所以我能知道。其实,这全是范蠡从脉上诊出来的,因为无人再肯作此尝试,所以也不会出现破绽。
  当时吴王十分高兴,称赞勾践是一个仁义之人。心里想,我一直把你君臣当作奴才,哪里知道你们还有这么一副心肠,为了我的病,竟肯尝粪断病,就是我手下的这班忠臣也不肯作此。因此,便命勾践离开原来居住的石屋,僦居民舍。并对他说,我的病如果在所说之期痊愈,一准放你们回归越国。果真到这日期,吴王恢复如初,心念其忠,命勾践香汤沐浴,改换衣冠,置酒相待,以客礼事之。
  却说吴王手下伍子胥见夫差对勾践如此宽厚,上前阻止说:“大王,你千万不能放越王君臣回去。越王入臣于吴,怨恨在心,其下尝大王之粪,实欲食大王之肉。”吴王对子胥说:“你是忠臣,可能尝得我的大粪?”子胥再谏:“大王若还执迷不悟,中其奸谋,祸不远矣。”子胥知不可谏,遂郁郁而退。
  过三天,吴王亲送越国君臣出城返国。不出子胥所料,勾践回到越国,食不加肉,衣不重彩,与民同甘共苦,捐梓楠,献美女,文种破吴施七计,结果越兵进攻姑苏城(吴国京城),驱兵直入,大获全胜。
  现在孙权听到孔明用勾践来比他,更其火冒天灵盖,实在忍不住气了,站起身先回答孔明说:“真是高论!”
  你这话虽好,可惜我听不进去。孙权说罢,向里面一走。文武见孙权不言而退,一齐拥向外面。到了大堂之外,张昭连忙叫住众大夫,说道:“大家慢走。孔明在迎宾馆把我们文人萝卜不当小菜,到了大堂上竟然对吴侯也来这么一套。我家主人就不给他面子。看来他必然羞赧,只得灰溜溜地走出来。等他出来,我们大家要羞辱他一番,大家集中到迎宾馆等候于他。”因此众文人都聚集在“迎宾馆”。武将们也听得大失所望,想不到孔明也会劝主投降。
  黄盖老将军说:我们也去官厅等待于他,看他还有脸见我等否?一下子弄得文官武将都成了孔明的冤家。
  这时,大堂上冷清清,静悄悄。鲁肃他被孔明气得纱帽歪,红袍扯,胡须乱飘。孔明啊!我对你讲曹兵五十万,你偏要一百五十万;我要你说大将少些、饭桶些;你却说大将二千员。而且把孙权比作尝粪的越王勾践,结果气跑了吴侯,弄得事情成僵局。你不是存心来与我们江东人作对吗?既然你不愿劝我主战曹,那你又何必要渡江到此枉费心机呢?你这样的说话,我们能得到你什么帮助呢?老实说,我们江东文有文材,武有武将,倘然要降,也不烦你来指点;如果要战,没有你诸葛亮,也不一定输于曹操。
  踱头想,不知现在孔明还在大堂否?不在大堂,定然回转临时军师府,待我赶到军师府,当面训责他一番,然后请他回转江夏郡算了,免得在此惹是生非,节外生枝。因此他站在大堂左首里,对上面一看,只见孔朗先生仍旧端坐在那里,闭目养神,好象刚才一样事情都没有发生。
  孔明不慌不忙,轻摇羽扇,若有所思。刚才一番话,已把孙权激怒,这是预料之中的,表面上已成僵局,但实际上这是一个好的开端,他不怒,我无法献计,而且要越怒越好。我然后再把他的火消下去。这样跌宕起伏的感情方才牢靠。这叫英雄不打不相识。不过怎样来扭转局势呢?
  见鲁肃还站在那里,心想,好了!解铃还须系铃人。事情原是你引出来的,今日此事,你来穿针引线。知道他的脾气很鲠,肯定要责问于我,不怕你不来与我答话。
  那末鲁肃啊!既然你认为孔明并非意料之中的人,就少与他多说多话算了,送他回江夏罢了。可他哪里肯呢!
  全然被孔明料煞。所说鲁肃是:“东吴十计”的书中之胆,没有了他,赤壁烧不成,孔明也不会渡江,一切事情都要弄僵。现在大夫见孔明还在大堂,心想,好极了!让我痛痛快快埋怨他一顿,然后打发他滚蛋。踱头的鲠脾气发足,将双袖捋一捋起,两只手捏成拳头,走到孔明面前,提高喉咙叫一声:“军师啊!”
  孔明听见这声洪钟般的喊叫,睁开眼睛一看,鲁踱头面红耳赤,双眼圆睁,两个拳头已经伸到了自己的面前,大有泰山压顶之势。不过,孔明的涵养何等地好!不要说两个拳头在他面前晃来晃去,就是大刀架在颈项之上,他也面不改色。何况今天唱的戏是做功戏,你不理睬我,我还要找上门来。你鲁肃在火里,我孔明在水里,看你怎么说法。所以只是对着踱头冷冷发笑:“嘿——大夫怎样?”
  “下官与你横一个五十万,竖一个五十万;刚才五十万,现在又是五十万。你见了吴侯,为什么说曹兵共有一百五十万?又说大将二千员,恐吓我主吴侯,这倒还则罢了。什么越王,何谓尝粪,把吴侯如此肮脏,幸得吴侯宽宏大量,未曾把你责备。要是吴侯同你争论,叫下官这脸上怎能过得去?”
  要是单听鲁肃的一面之词,象打官司一样,全是他的理由。孔明是错上加错。可事情总是两方面的。孔明想,我反过来可以把你说得大错而特错:“你听了,一百五十万曹兵,亦非诸葛亮所讲。”
  “啊?”鲁肃想,你这个人不吃价了,自己刚才说过就要想赖,幸得堂上不是我一个人,大家有耳共闻。不是你讲的,难道是我讲的不成?“难道下官说的吗?”
  “本来是大夫所说的。”
  “啊呀,嚯——”你这个人知道立不住脚了,就含血喷人,狗急跳墙了,倒说全是我讲的,真是好心没有好报。
  “下官尚未开口。”
  “虽然未曾开口,那你手势比试过否?”
  鲁肃想,我为了指点于你,确是示意过的,这我不赖:“下官演的。”
  “好啊!在那边。”
  “五十万。”鲁肃很爽气。
  “在这边。”
  “又是五十万。”踱头不假思索回答道。
  “在后面呢?”
  “也是五十万。”
  “好啊!三五不是一百五十万吗?”
  “哦——嚯——”我以为你没有看见,故而我横一个手势,竖一个手势。不料你早已看在眼里,那你也该把头点点,我也可以放心。现在却变成话柄,抓在你的手里,一盆水全泼到了我的身上。幸得我只做了三次手势,要是做了三十个,你不知要说出多少来。好!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算我一时疏忽。
  “那末,二千员大将难道又是下官所说啊?”
  “本来是足下所说。大夫在旁对亮伸出两个指头,岂不是两千员!”
  “哦——呵—一”你这个人总归没有错。我两个“官驾”指头一指,提醒作不要多说,你却误认为是两千员了。
  好好!算我倒霉,这两桩我都认下了。
  “把吴侯比尝粪之越王,难道又是下官所为么?”
  鲁肃想,今天与你一桩一桩细算帐,谁功谁过弄个明白。这个手势我勿曾演过,而且也演不来。大堂之上,总究不是戏台,这个手势不知你从哪里看来,看你还有何词说?孔明想,只要你提出来,我总归应答如流。一个对一个,我还怕你?定要千方百计说得你相信。
  孔明便把话头一转,又到横里:“吴侯欺人太过。”
  鲁肃不觉好笑,明明扳不着我的错头,还要强辩。你把人家比成吃粪的人,别人不同你饶舌,反说欺侮了你。
  便说道:“吴侯尚未与你争执,缘何反说他欺你呢?”
  “大夫听了,倘然要战,则三百万曹兵也要战;如若不战,十万曹兵都不战。何必问多少兵、多少将!问之不当。破曹兵之计,尽在本军师的腹中。”
  这一句话道出了孔明军师不与吴侯亮底的真谛。
  “军机要秘密,岂能大堂泄漏?何况你们文官主降,若内有奸细,被曹操知晓,反而将计就计,如之奈何?因此吴侯不问,亮当然亦不讲。”
  “要战,三百万要战;不打,十万也不打。何必问多少兵、多少将!问之不当。破曹兵之计,尽在他的腹中,又恐军机泄密。嗯呀……”鲁肃重复着孔明的说话,对其肚子看看,到底有什么计,我也不知道。吴侯不问,他也不讲。这个么……“哎——啊呀!”鲁肃把孔明的活从头至尾再回味一遍,感到孔明确是精明练达,谨小慎微,恐怕人多口杂,耽误大事。刚才吴侯一怒之下走入内堂,就是不愿降曹。不降曹,定然打,没有捷径可走。既然决意要打,何必问曹操兵将多寡。只管直截了当地向他求计。
  孔明之计,妙就妙在神鬼莫测,变化无穷。孙权既不请教,还要查三问四,那末孔明是要有气了。你问兵,一百五十万;间将,二千员。要打便打,不打便退堂,这是孔明的气话。既然主人错了,理当赔个不是。
  鲁肃自以为想通了,要紧陪笑说道:“好了!先生之言,下官明白,待我到里面去,说得吴侯前来向先生赔罪。”
  孔明立起身来,对鲁肃一和,说道:“亮告退了。”
  “先生哪里去啊?”鲁肃这下急了。
  “回转江夏郡去了。”
  孔明不搭架子,别人就不会信服他。他装得与你们江东人无话可说的样子,转身欲走。其实,即使用金镶大轿送他回去,他也不肯。鲁肃想,不好了,孔明要憋气走了。
  立即抢步上前拦住:“先生且息怒,待下官到里面去,把吴侯埋怨一番。”
  你鲁市要去埋怨绿眼睛,孙权真的要被气得发疯。鲁肃的意思是,主人错,我也要好好地说他几句,然后叫吴侯前来向孔明先生赔礼道歉。这样,或许能解一些先生心头之怨。要紧说:“请先生暂等片刻,下官去去就来。”
  “看在你的份上,暂坐片刻。”孔明故意这样说道。
  “好大的面子!”
  孔明坐在那里想,你的面孔比屁股还要大,江夏一走,把我诸葛亮请到江东;现在叫我略坐片刻,我又在此等候。
  不过我的情面不是好受的,是有代价的。
  此时鲁肃走了几步,心里还不大放心,唯恐孔明先生不辞而别。所以,又回过头来对孔明说:“军师,请吴侯来赔罪是小事,你若说曹兵一百五十万,恐怕吴侯要忧虑。”
  孔明说;“你去同吴侯说:莫说一百五十万,即使曹兵三百万,亮羽扇一招,尽粉矣!”
  “啊!军师有如此之能,待下官前去告禀。”
  就这样,一个在堂上静静等候,一个去内室急急请命。
  鲁肃见孙权正坐定内堂,速速上前:“下官有礼了!”
  孙权见鲁肃跟进内堂,暗想,孔明也非盖世英才,活无几句,就要叫我降曹,视我江东为玩物。因此,还是气冲冲地对鲁肃说:“子敬,军师言之过分。”
  “下官把他埋怨了一番,他说吴侯欺人太甚。”
  孙权觉得奇怪,你诸葛亮目无江东,出言不逊,相反倒打一耙,说我孙权欺负了你,此话不知从何讲起?便问:“权尚未与他争执,何故反说我欺人呢?”
  鲁肃便把孔明的一番说活,从头至尾讲了一遍,直听得孙权频频点首称是,责怪自己患得患失,该问的不问。
  现在事情被我问僵,所以他心中有气。这是我的不是。所说孙权是英雄性格,只要讲明道理,他就心甘情愿向诸葛亮打招呼:“既然这样,权去赔罪作揖便了。”
  “军师怒气冲冲回转江夏郡去了。”鲁肃以话激他。
  “啊!”孙权果然被激急了。
  “看在下官份上,现在留住大堂。”鲁踱头他将孔明的话一字不漏全部说与孙权。
  孙权转念想道,既然被你留住在大堂之上,那就让我快些去见他,免得他等待不及,又说我怠慢于他,扬长而去。故而君臣两人一齐向大堂匆匆行来。鲁肃见孔明轻摇羽扇,闭目静坐,要紧上前招呼:“军师,我主吴侯前来赔罪。”
  孙权亦过来对孔明一拱到底:“权刚才冒昧军师,望勿见怪。有礼了。”
  孔明想,孙权确是个英雄汉,性格直爽,心地坦然,交朋友就是要交这样的人。事实上原是我触了他的霉头,叫他前来认错,我于心不安。所以诸葛亮立即起身迎接,回了一礼:“亮适才言语之中,少有检点,冒犯了吴侯。
  在此回礼了。”
  “军师请哪!”孙权见孔明并不计较前事,心情方始安定下来,相偕孔明入内堂商榷大事。
  “吴侯请!”
  “请了!”鲁肃见他们两人言归于好,如释重负,庆幸自已有了落场势。因而三人一起往内堂而去。
  外面这班文武都在等候孔明,要想羞辱他一番,赶他回江夏去。不料左等不来,右等不来。又得讯吴侯把诸葛亮请进内堂去了,一个个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文人想,不知孔明又出了什么鬼花样,把吴侯迷惑了;武将认为,孔明军师到底本领非凡,吴侯无计可施,要败曹操,只有请教计策。文官武将各想各的,都在堂外听候消息。
  再说孙权、孔明、鲁肃三人移步到内堂摆酒坐定,要紧开口求计:“军师,此番同曹操交战,非刘皇叔相助不可。”
  孙权以为自己刚才言语相欺,现在先来说几句好活,拍拍刘备的马屁,也给你孔明一点面子。孔明多么徵绻?巧!你说这句话,就知道孙权也会见风使舵,随机应变。
  不过没有刘皇叔,谁来收取这渔翁之利呢!
  “是啊!吴、刘两国联兵,共破曹操!”
  “何位适新败当阳,恐怕兵力不足。”
  “我主虽然当阳新柏,但有兵力四十万,大粮要运一昼时。”
  鲁肃在旁要紧插嘴道:“是啊!下官亲眼目睹。”
  鲁踱头对江夏的所见所闻,记忆犹新,一点不知其中之诈。不等孙权相问,要紧证实诸葛亮的话全是事实。
  鲁肃在旁的证实非常有力,顿释孙权对孔明此番江东之行之疑。心里转念道:对的,鲁子敬亲赴江夏郡吊丧,刘备的虚实他已探知。但是,尽管你主人兵精粮足,水陆四十万,加上我江东六十万,也只有一百万,我们两国联兵也难敌曹操。踱头心里如此想,嘴里脱口而出道:“怎奈曹操有雄兵一百五十万,这便如何是好?”
  鲁肃对孔明看看,我知道主人年轻胆小,你说话不小心,把曹兵的雄厚实力来吓唬他,现在我家主人就为这点心悸,不知你以何话相对。
  孔明见鲁肃射来的责备目光,泰然自若,不露声色。
  我刚才把一百五十万曹兵说得好比饿狼猛虎,貌似强大,现在我要将他们说得恰如土鸡瓦犬,不足为惧:“吴侯,我刚才曾说曹兵有一百五十万。虽说势大滔天,实则一无所用。”
  鲁肃听了不觉奇怪,毕竟是一百五十万人,如山如海。
  叫一声,天崩地摇;动一动,人如潮涌。怎么能说一无所用呢?
  “吴侯听了:亮说过,曹操出兵时有二十万青州兵。
  二十年前,这支军队转战沙场,久负盛名。事到如今,都老弱病残了。常言道:‘老古董,价昂贵。’此乃稀世之宝。然而军队却不是古董,正是老而无力。恰似入土之骨!
  因此这二十万兵是无用的了。”
  鲁肃听孔明说得有理,并不吱声。就算二十万兵无用,还有一百三十万劲旅,不知可有能耐。
  “曹操收袁绍降兵六十万。这六十万兵确是精锐之师,可惜都是陆军,不谙水性。江东有长江天堑,若要战之,需用水军,陆军不利水战。可见这六十万大军无半点之能,岂不是只能望洋兴叹?”
  鲁肃边听边算:一百三十万去掉六十万还剩下七十万,不知如何对付?
  “吴侯,亮说过曹操在下江南之前招兵四十万。你也明白,临阵招兵买马,怎能冲锋陷阵?!所谓招募来的新兵,都是未经沙场的老百姓,不善作战,要训练精锐,非是一日之功。况且曹操擅长陆战,教练必是陆军之常识。
  曹操新败我主于当阳,麾师南下,欲取江东之地,实是利令智昏。因而这四十万大兵,一个都不会打仗,所以也是无用的。”
  鲁肃想,七十万再减去四十万,还余下三十万。不知这三十万还有什么说法?
  “三十万确是刘表荆襄的水军,而且老大王待他们恩同骨肉。三十万弟兄都与刘表情深如海,可称是子弟兵。
  可是,曹操取荆襄之后,把刘表的妻子杀死在青州道上,三十万弟兄都敢怒不敢言,如何肯为曹操卖命拼死?虽则听其差遣,然内心不服,绝不会忠心曹操。遇到战事不利,他们必然一哄而散,各奔前程。因此,这三十万大军也是无用的。”
  鲁肃在旁暗暗称赞一声:好一个伶牙利齿!曹操的一百五十万人马被他这么一批,全部完完大结。这样说法,别说一百五十万,就是再多的敌人也不在话下。见孔明又在同孙权说话,他也不多言语,自管侧耳静听。
  “吴侯,兵多并非绝对好事,主要在于齐心而又精锐,大将虽多,也不稀奇,而是在于智勇谋略。古人云:‘兵在精而不在其多,将在谋而不在其勇。’现在江东有六十万人马,人人骁勇,个个无敌,都是以水战为先。以我看来东吴以一敌三,曹兵三无一用。与曹操战于长江,吴侯又何足惧哉!”
  孙权被诸葛亮这样一剖析,豁然贯通,胆子壮了。敌我力量的一对比,感到自己的实力不弱于曹操,相反要胜过曹操。因此便对孔明说道:“军师,尔之言然也。今日不及,来朝请军师到此大堂,权将六郡兵马之权交付于尔。
  日后破曹,权感激非浅。”
  孔明听到孙权十分相信自己,并且要授权于我,放心托胆指挥三军。老实说,我到江东的第一个目的就为了说服孙权战曹,借孙权的兵,灭曹操的人,建立皇叔的基业。
  只要我一旦操纵权柄,屯兵三江口,伺隙出击。若军情于我无利,就在三江口按兵不动。等到十一月二十,东风起,我便麾兵破曹。此番依天时相助,依长江天险,乃地理之优越,依江东主战的大将的情绪,这天、地、人三者俱全,破曹定矣。我家主人刘备,便可借此良机,猎取曹操的败军残伍,扶植自己的势力,进后向西川发展,便可定三分天下。
  其实,事态的发展并不完全是按诸葛亮的意愿和随意的选择所定。虽然孙权是江东一家之主,但遇到这样的军情大事,有关国家安危存亡的前途,他一个人是作不了主的。再说江东六郡能人名士辈出,最关键的人物还未出场,孔明要想在这些人中间获利,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确实要煞费一番苦心。当时孔明以为,人面对着肉面,孙权亲口应允将兵权交付与我,真是天赐良机,天随人愿,不使皇叔的基业半途而废。
  酒罢之后,诸葛亮告退。鲁肃送他回转军师府,准备明朝来见孙权。
  外面众文武都在等候消息,见鲁大夫陪同诸葛亮出大堂,知道事已谈妥,看来吴侯战意已决。文官们要紧进见孙权,打听孔明与主人谈些什么。孙权对他们说:“孔明劝我同曹操交战。”文人们说:“主人啊!我等食君之禄,绝不会让你上当。孔明是刘备手下的心腹大臣,举足轻重,岂肯为我江东出力!要是打了败仗,他只管远走高飞,回转江夏,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一切损失都落在我们江东人的身上。吴侯啊!我等说降曹,是有道理的。曹操雄兵百万,又数战数捷,军心大振,锐不可当。我们江东虽则也有数十万兵马,然而少不胜多,寡不敌众,与其争锋,岂不是以卵击石,毁于一旦?到那时,弄得吴侯不可收场,再要具表投降,恐怕就没有现在这样便当了。还望吴侯明察。”文人们说了这些活,便都退了出来。武将们见文人退出,连忙进入内堂,也问孔明讲些什么。孙权回答说:“劝我战。”大将异口同声赞成:“吴侯,军师的说话完全正确,应该与曹操交兵。不知刚才文人前来又说些什么!”
  孙权说:”劝我投降。”武将们要紧说道:“主人,这班文人贪生怕死,千万不可轻信。”孙权对他们说:“请众将放心,我自有主见,容我再仔细思量。”随即请众将退出。武将缄默出堂。
  本来孙权被孔明说得胆壮意坚,欲与曹操长江一决。
  现在被文武进来这么一讲,心思又活了起来。所说孙权虽是一国之主,但由于他未经战事,经验少,胆子小,想想降也好,战也有理,何去何从一时捉摸不定,心绪不宁。
  由此茶饭不思,寝食不安。来朝使觉身体不爽,因此便不升堂。
  再说孔明回转府中,想起白天之事十分顺当,不须多费口舌,就达到预期目的,暗自庆幸。一宵已过,直抵来朝。诸葛亮将杂务料理停当,手执羽扇,缓步来到孙权后第,等候面授兵权。现在听得不升堂,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无奈,只得回去。
  孙权一连三天坐不安席,食不下咽,渐渐地又染起病来了。须知“东吴十计”中的大变化,就在孙权的毛病上。
  孙权一生病,便惊动了孙权的母亲吴国太。照理说一路诸侯的母亲是称不上国太的,就因为三国乱世年间,各国诸侯自称君王,所以一切袭用王家称谓,称孙权的母亲为国太。国太听说儿子孙权身染贵恙,要紧出来探视。
  原来,孙权是吴国太的姐姐所生,她们姐妹两人都嫁与孙坚的。国太姐姐生两个儿子,长的叫孙策孙伯符,次子便是孙权孙仲谋。国太自已生一个女儿,名则孙仁,称为王姑小姐,又称她是郡主小姐。戏台上称她叫孙尚香。
  今年一十七岁。到明年十八岁时,便是刘备过江相亲,嫁与刘皇叔。国太虽非孙权的亲母,可是待孙权如同骨肉,视为己生,就是孙权待国太也比待亲娘还孝。
  现在国太由丫环陪伴来到孙权寝室。孙权听说娘来,要紧从床上撑起身来招呼道:“母后来了。”说完,刚要坐起来,只觉一阵眩晕,又倒了下去。只见他气喘吁吁。
  恰巧此时国太跨进门来,见此景况,心中犯疑:几天不见,我儿怎么连坐都坐不起来了?要紧急步来到孙权的床边坐下。母子之间也无须客套了,尤其娘关心儿子,所以直截了当地问道:“儿啊!”
  “母后,孩儿有病在身,不能迎接母后,罪该万死!”
  “自己母子,何必客套。我儿病从何来?”你的病是饮食不当,还是冷暖不适所致?
  “说也惭愧,因曹孟德百万雄师屯扎赤壁,欲取江东之地。孩儿一时无法,为此积忧成病。”孙权直言不讳地说。
  国太听得儿子忧急成病,晓得儿子年轻胆怯,见曹兵势大滔天杀来江东,急出了毛病,真是可发一笑。老太太是个女中豪杰、巾帼须女,她跟了丈夫孙坚、大儿孙策,也是见多识广的人。因此开口问道:“那末你可曾与文武商议么?”
  “连日商议,计无所出。”
  “那文武见识如何?”
  “文官欲降,武将要战。”
  “那我儿意下如何呢?”
  “孩儿欲降,恐被曹操所杀;孩儿欲战,又恐失败。”
  国太想,你这毛病全是被自己逼出来的。难道生病就能生出办法来?便说道:“儿啊!那末尔兄小霸王临终的嘱托,尔还记得么?”
  孙权想,兄长孙策临终的话很多,不知母亲问的是哪一句话,倒要问个明白:“母后.孩儿一时想不起来了。”
  国太对他看看,叹了一口气:莫怪他要生病了,连这紧要的话也全不记在心上。好得我并不健忘,尚能记得这些话,让我来提醒一下他吧。因此说道:“儿啊!尔兄临终说道:‘内事不决问张昭,外事不定问周瑜。’你何不命人到鄱阳湖请周公瑾回来一问呢?”
  这几天来,被文官武将们搅得神思恍惚,再加上诸葛亮的到来,虽然他已决意要战,但心中总觉不踏实,把自己的军队交于别人指挥,总不是办法。因此把周瑜这样一个大人物疏了。好得国太及时提醒,使他恍然大悟,便扬声大笑:“啊嘿嘿哈哈!幸得母后提及,孩儿险些忘怀的了。”
  国太见孙权畅怀大笑,知道他患的不是什么大病,也不须求医服药,只要心里高兴,毛病就会好的。故而安慰了几句,便回进内室去了。真是心病还须心药医。
  孙权自从被娘亲这样一讲,心情宽畅,顿觉病体痊可,饭香梦甜,精神大好。到来朝,他起身就命人传鲁肃。鲁子敬这几天也是心神不定,在这节骨眼上主人病倒,大敌犯境,至今未成定论,急得他象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现在听得主人身体康复,传令召见,又不知有什么事情商议,故而他急急来到孙权府第,见过主人。孙权便对他说过:“子敬,你去办一角文书,去鄱阳湖相请公瑾回来。”
  鲁肃听说去请周瑜回来,情不自禁,哈哈大笑。想我们独自在这里降啊战的大做文章,如何决断却一筹莫展,竟然把周公瑾忘得一干二净。当今外患强敌,内存异论,应该及早把他请回来,定有良谋。公瑾与我乃是生死之交,情深义厚。曾记得当年周瑜数千人粮绝,来问我借粮。我在家乡时是一个员外,见他仪表不俗,风度偏偏,知他是个将材,因此慷慨接济,就对他说,要多少粮,任凭拿取。
  将几千石白米送与他。当时他正处于危难境地,若无我这些大粮救饥,恐怕周郎就有性命危险。后来他在孙权面前举荐我鲁肃,我便出来扶助江东。所以我与周瑜的交情非比一般。我自从到此东吴,周瑜他待我不薄,逢事总要先与我商量。就说平常见面吧,文武见了他都要行大礼,起码一拱到底,唯有我鲁肃见他可以随和一点,只要走到他面前,把手拱拱,叫一声“都督”,周瑜便用一个指头在鼻子底下一拭,回答一声“啊!子敬。”这样就算打过招呼了。我们两人意气相投,遂成至交。现在正是吴侯用人之际,让我赶快回去命人将他请来。因此辞别孙权,回到家中。好在他是执掌文书的,可以代表吴侯,十分便当。
  不消多时,一角文书已经写好,就命文人吕范去鄱阳湖走一趟。一面让吕范动身,一面自己回复孙权。诸事停当,鲁肃来见孔明。
  这几天孙权不升堂,孔明感到十分无聊,独自在书房中思量: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会忽然病倒?恰恰又是在议定在交付兵权的时候,想必他又有反复。这便如何是好?
  现在听得鲁肃到来,忙说:“有请。”
  “军师,下官有礼。”
  “大夫,吴侯病体如何?”
  “吴侯已经恢复了。军师,你可知道我江东有个周瑜大都督的吗?”
  “亮久闻其名,他乃是吴中人材,听说一十三岁便披发为将。可是亮到了江东至今未见周郎,不知现在何处?”
  “军师,我家都督现在鄱阳湖。他自去年带兵前往操练,至今将达一年。吴侯命下官去请他回来,如今吕范业已前去。军师啊!我家都督掌握着江东六郡八十一州的大权。别人说降或说战,都不能决定。只要都督回来,他说降,吴侯必降,他说战,吴侯必战。事无巨细,一切都要听从他的说话。”
  诸葛亮听了鲁肃这番说话后,心中一顿。私下里想道:看来要叫江东人打曹操,孙权说了还不能算数。照鲁肃的说法,周瑜才是举足轻重的人物。我此番从江夏赶来江东的意图,就连这班文人都一目了然,因此要与我激烈争辩,何况周瑜文武兼备,乃是江东堂堂大都督。前番这班文人穷凶极恶地要与我舌战,是由于他们还没有驱逐我出境的权力,而且他们欲降曹这个致命弱点被我牢牢抓住,我才能将他们各个击破。可是这个周瑜就不同了,他手握重权,威势显赫,要我诸葛亮离开江东,只消他一句话。这倒实实在在是个大问题了。倘然在江东无我诸葛亮一席之地,那等于白跑一趟前功尽弃。看来也只有凭我这三寸不烂之舌,说得他留住我。只要他能留我在此,我就可以寻找机会,为主人争夺三分天下。听说已派吕范前去相请,不日便可到来。不过以我之见,周瑜肯定不见我的。相反,只要能见到周瑜我就有办法对付他。对。对于周瑜的情况,让我来问一问鲁肃。因此开口问道:“大夫。”
  “军师。”鲁肃道。
  “你与都督的关系怎样?”
  “先生,与我交友的日期还不长。不是我鲁肃夸口,大都督与我是胜过弟兄之情。”鲁肃面露得意之色,言简意明地将他与周瑜的关系数说了一遍。
  孔明也一本正经地在听他说话,感到鲁肃的话,我大有文章可做。可以利用他们的关系来解脱与周瑜不必要的纠纷。又问道:“大夫,可能待都督回来,烦你引领前去,见一见你家都督?”
  鲁肃满不在乎地说:“这请放心,乃小事而已。”他还以为见一见周瑜乃是区区小事,尤其你诸葛亮也是我鲁肃的朋友,他更应该见一见这位英才卓越的军师。不要说你提出要见他,就是不关照我也会领你去的,你们两人都是当世的能人,我都要交这朋友的。等都督一回来,我就领你去。到时你们两人一见面,我就说;“都督,这便是烧博望、新野,两把火破曹兵二十万的大汉军师诸葛先生。”
  一面我就把我们江东的小辈英雄、周大都督介绍给诸葛先生。一回生两回熟,只要大家一交谈,就会结成朋友。这不是十分便当的吗?”
  孔明哪里知道你鲁肃这样想法,听他说是小事,自己心里也在转念:恐怕小事不小,而是很大的大事。想鲁肃这个人真正敦厚诚实,总是往事情的好的方面想,一点没有察觉到见与不见的利害关系。现在你既然拍下胸脯,那就让你去试试。要是周瑜回来不见我的话,我再来寻你。
  还是要作好多种准备,凡事留有余地。此话暂且不提。
  话说吕范奉命到鄱阳湖送信,一路之上十分迅速,并无耽搁。是否此信定要送到鄱阳湖呢?倘然是的话,长途跋涉,来去时间长,等到周瑜回来,那曹操百万大军早已打过江东了,这还象《三国》中的小辈英雄?就象算盘珠,拨一拨,动一动。事实上,吕范走出不远,周瑜已经靠近南徐州了。
  周瑜年纪虽轻,见识不凡。他目光深远,早已料到曹操有如一日必要侵犯江东,吞并六郡八十一州。因此及早提备,从去年至今亲率水率七万(号称十万),日夜操练;在鄱阳湖秣马厉兵,把七万水军训练得个个精壮,人人勇猛,在水面上练得“窜、跳、蹦、纵、躲、避、偏、闪”
  样样皆能。真是水上飞,浪里钻,如掠平地。只因前不久,闻得曹操取荆襄,杀刘琮母子;又在长坂坡杀败刘备,一直在同刘氏弟兄打交道,争天下,战事不休。近又得息曹操舍穷兵不追回师直下江南,雄兵百万,战将千员,屯兵赤壁,虎视江东,大有鲸吞之势。纵观全局,曹操数年来屡战屡捷,灭袁绍,并刘表,胜刘备,势大滔天,不可一世。企图一举歼灭江东孙权,然后围剿刘备,以达到独霸天下的目的。幸得我有先见之明,不然等到曹操杀来,我再操练水军,恐为时已晚,措手不及。这老贼果真老奸巨猾,老谋深算!不过曹操啊!凭你刁猾,我周瑜早已胸有成竹,来日与你杀一个你死我活。但想到自己的主人胆略不大,老友鲁肃虽则为事谨慎,恐怕也难以独挡一面,还是让我早些回去,以安主人之心,以免发生意外。周瑜他哪里知道,意外之事早已发生,文武各执已见,吴侯优柔寡断,孔明不宣而至等等,他哪里料得到。因此,前几天就收拾一切,起程回归南徐。
  现在,江面之上大小战船首尾衔接,络绎不绝,排得象一字长蛇相仿。船上刀枪旗幡密布,吴兵个个身强力壮,全新的号衣颜色鲜明,背上各插一口钢刀寒光闪闪,威风凛凛,精神抖擞,站立在船头船艄上,一路之上锣声响亮。
  陆战前进击鼓,后退敲锣。水战是敲锣即为前进,故而锣声震天,“乓——”。最前排的大船上,一面猎猎作响的大旗,旗帜上写着:“江东六郡八十一州水陆大都督、理内外事”,中间一个大“周”宇,随风飘扬。
  船头上水手们依仗着都督的威势,耀武扬威,肆无忌惮:“呔!让路!小船让路!”一路上的小船,见此声势浩大,迅速向岸边靠拢回避,让战船过去。
  就在此时,迎面一只小船急驶而来。大船上的水兵们连声叫喊让路,不料这只小船非但不让,反而直向大船撞来,急的大船上的水兵连忙撑篙停船。
  不知前面来者何许样人,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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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7-28 16:19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只看该作者 QQ
第八回 阅名帖公瑾避文武 闻戏言子敬闯辕门

 

  却说周瑜的战船浩浩荡荡,船上一无阻拦,来到离南徐不远的地方,见前面一叶扁舟如箭般地飞来。战船上的水兵们要紧拉起嗓门,高声喊道:“呔!小船让路!”
  这里战船上的水兵,哇啦哇啦,高呼不绝,谁知道小船上的人也不示弱,他们的喉咙比水兵们还要响亮:“呔!别胡说八道。你们知道谁来了?”
  经这么一说,大船上的水兵也都不敢轻举妄动了。他们都在想:在东吴,除了吴侯,就是我家大都督的威势最大,谁敢在此挡道?莫非吴侯在此?一看小船之上并无吴侯的旗帜。那末还有谁会在此?因此,连忙问一声:“你们船上是哪一位?”
  “尔等听了,我们吕范吕老,奉了吴侯钧命、鲁老的差遣,有文书在此,要见你们大都督。”小船上的人理直气壮地对着水兵们说。
  战船上的水兵们一听是吴侯的命令,知道他们的来头比我们大,怪不到这些人的口气如此大,也是狐假虎威。只因吴焕钧命、鲁老差遣,故而他们都不敢怠慢,忙将大船停下,连声招呼:“少待,少待。”
  大船上的水手赶紧奔进中舱去报禀都督。
  话说周瑜自鄱阳湖起程到今,一路顺利。看看将近南徐,此时正端坐在中舱。大都督今年三十四岁,立平地七尺有余,生一个孩儿睑,脸上至死没有一根须髯,因此大家称他为周郎。两爿面皮,无一皱纹,象一张铁皮绷得很紧。两条细眉,一对小豹眼,小圆鼻,两耳贴肉,唇红齿白。头带束发紫金冠,雉尾高挑。身上白银锁子连环甲,甲拦裙金钩吊挂,外罩粉红袍,披半件,甲露出。腰悬一口龙泉剑,脚上一双粉底乌靴。
  千里战船下江东,万扇旌旗掩碧空;
  三军浩荡淮阴帅,笑看项王百战功。
  “本督姓周名瑜,字公瑾。”
  手下人到周瑜面前叫一声:“报大都督。”
  “何事报来?”
  “今有吴侯钧命,鲁老差遣,有吕范吕老爷求见。”
  “啊呀!”
  《三国》之中,人称诸葛亮未卜而先知,曹操过后而方知,周瑜一见而便知。现在听说吕范奉命来见我,周瑜已经明白了,此乃孙权见曹操屯兵赤壁,心中惧怕,故而今他来叫我回去商议大事。幸得我早有准备。已经临近南徐。所以一声吩咐:“传话相请。”
  吕范见大船上的手下人进舱,自己忙从小船跨上大船,手执鲁大夫的一角文书,来到船外。一会儿见里面传话相请,踏进中舱,见大都督坐在那里,要紧上前一拱到底,说一声:“都督在上,下官见都督有礼了。”
  周瑜见吕范对他行扎,忙把手一招,关照他:“先生少礼了。”
  “谢都督!”
  “旁侧坐了。”
  “都督在此,哪有下官的座位。”
  “君命在身,何必客套!”
  “是是是!下官遵命。”
  “先生,到来何事?”
  “奉吴侯之命、鲁大夫的差遣,有文书在此,请都督虎目观看。”吕范说罢,将文书呈上。
  周瑜接到手中,仔细一看,不出所料,果真吴侯少有主张,叫我回去议定军务大事。但不知曹操屯兵赤壁之后,主人可曾与文武研究过,让我问一个明白。因此把文书放在旁边桌上,问一声:“先生。”
  “都督。”
  “本督未知吴侯可曾商议过么?’
  “连日商议,并无决断。”
  “文武意下怎样?”
  “文者欲降,武者欲战。”
  周为听说文官都要降曹,心中一气。想这班文人枉受封禄,贪生怕死。
  吕范见都督略有所思,便开口道:“大都督,文降武战乃是小事,江东近来出一件大事。”
  “何事?”
  “大都督,此番曹兵扎在赤壁之后,鲁大夫去江夏吊丧,将孔明领过江来,说道吴、刘两国联兵。都督且想,刘备哪有什么兵力可联?孔明分明是前来渔翁取利。我等文人曾同他舌战,可是诸葛亮真是伶牙利齿,大庭广众把薛敬文老大夫骂死;把吴侯比作尝粪的越王勾践。总之,个个被他骂得狗血淋头。大都督回转南徐,切不能与他同道。”
  周瑜听完吕范的述说,心中转念道:这班文官是应该被人痛骂一顿,要骂得他们头脑清醒。不过诸葛亮这人倒也绝非等闲人物,竟然将我们江东儒雅之辈骂得哑口无言,分文不值,真了不起!我倒要领教一下。又问过:“啊!孔明现在江东么?”
  “是。”
  周瑜想,孔明啊,孔明!你到江东来劝吴拒曹的用意怎能瞒得过我,明知道你过江来别有用心,不过我周瑜也不是好惹的,只怪鲁肃被为人太善良,居然将他带来江东,这不是引狼入室么?因此对吕范说过:“本督明白了,请回去复命吴侯,瑜随后就到。”
  “是是!下官告退了。”
  吕范告辞周瑜,回到小船,先往南徐报知吴侯,大都督号令大队随后进发。
  先说吕范到镇江见鲁大夫交差,说道周大都督已在途中,估计傍晚时分可抵南徐。鲁肃听得此话,匆匆来见孙权。孙权得讯周大都督今天傍晚将到,要紧传令文官武将一齐到城外码头,迎接周瑜。在《三国》这部书中,江东一共有三次大场面最热闹:第一次鄱阳湖请周瑜;第二次陆逊拜帅;第三次孙权称帝。现在孙权亲自要去迎接的消息不胫而走,众文武闻悉,个个要用巴结都督,再则打听一下在降、战的问题上,周瑜持何见识,因为在江东,他是一个可以决策的人物。
  鲁肃从孙权府给出来,直往孔明寓所而去。到里面,见先生坐在那里。上前招呼道:“军师,下官有礼了。”
  “大夫,莫非周郎回来了?”
  “是啊!进日傍晚即到。吴侯传令我等文武都去迎接。
  我想,免得你去帅府求见,目前共去码头迎接,下官从中介绍。军师看来如何?”
  “码头迎接周郎?”
  “是啊!”
  孔明凝神想了一想,感到不妥。我与周瑜会见,绝不能在大庭广众,而只能与鲁肃二人前往谒见。万一码头不见,那就难以相会了。因此就对鲁肃说:“码头之上,周郎他不肯相见的。”
  “吴侯亲自前去迎接,岂有不见!”
  “亮虽非仙人,但料事如神,请大夫稍停停引领去他帅府便了。”
  鲁肃想,你不愿去码头,大概一个是都督,一个是军师,都是大人物,都不肯低三下四。不过你诸葛亮的说话也不可不听,让我等歇再来领你吧。说道:“既然这样,下官告辞了。”
  “哪里而去?”
  “你军师不去,我乃是都督的下属,定要去码头迎接都督的。”鲁肃心里想,不管周瑜见还是不见,哪怕跑一个白趟也是应该的。
  “既然如此,请大夫与亮办一张帖子,一同带去码头。”
  “先生,你人也下去,缘何办帖子?”自已不肯去,那末办帖子又算什么用意。
  “你多办一张帖子,有何麻烦?”
  “是是是!”鲁肃见诸葛亮大有不耐烦之意,只得唯唯诺诺,说办就办,免得得罪了他。因此就在军师府第磨墨展笺,提笔挥毫写好两张贴子:一张诸葛亮的,一张是自己的。
  其实孔明是条龙,他未见周瑜的虎面,先要摸摸他的底,究竟周瑜对我用什么办法。
  鲁肃现在还不明白,为何诸葛亮人不去,却要送帖子去。
  等会儿将孔明的帖子送进内舱,周瑜见这张帖子,以为诸葛亮也在码头上迎接,他就想,孔明啊!本来文武我要见的,你来了我就不见,让你白跑一趟,也显显我周谕在江东的身价。他哪里知道诸葛亮他虚晃一枪,帖子到,人未来,一开头就给周瑜上个当。到这时,鲁肃心中方才明白孔明不来的道理,更加钦佩他料事如神。
  此时,鲁肃赶到码头上,见岸边早已人山人海,车水马龙。临时扎起的彩牌楼边,吹鼓手吹吹打打,热闹非凡。文武身畔都有一个家人,手捧主人的帖子,准备等都督的大船一到,就上前投帖。
  忽听得阵阵金锣由远而近,又见战船渐渐而来,码头上的众多家人,将手中的帖子由几个手下驾一只小船,向大船迎面驶去,送上大船。见大船慢慢地停稳,家人们齐声高喊:“文武前来投帖。”
  战船上的手下人急忙向中舱报进去:“报都督,船至码头。文武命人前来投帖。请都督定夺。”
  “去取来。”
  手下到船外,把送来的贴子统统收下,关照小船回去。
  然后把帖子送到舱内,放在都督面前的台上。周瑜见台上一大叠帖子,脸上略有得意之色。心想,承蒙吴侯器重,官拜大都督,文官武将也都拥戴,都到江边迎接自己。不知是哪几位送来的,虽说都是我的下属,人人都熟识的,但还是看一看。所以,将面前的帖子一封封看下来,其中不是文就是武。看到后来,只见一封帖子上写着“鲁肃”二字,心里一阵高兴,想到底是老朋友,用兵上是我的得力助手,为人不错。今日我回转南徐,早已料到他必定来接我,久未面晤,心实挂念。不过,子敬啊!你各方面都好,就是把诸葛亮领过江来不好。故而把鲁肃的帖子放过一旁。要想再看下去。
  不看则已,一看心中一气。只见下面一张帖子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大汉军师、中郎将诸葛亮”等字样,十分醒目。
  “啊——!”不想见你,你偏偏又来了。你是江夏派来的一个大奸细,知道我周瑜是江东的要紧人物,因此,借迎接我为由,企图对我说服,把你留在吴中。老实讲,我绝不会象文人那样与你磨嘴皮子。我身为大都督,破曹兵自有主张,何须你家孤穷君臣相助!我只要明日上堂见吴侯,说得主人同曹操开战,然后立即带兵驻扎三江口。你孔明在东吴,我只装作不知道。这样你就无法插手军事,等到打了胜仗,你就无法从中得利。让你孔明有兴而来,败兴而归,一事无成。本来要见一见文官武将,就为你孔明在场,我就一个都不见。好得我练兵一年回来,托词几句,众人也会谅解的。
  不晓得孔明的人根本没有来,也料到没有必要来。周瑜可算厉害,但也免不了上诸葛亮的当。周瑜一声令下:“来!说本督鄱阳湖操兵辛苦,一律不见。”
  手下人立即赶到船头上传令:“呔!大都督鄱阳湖操兵辛苦,一律不见。”
  码头上众文武满怀热情要想奉承一下周瑜,不料他一点不赏脸,一律不见,大家感到非常扫兴,但是又没有办法,不见只好不见。孙权与周瑜他们的君臣关系象弟兄一样亲密。
  听说周瑜路途辛苦,一律不见,一点都没有意见,相反感到这是理所当然的,应该让他好好休息一下,反正明天大堂上要见面的,就领文武一同回去吧。其中唯有一个人听说一律不见,他放声大笑:“哈——”不是别人却是鲁肃。他不笑别人只笑孔明神机妙算,简直象仙人。说不见,果然不见。
  但为何孔明送了一张帖子周瑜就不见,他还不能理解。所以赶紧到孔明府第,见到先生,开口便说:“军师,大都督果真不见。佩服佩服!”
  诸葛亮听得“不见”二字,并不作喜,便与鲁肃讲:“码头都督不见,稍停停引领本军师前往都督府。”
  “是是是!”鲁肃暂时回转府第。
  周瑜的战船靠近码头,这时石牌楼等全部收拾,码头上冷清清,行人稀少。周瑜换好一身便服,然后漫步上岸,乘一顶大轿来到镇江城内都督府。原来,周瑜的家眷都不在城内,而在柴桑。妻子小乔,还有两个儿子,长子周循,次子周胤都不在周瑜身边。此地南徐是临时帅府。周瑜出轿进府,无数手下人出来迎接他,一方面早已摆好接风酒席,为大都督洗尘。
  大都督用罢晚餐,吩咐手下收拾停当,自己独个儿静静地思量。想自己从鄱阳湖回来,料想不到诸葛亮竟会过江来劝我主战曹。虽然白日里我传令不见一人,我恐他晚上赶上门来。我只要躲避过这一夜,到明朝就不要紧了。因此周瑜在一块虎头牌上写着“回避”两字,并命门公天一黑就将此牌挂在帅府门上,紧闭大门,拒绝来访者。与其说周瑜不见一人,倒不如说他就是回避孔明一人。哪里知道今天这一夜孔明岂肯轻易放过他!要是被他睡得安稳,孔明来朝只好灰溜溜回转江夏郡。
  书路并行。再说孔明今朝夜饭吃得特别早。饭后,坐在书房中憩息。他双目微合,似睡非睡,想到白天被我料到周瑜不肯见我,故而也不见众人。看来要对付周瑜这个人,却是一个棘手的问题。倘若明天周瑜上堂,我诸葛亮就再也不能在江东立足了。事不宜迟,应该及早想办法见一见周瑜。
  举目朝立在身旁的四个手下人看看,其中有一个手下人最贪铜钿,而且最喜不义之财。因此转念道,今日有一事来差遣他,一则让他去打听一下消息,二来由于他们平时贪财,今日也要警戒警戒他们,这叫一举两得。诸葛亮要捉弄一下手下人,确如反掌之易。故而起手对手下指指,叫一声:“来。”
  这个手下见孔明军师用手指着他,要紧走上来跪下,一边回答道:“军师,小的在。”
  “你与我去打听。”
  “到哪里去打听?”
  “到都督府去打听。”
  “打听什么事?”
  ”可有文官武将去见都督。”
  “不要去打听了。”
  “为何?”
  “刚才小的出去买东西,路过大都督府第,见门前‘回避’牌高挂,一律不见。”
  孔明想,你倒聪明,见“回避”牌高挂,就不肯再去打听。我叫你去打听的是有没有人去见周渝,而不是去打听有没有挂起“回避”牌。周瑜要回避的是我诸葛亮一人,江东文武看来都不回避。依我想来,白天码头上文武没有见到周瑜,他们必不肯甘休,晚上定要去见的。因为文人要降,武将要战,都要探听一下都督的意见可与自己相同。倘然今夜不见,明日大堂面晤孙权,定下计谋,再要劝谏,恐难挽回成命。只要周瑜今夜不论见文还是见武,我孔明就要想方设法去见他,不怕他不见我。孔明对手下注视一下,意思是,这种事情的深奥之处,你是弄不清楚的。复又对他说道:“你只管与我去探听一下,他虽然‘回避’高挂,但是本军师料想,定有文官武将要去见的。探听回来,重重有赏。”
  “有赏啊?”
  这手下人听得说去打听消息有赏赐的,喜出望外,这话直往耳朵里钻进去。自从鲁大夫差我们到这里来侍奉你,起初以为是个美差,不料一天到晚忙得很,一点好处都没有,而且又难服侍他,别说赏赐,就连好话也难得听到。不想今天天开眼,军师大发慈悲,打听一下消息能得到赏赐,想必这恩赏不会小。那就去跑一趟,不管有没有人见都督,去打听一下回来领取赏赐,少说五钱银子。故而要紧答应道:“是!”
  这手下人提着灯笼火,兜抄曲折往帅府而来。古代人口少,极少有夜市出现。手下人一路上并无耽搁,到都督府前,只见大门紧闭,路上行人稀少。心想,来也来了,让我在此等一歇,到底有否文武进出,看一个仔细。如果实在无人进见,那末我回去复命军师也交代得过。他退过来,到都督府的大门对面一垛照墙角上一倚,再把灯笼火吹熄,双眼盯着大门。十月里正是秋高气爽,一到夜间就觉阴凉了。这手下靠在墙上,原是双眼睁大,两耳竖直,注视着周围的动静。
  时间一长,只觉两眼有点酸,又不见都督府有情况,心里想,恐怕一时不会有人进出府门,让我略微合一合,耽搁一点时间回去,也表示我办事认真。所以他心里这么想,两眼早已闭了下来。不一会儿,已经睡熟了。
  正在这手下人昏昏欲睡的时候,那边走过来五、六位大夫,各自手中提着灯笼,一边缓步行来,一边嘴上都在客套:“请了,请了。大都督白天不见,我等晚间来拜望于他。请了。”大家你请我请,向这里过来。
  大夫们的说话之声传到照墙边,惊醒了孔明的差人。这手下人在睡梦中听得声音,睁眼一看,有好几个人向这里走来,昏黄的灯笼光照在这些人的脸上,还依稀辨得出这都是大夫,而且有张昭、顾雍、步骘、虞翻等人。他要紧提足精神,看他们到底可是进都督府门。
  不出诸葛亮所料,白天周瑜避而不见,张昭他们约定晚上造府拜见。吃过晚饭,他们约齐,往都督府徐徐而来。他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不料早被人在暗中看见。一行人来到府前,得灯笼火,一旁挂好。都督府有规矩,晚上敲门,门公知道不是自已人是不会出来开门的。在府门外有一根棒,张昭伸手在墙洞里抽出两根二尺左右长的榉棒槌,文打三下,武敲四声。“噗噗噗”三下敲完,棒槌插好。里面门公听见敲棒声,心想,外面“回避”牌挂着,不知哪一个不识好歹,还在敲棒。让我出去回绝他。因此跑出墙门间,把六扇大墙门的中间两扇开出一条缝,伸出脑袋一看,都是些江东上大夫,不敢怠慢,跨出门槛,招呼一声:“众位大夫,小的有礼。”
  “费心通报都督,下官等要求见。”
  “众位先生你们看门上‘回避’牌高挂,一律不见。”
  “‘回避’牌高挂,一律不见?那费心通报都督,我等有紧急军情告禀。”
  “是是是!少待。”
  张昭想,凭你“回避”牌高挂,两件事情你不敢不报。
  第一是紧急军情。好比曹兵杀过江来了,你门公不报,贻误了军机,该你吃罪不起。第二是吴侯的君命。主人有事,周瑜不能不见,何况你小小的门公。所说张昭舌战诸葛亮不行,要吓唬吓唬一个门公那是不费吹灰之力。
  门公直在里面来,到内室。正值周瑜刚吃罢晚饭不久,因有心事,尚未安寝,坐在那里养神。门公上前报道:“虎驾,外面有诸多文人来见,他们说,有紧急军情禀报。”
  周瑜听说文人前来求见,自己也在琢磨:我原来不是要回避文武百官,只回避孔明一个人。听说文人都要降曹,究竟有些什么道理,叫他们进来问一问又有何妨。但不要孔明进来。再一想,孔明舌战群儒,都与他们不对的,文人必不肯引领孔明来此。只有鲁肃这个文人是他的保护人。鲁肃不来,孔明一个人自然不会来的。我若问诸葛在可曾来,传到外面大家以为我周瑜见他惧怕,不敢见他。只须问一下鲁肃可来。
  “鲁子敬可来否?”周瑜问道。
  “鲁老未来。”
  “那末二堂相见。”
  门公听周瑜问鲁大夫,观其神态,好象要回避他,不觉感到奇怪。想想我家都督与鲁大夫是最相好的朋友,平日里十分敬重,有事共同商谈,过往甚密,今日要回避他,不解其意。门公速速赶到外面,请众位大夫二堂相见。
  张昭在前,诸位在后,大家一同进了帅府,直到二堂。
  里面灯火通明,如同白昼,周瑜坐在中间。张昭等人踏上前来见礼:“都督在上,下官等见都督。”
  “众位大夫罢了。黑夜到来何事?”
  “都督,今曹操雄兵百万,虎视江东,吴侯连日商谈,不能决断。鄱阳湖特情都督回来,未审都督意下如何?”张昭开门见山,询问周瑜持何见解,摸一摸周瑜的底细。
  “众位先生看来如何?”
  “下官等看来,降曹为上。卑职等看来,降曹为上。”
  众大夫同气连声说道。
  周瑜见他直言不讳说出自己的意图果然是要降曹,心中十分不快。自己不辞辛劳到鄱阳湖操兵,就是准备迎战来犯之敌,怎能不战自降。不过今天我也不来说穿自己的意思,免得你们一夜睡不着,甚至节外生枝。只有敷衍几句,搪塞一下了。“本督鄱阳湖操兵,早有降曹之心。来朝堂上面见吴侯,遣鼓山当了。”
  众大夫见周瑜同意他们的见识,心中暗喜:看来此番降曹已定,明日堂上自有分晓。要紧说过:“足见大都督深谋远虑,与某等所见略同。不过,诸葛亮前来从中取利,诡计多端,还请都督千万不可同道。”
  周瑜想,真是十句九不听,一句有真情。这最后一句话倒是要记取的。不然,虽则战胜了曹操,听从了诸葛亮的计谋,必然被他夺取腹地。因此说道:“本督自有主张,请放心便了。”
  “那末下官等告退了。”
  “请便。”
  周瑜向里面去了。众文人到外面,点燃灯笼火,各自回转府去。
  孔明差来的手下人见众大夫进去了复又出来,已经佩服军师神机妙算了。不过军师说,文官武将都要来的,倒要再等一下,看一个仔细。刚才想到这里,武将果真来了。未见其人,已闻其声,老远就听见甲拦裙“锵锵锵”向这里来了。
  “请了,请了。”老将军黄盖领头,后面韩当、周泰、徐盛、丁奉等六、七位名将,手提灯笼火,阔步来到帅府前,灯火吹熄,搁在一旁。黄盖抽出两根棒槌,“噗噗噗噗”四下敲毕,插好棒槌。
  里面门公得敲棒声,知道又有人来求见都督。心里想道:这块“回避”牌不挂倒很太平,挂了反而讨厌,刚走了几个又有人来敲了。他二次出来开门,门缝中瞥见外面都是吴中名将,尤其皆是前辈人物,更其惹他们不起。要紧上来见过:“众位将军,小的有礼。”
  “费心通报都督,末将等要求见。”
  “众位将军听了,“回避’牌高挂,一律不见。”
  “那末刚才这班文人为何能相见呢?”老将军追问道。
  “这个……”门公想,大概他们路上已遇到文人了,只有实言相告,免讨没趣。“众位将军,这班大夫有紧急军情告禀大都督。”
  老将军想,你想用紧急军情来压我们,我们又不是小孩,岂会胆怯?“他们有紧急军情,你去禀报都督,说我等军情紧急。”
  门公知道拗他们不过,只好去通报,说了声少待,转身到里面去向周瑜禀报。都督听得武将要来见我,想乘机问一问众武将的意愿可一致。但不知孔明可曾跟来,又问了一声门公:“鲁子敬来否?”
  “鲁老没来。”
  “二堂相见。”
  果然不见鲁肃。门公心中也觉奇怪,平日里鲁大夫与我家都督乃是至交好友,他是常出常进帅府,无须通报。今朝不知为了何事,竟屡屡询问,回避鲁肃。他一路想,一路行到外面,对黄盖等众特说:“都督二堂相请。”黄盖等进帅府,到二堂上,见周瑜早已坐在那里,踏步上前见礼:“末将等见都督有利了。”
  “众将军少礼,不知黑夜到此何事?”
  “都督,曹操屯兵赤壁,吴侯犹豫不决,请都督回来,不知虎驾钧意如何?”黄盖回答道。
  “老将军,你看怎样?”
  “照末将看来,曹孟德托名汉相,实为汉赋。降曹从奸之贼,末将欲战。”
  “那末众位将军意下如何?”
  旁边几位将军要紧附和道:“都督,小将欲战!末将欲打啊!”
  周瑜见武将人人要战,意志甚坚,心中暗喜。俗话说: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国难当头,大将们更应身先士卒。周瑜想,在这点上我与你们的看法倒是一致的。因此对他们说道:“众位将军听了,本督鄱阳湖练兵,早有伐曹之意。来朝堂上面见吴侯,奉君命,屯扎三江,与曹贼交战。”
  “大都督也欲与曹操作战,那末与末将等所见略同。不过,都督你要知道,诸葛先生有晏子之才,应该两下联合,共破曹操。”
  周瑜听完,想道:真是十句九真情,一句不要听。你们样样都对,叫我与孔明联合,这万万使不得。这意见我不能采纳。所以也不与他们多说,早些打发他们回去,明日堂上再见。说道:“本督自有主张,不劳关切。”
  “小将等告退了。。
  “请便。”周瑜往里走去。
  众将退到帅府外,点亮火,提着灯笼各自回府不提。
  门公把墙门关上,打算熄灯安睡。无多片刻,又来了一班以诸葛瑾为头的六、七位大夫。周瑜同样会过,送出府门;再过一会,又有一班年轻的武将,如黄盖的学生甘宁等五、六个求见周瑜,都督—一见过。就这样,都督府第人来人往,进进出出,一个上半夜没有安份过。
  却说孔明派出的手下人,在府第对面黑暗中,将这里的事情看得清清楚楚。嘴里轻声嘀咕道:“军师啊,你真象仙人一般,料事如神。说有人到都督府,果然络绎不绝,接踵而至。”并暗暗庆幸自己今日好运气,回转去定然重重有赏。
  这手下人见第三批又是文人到,自顾点亮灯火,回去见孔明。
  到军师府,吹熄灯笼,要紧来到书房。见孔明在,上前说道:“军师,小的回来了。”
  “回来了?”孔明说。
  “是!”
  “打探得怎样?”
  “军师,你是料事如神,小的到现在方始佩服。”这个手下以为多拍拍马屁,等歇好多领些赏钱。
  孔明知道这手下人心计多端,听得说有赏赐,拍马屁来了。心里想,这种蹩脚马屁少拍拍,我不吃的。到现在你刚刚佩服我,说明你平日里一向敷衍塞责,不能认真服侍我。
  我也不来计较于你,且问情况怎样。说道:“究竟怎样?”
  “军师你听了,小的到了虎驾门口,冷清清,静悄悄。
  过一会,果然先来一班文,又来一班武,再来一班文。小的就回来了。”
  “周郎可曾召见否?”
  “统统见的。”
  诸葛亮听说周瑜统统召见,心中大喜,想周瑜的过失终于被我抓住了。这下不怕你周瑜不见我。再对这手下看看,意思是,虽然你探事有功,不过这赏赐权且寄下,待见了你家主人鲁肃再行发放。因此对着他只是冷冷一笑:“嘿嘿嘿,能干!实是能干!”
  “这!这!”手下想,光说能干,不发赏钱又有什么用?
  我受了半夜的风寒,总指望得些好处。你不要装聋作哑,赏赐快点拿出来。我向你讨,当然做不出,难道你自己讲的话已经忘怀的了?不可能。让我再提醒他一下:“军师,你的兄长诸葛瑾也去见的。”
  “哦哦哦!亮的家兄亦然去见的?”
  “是。”
  “好啊!真是能干。”
  手下人想,怎么还不拿出来?既然他听不懂我的话,那也就说得明一点,不必再兜圈子了。说道:“军师,小的在虎驾门口立得两条腿也酸了。”
  “两腿酸痛,到里面去睡觉吧。”
  “军师,小的在都督门口立得肚子饿得象鬼叫。”
  “腹中饥饿,那末到里面去吃晚饭吧。”
  手下人心里气啊,脚酸叫我睡,肚皮饿叫我吃,明明是装模作样,要赖掉这赏赐。你这是要赖,我越是要讨。又说道:“军师,小的到帅府门口,冷清清,静悄悄,一班文,一班武……”
  孔明见这手下横一遍文,竖一遍武,唠唠叨叨,早已心领神会,看来他讨不到这个赏钱不肯罢休,孔明心里想,对不起,我到此地江东来,除了一身装束,分文全无。再说你贪得无厌,我更其无钱可赏。免得在旁纠缠不清,孔明推托一声:“明日领赏。”
  “是!”虽则手下人应喏,心实不愿。别的钱可以欠,这赏赐从未有欠帐的,今朝不给明天给,肯定夜长梦多。他饱受一肚子气回到厨房里吃夜饭。他吃一口,骂一声,骂一声,吃一口:“王八蛋,诸葛亮。”
  孔明也不理会这手下人到底说些什么,想到自己今晚事情十分繁忙,还有事情要他去做,所以也不过分为难他。无多片刻,诸葛亮呼唤道:“来!”
  “小的在。”旁边的手下人要紧应道。
  “不要你。”
  这手下人退过一旁,暗自埋怨孔明不讲清楚叫谁,害得我碰一鼻子灰。
  “我要刚才与本军师去打探的那一个。”
  边上的手下人都在想,军师与他结了冤家了,他不在,偏偏看中他。回道:“他在吃饭,待我等去叫他前来。”其中一个快步走到厨房,见那人还在一边吃一边骂,怨气难消,过来人的脚步声和叫喊声都没有听见。因此他提高嗓门喝道:“呔!”吃饭的手下人听得喊声,抬头一看,见这人站在身边。说一声:“怎么样?”“军师叫你去。”“不去。”这家伙上了一次当,不肯再为军师奔波了。来人知道他没有拿到赏钱,火气大,不肯去。心想,你不去,我不好销差,让我来骗他去。说道:“军师叫你去领赏。”“领赏啊?那去的。”这手下人听说军师叫他去领赏,心头之气顿时烟消云散。放下还未吃完的位饭碗,跟了来人兴冲冲离开厨房。自以为孔明见他脸上不快活,心里过不去,因此给我赏钱了。
  先生啊!你早一点开恩,那几句粗话我也不骂了。他嬉皮笑脸地来到孔明面前,说:“军师,小的来了。不知命小的到来有何吩咐?”可是叫我来领赏?
  “命尔前来与我张灯。”
  手下人听了说张灯,一团兴致化为乌有。提灯笼,肯定又要叫我去兜圈子了。问道:“军师,张了灯到哪里去?”
  “亮去拜客。”
  “军师,怎么白天不去拜客,而要晚上前去?”你真是与众不同,白天里闭目养神,晚上却要去访友拜客,惊扰四邻。白天当夜晚,黑夜当白天,黑白颠倒。我们做手下人的也受你的累。
  “这名谓拜夜客。”
  拜客还有昼客、夜客之分。手下人奈何不得他,不敢违拗。一想,拜客总要有帖子的,这江东这么大的地方,不知他要去找哪一个,让我问个清楚,找起来也好找些,免走冤枉路。开口问道:“军师,名帖现在何处?”
  “口帖便了。”我的意图不可让你知道,所以也不必办什么名贴。
  手下人不是这么想,他感觉诸葛亮太寒酸,连一份帖子都不肯破费。莫怪你赏钱不付,原来大汉军师却是一个吝啬鬼。既然这样,早去早回。招呼孔明说:“好好,那军师,咱们走吧。”手下点燃灯笼火,提在手中,在前领路。孔明站起身来在后跟随,其他的手下送到门口。这提灯笼的手下踏到街路上,不知军师所拜的客在什么地方,回头问孔明道:“军师,你是走这边,还是走那边?”
  “你要这边就这边,你要那边就那边。”
  手下人不明白孔明这几句话是什么意思。又不是我去拜客,怎么要我选择路途?后面几个手下也觉奇怪,对门外的那人看看,意思是大概军师今夜碰着了什么邪神,你只管陪着他到各处去兜个圈子也就算了。
  “好吧,那军师随我来。”领路的手下人不大愿意地说。
  “领路只管领路,不必多言。”
  “是!”
  手下人张灯在前,孔明跟随其后,另外几个手下见他们走后,也就回了进去。
  诸葛亮一路走,一路思量:夜里哪一个不要睡觉?可是我为了刘备的三分天下,常常夜以继日,秉烛达旦,一面还在盘桓着对付周瑜的策略,故而不时发出轻微的笑声和叹息声:“嘿——”
  前面的手下人听得孔明自言自语,喜怒无常,担心他果然中了邪,不然为何从不拜客,今在却要在夜来人静之时出门?而且他自己也不知道拜望谁。不免心中有些害怕。
  行过一段路,前面一座很大的宅所,灯光明亮。孔明叫住前面领路的手下:“站定了。”
  “是!”
  “观看前面是哪一家?”
  这手下人走向前去,把手中灯笼一照,说道:“啊!军师,此地乃是甘宁甘将军的公馆。军师可要拜了他吧?”
  手下人也在考虑着,你诸葛亮拜客没有目标,要想着谁就拜谁,我领着你也是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逛荡,不如早些拜了客,我也可以早些回去歇息。
  “他乃是武将。”
  “对!江东的小辈英雄。”
  “不往来。再走。”
  “是!”从不来往的,他不拜。可怜他江东文武中,所认识的人寥寥无几。因此只好重新向前走去。走不多远,门前又有一座大宅院,孔明又问道:“站定了。哪一家?”
  手下人站定仔细一看,已经明白,对孔明说道:“军师,此处乃是顾老的府上。你可要拜了他?”
  “他乃是文人。”
  “是啊!江东的老文官。”
  “向来不熟悉。再走。”
  “是!”又是个不熟悉,又不拜。老也不拜,小也不拜。
  文不拜,武也不拜,也不知你到底要拜的是哪一位。
  手下带着孔明一个大圈子兜转来,只见前面一幢大宅院,六扇大门开得笔直,灯烛辉煌,墙门间里的两条拦凳上坐满了人,都在海阔天空高谈阔论。江东本地人都知道,此人最喜热闹,每夜不到三更左右不睡觉的,这便鲁肃鲁大夫。他自己睡得晚,关照府内上下当差都要睡得晚些。孔明见此情景,叫住手下人:“住了,哪一家?”
  这里明亮得很,根本用不着用灯笼火去照。手下过去进进出出无人过问,乃是自己主人的公馆。他想,我家主人孔明是熟识的,今天日里还在一起,看来不会特地赶来拜访,料他不会进去的。所以他狡黠地笑道;“嘿嘿。军师,回去吧,回去吧!”
  孔明被他连声叫回去,倒有点懵了,此地公馆又不戒严,如何一个劲地叫我回去,要问个明白:“我问你哪一家,缘何叫我回去?”
  “军师,小的与你两人乱跑一通,竟跑到了咱们家爷的府上来了。”闹了半宵,我也闹昏了,自己主人的府第差一点不认识。你拜客总归拜客气的人的,你与鲁肃从早到晚在一起,有话只管说,何必晚间登门?所以,要叫你回去。
  “原来是鲁子敬的公馆。那亮就拜鲁子敬。”
  “这……”你好象在“转老爷”,转到哪里就哪里。你既然要见鲁老,一出军师府就该讲明,我早就可以领到了,何必象走马灯一样,兜这样大一个圈子?
  手下人把灯笼火次熄,自己跑过来在照墙上一靠。坐在墙门间里的人,借着里面射出来的灯光,见照墙上靠着一个人,见其身影,一看就认出了他原是此地府上的差人,现在主人差他去侍奉诸葛亮。大家要紧外叫应他:“我的哥,你近来在军师府当差,可发了财了?”
  “发财?”这手下人想,做梦都没有做过。肚皮还未吃饱,发什么财?少触触霉头也就够了。因此象哑巴一样,没有一点回音。
  墙门里的人见他不吱声,以为他跟了军师外快多,有面子,所以摆架子了,不知道他象吃了闷棍一样,有话难说。
  大家正在猜疑之时,见灯光中跑来一人,纶巾鹤氅,手执羽扇。虽然鲁肃手下人大多数还是第一次看见他,但凭这身衣服,大家早已闻名,一看就知道诸葛亮来了。这里的人一个个都立起身来,到孔明面前,一齐双膝跪下,说道:“军师,军师,小的们见军师。”
  “罢了。与我通禀鲁子敬。”
  手下人听他叫自己的主人家鲁子敬,都惊异不定,怎么登门造府可以直呼其名的呢?手下人见他如此气派,不敢懈怠,马上有人跑到里面,到书房门口,招呼一声:“小的见家爷。”
  鲁肃正在办公事,听得有人叫,放下手中公事。抬头见一名家人,问过:“何事?”
  “今有军师到,要见你家书。’
  诸葛亮的到来,也使鲁肃吃一惊,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偏要在半夜三更见我。老实说,自从诸葛亮到了江东以来,只有我似乎每天去探望,他从未来我府上。可是又有什么事情呢?他白天有的是时间,也不在乎过此一夜。不过今天是第一次来,更要给他些面子,传令道:“来啊!开正门,说我出接。”
  家人一面喊出去,一面大开正门。鲁肃一声痰嗽,从里面走了出来。正巧孔明也从外走到了这里,在中门碰面。鲁肃老派,对孔明深深一礼:“啊!军师鹤驾降临,下官尚未出接,有礼了。”
  “罢了。”
  鲁肃见孔明礼都不还一个,心想,你真要死快哉,我如此的身价,又在众家人面前,向你行礼,你非但不还礼,还对我说一声“罢了”。他还以为孔明在同他打趣,因此,笑容可掬地对孔明说:“军师,常言道:人不熟,礼不熟,下官深深一礼,军师却把手一招,说一声罢了,这也太过分的了。”
  “你可知道,也不行礼?”夜里不行礼是不错的。
  鲁肃想,我行礼也会错的,反正总归是你诸葛亮对。倒要记牢,今天夜里不能行礼。所以招呼一声:“请了。”
  “带路。”
  “嘿——”鲁肃被他弄得哭笑不得,现在又把我当作手下人一样看待了。就这样,鲁肃在前,孔明在后,来到书房。
  座位早已摆好两只。鲁肃又是一礼:“军师请坐。”
  “不必多礼。”
  鲁肃担,我倒又忘记了。因为打拱作揖是我的习惯,一下子要改去这却很困难。两人对面坐定。鲁肃抬头对孔明一看,只见他一手撩须,手中的羽扇摇得很急,脸带愠色,双眼弹出。心中暗自吃惊道,不知他缘何恼怒到如此地步?不知谁人惹得他发这样大的脾气?此等夜深人静特地赶到我的府上,可是我白日里言语冲撞于他?不曾。可是我差去四个家人相待不周?这倒很有可能的。当初叫他们去军师府去侍奉孔明时,我一再叮嘱他们要悉心照料,关怀备至,日后回来重重有赏,要是稍有差池,定然不饶,将他们活活打死。
  大概这几个家人中,有个别人见军师是个文人,不大听他差遣。军师到我们江东乃是客人,又不好训斥他们。这些家人屡屡不听使唤,故而军师没有办法,半夜到此,要责怪我轻慢外客。不过,鲁肃再一想,不至于此吧。孔明到底是一家军师,俗话说:宰相肚里好撑船。岂会这等胸窄量小。纵使家人有所得罪,只管等到天明,与我讲一声,我向他赔礼道歉,教训教训家人罢了。鲁肃想到这里,自以为必是手下无礼,他也不问一声手下,可有此事,就向孔明打招呼道:“啊!军师,莫非这班不法的狗头冒昧军师?请军师看在下官的份上,来朝将这班狗头活活地打死。”
  鲁肃这人就是有点踱头脾气,他以为吃准的事情,不喜欢多问。孔明听他讲这番话,知道他“冬瓜缠到了茄门里”,事情的原委未弄清,先赔罪于我。因此问道:“你在讲些什么?”
  鲁肃以为孔明还没有听清,故而将原话再重复了一遍。
  “亮是何许样人?”诸葛亮故意板起面孔问道。
  “大汉的军师。”
  “好啊!既然是大汉军师,岂会同家人去斤斤计较?”
  “不是的吗?这个——”鲁肃方才明白自己在瞎想,根本没有这么一回事。既然不是这样,那你又为什么如此恼怒?
  是不是到此寻开心?要是这样的话,我倒要与你讲个明白,开玩笑要看看时光,天亮了尽管开。请你下次不要夜里过来。
  “那末军师究竟为了何事?”
  “亮且问你,读书读过否!”
  鲁肃感到好笑,不为别事,路远迢迢到此,来问到这种事情,这些话要等到白天无事,大家都有闲情逸趣,坐在一起谈谈文章,说说经纶。我读书读得变成了踱头了,称不上读书人,还有哪一个相配?不过在你面前要客气一点,免得又要被你抢白:“下官略知一二。”
  “事君以忠。”
  “结交以信。”鲁肃接上去。
  “信乃立身之根本。”
  “无信不能存于天地。”
  “好啊!足下既知信用为上,缘何失信于本军师?”
  诸葛亮要激鲁肃上当,真可谓瓮中捉鳖,手到擒来。只为鲁肃为人正直、虔诚,往往取信于人。孔明只要说他吹牛失信,鲁肃无有不跳脚的。鲁肃听孔明说他失信用,他想,人家称我踱头,我自己知道,一点也不踱,就是我平生守住一个“信”字,除非我不同意,万一我答应过的事倩,从不失信。因此我在江东颇有威望。你诸葛亮指责我别的事情有所谬误,我肯承认,唯有说我失信于人,我接受不了。也不知你从哪里听到这些流言蜚语,也不分是非、不辨真假,夜里赶来发火。我倒要问问你:“军师,下官哪一桩,哪一件失信与你啊?”
  “听了,鄱阳湖相请周郎回来,亮早同大夫言道,引领前去见他。大夫既已应允本军师,为何到了这时候还不引领前去,岂不是失信么?”再不领我前去,天要亮了,我的计划全部落空。
  “哦哦!嘿——”鲁肃已经火冒了,想你在府第之中,又不常出门,外面的事情一点不知,赶到此地胡言乱语,埋怨于我。能够引领你去,哪有不去之理?心中老大不高兴:“军师,你可知道,都督府‘回避’牌高挂,一律不见?”
  “你在梦中,尚且不知。某某文人已去过,某某武将亦求见了。‘回避’不见,我看就回避你大夫一个!在我面前说得你与周郎何等的知交,却原来自吹自擂,今日被本军师打听得明明白白,看你的体面放到哪里去!嘿——真是可笑!”
  手中轻轻扇,炉内顿生烟。这番说话象一把小扇子,扇得鲁肃心痒难搔。不过鲁肃冷静一想,孔明不会凭空捏造,其中必定有原因,他根本不会知道这些事。因为平时除了我去拜访他之外,他是足不出户,肯定误信道听途说。让我来打听一下是哪一个人这样胆大妄为,竟在背后议论我,与他算帐。“军师,你怎样会知道的呢?”
  “大夫有四个家人在本军师跟前当差,其中一人同本军师去打听得明白,回复本军师,故而知晓。”
  原来如此!这家人搬弄是非弄到主人头上来了,这还了得。你孔明又不知来龙去脉,便信以为真。老实说,都督的府第,只有别人走不进,我可以随意进出。倒说公瑾不避众文武,却单单回避找鲁肃一人,除非天地倒置!这家人实在可恶,明天一定要好往地责罚于他。鲁肃不响,听孔明还要讲些什么。
  “这名家人跟随本军师张灯到此,现在外面。请大夫唤他进来,一问便知。”
  “哦!”自己说了不算数,还带了一个旁证。既然这造谣的家人一起来了,那好极,让我连夜来问他。因此一声令下:“来!与我传唤这不法的狗头!”
  一个家人往外来唤。再说这个随孔明来的那个手下背靠隔墙在那里动脑筋。他想,军师为什么夜里到自己主人家来?
  喔!明白了。诸葛亮实在穷,付不出我的赏钱,可又说出了大话,知道我心中不高兴,因此来向我家主人借些铜钿。这手下还在那里做发财的梦,不料自己的主人马上就要给他重重的赏赐了。
  这时,里面的家人传呼出来:“呔!我的哥,家爷叫你去。”这手下听得,兴致勃勃,自己主人手面大,叫我进去。
  这赏至少一、二两。他把灯笼挂好,一口气跑到书房。到书房门口对里面一看,觉得苗头不对。自己主人面孔毕板,孔明在旁似笑而非笑。因此跨进门来,到鲁肃面前跪下道:“家爷在上,小的有礼。”
  鲁肃见这手下进来,早已怒从心头起,好象看见了七世冤家,八世对头一样,不由分说,拉起手来对准这手下人的两面脸皮上各打一记耳光,打得他莫名其妙。这手下捧牢了两爿面孔对着孔明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平白无故遭主人毒打?
  孔明见鲁肃被自己激怒,把自己的家人来出气,心中暗笑:你这贪财鬼,这十两银子还够不够?孔明把这十个指头看作十两银子。然后旋转头来对鲁肃说:“大夫,问他便了。”
  “你与我讲,下官同都督知交,谁人不知,哪个不晓。
  你胆敢从中惹是生非,搬弄口舌,该打不该打?与我速速讲来!”
  这手下人听了鲁肃的话更加糊涂。明明诸葛亮叫我去打探,我如实回复他,怎么主人说我在搬弄是非呢?替你办事,结果自己夜饭都没有吃饱,反而挨两个嘴巴子。我半点都没有瞎讲,让我与主人讲个明白:“家爷听了,小的奉军师之命到都督府去打听,稍停停来了一班文,又来了一班武,又来了一班文—一大都督统统见的。”
  “啊——”鲁肃一心以为他在造谣,因此先打他两下,叫他从实讲来。不料他仍旧说都督统统见的。文武能见,难道真的就“回避”我一个人吗?事关重大,不能武断。所以对这手下人说:“既然如此,下官立即去打听,若有其事,与你马马虎虎。若无其事,回来把你这狗头活活地揍死!”
  “家爷你去打听便了,要是小的搬弄是非,就是把我打死,小的死而无怨!死而无怨!”
  “与我滚了下去!”
  “是!”这手下人一溜地跑出来,边走边指着诸葛大骂:“断命诸葛亮,你这半吊子。”跑到照墙边,靠在墙上,耳光上火辣辣,痛定思痛,想想冤枉,不由得伤心地哭了起来。
  再说书房中,诸葛亮还在指责鲁肃:“在我面前说得你与周郎何等的知交,原来全是一派胡言!今天被本军师弄个明白,看你的脸面放到哪里去。”
  “不要讥笑。”鲁肃被他说得恼羞成怒,提高嗓音回道。
  孔明知道他的心火已蹿上来,心想,等会去见周瑜就需要这火候。你不火,不能见周瑜。你愈火,事半功倍。所以还要火上加油:“与周郎知交,谁敢讥笑于你?”
  “下官马上同你去见!”鲁肃实在忍不住,说道。
  “不见的。”
  “不见啊?下官闯也要闯进去。”
  孔明想,有这样的火势,我们方能见着周瑜,你闯进去,我在后跟。不过,这责任我不来担当。“弄出事来便怎样?”
  “下官担保!”气头之上,也不考虑后果了。心想,别人可见,为什么我不能见呢?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大事情的。
  “那末,要去立即去。”孔明催促道。
  “马上就走。”我见了都督之面要问一问他,为何别人可见,唯独回避于我多年的老朋友,这点都信不过?要紧传令:“来啊!与我张灯。”
  仍旧是吃耳光的手下过来张灯,耳光吃,灯笼照样要提。
  现在一行三人出了府第,大夫在前,孔明在后,匆匆往帅府而来。
  不知孔明如何进得帅府,又怎样见着周瑜,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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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7-28 16:21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只看该作者 QQ
第九回 假对假孔明假言谏劝 真作真周瑜真情流露

 

  且说张灯的手下前导,一行三人来到都督府。手下人吹熄灯笼火,靠在照墙上,让主人和孔明进府。
  鲁肃与孔明来到帅府。孔明想,我对鲁肃说周瑜不见,这是为了引其上当,其实是回避我,倘然等门公出来,看见我诸葛亮在此,报禀周瑜知道,他肯定不会见的,只有让我找一个隐身之处,暂时躲避一下,瞒过门公的眼睛,让他报到里面,说鲁肃独自一人来见。等周瑜传见鲁肃时,我再随后跟进去,到那时,门公就拦不住我了。孔用对四周一看,只见帅府门前左右一对石狮子,趁鲁肃不防备之际,就向左面那只石狮子背后一闪,身子蹲倒。
  照墙边的手下人见孔明蹲在狮子旁,心中猜疑,诸葛亮哪象什么一家堂堂军师,鬼鬼祟祟,蹲在地上象做贼一般。不知他又有什么鬼花样。
  此时的鲁肃只希望一步跨入帅府,他也来不及照顾孔明,气冲冲地走上来。抬头见一块“回避”牌高挂,顿然燃起一股无名怒火:“挂了还要见,见了还要挂,打掉它。”
  孔明在石狮子背后听到鲁肃要打“回避”牌,暗中阻止他千万不可打掉这块招牌,打去这块虎头牌是犯军令的,军法无情,有杀头的危险。自己又不敢出来,只在暗中干着急。其实,鲁肃也只是嘴里说说罢了。他与周瑜并事多年,难道连这点起码的常识都不懂吗?只见他在墙壁洞里抽出两根棒槌,起手敲棒。那末踱头啊!
  你敲棒时自己心里数一数,不要敲错了。这里的规矩是文三武四。此时的鲁肃已被孔明气得头晕脑胀,一面在打棒,一面还在恼恨周瑜,故而手中敲了几下也没有数,“卜络络……”一直打了几十下,自己才感到打得太多了,要紧收住棒槌,一根插入洞中,一根还拿在手中。
  里面门公听见外面“噗络络”敲棒的声音,一时倒吃不准是哪一位在敲。照理说,都督府晚上敲门的规矩大家不是不知道,不知哪一个该死的竟敢在此无理取闹,将棒槌乱敲一通,来寻我门公的开心。所说相府的门公,要有七品官的身价,现在都督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的门公也有相当的地位。因此他一路出来开门,一面嘴巴上也不饶人:“他妈的,哪个前来乱打棒!”
  “啊呀呀!”鲁肃想,周瑜和我不对头,连门公都要骂我,这真是狗眼见人低。其实门公在里面根本没有看见外面的人是谁,根本没有料到鲁肃会这样乱打棒。
  门公将两扇大门一开,只见纱帽红袍的鲁大夫怒气冲冲地立在面前。门公这一惊吓非同小可。只怪自己说漏了嘴,骂人也不看看人头。鲁大夫我家主人都要拍拍他的马屁,我怎能对他无礼?抢步上前招呼道:“我道是谁,原来是鲁老。”意思是,不知道是你到来,我骂的不是你。
  倘然往日里你骂一声,鲁肃绝不会多心,明白这不是骂人而是顺口漏出。今无就不对了,他正在火头上,尤其鲁肃老实人喜欢瞎想:挂了牌再见文武,见了文武还挂牌,周瑜绝不会做这种事,肯定是这门公知道都督一年未归,近来江东又逢战事,料到有大批文武要来一见都督。因此这门公在外面瞒过了周瑜私挂“回避”牌,回绝前来探望的文武。如果他不肯去报,这样,文武必要送他门报银子,他也趁此机会发一笔小财。这门公实是可恶,打了主人的招牌,为所欲为。今日居然骂我的街,真是瞎了眼,不给他一点颜色看看,还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这银子也不是好用的,我今朝定要责罚你。想到这里,鲁肃已是怒火中烧,厉声喝道:“叱!
  挂了还要见,见了还要挂,我把你这狗头……”说到此间,便把手中的棒槌望准这门公的额角之上打上去。这根棒槌是榉木的,常年只敲门,不打人。今日鲁肃一气之下,也顾不了是都督的门公打了他。这根棒见自已向门公头上打上去,心里也在想:自从到此都督府来,倒也结识了不少文官武将,一般手下人也不敢捏我。我在此好象人间的和尚一样,常年吃素。今日鲁大夫开恩,赐我吃猪头肉,不知这门公的脑袋可有我棒槌坚硬。让他尝尝我的厉害!直向头上飞去。
  门公见棒槌打来,料着难以回避。只听得“括”一声,在额头上打一个正着,打得他眼冒金星,疼痛难熬,跳了起来。幸得鲁肃是个文人,手中分量尚小,不过顺手敲了他一下。要是用力打的话,恐怕今日门公要见阎王的。
  孔明躲在石狮子后面,听得声音,见门公额头上一片青色,知道他挨揍了。心里想,这一笔应记在我的帐上。因为鲁肃从来不打人,今日连打两人,可谓大打出手。
  门公站在那里敢怒不敢言,想想怨气难平。心里想,挂牌见文武,这是都督的命令,我哪里敢私挂虎头牌,这是有杀头之罪的。你怎么不分青红皂白打我?这口气我一定要出的。嘴里说道:“小的该死!我马上去报。”
  我奈何不得你,看你见了都督如何说法。
  “怕你不报!”你也没有这样的胆量。
  “报报报!”
  “怕你不去报,门报明日带来。”打了你,你还敢问人家拿门报否?
  “这……不敢。”杀了我的头,我也不敢拿你的钱。
  因此,转身一个劲地朝里面奔去。
  “这方出下官心头三分之恨!”说罢,把手中棒槌在墙壁洞里插好。还觉忿忿不平,望着向里奔去的门公,暗自说道:不要说打一下门公,即使打死了你也没什么关系。
  孔明此时也在为鲁肃着急,他想,鲁肃啊!你若往日打门公,周瑜不会见气。现在是什么时候,为了我的到来,他与你不和,一心回避。你反而还要去打他的门公,这不是明显地对都督不服?官场好比戏场,面孔说板就好板的。他若要追究你的罪责,你又如何对付?
  门公气急败坏地奔到里面,见都督尚未安睡。原来,周瑜接待了四批文武,见文欲降,武欲战,各执已见。
  明日上党对吴侯如何讲呢?周偷独自在斟酌思量,一时忘却了安歇。现在门公进来,到周瑜面前跪下,哭丧着脸诉说道:“家爷。”
  周瑜这人非常高傲,他喜欢看见自己家中的手下人,挺胸凸肚地走来跑去,理直气壮地说话,不要象偎灶猫那样,死样怪气、无精打采。现在见进来的门公狼狈不堪,愁眉苦脸,心中好大不悦。想我身为江东大都督,居然在我的府第内有这种人,实在是奇耻大辱,大伤家风。因此耐着气问道:“何故这般光景?”
  “鲁老行来,将小的打的。”
  “鲁子敬到来将你打的?”
  “正是。”
  起初周瑜还不相信,以为家人信口开河。因为鲁肃一向被人看作是老实人的楷模,待人接物一团和气,对手下和善可亲。后来对这家人脸上一看,果然见额角上高出一个块来。周瑜想,古话说得好: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真是轧啥道,学啥样。新近他一直与孔明往来,变得动手动脚,竟把我的门公打得这等模样,这不是杀鸡给猴看,在向我示威么?我今天不与你交涉,恐怕日后要打到我的头上来了。周瑜此时心头怒火油然而生,恨不得将鲁肃狠狠地训斥一番。不过再一想,大可不必,我们朋友交到现在,一直亲密无间,也从未听说他打过人,何必为了这点小事,坏了朋友的义气,而被人笑自己气量小,容不了人,做了大都督,玩弄权柄,仗势压人。那末自己的门公何尝又没有错呢?啊,明白了。必是江夏奸细诸葛亮和他一起同来,在背后竭力怂恿,以为打了门公,我周瑜必定见他们。所以踱头上当。要是这样的话,我偏不见他,看他们怎样,好得只有半夜的时间,天亮后找他算帐还来得及。因此周瑜的气稍微平了一些下去。
  门公开头见都督火冒三丈,暗暗称快。后来又见他表示毫不在乎的情景,心里倒急了,看来我这一下棒槌是白吃的。他想道:只要都督连夜召见鲁肃,正巧碰在你都督的气头上,我这口怨气就可以一起出了。一到天亮,你们毕竟是好朋友,鲁大夫只要赔个笑脸,打个招呼,这些事情就不了了之,绝对不会叫我去打还他。现在只有让我从中挑一挑,使周瑜火上添油,把鲁肃叫进来。其实这正好帮了诸葛亮的忙。因此他开口道:“家爷,鲁老说:‘怕你不见!’”
  “本督不见,他便怎样?”
  “他说,你要是不见的话,要把这都督府拆掉!”
  这家人为报一己之私仇,不惜搬弄口舌,无中生有,说得周瑜气冲天灵盖。他想,我的帅府不要说你鲁肃不敢拆,就是当年小霸王转世,也动它不得。今日你不知哪来这么大的胆,要与我周瑜过不去?我一向以你老实忠厚,办事又能干,与我搭档还算默契,又因你救济过我粮食,帮过我的忙,所以我处处情让三分。可是你弄错了,以为我见你怕,你得寸进尺,竟放肆到如此地步,实是忍无可忍。让我当即叫你进来,压压你的气势。但是孔明万万不能被你带进来。我来问一声门公,可曾看见孔明。要是他来的活,我一定等到明天。要是只有鲁肃一个人,就命他进来见我。现在问一声门公再说:“诸葛亮他来到否?”
  “诸葛亮,诸葛亮?”这家人被打得晕头转向,倒将刚才大门口有没有看见诸葛亮全都忘记了。其实,孔明躲在石狮子后面,他根本看不见。最后他才想起府门口,只有鲁肃一个人,并无诸葛亮。因此如实说道:“诸葛亮他没有前来。”等会儿鲁肃同孔明双双进来时,这门公吓得魂飞魄散,只好卷铺盖滚蛋。周瑜听说没有诸葛亮在旁,略觉放心,一声令下:“与我二堂传见。”
  相访是客气的,传见表明公事公办,不夹杂私人感情。今日周瑜要拿出大都督的威严来,看一看,到底谁见谁伯。
  门公听说传见鲁肃,乐不可支,连额角上的痛都忘得一干二净,一溜小跑到外面。
  周瑜对鲁肃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摆足架子,其原因:一则是在孔明面上吃醋,二则打了他的门公。现在二堂之上重新点亮灯火,照耀如同白昼。周瑜换好一身帅盔帅甲,头上雉尾高挑,在中间坐定。两旁刀斧手、捆绑手、军牢手三班传齐。虎威连连,等候鲁肃。
  再说门公一口气跑到大门口,见鲁肃还是气冲冲地立在那里,要紧上前行礼:“鲁老,大都督二堂……”
  “二堂怎样?”
  “二堂……有请。”门公不敢再得罪他了,恐怕白吃眼前亏。要想讲传见,欲言又止,只得请他。门公想,反正里面摆好阵势,让你去与都督对谈吧。
  鲁肃听见二堂相请,他的火全部消脱,到底老朋友,肝胆相照。想起孔明说都督不见,这完全是假话。既然都督来请,我们快些进去。一边嘴里要应付,一面回头看诸葛亮。说道:“大都督相请么,军……”
  鲁肃要想说“军师请啊!”不料“军”字出口,回头不见孔明。咦!一会儿,他的人到哪里去了呢?哦!
  明白了。他胆子小,以为我打了门公要闯下大祸,吓得溜之大吉,不知逃到什么地方去了?这又有什么道理呢?
  门公见鲁肃不进去,两眼四周寻找,以为他丢了东西,也不在意。鲁肃环视四周,不见孔明的影踪,就叫喊了起来:“军师啊!军师啊!来啊!大都督相请。”
  孔明在旁边的石狮子后面,一切言语都已听清楚。
  现在听见鲁肃呼唤自己,狮子背后转了出来:“既然大都督见的么,亮来也。”他的人从石狮后面转出。
  门公循声望去,见一人纶巾鹤氅,手执羽扇,不是别人,原是诸葛亮。他想,这人神出鬼没,十分刁猾,躲在石狮子背后偷听我们的说话。刚才主人问我孔明可来,我说没有。现在被你这个人进去,那还了得!倘然阻挡于他,鲁肃在旁,十分不便。
  鲁肃对孔明说;“军师啊!都督相请,那我们走吧。”
  孔明边走边在想:进到里面,不知周郎如何接见。
  现在鲁肃在前,孔明在后,直往里面去。因为鲁肃在帅府中常出常进,路径熟悉不必问讯。到里面,孔明只听得虎威之声。他立定脚,对上面一看,要紧把面前鲁肃的袍袖拉住。鲁肃进了帅府,埋了头走路,并不留意思四周情况。忽觉有人拉住袍袖,回头见诸葛亮对他用嘴向上歪了一歪,示意他看清了再走上去。大夫对上面一看,这种场面,在这帅府还是第一次看见,不觉有些心寒:“啊呀——军师,这便如何是好?”孔明说:“这都是你打门公打出的报应。老话说:‘打狗要着主人面。’”鲁肃说:“略停片刻,让我好好地想一想。”
  孔明说:“大夫只管去想。”“军师,现在你暂时不要上去,由我先见都督,将他的火势说退之后,再请军师上堂。不知意下如何?”“是啊!确是这样。不过我不上堂,将我安于何处?”鲁肃对四下一望,说:“军师,你看二扇二堂门开直,你且到右边一扇门背后去躲一躲,暂避耳目。”孔明笑笑说:“好!我一准在门后等你。
  不过,等歇你定要来领我上堂。下半夜风凉,冻坏了身子维尔是问。”“喏喏喏。”
  那末,他们二人在外说活,上面周瑜看不见吗?是的。因为二堂高,上面火光亮,下面火光暗。而且他们还未跨入二堂,根本看不见。孔明从横里走上几级石级,到右边门后一立,从门缝中望上去,二堂上的周瑜清清楚楚。
  此时,鲁肃整整头上纱帽,理理身上红袍,毕恭毕敬跨入二堂。周瑜在上面望下来,见鲁肃步入堂来,背后并无一人,更无诸葛亮跟来,心里块石头好象落地。
  周瑜想,今日孔明不来,我宽待你三分,因此在周瑜的脸上微露笑意,堂上气氛略觉缓和。
  孔明从门缝中看上去,心中明自,只要我不到,周瑜时鲁肃的态度就好得多。周瑜啊,你别以为回避了我,就—切问题会解决的。我非但没有走,相反就在眼前,总要找你算帐。
  鲁肃从外面一路急步上前,到周瑜面前不远之处,还想紧走几步,只听得旁边虎威之声越来越响:“呼……哎……喏!”
  鲁肃见周瑜,习惯上要走近,方才把手拱一拱。现在见堂上苗头不对,赶紧收住脚步,站定身子,向上面的周瑜见礼:“大都督在上,下官有……”要想说一声“有礼”,只听得上面的周瑜“啊——”地叫着,两眼直盯着鲁肃。鲁肃连忙改口道:“叩头了。”
  周瑜想,今天你打到了我的府上来了,我还能让你这么随随便便招呼一下就过门了吗?不是我周瑜定要摆这架子,定要叫你叩头,原是你的不是,俗话说:“打狗要看主人面。”门公千错万错,只要你和我讲一声,我会处罚他,况且你近来与诸葛亮搞得火热。所队今日我一定要规矩放足,警戒警戒你,免得你被诸葛亮教坏。
  现在,见鲁肃两只脚立定,双腿微曲,一只脚向后伸出,正待双膝跪下。周瑜的心软了。到底多年的莫逆之交,为了打一门公,差点伤了和气。周瑜想,看在诸葛亮没有到来的份上,与你马马虎虎。如果与孔明同来,那就没有这样客气了。要紧喊一声:“罢了。”
  “喏喏喏!”鲁肃站起身来。
  “尔今日到来,可知罪么?”
  “下官已知罪了。”
  “下次再敢否?”
  鲁肃双手乱摇,满面堆笑:“下次下官再也不敢了。”
  “免虎威。”
  周瑜一声传令,三班手下退堂。虎威一没有,声势就平定下来,公事就算结束。两下言归于好,周瑜脸上和颜悦色,踏上前去,一把拖住鲁肃的袍袖,说一声:“子敬,里面请!”要想和鲁肃两人到书房之中好好交换一下想法,反正时光已不早,谈到天亮共去面见孙权。
  站在门旮旯里的孔明见到这般光景,心中叫一声:不好!只要鲁肃他拖到里面去,那末我这下半夜在此作何道理?我的计划全部落空,刘备的三分天下付之东流。
  因此,暗暗叫道:鲁肃啊!你千万不可跟他进去的,刘备的一家人家全在你的身上。
  其实鲁肃哪里会到里面去呢?他的心情比诸葛亮还要急,见周瑜拖着他的袍袖要往里面去,他犟住身体,对着周瑜微微作笑:“嘿嘿嘿,都督且慢!”
  “子敬,怎样啊?”周瑜不明白他想干些什么。
  “下官有一句话告禀都督。”
  “有话你请快讲呀!”
  “这句话么,难以启齿。”
  周瑜何等聪明,见鲁肃说话吞吞吐吐,支支吾吾,知道事情不妙,诸葛亮已经到了我的府内。不知将他藏在哪里。老实说,都督府房廊众多,安藏个把人不在话下。倘若他把孔明带了进来,那我刚才太便宜了他了。
  再见鲁肃不时地向外探望,连声问道:“嗳嗳!什么说话,快讲?”
  “嘿嘿!”这句说话料难以启口。顿了顿,说道:“军师与我一同来的。”不要自己再逼自己了,老实与他讲了吧,也可少一桩心事。看他如何说法。
  周瑜听他直言不讳地说出诸葛亮也来了,暗暗叫苦,果然被我猜中。着实佩服诸葛亮的胆量.为刘备的基业,不避唇枪舌剑,披星戴月来到江东想获取渔翁之利,真是居心良苦。不过今晚我万万不能见他,否则白白回避了半夜。当然,现在面孔已经落下来,要重新板起来,是没有这样便当的,看来别的办法没有,只有向内堂一走了之,总不能把客人带到里面来找我。我只要在里面等到天一亮,出后门去见孙权,这样就可以不见诸葛亮。
  周瑜想到这里,便把鲁肃的袍袖一丢,推托一声:“本督更衣相见。”说罢,转身就走。
  孔明在暗中看得分明,周瑜他不肯见我。被他走进内堂,今夜绝不会再出来,不知鲁肃可有办法将他留住?
  这时鲁肃也是手忙脚乱,心里还在埋怨周瑜:都督啊!我与孔明说过,我们两人是老朋友,情深义重,求见你都督是我拍胸担保的。为了迎战曹操,我是特地到江夏请来了诸葛军师,总指望孙刘联兵,你与军师帷幄运筹。谁料想,你一意孤行,就是不见孔明。你一走之后,孔明定然要说我失信,叫我日后如何做人!说时迟,当时快。看周瑜要跑,他便起双手把周瑜拦腰一抱,口中仍在敷衍:“大都督,军师乃是自己人,何必更衣呢?”
  说罢,将周瑜紧紧抱住。
  周瑜要想发作,感到无济于事,知道这踱头的脾气,发起火来,爷亲娘台不卖帐。周瑜想,鲁肃啊!你不要太轻信别人,他是个奸细,如何肯诚心诚意相助我们?
  我不能见他的。周瑜用力要解脱鲁肃的围抱,可是鲁肃死命抵住,一下于难以脱身。
  孔明见事情弄僵,要想上前,又没有上场势,只见周瑜犟得头上的雉尾抖动,鲁肃头上的纱帽枝上下乱颤。
  两人搞得难解难分。
  鲁肃被周瑜犟得气喘吁吁,气力不加。因此大声喊叫道:“军师啊!军师啊!大都督在此相请,快来啊!”
  周瑜听他这么一喊,心想,这踱头果然学坏了,我口都没张一下,说到相请。我要请他早已请了,何必等到现在!原来,鲁肃吃不消了,再无人相帮,眼看要松手,故而急中生智,叫喊军师。你这一喊,正中孔明心愿。机不可失,孔明急忙从门后闪出,跨进大堂。但是抬头一看,周瑜将要脱身。心想,照这么一步步踱上去,恐怕周瑜早已走入内堂。那怎么办?只有让我奔上二堂了。孔明到江东先后共奔三次。今天激周瑜奔第一次;长江初开兵奔第二次,借东风逃回江夏奔第三次。刚起步奔了几步,见情景紧急,他心生一计,边奔边喊道:“大汉军师,中郎将诸葛亮有礼了。”嘴里讲有礼,两腿还在拼命地奔着。
  此时夜深人静,二堂上除了他们两人刚才纠缠的衣服摩擦之声外,一无动静。孔明叫喊声在堂内四处回荡,发出一阵阵共鸣的音响。周瑜面对里、背朝外,觉得这喊声好象就在身旁发出。心里想,孔明不知从哪儿来的,怎么已经在我身旁打拱了。现在一时走不了,只好还了礼物,再想办法。鲁肃也以为孔明来了,便把双手放开。
  “啊!本督还礼不周。”周瑜要紧还礼。
  你周瑜的礼行完,孔明的拱还未打。先回礼,再打拱,只有这两个聪明人做得出来。其实,并非诸葛亮故意这样做,而是大家的错觉。孔明一向好静,难得这样狂奔,已经上气不接下气,迅速来到周瑜面前拱了拱手。
  周瑜以为诸葛亮别有用心,心里想,初次见面,就给我上了一个当。
  这样,三人都见过礼,堂上摆了三只座位。诸葛亮是客人,坐在上首里,凳子放得略带一些低。下首里是主人周瑜,身为大都督,座位放得正。中间是鲁肃,与主客两人都是朋友,今日在此穿针引线,大有长者之风。
  送茶毕,手下人退出,只剩三人在二堂上。
  周瑜坐定之后,打定主意,今天事关重大,既然孔明到此求见,我只有尽量避免与他对话,尽量少讲话,由其将来意泄漏,我只是不接口,这叫同坐不开口,仙人难下手。让你在此坐得意识到没有意思,立起身来,拍拍屁股一走了之。待你一走,我就同鲁肃仔细谈谈,商议如何对付国贼曹操。因此,周瑜把身体一侧,一声不响。
  孔明军师呢?他只怕见不着周瑜,事情要弄僵。现在非但见着,而且以礼相待。人面对着肉面,何愁没有言语说转他的铁石心肠?刚才三步并作两步,孔明也感到很疲倦,独自坐在上首闭目养神。待到喘息已定,他微启双眼,窥视着下首的周瑜,观察他的面色,以揣度此人的德才。经孔明几次注目,已经知道周瑜这人确是江东豪杰,足智多谋。不过他性格高傲,好说好话他听不进,只有用激将法,才能达到预期目的。孔明暗中思忖:我自从到此江东,先激鲁肃,又激孙权,一无阻碍,深得他们的钦佩。然而今天要激周瑜,非比寻常,确要大动脑筋。一般有才学、有修养的人,对别人的激将都不大会发火,甚至付之一笑,要他们跳脚,倒是十分犯难的。何况是江东小辈英雄,后起之秀的周瑜!
  周瑜、孔明各有自己的打算,都在揣摩自己的策略,所以,都象一尊泥塑放在那里一样,一动不动,一言不发。鲁肃坐在中间见他们两人神态镇定自若,恰似不相识一般,心中早已等待不及。他对孔明看了一眼,心中好大不快活:我不领你来么,你讲我吹牛、失信用,把我说得一塌糊涂;领你见了大都督么,你又阴阳怪气不开口,反而在这堂上养起精神来。我做人真难。他转过头来,对下首里的周瑜望望,也是死气沉沉,一副弄僵面孔,不由得心中又暗暗地责备于他:大都督,你是主人,应该说几句,连寒暄一番都不懂,怠慢客人。何况他还是我的朋友。不要小看他年纪轻轻一个白面书生,他用兵如神,计谋多端。刘备得之,如虎添翼,曹操闻之,心寒胆裂,乃当今济世之才。所以我特地赶去江夏,名则吊丧,实乃与其商议破曹之计,相请他到此江东。
  此番破曹,还望你大都督与其联络,非他不可。鲁肃想,你们两人好象两只蟋蟀,非要我这蟋蟀草来撩拨一下方肯相交。你们不开口,我来说。所说鲁肃是书中之胆,关键时刻少不了他。
  “大都督。”鲁肃叫道。
  周瑜原想屏到天明打发诸葛亮,不料鲁肃在开口叫他。他心中恨啊!心想,你实在不识相,我不开口,要你献什么殷勤?我就希望这样难堪地屏下去,让诸葛亮自觉无趣回转江夏,被你这样一叫,我却不好不理睬你。
  你的脾气我又不是不知道,踱头加鲠头。我若不答应你,你必定光火,弄得不好被你拖牢了耳朵问我:为何不予理睬?则我怎样退堂?老实讲,没有孔明在江东,即使你不来找我。我也要找你。现在奸细在旁边,我不愿意让他参与,请你千万不要在此谈论国家大事。
  今朝在周瑜二堂上的三个人,各具性格,都是绝顶聪明能干的人。但并不是一样聪明,而是有很大差别的人。要是三人不分彼此,那也不存在智激周瑜了。
  “啊!子敬。”周瑜回道。
  “都督。今有赤壁山曹操……”鲁肃直心直肚肠,有啥说啥。
  周瑜听他提到曹操,就家揭到他的痛处一样,好生恼怒。不要你说曹操,你偏要拣曹操的事情说,与我作对,拦又拦不住,只好敷衍他几句:“曹操怎样?”
  “他雄兵百万,战将千员,屯兵赤壁,虎视江东。
  吴侯连日商议不能决断,特请都督回来定夺。大都督你看如何?”
  周瑜心里想,我当然是要战的,明日上堂见吴侯我要将破曹之策和盘托出,但现在不能说,尤其诸葛亮在此。若然我说出本意,正中孔明下怀。只有让我说反话:欲投降曹操。诸葛亮听说我要降曹,必定认为没有油水可捞,不辞而别离开江东。等他一走,我就要打。想必这种反活,鲁肃能够心领神会。因此说道:“子敬听了,我在鄱阳湖操兵之时,早已决心降曹为上。来朝面见吴侯,命人去投降曹操便了。”
  早已说过,鲁肃是个忠厚人,说长是长,说短是短,自己不说假话,也以为别人不会欺骗他,尤其对周瑜的话,他更是坚信不疑。听说周瑜要投降曹操,鲁肃这一气非同小可。他想,要是别人降曹,贪图荣华富贵,那还情有可原。你公瑾受孙家恩禄非浅,将大都督的重权交付于你,肝胆相照,岂料你也是忘恩负义之辈,实是可悲!江东六郡八十一州看来要败在这些人的手中。鲁肃气得不可言状,连连埋怨道:“枉空小辈英雄,也要降曹。气死下官了。”
  周瑜知道他误解了,要想作解释,碍着孔明在旁,见他气成这般模样,心里想,踱头啊,我说的是反话,你急些什么?让我来做些暗号给他看看。周瑜见孔明双眼闭拢,对着鲁肃两眼乱眨,同时轻声说道:“子敬,尔看啊!”
  孔明对周瑜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知道他刚才说的都是反话,不动声色,也不去惊动他们。自己心里也在思量:你不要用反话来蒙骗我,我有本事让你吐露真言。你现在当我是忌客,等歇要你当我是亲家;现在你最好要我离开江东,等会儿要你留住我都来不及。现在我还未到说话的当口,所以也不来接应你们。
  鲁肃听周瑜叫他看,转念:不知什么东西要叫我饱饱眼福。举目对周瑜一看,别的没有,只见他两眼乱眨,忙个不停,示意自已不要误解。鲁肃见他这种神态,明白他多嫌孔明,既不相信孔明,又不相信自己。故而把袍袖一丢,气愤地说道:“嗳,大都督。下官早已说过,军师乃是自己人,何必挤眉弄眼呢?”
  ‘嗳——”周瑜想不到鲁肃竟会一针见血地点破他,顿时涨得面红耳赤,羞赧不已,忙将头沉下,暗暗责怪这踱头不识好歹,引领孔明到此找麻烦。
  孔明暗自好笑:踱头真是个老实人,周瑜的反话他一点听不出,反而弄假成真。可笑周瑜聪明伶俐,却落得弄巧成拙,笑话百出。
  其实,鲁肃并非真的不懂周瑜的意思,而是对他矫揉造作、半真半假的行为不满,所以他一个人在堂上自言自语发鲠劲:“哦哟,嚯……枉空小辈英雄,也要屈膝降曹。尔等降曹,下官不降,来朝堂上见吴侯辞别,回转家乡耕种田园罢了!嚯……”
  孔明见鲁肃唉声叹气,心想,可以接上去讲话了,再不接上去,等到他“嚯”停,就接不上了。孔明开口总是老规矩,要从笑开场的。只听他一声冷笑:“嘿……”
  忽听孔明冷笑,周瑜两眼瞪大,精神振作。心想,你只管取笑便了,我降曹是假的,看你说出什么话来。
  再对鲁肃望了一望,意思是,由他去哭也好,笑也好,反正我们不要去理睬他。因为他是奸细,我们不与他说话,他是会自言自语的,说得你心活而同他去扯淡,他就将你缠住不放。所以我们只当不听见。
  但是,鲁肃他本来火透,现在又听见孔明在旁不冷不热地笑他们,更是火上添油。他回来对孔明看看,心里想,为了你要见周瑜,我半夜三更到此,他见了你一肚子气,你倒还有胃口笑。本来就要寻着你,为何到了帅府,见了都督,却一言不发,一声不响。所以问道:“军师,你有何好笑啊?”
  孔明见问,提起精神,知道笑了以后,鲁肃必定要问。老实说,你鲁肃不问我,我也要讲,现在问到我,我就更有上场势。因此,边笑边回答:“亮不笑别人。”
  “那末,你笑的是谁啊?”
  “笑你鲁大夫!”
  周瑜憧的,孔明嘴上讲笑鲁肃,实质上是在笑我,这也是反话,他是以反还反。
  “你笑下官什么??”鲁肃还是不明其意。
  “不识时务。”孔明说道。
  周瑜在旁,好象肚里吃了萤火虫,心里明亮。诸葛亮是有道理,指B罨,不露声色。不?今天让你占上风,由你去笑,反正我在你前面不讲真心话。
  “下官哪一桩、哪一件不识时务啊?”鲁肃还以为孔明真的在说他,故而不服气。
  “小温侯吕布武艺超群,天下名将,不识时务,被曹操所灭。”
  是啊,吕布本领虽好,然而胸无大志,最后败于曹操手下,身败名裂。鲁肃很赞同孔明的说法。
  “袁绍独霸河北省,精兵七十万,将有四庭柱、一正梁,三子一甥,不识时务,亦被曹操所灭。”
  不错,袁绍可称各路诸侯中一支劲旅,兵精将猛,物阜地广,不期被曹操以少胜多,出奇制胜。一举歼灭。
  此皆由袁绍不识时务所致。因此,鲁肃频频点首,以示相见雷同之意。
  “刘表有O九郡,三十万兵,不识时务,被曹操所灭;我主刘皇叔,不识时务,新败当阳道——-”
  这些人都自以为英雄豪杰,到头来都遭到惨败,一个个国破家亡,不是魂归九泉,便是浪迹江湖。鲁肃想,孔明的剖析果然淋漓尽致,不知他下来如何说法。
  “大都督要降曹,真是识时务啊!”孔明继续说道。
  周瑜听孔明说他降曹是识时务,心想:孔明好厉害,城头上出棺材——远兜远转,当着我的面,触我的霉头。
  他明知我说的是假话,却反而以假说假,借题发挥,撩拨踱头来埋怨我。其实,周瑜要是真的识相,就不会被孔明激动,上他的圈套,尽管让他讽刺,绝不理睬他。
  可是他做不到,沉不住气。
  刚才鲁肃对孔明的一席话还在点头称善,现在听孔明说周瑜降曹是识时务,满怀的热情顿时消失。心里犯疑:我就是为了听不进降曹的话所以要发火,现在你居然也说出此等话来,真使我大失所望。你还象一个大汉的军师吗?未临阵,先纳降,卑躬屈膝。本指望你帮我一起劝劝周瑜,现在你相反去和他的调。孔明啊!你自从来到江东以后,一会要打,一会要降,翻云覆雨,出尔反尔,不知多少遍。第一次我碰到你,你说要打,我想,你有志气,有气魄。后来大堂见孙权,以大话吓唬他,说要降;再到内堂相请饮酒,经吴侯多次求教,又说战之有利。今天又说要降,不知你葫芦卖的是什么药。
  尤其今日同周瑜交谈,他这个人在东吴起决定作用,他说降曹,你千万不可亦步亦趋。倘然他说要投降,明日上堂只消与孙权讲一声,江东立即不保。想到这里,鲁肃捏紧两只拳头,对着孔明挥挥,表明江东不保,与你不客气:“军师,你莫非劝我家大都督降曹么?”
  孔明见鲁肃大动其火,怒容满面,暗暗叫好。心想,你握拳头顶什么用,你能大打出手,大闹一番,我更能大做文章。你若与周瑜一样闷声不响,我倒无法可想了。
  因此假意劝他道:“大夫息怒,请息怒!亮有一计在此。”
  “嘿……”鲁肃听说他有计了,马上眼睛发光,脸上添笑。想你孔明也是欺软怕硬,是个蜡烛脾气,见我拔拳头,心惊胆怕,所以急中生智,立即就出计来,你这人确实有点真伪难辨,鬼神莫测。对啊!既然有计,此时不说,更待何时?这才象一位大汉的军师。不知周瑜持何态度?他回头看一看周瑜,漠然处之。鲁肃暗中说道:公瑾啊!诸葛亮的计无有不成。那天吴侯没有问他的计,被他当场抢白。今朝与你都督有缘份,拜识你这位德才兼备的大都督,主动献出计来,你快点问他,不要再这么无动于衷了!
  周瑜不以为然,有自己的打算。自从孔明进府以来,我一直未与他交谈过,大家都是含沙射影,旁敲侧击。
  他说有一计,乃是诱我上钩;等我去问他计谋时,他若反目以待,说起来我有计,你倒听得进去。被他羞辱,我不为之。我还是只当没有听见,以观动静再说。
  鲁肃见周瑜还是那样冷若冰霜,如何耐得住气!因此,也不待周瑜有所表示,就开口问道:“啊!军师,有何妙计啊?”
  孔明知道鲁肃一定要问,而周瑜虽不问,却也想听。
  你不开口,我自有本领说得你要来问我。现在我只管说下去。“用亮之计,不出一兵一卒之力,一升一合之粮,而使百万曹军不战自退。”
  当然,鲁肃最相信孔明的说话,听说如此简单,不动干戈,不费粮草就可使曹操退兵,十分高兴。不管周瑜相信与否,继续问道:“请问军师,如何使曹操退兵,下官在此请教了。”
  “用亮之计,弓不上弦,刀不出鞘,而使曹兵百万克日退兵。”
  不需一刀一箭,使江东黎民免致生灵涂炭,军士不遭刀兵之灾,能令曹操回师,实是功德无量,万民幸甚。
  如此一桩大好事,我们何乐而不为?只见周瑜还是置之不理。鲁肃心里愤愤不平:公瑾啊,你不要小觑了孔明,他确是满腹妙计,你不要自恃才华,目中无人,孔明到此江东乃是一团美意,我们不要辜负了他,以伤邻邦之谊。一边想,一边又问:“军师快讲啊!”
  “只要一家之使。”别的曹操不要,只要孙权派一个使者去与曹操联络。
  这实在便当得很,样样都不要,要的是使者。江东文武满堂,要一个使者还不是轻而易举。鲁肃在猜疑,这使者过江去干什么呢?可是去献降书降表,北面称臣?
  这万万不能。又问道:“要这一家之使何用?”
  “送两人到对江2苊系录此两人,称心满意,立即退兵。朝到朝退,夕到夕退。”
  鲁肃吃不透孔明所说两人是谁,这两人怎么有这么大的用场,竟使曹操偃旗息鼓,立即退兵?想你都督久战沙场,深谙曹操之为人,谅必这两人你已知晓。
  此时周瑜也在聆听孔明的对策,听到这里,见鲁肃疑惑不俯,用探求的目光看着自己。可惜自已也是不解其意,一下子猜不出这两个人到底是谁。不过周瑜揣摩道,这两个照孔明的说法,会不会是吴侯孙权和我周瑜的呢?因为我们两人主宰着江东的命运,送到曹营,引颈受戮,曹操确实不费兵矢刃,可以任日据江东六郡。要是他真的说出这两人就是我们,我就立即拔剑将其一挥两段,因为这是动摇军心,造成出师不利。因此,周瑜起袖子对鲁市抖抖,示意他继续问下去。
  鲁肃见周瑜也有所动心,微微一笑。孔明冷眼都看清,心里想,你总算也要听了,那末要听得你一肚皮气完结。再对鲁肃看看,他听出了滋味来了。你不要心急,以为我横一个计,竖一个计,今天我什么计都不讲。老实说,我要讲出来的话,要吓得你按住我的嘴都来不及。
  到那时候,看你还敢不敢听我讲!
  “曹孟德久闻江东有个乔玄。”
  孔明的说话就十分注意方式方法。拿近代的话来说,就是非常有艺术、有分寸。要是孔明说江东有个“乔公”,那末周瑜一听就知道诸葛亮装聋作哑,明知乔玄就是我的岳丈,却借了曹操的招牌来欺侮人。因为称到“公”
  字,必定是有身价、有体面的。现在孔明只当他是东吴一个极普通的百姓,所以直呼其名也不妨。既触了他周瑜的霉头,又不会让他跳起来。
  鲁肃从这几天与诸葛亮接近以来,无形中对他的说话有所熟悉,模模糊糊也觉他的话儿有规可循。现在听得诸葛亮在与曹操开战的军机大事上,突然提到一个局外人,而且不偏不倚正是周瑜的岳丈,鲁肃预感到又有新花样翻出来。不过,乔公与曹操有些什么关系呢?鲁肃皱起眉头仔细一想么,哦!明白了。江东有个乔玄,乔玄有两个女儿,如花似玉,倾国倾城。曹操颇喜美色,将此二女送至曹营,风波平息,两国和好。鲁肃想到这里,情不自禁打了一个寒颤,暗中叫道:诸葛亮,你真是桅杆子上扎鸡毛——好大的掸(胆)子!捉弄人捉弄到周瑜头上来了。我家都督不是愚昧之人,他是心有灵犀,一点就通,被他品出其中滋味,我的纱帽要搬场,你的脑袋要落地,这不是闹着玩的。前番大堂见吴侯,将孙权比作尝粪的越王,气得他朝里一走。今日你又要信口开河,胡说八道了。所以,鲁肃眼睛斜看周瑜,身体带颤,挡住自己伸出的左手,对着诸葛亮连连摇晃,自己急出了一身冷汗。
  周瑜听到孔明提及自己的岳丈,也觉得惊奇。但他并没有鲁肃想得这样深,只当孔明还不知道其中底细,偶尔谈及。不过,曹操听说我家岳丈又怎样呢?你诸葛亮又想在这上面有何说法呢?周瑜想,倒不如让我从头至尾听一个明白。因此,听孔明对乔国老直呼其名,并不介意,而是侧转了两只耳朵,全神贯注地听他讲下去。
  孔明见鲁肃头上沁出冷汗,吓到如此地步,嘴里轻轻说道,看你还敢不敢再听、再问!
  “乔玄膝下无儿,所生两女:长曰大乔、次曰小乔。”
  周瑜听孔明说起大乔、小乔,更觉诧异不已,不知他要在二乔身上动什么脑筋。周瑜想,乔家的事情,我肚子里一本帐,乔公没有儿子,只有两个女儿,这在江东是家喻户晓,人人耳濡目染,想不到你会多说多话。
  看你说些什么,说错了对你不起。
  “此二乔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也。”
  鲁肃从心底里佩服诸葛亮,二十几岁的人,如此见多识广,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听得这般说法,竟将二乔描绘得这等超群绝伦,世所罕见。好虽好,又与你何干?
  “曹孟德久有此心,踏平江东取二乔,回转皇城置之铜雀台,以乐万年,死复无恨。”
  曹操战河北回去,路过漳河,安营扎寨。小兵挖掘壕沟时,见土中有一铜雀。因此,曹操就在漳河建造一台,名日铜雀台。普天下到处访求绝色美女,供其逍遥作乐。现在,听说江东乔玄的女儿,双双艳丽无比,特地亲率百万雄师,屯兵赤壁,踏平江东,将二乔据为已有,以乐天年。
  “曹盂德屯兵赤壁,非为江东六郡,实为二乔。来朝堂上见吴侯,到万民之中去找寻这乔玄,或千金或万金,购此二女。”
  曹操千里迢迢,不惜大动干戈,目的就是要想索取二乔。那末来朝上堂,将此事告禀主人,叫他将此乔玄找来,令他将二女送过长江。
  鲁肃对周瑜望了一望,不见动静。心想,大都督气量大,好耐心,自已的老婆被人标价,千金售、万金卖,他居然丝毫不动声色,就好家孔明说的不是他,而是在说别人一样不感兴趣。既然你对此无动于衷,看来对二乔过江也不会阻拦,真是好大的胃口。倒是今天孔明闯下了这般大祸,如何收场呢?
  “然后命人送往对江,使曹操退兵。从此六郡可以太平,无刀兵之灾、倾国之忧。此谓之效学范蠡献西施。”
  西施原是列国中,越国的一个浣纱女。据说西施在河边浣纱时,水中的鱼儿见到世间却有这样一个绝色佳人,惊得沉入水底。当时越王勾践在吴国卧薪尝胆,博取了吴兰夫差的信任,放他回归故国。范蠡深知夫差嗜好女色,遍访美女,将其送至吴国。吴王得此尤物,终日耽于酒色,大费资财建造“馆娃宫”,寻欢作乐,不理朝政,忠臣良民怨声载道,以致国破身亡,自取其祸。
  别人讲起故事来,先说题目,再说内容。只有诸葛亮恰恰相反。他说完,便一手撩须,一手执扇,就闭目养神起来,等待着周瑜来拾他的牙慧。虽然他双眼合上,但心里还在想,我这番说话名叫“指着贼秃骂和尚”。
  你周瑜身为大都督,料你在未弄清事情之前,绝不会动手动脚。但是等到你澄清是非,已经为时已晚了。老实讲,你越是要辨别真伪,就越是中我计谋。
  旁边的鲁肃急得大气都不敢喘,一声不响,只是看着周瑜,唯恐他盛怒之下,抽出腰中宝剑,对诸葛亮无礼。不过又想,孔明真不识相,厌人面前说厌话,周瑜要是不有所举动,也太便宜了他了。
  一个人的性格再温顺随和,一旦自己的妻子被人评头品足,也受不了这种怨气,何况大都督的妻房被人家古玩一般估算!周瑜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气了。心里想,你孔明过去隐居山林,不与我们为伍,不知小乔乃是我妻,这情有可原,我不来追究。但是这话是从哪里而来,我要搞一个清楚。倘然此话并非谣传,而是你孔明凭空捏造,企图贬低我周瑜的人格,欺骗主人降曹,那么孔明啊孔明,我大都督能掌握六郡水陆重权,难道就治不了你孔明谣言惑众、扰乱军心之罪么?至此,周瑜方才开口:“啊!先生。”
  孔明故意装出一副刚献完计,自鸣得意的样子,沾沾自喜,连连暗笑几声。现在听得周瑜总算开口,知道他八成帐已中了计。因此回答道:“大都督。”
  ”曹操要二乔么?”
  周瑜也非碌碌之辈,出言吐语非常厉害。听完孔明的诉说,他也不来考证事情的真实性,只是接着你的话头来追根说溯源,这叫顺藤摸瓜,看你怎样对答。想来曹操总不会亲口对你讲,即使曹操亲口对你说,你又有什么凭据?倘然你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可见得是在制造事端。因为这事情的进出实在大,要弄一个水落石出。
  一般的人,听到别人问到这样的事情,总归回答一个“是”,或者回答一个“否”。可是孔明何等精明,他做了圈套让别人钻,自已早有打算。他既不说是,也不说否。反而对着周瑜露出一种蔑视的目光,表示出对这种事情毫无怀疑之处,已成事实,信不信由你自己选择,根本用不着出来解释。所以说道:“都督,曹操要二乔,莫说本军师知晓,就是普天下也个个知晓啊!”
  鲁肃听了,倒觉得有点弄不懂,心里想,若说周大都督威名远扬,这是可信的。却说曹操欲取二乔天下皆知,我怎么一点不知?天下美女何处不可求,却定要乔国公之女?而且二乔乃是孙策、周瑜的宝眷,曹操明明知晓,怎会倾百万之师而利欲熏心?
  周瑜虽知孔明的说话有些蹊跷,但不知这是孔明的计谋,所以说道:“瑜倒不知。先生怎样知晓?”
  诸葛亮明白,周瑜这个人不是好激怒的,今朝我不以利害说之,讲不出个真凭实据来,定被他抓住把柄,枉遭杀身之祸。虽然事情已经被我编造出来,至此地步,他还不上圈套,只有继续编造下去,偏叫他信了才完结。
  所以又对周瑜说道.“都督,曹孟德其第三子名子建,时年未满十,笔下成文,人称神童。曹操漳河建造铜雀台之后,命其作一赋,谓之《铜雀台赋》,赋中将二乔黯隐,邸报上刊登。岂不是天下人个个知晓么?”
  曹操的第三个儿子叫曹植字子建,才思敏捷,七步成诗,天下奇才。他的《铜雀台赋》在当时的邸报上登载后,天下传闻,都称赞是篇好文章。周瑜想,子建的铜雀台赋我也曾看来,确实是好,不过上面说曹操要取二乔,我倒从未注意过,事隔数载,早已忘怀的了。想来鲁子敬掌管文书,大概他还能记得。让我暗中询问他一下。因此对旁边的鲁肃看看,意思是可能还记得此事?
  鲁肃在旁也在思忖:邸报倒是看的,《铜雀台赋》也曾阅读过,但其中关于曹操意欲攫取江东二乔之说,却不甚明了。而且这种邸报不过看看而已,没有保存的价值,看过就丢掉。即使军营中的文书,只要战争结束,同样也要处理掉的,何况时过境迁,其中怎样的说话,已大半忘却。现在见周瑜对自已丢眼色,只有含糊其词地点点头,表示自己看过的,但已忘记了。
  周瑜见鲁肃面有难色,知道他也不会记得这件事。
  脑子里马上转出一个念头,有了!不如我亲自来问一下孔明可曾看见。如果他说看过,那就叫他当堂背出来,他背不出,我就说他妖言惑众,诽谤本督,罪当斩首。
  他若背得出,那我听一听,哪几句是说曹操有此邪念。
  倘然他说没有见过邸报,那就是纯属欺人之谈,定不轻饶!不过周瑜再一想,慢!孔明学问好,不要他将《铜雀台赋》略加改动,我便如何?但又不可能的。子建的文章我还熟悉,他不背,我确是记不起来,只要你能背,其中如有改动,我就能听出来。
  其实,孔明的本领不是你周瑜所能及。即使你聪颖过人,也难听出破绽。孔明不是通篇都改,而是只在个别要紧字眼上略改几字,既符合原意,又读来通顺,你哪里听得出来?
  周瑜自作聪明,想定主意,就开口问道:“先生,那铜雀台赋可记得否?”
  “亮还记得。”我造都造得出,怎么会不记?如果记不得,我来捅这个漏子干什么?
  “望请先生背这么一遍可好啊?”
  “是啊,背这么一遍。”鲁肃见孔明胸有成竹,在旁插言道。
  鲁肃好长时间没有开口了,他嘴里讲的话,好象是站在周瑜的一边。其实,他的内心里还是在帮着诸葛亮。
  他想,祸是孔明闯的,应该由他来补漏洞。只要能将文章背出来,说明确有其事,不要说孔明没有责任,就是我鲁肃也象从肩上卸下千斤重担。否则,周瑜说我从江夏带来奸细,我的罪责不轻。
  听到周瑜的说话,诸葛亮暗中叫好。周瑜开始中计了,他已相信有此事了。正好比张三李四两人不睦,有人从中挑拨离间,在张三面前说李四的坏话。要是张三不信,问都不来问一声,相反付之一笑。如果张三拖住他,叫他讲明李四如何坏,那就说明张三信了此言。现在周瑜问到孔明,说明他已经相信了。孔明想,背,我当然要背,目的使他坚信不疑。但是,我今天背出来的东西,只是证实一下曹操的所谓欲取二乔的意思有否,绝不是说明子建的《铜雀台赋》中的漏洞。当然,曹操决不会将自己的欲望写入自己儿子的赋章中去,而子建更不会把父亲的非份之想嵌进《铜雀台赋》中去。此时,只要周瑜仔细、冷静地想一想,就能发现孔明说活的大漏洞。但是孔明也是经过缜密思考的,倘然周瑜发觉这个大漏洞,他也有把握将这个漏洞补上。因为铜雀台是为了安置天下美女的,那又何尝不可放二乔呢。孔明想,我背虽则背,不过只背其中一段,并非我不能全背下来,只是没有必要。
  不要说诸葛亮是《三国》中的奇才,便是我这说书的,长篇累牍的几十回、几百回的书都能—一记牢,何况一段赋章,寥寥数句,多读几遍定能一字不漏地背它下来。问题不在于孔明能否将此《铜雀台赋》诗中的一部分背下来,而在于背出来之后,周瑜是否暴跳如雷,对曹操切齿痛骂。如果他居然心平气和,无动于衷,那末说明周瑜确实足智多谋,非等闲之辈,说明诸葛亮在周瑜面前无计可施。
  未知孔明将子建的赋章如何改动,周瑜听后恼怒与否,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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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易华章孔明诵赋 屯精兵孙权赠剑

 

  话说周瑜对孔明的说法将信将疑,心生一计,要孔明将赋章背出来。孔明想定主意,对着堂上的周瑜和鲁肃说道:“大都督、鲁大夫,若云《铜雀台赋》么,请听了——”
  周瑜转过头来对鲁肃看看,意思是,我们两人一起听好,他背起来肯定很快,倘有差错,找他算帐。
  其实周瑜又想错了,今天孔明引出子建的文章来,就是要你听清楚,然后火冒三丈。所以孔明是不会背得快的。
  “都督,《铜雀台赋》云:
  从明后以嬉游兮,登层台以娱情。
  见太府之广开兮,观圣德之所营。
  建高门之峨兮,浮双阙乎太清。
  立中天之华观兮,连飞阁乎西城。
  临漳水之长流兮,望园果之滋荣。
  立双台于左右兮,有玉龙与金凤。
  揽‘二乔’于东南兮,乐朝夕之与……共。”
  孔明背到“乐朝夕之与共”的“与”字的时候,故意拉长调门,对着周瑜连连得意地摇摆着头,表示我孔明改过的地方都在这里面,你若再不跳起来,我也无可奈何你了。
  那末,孔明究竟改了哪几个字呢?原来也只不过改了二个半字。铜雀台由三个台组成:中间称主台,上首里是玉龙台,下首里是金凤台。曹操在建造之时,为能尽兴游玩,故而将玉龙、主台、金凤台与东、中、西用二顶桥连接起来。这样,只要上了台,三处地方都能走到。因此在曹子建的原《铜雀台赋》中这样写道:“连二桥于东西兮,乐朝夕之与共。”现在,诸葛亮将“连”字换成”揽”字。
  “揽”即是拥抱之意。将“东西”改成“东南“,即指江南。“二桥”的“桥”字改成了‘乔”字,意隐乔玄之二女。这样,“连”改“揽”、“西”改“南”、“桥”字去了木,岂不是共改了二个半字?经孔明这么一改,现在的意思是:和江南的二乔在铜雀台上相依相偎,共娱朝昏。
  鲁肃听得清楚,他想,曹操果真是衣冠禽兽,枉空大汉丞相,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却对江东二乔垂涎三尺。
  如此地贪恋美色,何能为人师表?鲁肃心直口快,耐不住气,放开嗓门一声喊叫:“大都督的家眷不保的了。”
  周瑜本来心头之火蹿上蹿下冒个不停,给鲁肃这一声喊叫,恰似心撕肺裂,肝肠寸断。只见他从座位上“哄”
  地一下立了起来,怒目圆睁,须发皆张,对着正北方向一指,咬牙切齿地说道:“老贼啊!老贼!尔看江东无复人物矣。”
  孔明见他从凳子上直立地立起身来,装得象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那样,停止了背诵。听他如此切齿痛恨曹操,心中暗自叫好:中计了!中计了!
  那末,孔明已经激怒周瑜,达到了预想的目的,也可以甘善罢休了。但孔明这个人的智谋往往超出一般人的意料。他非但让周瑜上当,而且还要周瑜讲出真心活。此时孔明也从座位上站起身来,走到周瑜的面前,一本正经地说:“大都督,昔单于屡犯疆界,汉天子许以公主和亲。
  都督何惜民间二女子?”
  过去,单于王常常兵犯疆界,汉皇帝为了止息边庭干戈,将自己的亲生女儿许配于他,缔结盟好。为了江东的太平,你都督何必怜惜民间二女呢?不能说你刚才还是连声叫降,谅你现在没有胆量再说此话!
  周瑜对孔明望望,心里想,你孔明虽则聪明,却不知此二民女乃是身价百倍的贵夫人。还是让我早些与他讲穿,免生枝节。
  “嗳!先生,尔有所不知。”
  孔明对他笑笑,说我不知详情。老实说,要我不知道的事是很少的。
  “实不相瞒。”周瑜说。
  孔明想,只有我在说反话,你要跳起来。你说反话,我一点不火,你瞒不了我。
  “大乔乃是伯符将军主妇,小乔乃瑜之妻也!”
  孔明听他说穿,佯作惶恐之状,对着周瑜说:“原来是都督的宝眷,亮实是不知。该死呀!该死!”
  搞了半天,搞到了你周瑜头上。周瑜想,料你也不会知道,你若知道的话,也不敢在此信口开河。
  “老贼!瑜与你不共戴天!”
  孔明听他的说话,知道他余怒未消,为了自己的妻小,竟然要同曹操誓不两立。这样看起来,老婆是最要紧的。
  “邀请先生助吾一臂之力,同破曹贼。”
  一语道破天机,周瑜降曹是假,战曹是真,将先前讲的反话全部否定。他明知道江东势孤力单,难以成事,故而要我相助。老实说,你不请我,我也要插手。既然现在你请求我的帮助,那末,从今以后我可以在江东立稳脚跟。
  孔明想到这里,就对周瑜说:“如蒙不弃,愿施微末之劳。”
  “来朝入见吴侯,便论起兵。”
  此时天色已明,周瑜关照鲁肃陪同孔明回府,等会儿堂上相见。
  鲁肃到这时才如释重负,见周瑜与孔明言归于好,十分高兴,心想,这样,破曹才能稳操胜券。因此,同孔明两人辞别周瑜,出得帅府。
  帅府门口提灯笼的手下,见主人与军师出来,也不须张灯,独自走在前面,回归军师府。
  一早的大街小巷之上人烟稀少,孔明与鲁肃并肩而行,边走边谈。鲁肃问孔明:“军师,你可知晓小乔是大都督的家眷?”
  “天下之事皆在亮之腹中,此等之事,岂有不知之理!”
  “啊!你早已知道?”
  “是也。”
  “喔唷!下官佩服!佩服!”
  鲁肃想,我以为你真的不知道,原来你葫芦里卖的是这一味药,老早知晓了。你竟敢如此大胆。我真佩服你的胆量。
  “大夫,二乔生得美貌绝色。”
  “是啊,天下美人,可让江东二乔了。”
  “那末,请问大夫的家眷漂亮么?”
  “喔哟!”鲁肃的面孔顿时深得通红。心想,你孔明真会开玩笑,说了一夜的话,还没有过瘾,又把我来寻开心了。这个老实人,被孔明这般打趣,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只是对着孔明双手乱摇:“好了!好了!不必多讲。
  快走吧!”
  “大夫,这有什么要紧。天才朦明,路上一无行人,讲之何妨?来来来,尔的家眷究竟生得怎样?可漂亮么?”
  鲁踱头被孔明再三盘问,逼得无法可想,只好老着面皮,对孔明说:“略有三分姿色。”
  孔明听到这句话,他的面孔又板了起来,对着鲁肃严肃地说道:“尔要防备!防备!”
  鲁肃见孔明若有其事地叫他防备,不解其意。心想,面貌长得好,要防备些什么?不知孔明又有什么花样。因此又问道:“你的说话是何意啊?”
  “大夫听了,曹操踏平江东,莫说掠取二乔,恐怕大夫的家眷也难保无虞。”
  鲁肃如何禁得住孔明这样恫吓,想这老贼人面兽心,心狠手辣,杀来江东掠取二乔,连我的家眷也难幸免,实是可恨,可恼。只见鲁肃急得双手乱摇:“我的家眷难看,难看,实是难看。”
  “难看的?”
  “难看的。”
  “枉空啊枉空!一家上大夫的家眷这等丑陋,实是枉空!”
  “略有三分姿色。”
  “防备!防备!”
  “难看,难看。”
  “枉空、枉空!”
  “啵!”漂亮不好,难看又不好,到底如何是好?鲁肃这才知道诸葛亮在捉弄自己。
  其实,孔明出帅府,感到神清气爽。唯恐路上寂寞,与鲁肃说说笑笑,热闹一些。同时,也让鲁肃在头脑中加深对曹操的印象。
  现在两人到军师府,孔明进去,鲁肃回去。天亮足之后,江东文武,不分大小,都去见孙权,孔明他不去了。
  因为周瑜已留住他,一切都定局了。一夜没有睡觉,他要舒舒坦坦大睡一觉,振作精神,以观事态的发展变化。
  再说大都督周瑜,送走孔明,回到内堂。手下人准备早点,让他用膳。周瑜把鄱阳湖操兵的令箭一抱,径自来到孙权府,等候吴侯召见。
  此时孙权已经坐堂,文武一应到齐,两旁站立。手下人报上来:“报禀吴侯,大都督在外求见。”
  听说周瑜已到,孙权顿觉精神倍增。一年以来他在鄱阳湖称操练军兵,茹苦含辛。昨日码头未见,今朝请他进来,一则略表渴思之意,二则请他决断孰降孰战。
  “传权之命,相请都督。”
  手下传话出去。
  周瑜披袍显甲,雉尾双挑,阔步跨上堂来。
  孙权与周瑜的感情,确实非同一般。只要一见到都督,孙权便放声大笑。心里想,他是江东小辈英雄,文武全才,德望兼备,此番与曹操是降是战,还是由他来决断,我才放心。两旁的文武见都督上堂,威风凛凛,器宇轩昂,暗中赞叹不已。他们都自以为都督与他们的意见相同,故而人人精神抖擞,喜气洋洋。
  周瑜走到孙权虎案之前,双手把将令呈上,随后一拱到底:“瑜见吴侯交令了。”
  “公瑾少礼。旁侧坐了。”孙权说完,把令箭收回,插入令架。
  在孙权的上首里,每逢坐堂,不论周瑜本人在不在镇江,这只座位总是摆在那里。现在周瑜坐定。
  “公瑾,昨暮回来?”明知是昨天黄昏时口来,还要问一声。这也是一种开场白。
  “是也。请问吴侯,可有什么军情么?”这句也是废话,明知曹兵屯扎赤壁,文武几番商议,并无定论。
  “公瑾,曹操百万雄兵,屯扎赤壁,虎视江东。权连日商议未定。鄱阳湖请都督回来,还请公瑾为我一决。”
  “不知文武意下如何?”
  “文者欲降,武者欲战。”
  “请问吴侯,谁人劝降?”
  孙权哪里知晓,周瑜昨夜被孔明激怒,至此还是余怒未消。因此指着文班中的几位上大夫说:“若问谁人劝权降曹,喏喏喏,子布等人。”
  你孙权说了一声张昭等劝降,那末张昭倒霉了。周瑜闻得此言,火冒三丈,人从座位上“哄”地立了起来,对文人班中叫一声:“子布先生。”
  张昭从旁闪出,把手一拱:“都督,昭在此。”
  “降曹何意啊?”
  张昭一看苗头不对,心想,降曹的意思,昨晚早与你讲过,你也赞同降曹。怎么一夜之间,你又变卦了?因此张昭说活十分小心:“都督,依下官看来,少不胜多,寡不敌众;战之不胜,六郡招灾,因此降曹。如果大都督看来不善,那别作良图罢了。”你周瑜认为不妥的活,另想别的办法。
  “叱!你枉受小霸王重托,劝主降曹,愿作奴才,真是没廉耻的东西!胆敢在吴侯堂上、本督面前,一派胡言乱语。还不与我退下了!”
  一番话骂得张昭面红耳赤,“啊呋——”退了下去。
  其实,都是受的孔明的隔夜气。周瑜想,张昭啊,你不要以为我故意为难你,如果曹操要你的家眷你还愿意投降否?
  这时,孙权倒感觉不好意思,好象我有意叫周动骂张昭一顿。因此反而为张昭打圆场:“啊!公瑾,所说劝权降曹,非他一人。喏喏喏!这班文人都要降曹。”
  你孙权说张昭要降,我骂一个;你说到全都文官都要降,我就骂一片。一个都不放过。“这班文人皆没廉耻!”
  旁边的鲁肃想,我是文人,一向主战,怎么把我也骂了进去?不过鲁肃知道,周瑜骂的不是我,也不去与他斤斤计较。
  “公瑾,尔看来如何?”孙权问道。
  周瑜写过文人,方才坐定。听得孙权的问话,要紧回答道:“瑜欲战。”
  反对降,当然要战。没有第三条路好走!孙权听得周瑜如此当机立断,不免又有些顾虑重重:“这个……”
  周瑜毕竟与孙权共事多年,又是江东的主将,对主公的心理活动了如指掌。由于他初次掌执兵权要与强敌作战,不能充分估计自己的力量和有利条件,故而忧心忡忡。只要将曹兵之弊害剖析清楚,吴侯定然疑团顿释。
  “吴侯放心便了,曹操屯扎赤壁,犯兵家之五大忌。”
  曹操雄兵百万,貌似强大,实则外强中干,不堪一击。
  一家军队,凭他势大滔天,身犯五大禁戒,只管放心托胆与他打。就好比一个人,尽管他力大无穷,你只要摸透他的性格和弱点,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自艾自怨,当断不断,以致贻误战机。
  这五大兵忌在《三国》中只有三个人看出来:一个是周瑜,一个是孔明,还有一个庞统。即使曹操身边的徐庶也只看出了四大忌。要是他也看出了五大忌的话,那末也谈不上今后庞统去曹营献连环,徐庶向他请求脱身之计了。
  这叫旁观者清,当局着迷,并不是说徐庶的本领在周瑜之下,恰恰相反在别的方面,徐庶要比周瑜强得多。
  孙权听周瑜说,曹操屯兵赤壁,犯五大忌,心里想,一个人如果身犯数错,已难以为人,何况一家百万皇师。
  不知这五忌是什么,让我详细问之。
  “公瑾,怎样五大忌?”孙权问。
  “劳师远征兵家之一大忌。”
  不辞辛劳,千里迢迢,远征近伐。曹操诈称奉诏讨贼,动辄兴皇师,不顾军士怨恨,兴师动众,妄行杀戮。搞得军士疲惫不堪,军心涣散。这是兵家大忌。孙权想,这倒事实,曹操平河北,吞荆襄,胜刘备,虽则连胜数仗,然而要想一举踏平江南,却似强弩之末难穿鲁缟。我以精锐之师战懈怠之众,有何惧哉。
  “陆军不利于水战,兵家之二大忌。”
  陆军只适宜陆战。现在曹操麾数十万陆军参与水战,又犯了兵家大忌。孙权想,这个问题孔明早已与我说过,我已知道曹操的百万大军,大多是陆军,在水路上作战,他们一点不懂。
  “隆冬天气,马无草料,兵家之三大忌。”
  所谓三军,即是用陆军、水军、马军。按曹操一百万军队计算,至少有三十万马军(因为过去军队各兵种是按“三三制”为单位的),也就有三十万匹战马。当时十月下半旬,秋风萧瑟,风扫落叶。再不久就是隆冬季节,天寒地冻,草都枯黄,无法放马,全靠把稻草和黄豆来饲养马匹。三十万只马,日资百车,万一断一断马料,曹营必然混乱。再说百万大军每天要吃多少粮食,更难以胜数。
  此地江东离开湖南许昌路途遥远,运载粮草非常不便。这确是一大忌。
  “军兵屯扎江边,潮来潮退,多生疾病。此乃兵家四大忌。”
  孙权想,不错。曹操率兵远道而来,不服水土,在长江边吃了东西,都不消化,有的呕吐,有的腹泻,身体日见衰弱,病号逐渐增加,不但不能打仗,反而给大队带来重重困难,确实是一大忌。
  “西凉马腾、韩遂未灭,曹孟德屯扎赤壁,乃是后顾之优,心腹大患,用兵必然不周。乃是兵家之五大忌。”
  这第五条一般不易被人察觉,要从曹操的心理上推测。
  此番曹兵屯扎赤壁,前四个破绽是明摆着的,一目了然。
  而这五大忌,必定要有一定的洞察力,知彼知己,才能从复杂的情况中抓住敌人的致命弱点。当年,受万岁衣带血诏之后,七个人组成了一个集团,称为“灭奸团”。后来,消息泄漏,被曹操杀去五个,逃走两个,即刘备和马腾。
  马腾是东汉伏波将军马援的后裔,他幸免遇害,逃到了西凉。现独霸西凉,有四十万兵,三个儿子、一个阿侄,无敌大将庞德,结拜兄弟太守韩遂,手下战将数十,势力渐渐强大起来。他一宜在等待机会,联合刘备。只要他取许昌,自己就从西凉出兵,前后夹击,一举剿灭曹操。可是刘备屡次挫败,马腾只好暂时按兵不动。现在曹操虽然屯扎赤壁,时常提防马腾从后突然袭击,担心造成腹背受敌的局势。俗话说,“心无二用”。曹操顾前忧后,哪有不失着的道理!
  周瑜一口气将敌我力量这样一对比,孙权豁然开朗,勇气百倍。他从座位上站起来用手指着北面大声说道:“呔!老贼啊,国贼!天下人惧怕你这老贼,唯有我不怕你。”
  回头对周瑜说:“公瑾,你只管带兵前往,屯扎三江,与贼交战,权随后接应。”说罢,他将身子一侧,“哐!”
  从腰间抽出一口龙泉宝剑,寒光闪闪,冷气森森。对着周瑜说:“权付你宝剑一口,屯兵三江,上至大将,下至小卒,谁人再言‘降’字,便将此剑斩首。”说完,起手中宝剑,对准面前虎案的右角就是一剑,只听“嚓!”一声,将案角斩了下来。然后把宝剑递与周瑜,表示这是君命,不容违抗。因此今后周瑜设计打黄盖,老黄盖说声降曹,几遭酷刑毒打。虽则是诈降,为遮人耳目,假戏真做,却也令他痛不欲生。周瑜从此腰悬一剑匣,直要等到火烧赤壁后,周瑜方才将此剑交令奉还。孙权一世主要有三次宝剑出匣,第二次交与吕蒙,吕蒙收复荆州。第三次交与陆逊,陆逊火烧连营。
  大都脚剑在手,对两旁文武说道:“来朝本督出兵伐贼,请到帅府听令。”
  就这样,孙权退堂,文武纷纷退出。鲁肃跟随周瑜,一起来到帅府。
  周瑜回到府第,将宝剑供在帅府。等到屯扎三江口,每逢升帐,便把宝剑放在案桌上,退帐收回。周瑜想,既然吴侯已经下令伐曹,那末要请教孔明军师破曹的妙计。
  但是今日大堂未见,谅其定在府中听候消息,可叫鲁肃将他请来。
  “啊!子敬。”
  “大都督。”
  “尔去军师府相请先生到此。”
  “是是是!”
  鲁肃想,你与孔明能如此知交,那是再好也没有了。
  他离开帅府,来到孔明公馆,跑进去。此时孔明刚用过早膳,坐在那里。鲁肃上前见礼:“军师,下官有礼了。”
  “大夫少礼。到来何事?”
  “大都督相请。”
  “今日都督上堂怎样?”
  鲁肃就把周瑜堂上怒责张昭,曹操屯兵赤壁犯兵家五大忌,孙权砍案付宝剑,与曹操决一死战等等详情告禀。
  并受周瑜之命,相请军师帅府相见。孔明听后,不假思索,站起身来跟随鲁肃来到帅府。
  “亮见都督。”
  “啊!先生请坐。”
  “告坐了。”
  “先生,我主吴侯欲与曹操交战,请问军师可有破曹妙计?”
  孔明听到周瑜说孙权如此决断,自己心里明自,此乃孙权一时勇气。老实讲,我孔明这张嘴总要比你周瑜厉害得多,前番曾说得孙权欲将六郡兵马交付于我。但是后来不知怎么又狐疑不决了,所以他命人请你回来。现在单凭你这几句话就将他说得幡然改图,我无论如何不相信。孔明想,为了使你周瑜今后不敢小觑我诸葛亮,今天就显示一下我的本领给你看看。其实,你孔明不显露自己的本领,周瑜心中已知他手段高强,不在我之下。就因为这一显露,周瑜遂存杀机,几次三番要害孔明。但是,孔明的目的在于通过这样一来,自已可以稳固在江东的立足点,不料几误大事。
  “都督,破曹之计,腹中皆有,可惜不能奉献。”
  “为了何事?”
  “尔主吴侯尚未定论,倘然献计之后搁之不用,天长日久反而泄漏,若被曹操知晓,将计就计如之奈何?”
  “吴侯堂上亲付宝剑,怎言意犹未决?”
  “堂上付尔宝剑,乃是压服两旁文武之心,其实他心中尚有三分疑虑。如若不信,请都督再去吴侯府打听明白。
  待到正式议定,亮方肯献计不迟。再见!”孔明说罢,对周瑜拱手而别,出帅府回归自己府第而去。
  周瑜见孔明说话如此躲躲闪闪,欲言又止,心甚不快。
  想我周瑜与孙权多年君臣,义笃情洽,我的话儿总是言听计从。被你孔明这样一说,倒反不如你竟这么了如指掌?
  今日以少胜多,虽则我并不惧怕曹操奸雄,但要战胜他,却也非容易之事,确实需要象孔明这样的人辅佐。现在孔明已觉察到吴侯心头之忧,不管是真是假,俗话说,宁可信其有,而不可信其无,一国之君犹豫不决,于军不利,让我赶去吴侯府一探,反正近在这里。因此命鲁肃在此等待回音。
  周瑜离帅府,到达孙权府,手下迎接。周瑜关照:“不必通报。”径自朝里面走去。因为周瑜常出常进,手下无人阻拦。他来到孙权的书院,只见两扇书院门半掩半启,从里面隐隐传出痰嗽之声。周瑜在门跟首站定,侧耳静听。
  只听得孙权在里面走来踱去的脚步声,说明他确实疑虑重重,心事满腹。又听得他自言自语说道:“啊!曹兵百万,战将千员,这便如何是好?适才堂上付宝剑与公瑾,乃是为了压服将士之心。其实,权心中尚有三分疑虑。”
  “哦——”周瑜听到孙权自己如此表白,方才真正叹服孔明真是老谋深算,由此遂萌加害之心。周瑜顿了一顿,推门走了进去。
  孙权觉得有人进来,问一声:“谁啊?”
  “瑜见吴侯。”
  “公瑾到此何干?”
  “我度吴侯尚有几分疑虑,特此前来劝说。”
  “公瑾真是有心之人,料事入木三分。”
  周瑜想,我还没有这么大的本领,倒是被孔明全部料到。就对孙权讲:“吴侯,还请吴侯不要生疑。此番周瑜屯扎三江口,先与曹操交兵,如能取胜,谅退百万曹兵无可畏惧,倘然出师不利,立即收兵,再谋良图。未知吴侯意下如何?”
  孙权想,只有这样了,象做生意一样,第一次投下一笔本钱,如有利可囹,那末再做下去。如果第一次生意就赔本,就马上改行。因此说道:“一言为定,看三江口交兵胜负,再从长计议。”
  周瑜见主公主意已定,告辞孙权,回出吴侯府第。一路之上周瑜心中暗自盘算道:曹操一百万军队虽说声势显赫,是江东一大患,然而,依我看来外强中干,不足为惧。
  如果交起锋来,江东最多不过损些兵将,不可能被曹操吞并。倒是这个孔明,非闲人可及,智谋过人,天下之事尽在他的腹中,社稷安危、家邦存亡,尽受其操纵,实是我江东的心腹大患。此患不除,江东无安定之日。他说吴、刘联兵,是为了借我江东之力,渔可图之利,为刘备打天下。孔明年纪比我轻,本领比我大,今朝共破曹操,能保今后刘备不打江东么?俗话说,舌头与牙齿可算要好,尚且也有咬痛之时,何况两国邻近,怎避口角之争,兵刃相向?到那时追悔莫及。怎么办呢?只有先治内,后攘外;先杀孔明,后破曹兵。对!这样方保江东六郡八十一州无虞。周瑜回到帅府,面晤鲁肃。
  肃遵周瑜吩咐,在帅府等候。见他回转,要紧问道:“大都督你去打听消息,吴侯怎样?”
  “尽被孔明料及!”
  “那末都督,军师确是个奇才,请都督多与军师联络。”
  鲁肃自鸣得意,交了一个好朋友,还在那里称颂孔明的才干,哪里知道,周瑜居心叵测,面色早已改变。
  “子敬,本督要杀诸葛亮!”
  鲁肃不防周瑜说出这种话来,顿然一呆。刚才还好好地要向孔明请教破曹之计,缘何吴侯府走了一趟,反倒要将孔明杀了?真是人心难测啊!不过,鲁肃想想不可能,以为周瑜在与他打趣。因此一点也不着急,对周瑜笑笑,说道:“都督,你的说话当真么?”
  “子敬听了,孔明料事如神,他有晏子之才。今日若不杀死于他,日后他欲取江东,恐我等难以招架于他。为此督先杀孔明,后破曹兵。”
  鲁肃这才明白周瑜蓄意图谋。倒说借口恐怕今后诸葛亮攻打江东,所以要杀他。鲁肃想,都督啊!在这点上我比你看得清楚,你与孔明相处的时间还不长,这个人我了解他,是个懂好坏的人,你待他三分好,他要回你至少四分好;你待他不好,他也不会待你好的。你不要说杀他,即使动他一根毫毛,他的主人刘备绝不会与我干休。因为我曾去过江夏,他到江东来的一切都要我担保。得罪了他,关羽、张飞、赵云都要与我算帐。红、黑、白三只面孔发起火来,天皇老子都不认帐。所以鲁肃对着周瑜双手乱摇:“都督啊!孔明大丈夫,知恩报恩、知德报德。而且与曹操有着不共戴天之仇。他与江东不但无怨,而且唇齿相依,绝不会夺取江东。尤其此番下官前往江夏都,刘皇叔与关、张、赵三将,一再重托下官。要是军师有什么三长两短,下官性命不保。下官一死倒是小事,只恐怕江东也有危险了.望都督万万不可。三思啊三思!”
  老实人急得汗流满面。鲁肃这番说话,与其说在为孔明讨情,倒不如说分析了当时敌我对峙的局势,吴、刘联兵的重要性,却是金玉良言,千真万确的。所说鲁肃是江东第一位大政治家,颇有预见和洞察力。这番说话,直要到二年以后,周瑜临终,方才大彻大悟,完全相信。因此临死推荐鲁肃接任都督。可是,现在哪里听得进去,不假思索对着鲁肃冷冷地说道:‘哼!子敬,你好胆小!刘备孤穷,有何怕惧!一切由本督担保。”刘、关、张、赵真正要寻着你的活,我周瑜为你担保。
  鲁肃见周瑜如此执迷不悟,非要致孔明于死而后快不可,心里想,真正到那时,恐怕你周瑜自顾不暇,自身难保。我与你多年知交,情投意合,感情十分融洽。就是在诸葛亮的问题上,各执所见,有所分歧。你要杀他,我要保他;你说杀诸葛亮是为了成全江东,我看保牢孔明的性命,倒是真正的忠心江东。因此鲁踱头定一定神,问周瑜道:“都督,你要怎样才能不杀孔明呢?”
  “子敬听了,只要孔明弃刘备助江东,本督非但不杀,并且本督让位于他,情愿做他下手,要不然定杀不休。”
  俗话说,爱得过分就是害。周瑜本来确实敬重孔明几分,甘拜下风,就因为孔明过于胜过周瑜,因此反成坏事。
  再则,周瑜与诸葛亮不是私人之仇,两人各为其主,他们之间的成见,不是私下可以解脱的。倘能是私隙,往往在某种条件下可以了结。现在,要是孔明不投顺江东,周瑜是非杀他不可的。
  鲁肃想,刘备穷虽穷,要孔明弃刘备、投江东,这是痴心妄想,就好比叫你周瑜弃孙权、投刘备一样不可能。
  但是,事在危急,只要有个办法,把周瑜一时之气平一平,谅必日后不会再杀孔明了。再想到孔明这个人,也实在不识时务,在周瑜面前显什么本领、逞什么能呢?好得他的长兄在江东身为上大夫,倒不如请诸葛瑾去劝解劝解他,一来缓和一下周瑜的怨恨,二则借此机会给孔明送个消息,免伤两人、两国之和气。故而说道:“大都督,既然要孔明督江东,照下官看来,何不请子瑜大夫到来,叫他走一遭,想必兄长之言,孔明定然肯听从的。”
  周瑜想,这倒是两全之计策,成功不成功,先去试一试,因此命人相请诸葛瑾。
  诸葛瑾听说都督相请,要紧来到帅府,进见周瑜:“下官见都督。”
  “费心子瑜先生,前去劝说令弟归顺江东。”
  诸葛瑾马上回答道:“都督,我等兄弟虽好,但志向不同。我助吴侯,命我弃主归顺旁人,我决不应允。我弟亦然如此。我看不必前去。”
  “尔去走一遭,成则有功,不成则无罪。”
  诸葛瑾想,这种差使倒好,有益无害,那就去跑一趟。
  诸葛瑾离开帅府,一路上往孔明府第走来,一面暗自思量看见了兄弟如何开口。心里想,我家兄弟这张嘴能说会道,我实非他的对手。想当初我叫他一起出山扶助江东,他对我讲永远不出山,不知什么缘故又去相助刘备了。据说刘备三顾茅庐,哭得我家兄弟出山。照这样看来,兄弟见哭怕的。那末,让我也在兄弟面前哭上这么一哭,哭得他弃刘投吴罢休。
  诸葛瑾真比鲁肃还要老实,他不知道刘备的哭大有奥妙所在,他有什么道理呢?一般地说,心中悲伤,或有苦衷,而抑制不住要哭。诸葛瑾身为上大夫,高官厚禄,家境又不错,又有什么苦衷可言!尤其他的儿子葛恪,人称神童,年未满十,就才华横溢。有一次,孙权宴请江东文武,诸葛瑾带子赴宴。席间,孙权命手下牵一头驴子上堂,用蘸着白粉的毛笔,在驴子的面孔上写着“诸葛瑾”
  三字。因为大先生诸葛瑾生一个长方马脸,意在取笑他的睑象驴面,顿时哄堂大笑。诸葛瑾老实人明知孙权与他打趣,可是他只会笑,不会辩驳。哪知他的儿子诸葛恪从旁走出,不慌不忙将孙权的笔拿到手里,到驴子面前,踮起小脚,在驴面上“诸葛谨”三字之下添上两个字:“之驴”,这样大易原意,这头驴便成了诸葛瑾的了。所以“诸葛瑾之驴”,并不是诸葛瑾象驴,弄得孙权惊呆,堂上文武个个夸奖,由此出名“神童”,到处传扬。所以他一路走,一路屏,好不容易屏到孔明府,总算屏出两滴可贵的眼泪水。他无论如何不舍得揩去,要让自己的亲兄弟看看。因此,要紧上前:“门上有人么?”
  门公一看,出色!三十好几的人,竟象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哭上门来,也不怕被人笑话。故而上前迎接:“先生,小的迎接,在此有礼。”
  “费心通报我家贤弟。”
  “少待。”
  门公直奔到书房:“报禀军师,你家老兄大先生在外。
  他啼哭而来,要见军师,请定夺。”
  孔明自从回到军师府以后,一直在考虑着周瑜去见吴侯,定然不出我之所料,肯定他更钦佩于我。现在听到门公报禀,自己的兄长哭上门来,感到出乎意料。想自己的兄长又不是童稚,要这等啼哭为了何事呢?孔明再仔细一想,明白了。周瑜听我之言去见吴侯,将来龙去脉弄了个一清二楚,唯恐日后我家主人成了三分天下,前来夺取江东,因此他心存不良,叫我家兄长到此先来劝降。若我不允,必有谋害之意。想到这里,孔明懊悔自己不该早露锋芒,以致种下祸根。虽则我的目的已经达到,周瑜也肯定意识到自己的才能不及我。但我今后在江东的日脚难过了,因此我更要处处设防,小心谨慎,正所谓一失足成千古遗恨。今天兄长哭到我的门上来,显而易见,这是因为鲁肃听说周瑜有杀我之心,故而派我兄长来此劝我投降,即使不降,也好让我早有准备。我家兄长比鲁肃还要老实,是个无用之人,明知不能遂周瑜之愿,所以只好效学刘备三顾隆中时,哭求相助,他以为我见哭伯,不料我这个人软硬不怕,要应付自己的兄长还是手到拿来,不费吹灰之力。
  孔明想定主意,吩咐手下;“来!传令开正门,说我出接。”
  手下接令开正门,一路喊出去“军师出接”。孔明随后向外出来。此时诸葛瑾正从外向里进来,弟兄两人在中门相遇。孔明抢步上前,把手一拱:“来者兄长,小弟见兄长有礼了。”
  “贤弟罢了。”
  “兄长请了。”
  “贤弟请了—一”诸葛瑾说到后来,故意声带哭音。
  孔明见他哭丧着脸,眼膛里挂着雨滴泪珠,不觉心里好笑,领着自己的兄长,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书房,各自坐定。诸葛瑾抬起头来对兄弟看看,意思是我这两笃眼泪来之不易,大概你也已经看见了,那末我要揩去了。大先生起袍袖将双眼揩拭。
  “请问兄长,缘何悲伤前来?莫非江东人欺侮兄长么?”
  孔明开口问道。
  诸葛瑾想,你兄弟玲现剔透,人称未卜先知,我的来意定然明白,我又不是小孩子喜怒无常,受了欺侮向你告状。既然你装模作样,让我用言语来撩拨你,看你怎样回答。因此说道:“贤弟,愚兄想起当年伯夷、叔齐饿死首阳山,所以悲伤。”
  孔明一听就听出兄长的意思来。他是借古喻今,十分得当。当年伯夷、叔齐结拜弟兄,志同道合,不愿为周朝出力,宁肯在首阳山下吃树叶,结果两人饿死在一起。言外之意,伯夷、叔齐给义弟兄尚且同甘共苦、死在一起,我俩同胞手足反而各分东西,朝夕不能相顾,实是一件可悲的事情。但是,孔明今朝只得装作笨人,当作听不懂。
  反而劝起兄长来:“兄长,伯夷、叔齐死之已久,哭之亦无用,何劳悲伤?”他们两人死了几百年,白骨已成灰,又何必去哭他们。
  诸葛瑾一听,知道自己兄弟领会错了。心里想,我是用这话作个开场白,说穿了不稀奇,想你今朝如此对答,那我只有打开天窗说亮话了。“贤弟,想他们弟兄死在一起,我等同胞手足反而各分东西,因此悲伤。”说完,两只眼睛对着兄弟看,这下子你总不会不懂了。
  孔明听得自己的兄长将心里话和盘托出,心里转念道:既然你这么讲,那明话不如实说,不必兜圈子:“足见兄长有弟兄之情、手足之义。小弟有一计在此。”
  诸葛瑾想,兄弟大概到了江东以后,见江东民安物阜,人才辈出,大有前途,故而有心要弃刘备、投江东,苦无中人作保引见吴侯,今日我们弟兄相会,他是迫不及待地吐露真言。让我来问他一声:“贤弟,有何妙计?”
  “来朝请兄长大堂辞别吴侯,跟小弟共去江夏郡共助刘皇叔,上可汉臣相称,下能弟兄相见,此乃两全之策。
  兄长以为如何?”
  诸葛瑾不听则已,一听则象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浑身无力。本想说服兄弟投顺江东,共图大事,不料被他三言两语反说了过来,叫我投奔江夏,我来讨债,反被债讨。所说,诸葛瑾的言辞哪里及得上孔明,他知道自讨没趣,所以说道:“好虽好,无奈吴侯待愚兄不薄,愚兄不愿负心。”
  “好虽好,无位适待小弟不错,小弟也不愿背主。”
  见自己的兄弟并无回心转意,诸葛瑾只得讪讪地说:“如此看来,只能各事其主。那末愚兄告退了。”
  说了这一席话,都不能使对方心服口服,因此只得黄牛角,水牛角,各归各。孔明送走自己的兄长,一方面嘱咐自己今后严防周瑜谋害自己。这警戒之心直要到三气周瑜之后才稍有松懈。
  诸葛瑾辞别孔明,心中怏怏不乐。幸得周瑜有言在先,不会怪罪于他,心内稍安。因此来到帅府进见都督:“瑾见都督。”
  “令弟归降么?”
  “都督,我家兄弟原说不出山的,缘何被刘备请去的呢?原来皇叔到卧龙岗去哭求的。所以我也去哭。”
  周瑜想,你真是个老实人,不知自已的兄弟早有出山之心,乃是时机未到。一旦从事汉室,他岂背改弦易辙,空留骂名?又问道:“那末后来怎样?”
  “后来见了兄弟,问我来意,我说起当年伯夷、叔齐之事。”
  周瑜想,这个比喻倒切中要害,不知孔明如何对答?
  “令弟有何说法?”
  “我家兄弟说有一计。”
  “有何妙计?”
  “叫我明朝上堂向吴侯辞职,跟他到江夏郡共助刘皇叔,上可汉臣相称,下可弟兄团聚。”
  周瑜又想,孔明实在有道理,自己不肯投降,反要将兄长拉过江去。“那你便怎样?”
  “我说好虽好,何奈吴侯待我情深似海,我不用负心。”
  “那令弟怎样?”
  “我家兄弟说,好虽好,何位适待他义重如山,他不肯背主。”
  “那末现在便怎样?”
  “现在讲得妥妥帖帖——各事其主。”
  周瑜本来就对此不抱有很大希望,也不甚介意。只可惜诸葛瑾空跑一趟,反被自己兄弟愚弄一番。
  诸葛瑾见周瑜不作声,不知其意,所以又问道:“都督,我家兄弟不降,都督欲把他怎样?”
  周瑜肚子里转念道:“有什么怎样,不降我就杀。这话不能对你讲,一则用你胆小吓不起,二则你们到底有手足之情,走漏风声,干系不小。”所以说道:“本督自有主张。”
  “下官告退了。”
  “退就是了。”
  诸葛瑾退出。周瑜对鲁肃再次说道:“本督定要杀孔明!”
  不知周瑜施何计策杀诸葛亮,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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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7-28 16:24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只看该作者 QQ
第十一回 难诸葛二堂施令 困卧龙三江扎营

 

  话说周瑜见劝降不成,顿然心生杀机要将诸葛亮剪除,以绝后患。旁侧的鲁肃看得清楚,听得明白,急得在连连摆手。后来被他想一条权宜之计,要紧对周瑜说:“都督,钢刀虽快,不杀无罪之人。若然杀去孔明,吴、刘两国终成冤家,势不两立,就是下官在刘备面上也难以交帐。目前,大敌压境,正是用人之际。孔明才学渊博,智谋过人。都行无故杀人,江东百姓难以信服,人心难平。不如明日堂上发令出兵,发一令箭给孔明,叫他为都督办些事情,倘有差池,轻则训责,重则斩首,以正军法,则名正言颀。都督意下如何?”
  鲁肃真是个老好人见两位大贤才不睦,从中调和,既缓和了周瑜的情绪,又让孔明有去三江口指挥作战的机会,并促使他们在共破曹兵时通力合作,于国于家有益。
  周瑜听完鲁肃的话,也觉得颇有道理,趁发令将孔明拉至三江,将其软禁,我再见机行事。老实说,军营中要借故杀人如同割鸡,何愁杀不了孔明。两人谈妥,鲁肃回府,各自安歇。
  一宵已过,直抵来朝。文武纷纷聚集帅府二堂,等候周瑜调兵遣将。周瑜堂上坐定,文武见过,两旁站立。
  此时,诸葛亮到。孔明明白,今朝不能不来。因为自己到江东来的目的就是要一起参战的。虽然知道来到此地没有好处,但也只好来。
  周瑜见孔明踏上来,杀性复萌。心里想,诸葛亮你今朝来到二堂,我就发一支令箭给你,弄得你寝食不安。
  尤其作是一个文弱书生,习惯于坐着办事情,今天我就不给你座位,让你立在旁边恭听将令。这叫“下马威”,先给一点颜色你看看。
  此时孔明的一举一动全被周瑜严密监视。孔明虽然有所防范,但对周瑜的用心还未察觉。现在见周瑜的两眼盯着自己,然后又一转,孔明已经看出这眼神中有名堂。不过孔明神态自若,缓步走到虎案之前:“亮见大都督有礼。”
  “啊!先生少礼,本督还礼不周——”
  孔明听到周瑜这说话的语气和故意拖长“周”字的音调,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客来请坐,客去不送,这是做人最起码的礼节。何况他一家堂堂都督,门庭荣耀,每日里车马盈门,宾朋满座,这种礼节熟而又熟,哪有说话拖了腔,断断续续,客人来了老半天才关照摆座请坐的?别人说一声“有礼”,总归回一声“还礼不周,请坐了”。孔明晓得今朝周瑜不给我坐了,非但今日无座位,以后每逢设帐一概站立。孔明想,不是我立不动,如果就是今天立一次,那就马马虎虎,挺它这么一挺。但不过今天立开场,下次还要立。这样立到何时?
  破曹操不是一朝一夕之事,只怕立到败曹操,我也不行了。今天我只有先发制人,看他怎样。因此,不等周瑜的话音落,已经开口接了上去。“哦哦哦……谢大都督。
  亮告坐了。”
  “啊?——来啊!摆座位,先生坐了。”周瑜先是一顿,对着孔明看看,心里想,世上无难事,只怕老面皮。我又没有叫你坐,你告什么坐,坐到哪里去呢?现在既然说出“告坐”,我也只好顺水推舟,给他摆座,免得周围诸多文武说我留量小,眼里客不下人。
  孔明告坐,后说请坐,只有孔明与周瑜说得出,做得出。他们两人之间的复杂关系,除鲁肃之外,很少有人能搞得清。真是前世的对头,今生的冤家。
  手下摆好座位,孔明坐定之后,一手撩须,一手摇扇,闭目养神,听候周瑜发令。
  周瑜见孔明坐定,心里想,孔明的用兵比我高明,我的令箭发得好坏与否,只要看他的神色如何,便知今日发令怎样。周瑜中央端坐,面前虎案之上安放两叠安营图,一对虎目环视四周,略提高嗓音说道:“两旁众位,本都督奉令驻扎三江,与曹贼作战。今日布置将令,众位听了。”
  大家听见周瑜说话;知道要发令了,因此二堂之上鸦雀无声,一片寂静,无数双眼睛一齐盯着都督。只见他在令架上拔出令箭一支,虎案上拿取安营图一张,对武将班中一看,叫一声:“兴霸将军听令。”
  “都督在上,末将甘宁在此。”只见武将班中跨出一员大将,三十余岁,年纪尚轻。他立平地八尺,腮下无须,浑身金盔金甲,腰悬鞭、剑、弓、箭,另外插好两柄短戟,三尺六寸,足蹬虎头战靴,成风凛凛,气宇轩昂。他姓甘名宁,字兴霸。过去曾在长江里做过强盗,后来投奔黄祖,黄祖死,再助江东。水陆本领超等,尤其是水战,更是江东数他第一。
  “本都督付尔将令一支,带兵三千,安营图一张,为水军头队正先锋,照安营图上安营扎寨,不得有误。”
  “末将得令。”
  甘宁接令在手,到外面点兵三千,手抱一条丈四画杆方天戟,跃身上马,赶到三江口。长江开阔地带六十里,以三十里江心作为界限,防备外寇。此地江边界是沙土,不似陆地上泥土抚松,很难扎营。只见战船上大隆隆,对着江边的水里轰击,直打得水面上淤泥翻滚,污秽飞溅,然后将一批批木桩夯下去,待到泥砂渐渐沉下去,木柱也就牢固了,方始在木桩上铺好木板,钉好顶篷营帐。四周插好旗幡,布满刀枪剑戟,“孙”字旗高挑,“吴”字旗飘扬,中间一面大旗,上面书着“江东水军头队正先锋”,中间一个“甘”字,迎风飘荡。
  面对赤壁,一座水营巍然矗立。暂且不表。
  却说周瑜见甘宁退出,第二支令箭随即拔到手中,喊一声:“韩、周二老听令。”
  韩当韩公琪、周泰周幼平两个老将都是年迈花甲之人,目前还是老当益壮。听得与曹操作战,精神抖擞。
  特别是周泰,过去曾经救过孙权的命,他一手抱着孙权,一手抵敌三十余名匪徒,身被几十刀,劈得皮开肉绽,竟象雕像一般。三国时期有一名医华佗,他对忠人孝子用良药治之,对奸人贼子以毒药蒙之。扬善抑恶,更兼医道纯熟,深得人民敬重。他耳闻周泰创伤,知道是个忠臣,特地赶到江东医治。周泰自此康复如旧。现在,两老都是银盔银甲,雪白的须髯铺满胸膛。听得周瑜叫唤,从容踏出:“韩当在!”“周泰有!”
  “本督付尔等将令一支,各人带兵三千,为水军左右先锋。安营图一张,在甘宁水管左右扎寨安营,不得有误。”
  “得令!”韩当说。
  “遵命!”周泰道。
  周瑜见两员老将接令退出,又拔令在手,高呼一声:“老都督听令。”
  老都督程普,自觉年事已高,不堪当此大任,见周瑜德才兼备,有谋有略,故而早早让位于他。听得周瑜喊他,稳步从武将班中走出。
  周瑜给程普将令一支,安营图一张,带兵三千,命他在甘宁大营之后安置置帐。程老接令而去。
  然后,周瑜又命潘璋、董袭二将,各带三千兵,在程普大营左右设帐。二人接令退出;又命吕蒙带兵三千,安营图一张,在程普后面扎营;再命蒋钦、陈武二将,各带三千兵,安营图一张,在吕蒙大营左右安插。众将接令,纷纷退出。一座水营令箭发完,周瑜回头对着孔明看,到底这座营扎得如何。
  诸葛亮坐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觉得周瑜确实非比寻常。这种水营要是扎不好,十万百万的人也难以派用场。现在只用二万七千兵,布置得似九宫八卦,四通八达,严严实实,首尾相顾。就象下棋一样,子虽不多,主要靠指挥者灵活安排,布得开,收得拢,疏而不散,多而不乱。只怕子很多,布局不当,象一把散沙,要想搬救兵都来不及。现在这座水营,外人不可去碰它,每个地方都有频繁的联络。一碰到它,二万七千兵就好比一张网,从四面八方围聚过来,连应付都来不及。因此,孔明连连点首。
  周瑜见孔明点头,知道他很赞成。因此,重又拨出令箭一支,站了起来。因为名义上他是大汉军师,到此两国联兵,要对他恭敬一些。对着孔明喊道:“啊!先生听令。”
  孔明早就知道自己也有令箭的,而且不是太平令箭,必定麻烦得很。但又不能违令。所以也从座上抬身:“都督,亮在此。”
  “吴、刘两国联兵,望请先生相助江东一臂之力。”
  周瑜这句话凶就凶在借你孔明之手,打你孔明的嘴巴。因为两国联兵是你孔明提出,你们刘家至今未发一兵,沙场作战全靠我们江东将士。既然你们不出兵,那只有让你孔明来出计。
  “将令一支,为水军参谋官。”周瑜又说让
  单单这一句话,长江破曹的重担有一半落到了孔明的肩上。因为在汉朝,军事上有两种参谋:一个是陆军参谋,一个是水军参谋。从作战的内容来看,陆战,水军参谋负担轻;要是水战的话,水军参谋的责任重。此番与曹操作战,以水战为主。那末,孔明肩上就要担负一半以上的责任。不过,孔明想,任凭水军参谋担风险,困难重重,我绝不能面露难色。因此,伸手上去接令。
  “且慢!”周瑜见孔明伸手接令,要紧把将令向背后一缩。他知道这点事情孔明足以胜任,自己的目的是为了不让孔明太平。这样,时间一长,他心疲力乏,干错了事情,我就能将他杀掉。
  “兼理长江总巡哨。”周瑜再说道。
  这样一来,又卸下了周瑜肩上二分责任。不知底细的人以为周瑜谦虚,将紧要之事全委托诸葛亮。殊不知,这是周瑜的险恶用心。孔明一身兼二职,既要掌管与敌作战的军机大事,又要夜以继日地注视江面动静。水军,一昼夜有四哨,每批换哨之后,总巡哨要驾船在江面上兜一圈,看看可有敌人要来突然袭击。尤其到了下半夜,风大浪急,人又疲惫不堪,日脚难挨。况且两军对垒,口令时常要更换。一天、二天还可支撑,到败曹操真是艰苦万分。孔明想,周郎啊!你太心狠手辣,竟要置我于死地。不过再一想,哎!创天下不是一帆风顺的,吃不消也只有硬着头皮去顶。所以,重又伸出手来去接令。
  不料周瑜又把手一缩,说一声:“且慢!”
  孔明想,我只有一条命,随你的便,看你还有什么花样变出来。
  “有话听了:无事离舟登岸要斩。”没有事情只能一直在船上,私自离船,叫擅离职守。违背将令要斩。
  “有事传唤不到要斩;敌人探营要斩;敌人偷营要斩;将士懈怠要斩巡哨不周要斩……”
  一连串的斩声,根本不象在都督堂上,倒象进入了屠宰场。孔明听完,只得苦笑几声,心想,你只管斩!
  斩掉我,你凶;斩不掉,我凶。难怪今后孔明三气周瑜,气得他吐血不止,孔明还是盯牢他不放。虽然孔明也似乎太过分,其实,回想到今天的周瑜,其手段之毒辣有过之而无不及。这叫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幸得今后“草船借箭“,孔明才有喘息的机会,放心休息三天,不然真的吃不消了。
  周瑜说到此间,方才把手中这支令箭交给孔明。先生接令在手,起身走出都督府。先生一到三江口,就找人准备了一只总巡哨船。从此以后,他饮食起居都在这只船上,开始了“一叶扁舟寄江东”的既暂短,又艰难的长江生涯。其实,这只船并不小,有中舱、内舱和外舱,船头船艄常有二、三十人巡视。又命手下迅速做好一面大旗扯在船头上,官衔实在不小,远远超过周瑜、胜过曹操。旗上一行醒目大字;“大汉军师中郎将、长江水军参谋官、八十一州总巡哨诸葛”迎风飞扬。先生想,即使今后死,也不算默默无闻,风头出足。但看来是周瑜要我死,此乃死出风头!
  再说周瑜遣发各路水军完毕,又拔令在手,叫黄盖听命。老黄盖跑上前去,都督命他带兵一万,为粮队官,没有安营图。黄盖想;别人都有安营图,偏我没有,不知何意,可是周瑜在掂我的斤两。其实周瑜认为,老将军是江东的三世旧人,久经沙场,体验丰富,不需再要别人指点,让他自己选择安营地点,这样可以得心应手。
  不料老将军误会了。他想,你既然不给我安营图,我也不来问你,好得前几天在“迎宾馆”结识了一位高士,本领比你大,让我去请教他。因此,也不搭话,接了令就走。
  老将军来到三江口进见孔明。孔明见黄盖到此,要紧问他到此何事。黄盖说,刚才接任粮队官,责任重大,而安营图没有,安在哪里又没有暗示,不敢冒昧安营,特地前来请教先生。孔明说,老将军当粮队官,可知道曹操有多少大粮?取胜敌人全靠知彼知己。黄盖被孔明这么一问,张口结舌,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摇摇头,表示不知。孔明说,曹兵每人每天两升米,共有一百万兵,要吃八十天,平均每天要吃二百几十万升大十,八十天要囤积大粮一百六十万石,这些大粮都在离开赤壁九十里路的聚铁山。聚铁山有曹兵十万,大将四十二员。
  每天吃掉一点,就运来一点,总之不少于一百六十万石。
  黄盖心中暗暗佩服孔明,把敌人的底细全部摸清。孔明又对他说,老将军,这里也有两座山,靠左五里叫西山,靠右五里叫南屏山,请你老将军将粮队安在西山背后,一则敌人不知道,二则即使知道,也无法看到,更不可能劫粮。黄盖在心中暗暗称赞孔明确有道理,新来乍到,对这里的地理就很熟悉,真是奇才。就是我们这种老江南,也未必能知道得这么清楚。这叫吃啥饭,当啥心,我们做大将的,只要冲锋陷阵就可以了,做了军师,就要多操一份心,别人想不到的东西,他要注意。孔明再提笔画了一张安营图给老将军,并对他说,按照这张图安营,万无一失,晚上只管高枕无忧。敌人来偷粮,到了营前跑不进去。即使偶然跑进去,也无法逃出来。老将军听完,连连道谢。
  那末,诸葛亮为什么要如此帮他的忙呢?俗话说,“行得春风收夏雨。”他久闻江东黄盖老将军是个忠厚之辈,德高望重,而且性格直爽。今日孔明肯如此敬重他,悉心指导他,今后他对孔明是有求必应,尽力而为。
  果然如此,以后孔明“草船借箭”为难之时,全仗老黄盖几十条船相助,否则后果难以设想。这就是孔明预先打好的埋伏。当然,世界上有形形色色的人,有—种人就是有事有人,无事无人,有的甚至是帮了他的忙,到后来反而过影吻,思将仇报。所以要看是怎样的人。
  现在,周瑜最后发陆军令。陆军头队正先锋太史慈,今年三十二岁,过去在黄祖手下为将,曾与小霸王孙策恶战过,本领高强。前三国有一回书.叫“太史慈酣斗小霸王”。后投顺江东,大将中屈指可数、现在,周瑜命他带兵三千,付安营图一张。太史慈接令退下。再而徐盛、丁奉两将为左右先锋,各带兵三千,安营图各一张,按图上安营。两人退下。后营大将吾粲,一部《三国》中,这位吾将军一世不走运,本领虽好,可惜周瑜不十分重用他,可谓英雄无用武之地。命他带兵三千,安营图一张,吾将军接令退下。又命凌统为中军大帐守将,带兵三千,安营图一张。凌统与甘宁有杀父之仇,他的父亲在甘宁的箭上丧命。不过那时甘宁还在黄祖手下,各不相识。现在,虽然都在孙权帐下为将,两人都年轻,总因宿仇未消,凌统时有复仇之心。因此每逢作战,总要将他们分开,以免自相残杀。周瑜将陆军布成一个金、木、水、火、土五方大营,命鲁肃为陆军参谋官。因为是以水战为先,所以鲁肃这个官最无责任。而且到了三江口,周瑜本人坐镇陆营大帐,鲁肃更是不用过多操心。但鲁肃是个要紧人物,三江口少不了他。其余文武,周瑜点一些,到江边随军听用。没有得到令箭,又没有点到的文武都留在南徐。周瑜再把鄱阳湖操练精壮的七万军兵,全部带至军前。然后辞别孙权,离开南徐来到三江口。
  等到周瑜来至江边,水、陆、粮三座大营安扎完毕。
  周瑜坐帐收令,命各将回营谨慎镇守。大都督传令退帐,众将回营。
  周瑜来到寝帐坐定,把水、陆两张总安营图重新放在台上仔细观看,趁现在还未交战,检查一下扎营可有破绽;因为扎营的好坏,宜接影响到作战的效果。可是他从水营图寻到陆音图,反反复复看了几遍,确认一无破绽,因此十分放心。
  正在此时,外面一声痰嗽,走进来陆军参谋官鲁肃。
  他到了三江口,先放本帐起居等准备停当,然后来见周瑜:“都督,下官有礼了。”
  周瑜见鲁肃到来,心想,来得及时,让他看看这图上可有破绽。这叫一人没有两人智。“子敬,你观看此图可有破绽否?”
  鲁肃允了一声,跨上几步,一手撩须,一面对着图上望去。看了一会,不见破绽,他放声大笑:“哈哈……都督不愧为小辈英雄!这两张安营图十全十美,一无破绽。”
  周瑜听他这么一讲,心里想,这个踱头,看都没有看清,却来奉承我几句,我最希望有人能看出破绽,然后再作更改,这样就无懈可击了。再反过来一想,我身为都督,作出这样的安营图也进行过缜密的思考,纵然有什么漏洞,一般的人初看一下也不一定看得出来,定要才能比我好的人才可以找出来。不过江东诸文武中有哪一个胜我周瑜的呢?有是有的,但是不能给他知道,如果被他看出,肯定要讥笑我,一个人所做的事情中,或多或少、或大或小,总有些差错,倘然这些差错不弥补上,就可能被人钻空子。尤其战场之上,稍有不慎,定遭祸殃。正所谓差之毫厘,失之千里,非同儿戏。诸葛亮他本领比我好,又非江东人,我何不将安营图送至船上,叫他指点,若有破绽,命他大笔更改,待其落笔图上,我便立即召他上岸,当面质向他,为何末奉将令,擅改都督营图?该当何罪?他肯定要说送图人叫他大笔更改。我就可以说,你身为主将军师,如何肯轻信旁人之言,定是蓄意篡改,扰乱军心。这样,他便无言可对,我就能将他斩首。今后刘备到此交涉,我就以安营图上墨迹为凭,与其质对。刘备虽然知道孔明死于非命,也无可奈何。这一计真是一箭双雕,既改了营图,学到了本领,又杀了孔明,剪除了后患。
  赤壁之战,实质主要是讲的“东吴十计”。这十条计策不完全是对付曹操的,其中有些是杀诸葛亮的、害刘备的。总之,满十条计,赤壁就烧,不满烧不起来。
  今朝这是第一条,名谓“诱人犯法之计”。就是骗取诸葛亮上当、犯法,然后将他杀掉。
  周瑜想定之后,就将两张营图卷起,拿在手中,叫一声鲁肃:“啊!子敬。”
  鲁肃在旁哪里知道周瑜的不良用心,听到叫喊,要紧应允:“都督,下官在此。”
  “你把这两张安营图送到孔明船上,给他观看,若有破绽,令他大笔更改。”
  老实人看问题总是往好的方面想,见周瑜这样谦虚、诚恳,以为周瑜虚心好学。心想,多交往交往诸葛亮,你今后有得长进哩!老实讲,你是我的老朋友,诸葛亮是我的新朋友,都有盖世奇才,不过我心里明自,若论本领,诸葛亮确实比你大得多。既然你愿意结交他,那末我一定从中周旋促成。对!让我将图案送去,说过:“下官明白了。”
  鲁肃从周瑜手中接过图卷,放进自己的袖中。从前的服装与现在不同,袖口大,不拘何物,能放则放,好比现在的大口袋一样。那末,鲁肃在赤壁之战这段时间里,他究竟做了些什么呢?通俗地说,就是掮木梢。周瑜把木梢叫鲁肃掮到孔明处,而孔明又叫他把木梢掮回去给周瑜。掮来掮去,直要掮到赤壁烧,曹操败。确实忙忙碌碌,不亦乐乎。今朝开始,掮第一根木梢。鲁肃辞别周瑜,兴冲冲地来到江边。抬头见一座水营稳稳地扎在那里,固若金汤;水中大号战船、二号战舰排得城墙相仿;江面上巡哨小船星罗棋布,浪里钻、水上飞穿梭不绝。白浪滔滔,无边无际。好一派森严壁垒、众志成城的景象!鲁大夫收转目光,朝四下里搜寻水营参谋船。不远处大旗猎猎作响,参谋船就在近岸停靠。鲁肃对江边小船招招手,高声喊叫:“来啊!”
  巡哨小船上的水兵看见鲁大夫叫唤,要紧划到跟前:“鲁老,传唤小人等,有何吩咐?”
  “费心摆渡下官到参谋船上。”
  今朝是新开张,一切都无章程,不知鲁肃找谁,所以要问一个明白。以后只要鲁肃到江边,小兵不用多问,便将鲁肃送到大船上,无须赘述了。
  现在,鲁肃离岸登舟,片刻已到参谋船边。参谋船船头高,船身大;巡哨船又小又低,大将们纵身一跃可以蹿上去,鲁大夫文质彬彬不会跳。大船上就放下一条舷梯,让大夫跨上大船。鲁肃快步来到中舱见孔明正坐在那里,起手一拱:“军师,下官有礼。”
  孔明见鲁肃到,把手招招:“大夫坐了。”
  “下官告坐。”鲁肃在旁坐下。
  “请问大夫到来何事?”
  “军师听了,水、陆两张安营图在此,请军师观看。
  若有破绽,请大笔更改。”鲁肃说罢,从袖口中摸出两幅图来呈给孔明。
  诸葛亮接图在手,然后铺在台上仔细观看。鲁肃立在背后一起观看,只见孔明对着上面一张水营图微微点头。鲁肃想,这是赞同的意思,没有破绽。一会儿又见孔明把陆营图翻到上面,看着并不时地摇头,鲁肃明白,图中有破绽。要紧问:“军师,图中可有破绽么?”
  “极大的毛病。”
  鲁肃想,刚才我看了半天都没有看出毛病来,被他这么一看,就有破绽,到底是诸葛亮才学深奥。真是玉不比色,一比便知高下。又问:“毛病在哪里?”
  “大夫看得出否?”
  鲁肃想,看得出我也不来请教你了。因此回答说:“下官才疏学浅,难以看出。”
  “要你看出十分容易。”
  “那请讲吧。”
  “不须多说。”
  “不讲下官怎能知晓?”
  “来啊!”诸葛亮一声吩咐,进来一个手下人。孔明命他将旁边一只台子搬过来,同刚才一只并在一起。
  然后又命他退出。孔明再把两张图都放在大台上,陆营图在前,水营图在后,两图连接。这样,两张图就家两座大营一样出现在眼前。
  鲁肃见孔明摆好营图,走上一步凑过身来对整个两座大营仔细一看,只觉眼睛一亮,一个大大的破绽在他眼前晃动,情不自禁地叫了起来:“啊!军师,莫非这水、陆两营不能联络?”
  “正是。”
  鲁肃想,对了,就是陆营距离水营太远。倘然敌人打陆营,水营来不及营救;打水营,陆营来不及接应,无形之中两营都很孤立,削弱了自已的兵力。这确是一个非常大的毛病!不能等闲视之。所以说道:“那要将陆营拆除,再扎近些。”孔明说:“未曾开战,先拆大营,于军不利。”鲁肃想,破绽找了出来,却无法补救,这倒又是麻烦的事情。所以,他又心急起来,问道:“这便如何是好?”孔明说:“周郎好枉空!”鲁肃不懂军师何意,又问道:“他枉空什么?”孔明说:“缺少一件紧要东西。”鲁肃问道:“何物?”孔明说:“将台一座!”
  鲁肃直到现在才大彻大悟,要弥补样一个过失,只有用这个办法最妥当。的确,周瑜一点没有想到这一层利害关系。心里想,都督啊,你的用兵可算不错,怎么连一座将台都会忘记呢?真是枉空啊!其实周瑜一心要害孔明,没有心思想到这些,这是一时的疏忽。
  孔明又对鲁肃说,大营不须拆去,只消在水、陆两营中间的江边上,筑造一座高大的将台,命手下在将台上日夜了望。如果敌人要来偷袭,上面看过去一目了然,便可早作准备。这样不就可以使水、陆连接遥相呼应了吗?
  鲁肃想,对啊!都督叫我到此,就是为了这事。既然现在看出破绽,那趁势叫他当场画下这个将台,我回去复命更方便些。因此要紧说道:“来来,费心先生画上这么一座将台。”
  孔明立即吩咐手下端正笔砚,自己提笔在手,舔得笔饱,磨得墨浓,笔头朝着二图中央正要点上去。如果笔头着纸,那就人头落地。况且在图上画这么一座将台,更是杀之再杀,完全中周瑜的圈套。现在笔尖离纸不远处,孔明突然收住笔杆,两眉紧皱,两道目光直盯着水、陆安营囹,心里想道:奇啊!此等重要之物,缘何轻易离身?要是被人偷盗而去,江东底细全部透露,倘然敌人趁势掩杀过来,这好几万精锐之师尽付东流。既然诚心请教于我,何不叫我上岸会晤,却命鲁肃一人赍图而来?再者,此图是鲁肃自作主张叫我更改,还是周瑜的意图?这里大有文掌。归根结蒂,如果周瑜在我旁边,叫我添上几笔,那我但写无妨。现在只有你鲁肃一人在此,出了事故谁来作证?想到这里,孔明回头问鲁肃:“大夫,这两张安营图是大夫叫亮观看,还是周瑜命你拿来观看?”
  鲁肃根本想不到在这两张图上有性命进出,弄得不好孔明要蒙受不白之冤。他一心想让孔明快些将图画成,可早点回去复命周瑜。因此,他不假思索地对孔明说:“军师,此乃都督命下官来请先生观看。若有破绽,大笔更改。”他一边说着,一边对着孔明看看,意思是,这是周瑜亲口叫我来的,不是我自作主张。
  先生不等听完鲁肃的说话,身上的冷汗已经直淌地淌了下来,忙不迭将手中的笔放到台上,心中暗暗叫一声:喔呀,好险哪!
  鲁肃见他非但不画,反而将笔搁了下来。要紧问道:“先生为何不画?”
  “你这踱头!”孔明想,你这个人到现在还未看出其中玄妙,实在糊涂!再不骂你,我的脑袋要搬场。
  鲁肃哪里知道周瑜唱的是一出什么戏。好端端将我辱骂,难道我人老实,就该被人欺侮?抬头见孔明的面孔毕板,根本没有寻开心的意思。因此,他感到十分奇怪:“为何将下官辱骂?”
  孔明想,我也明知你并不是要来害我,是上了周瑜的当,掮他的木梢,尤其是为了我和周瑜的关系,真是一片诚心。也正因为你忠厚而容易上当,所以骂你一声踱头,以示警戒。故而对着鲁肃说:“尔且听了,安营图是营中之要物,未奉将令私改图案,若然周郎反目,定杀不饶!此乃是一条‘诱人犯法’之计也!”
  “哦哦哦!乃是‘诱人犯法’之计呀?”鲁肃恰似在梦中一般,惊呆不已。
  “正是。”
  “啊呀!下官不知,下官真的不知。”他嘴里讲,心里不但吃一惊,而且马上在埋怨周瑜不够朋友,俗话说,害人之心不可有。他不该将这木梢叫我掮。幸得孔明先生宽大为怀,不然的话,定要误以为我与周瑜串通一气,暗中伤人。因此他越发着急起来了:“这…便如何是好?”
  晓得是计,就不去中他的计。孔明说道:“原封不动。亮来另画一张。”
  鲁市见孔明这般地细致。心里想道:棋高一着,扎手缚脚。只要图上不留半点墨迹,周瑜就不会碰孔明半根毫毛。连连点头:“是啊!来来来!把图拿来。”
  先生将图交与鲁肃,鲁肃将其一卷,重又放入袖中。
  孔明展笺挥毫,无多片刻将一座将台画毕,拿到手中端详一遍,可有差指。
  “拿来吧!”鲁肃见将台画好,伸手要接。
  “且慢!”孔明把手缩回,回答鲁肃说:“大夫听了,你去回复周郎,此画能用则用,不能用则当其废物焚烧便了。”
  鲁肃想,你的东西乃是稀有之物,觅都觅不到,周瑜见了肯定奉作至宝,岂会付之一炬!因此笑道:“先生何必如此客套。”
  孔明想,这不是什么客气不客气的事情,遇到周瑜这种人,我不得不留有余地,伸一条后脚。孔明这才将画卷送至鲁肃手中。
  鲁肃接图在手,同样放进袍袖,心里惦记着早些回复周瑜。又问孔明道:“先生可有别的话么?”
  “别无它事,还请在后少为此事!”
  “哈——”鲁肃自解自嘲地笑了起来。心里想,我没有害你之心,下次再也不会上当了。鲁肃辞别孔明,摆渡上岸,回大帐见周瑜去了。
  孔明送走鲁肃,回舱让手下人收拾笔砚,放好台子。
  独自坐下,心有余悸,想道,今日险中周瑜之计。老实讲,只有千年做贼,没有千年防贼的。他一计不成定生二计,岂能就此罢休。我在此孑然一身,形单影只,又不可上岸,他们在岸上干些什么,我一点不知道。总要想一个办法,到岸上去打探打探。想到这里,先生传令手下人都到舱内集中。船上的手下听得军师传唤,不敢怠慢,一齐来到舱中听候愿馈孔明举目对面前的手下从头至尾一个个看下来,只见其中被人叫作王四的手下站在那里,孔明注目片刻,命其目下,然后叱退其余手下。众人—一退出。此人原姓王,排行第四,三十左右年纪。孔明自到船上,见他为人倒还诚实,伺候殷勤,有心将他留在身边做个心腹耳目。因此开口对他说:“王四,尔要做官了。”王四听先生这么说法,有点莫名其妙,便问道:“军师,我乃船上之人,倘有温饱,心已满足,何敢企求富贵?”孔明说:“若云富贵,实是翻掌之易。只须从今以后听我调停,与我上岸打听风声。”
  王四想,上岸打听消息倒是一个好差使,来去自由,不知要打听什么消息,开口问道:“打听什么?”“不管什么消息都要的,凡是耳闻目睹的,都要回来报禀与我。”
  孔明想,我被周瑜软禁在船上,无法上岸。现在只要王四上岸,就能听到一些风声,我再凭着这些只言片语,推算出江东局势的变化。王四听说有官做,又问道:“你怎言我有官做呢?”孔明反问道:“我的主人是哪一个?”
  王四要紧回答道;“谁都知道乃是当今的皇叔。”孔明再说:“皇叔为重兴汉室,不久必为圣明天子。倘然尔能忠心皇叔为本军师打探消息,待到破曹之后,回转江夏面见皇叔,高官凭选,骏马任骑,封官进爵,提禄无穷矣!”
  孔明讲这些话,并不只是为了稳住王四的心。现在王四听了,自族高兴得心花怒放。孔明又说:“从今以后你是我的人了。你要谨守机密,不可泄漏。”王四喏喏连声。等到借东风,孔明逃回江夏郡时,果然把王四带了回去,后又派他在辕门上做个报信的,美其名曰“传宣官”,但比起船上的差使要好得多了。下来等到孔明三气周瑜之后,庞统到荆州相助刘备,在辕门口正巧碰着王四。庞统自以为是凤雏,眼睛长在额头上,王四以为自己是辕门上的传宣官,眼睛也放到了头顶上,两个人一碰头就生出一段事来。此事以后再提。
  再说鲁肃从船上下来,将刚才的事情和孔明的话儿又重新回味一遍,然后朝着大营住帐大步而来。
  此时,周瑜正坐在营帐中洋洋得意,猜度着子敬此去将营图给孔明看过,孔明已将大笔改动;现在子敬可能已离舟登岸,朝这里走来。我也可以动手将孔明斩了。只听得耳边有人叫唤:“大都督。”周瑜抬头一看,果真是鲁肃踏进帐来。要紧招呼一声;“子敬来了。”
  “下官来了。”
  “可曾给孔明观看?”
  “与的。哈哈哈,在这里。”
  鲁肃边说,边从袖口中拿出安营图来是与周瑜。周瑜接图到手,要紧放到台上,从上到下,反反复复仔细察看,不见图上沾染墨迹,原物奉还。重又问道:“哎,子敬,此图究竟可曾与孔明观看过否?”
  鲁肃自从听了孔明的说话之后,信疑参半,故而一直注意着周瑜的言谈举止。现在见周瑜盯着图上东寻西找,又一而再,再而三地问我可曾给孔明看过,完全明白了周瑜的别有用心。幸得孔明为事谨慎,未落圈套,否则来不及了。鲁肃心里已经有了气,回答道:“都督,孔明已经看过的了。”
  “可有破绽么?”
  “有一个大大的漏洞。”
  “破绽在哪里?”
  “大都督看得出否?”
  周瑜想,要我看得出破绽,我何必老着面皮去请教他呢!所以说道:“本督才疏学浅,看不出。”
  “要你看出十分容易。来啊!”
  鲁肃完全学着孔明说话的样子,命手下搬过一只台子,两只拼在一起,然后将水、陆两图按前后放好。“请都督观看。”
  周瑜被鲁肃这种举动弄得一时不懂是什么意思。心想,难过两只台子拼了起来就能看出破绽了么?因此他一手撩着头上的雉尾,一面张大了眼睛对图上看去。“慢!莫非水陆两军失去联络?”
  “是啊!”我能看出来,你肯定一目了然。不过这说明了你周瑜与孔明相比还略逊一筹。
  “将陆营拆去,就近筑造使了。”周瑜说。
  “未与曹操交兵,先拆大营,于军不利。”
  “这便如何是好?”
  “大都督,你枉空啊枉空!”鲁肃故意将手指头回到周瑜的鼻子前。
  “本督枉空什么?”
  “缺少一件要紧的东西。”
  “何物?”
  “一座将台。这将台何在?”
  周瑜被他这一番数落,早已脖胀面红。心想,怎么这座将台会被我忘了?不过再一想,漏洞越大越好,我也越能杀人。便问:“可曾命孔明画这么一座将台?”
  “下官叫他画的。”
  “他便怎样?”
  “他辱骂下官踱头!”
  “为何骂你啊?”
  “他说安营图乃是营中的要物,来得将令私改营图,若都督反目,是要杀头问罪的。”
  周瑜听到这里,一颗心吊了起来,脸上由红转白,由白变青,煞是尴尬。他强作镇静地问道:“后来怎样?”
  “后来他说原物不动,另画一张。”
  “在哪里?”
  “在这里。”鲁肃再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来。
  “取来。”
  “且慢。”鲁肃将手中图稿缩转。
  周瑜想,踱头刚去了这一会,倒从孔明那里学会了卖关子,问他拿取图稿,他竟摆起架子来,将手缩回去。
  鲁肃知道周瑜心里有点不快活,心里想,这也出于无奈,谁叫你用心险恶,陷害好人?孔明这样说,我就这样学。说道:“都督,这张图画你能用则用,不能用则当其废物焚烧便了。”
  周瑜想,孔明这个人做事面面俱到,一点不留把柄,而且留有退路,于我实在不利,因此接图到手。又问鲁肃:“可有别的说话?”
  “别的说话没有,叫下官往后少为此事。”
  “唉……”周瑜听完,知道孔明已经知己之心。所以一声长叹,说道:“孔明啊!孔明!本督不能将你斩首,非为人也!”
  完全被诸葛亮料及。周瑜非但不醒悟,反而变本加厉地要谋害孔明,冤家愈结愈深。鲁肃见周瑜计谋败露而大发雷霆,知道劝说也无用,只得摇头叹息,暂时退出。
  周瑜虽刚计谋未遂,得到孔明的图稿,也觉得是一大收获。杀孔明来日方长,破曹操是当务之急。他权衡利弊,将前事暂且作罢。所以命营中造备官速速在水、陆两营之间,按孔明的图稿立即建造一座将台。在此,后事先表:等到将台建造完毕,周瑜派一队军士,日夜不断,四批轮流在将台上观察敌情。一方面他乘隙煞费心思地想着谋害孔明的计策。何奈一时无计可施。
  傍晚时分。周瑜用罢晚膳,命手下人掌灯。
  “请问都督住哪里去?”手下动问。
  “本督出外巡哨。”
  手下人提灯笼,出侧营在前领路,沿着江边直往西山而来。路上巡逻小兵纷纷不断,见都督都躬立请安。周瑜将手招招,命他们小心谨慎,自己直到西山脚下。周瑜命手下一起登山了望,来到半山腰站定身躯,远眺对江赤壁,曹营之中火光冲天,照耀如同白昼,江边上刀枪纷纷,营垒迭迭。心里想,如此声势浩大,欲破百万曹兵,不知要花费多少心血。再对自己三江低头一看,虽不及对江,但旗帐整肃,将士精勇,也足以值曹兵百万。周瑜偶尔回头对山下一看,只见西山背后一座大营,营头上一面“粮队官黄”字旗在火光中招展。周瑜想,当时我命黄盖为粮队官,并未付他安营图,老将军久战沙场,安营扎寨不须吩咐。果真不出我之所料,这营头安扎得何等隐蔽。粮草放在这里,不要说曹兵不能看到,即使是自已人不上山也根本看不见,又是何等安全。况且这座营帐安排得如此奥妙,严严实实,水泄不通,我身为大都督也从未见识过这是什么大营。老将军真是老谋深算,我周瑜不及他。好得现在是上半夜,时光尚早,何不去访访老将军,叨教一点老本领。周瑜下得山来。营前小兵迎接都督,进营禀报。
  黄盖出营,见都督已到,要紧上前打拱:“大都督,老夫迎接来迟,有礼了。”
  “老将军少礼。”
  “大都督请啊!”
  “请了。”
  周瑜走到大营门口,见这座粮营与众不同,营门无数,不知走哪一扇门才对。心里想,走错了营门,在属下面前脸上无光,所以呆呆地顿住了两脚。
  黄盖见周瑜踌躇不前,笑在心里。一则也在想着诸葛先生为人正直,并没有骗我,也说明他的用兵胜过周瑜,现在周瑜不懂入门途径,那曹兵更没有本领走进大营。既然都督不识此营,只有我来引他入门。所以,老将军携起周瑜的手,说一声:“大都督,随我而来。”
  黄盖与周瑜挽手同行,直往里面而去。一路行来,周瑜只觉路径曲折,方向难辨,标灯营火无数,一片通明。
  无多片刻已到中军大帐。黄盖放下座位,两人归座。黄老开口问道:“都督光临粮营,有何赐教?”
  “本督沿江巡哨到此西山,见老将军的营头扎得奥妙无穷,故而特此前来请教。”
  “啊!都督,老夫有何能扎此粮营,乃是一人所教。”
  “敢问是哪位能人所示?”
  老将军便将前因后果如此这般地说了个一清二楚。周瑜这才恍献大悟,如梦初醒。顿然,他又心生一计,欲置孔明于死地。
  不知黄盖与周瑜说了些什么,周瑜怎样定计谋杀孔明,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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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诸葛亮倚山结寨 周公瑾借刀杀人

 

  黄盖和周瑜坐定以后,手下送茶已毕,黄盖问道:“都督到此何干?”
  “本督在山上见得粮营奥妙,特来拜望。”周瑜说。
  “都督,不提粮营还则罢了,提起粮管气死老夫也。”
  老将军性格直爽,心直口快,有啥说啥。
  周瑜深知老黄盖的脾气,今日他如此气愤填膺,肯定受了冤屈。因此问他:“老将军怎样?”
  黄盖说:“别人都有安营图,唯独我非但没有,而且安扎在什么地方都没有讲明。可是都督要掂掂老夫的斤两?”
  周瑜连忙否定:“非也。老将军,本督以为你年纪老,见识广,区区营寨不须关照。果然不出我之所料。”
  “都督,你可知道此营谁人所教?”
  “哪一个?”
  “当时我接到令箭,不敢轻慢,又不敢冒昧动问。
  想着近来交了一位新朋友,本领不在都督之下。”
  “何人?”
  “诸葛亮。”
  “哦——”怪不着此营如此好,原来黄老将军也与孔明交上了朋友、周瑜听得一肚皮气,心里想,孔明啊孔明!你确有本事,文交鲁踱头,武结黄老头,都是江东举足轻重的头面人物,我要杀你倒是难得很。因此又问道:“诸葛亮便怎样?”
  “我便到参谋船上去请教军师。他说,做粮队官必须知道敌人有多少大粮。都督,你可知晓曹操有多少粮草?”
  周瑜摇摇头说:“不知。”
  黄盖便说,敌人共有一百六十万石的大粮屯扎在离赤壁山九十里路的聚铁山,共有四十二员大将、十万军兵镇守。军师叫我扎在此地,万无一失。
  周瑜想,这话千真万确,我不上西山,根本不知粮营扎在何方。
  黄盖又讲,最后军师给我一张安营图,按此图扎营,敌人无法偷营。即使偶然进去,再也休想跑出来。此营共有九九八十一种走法。我说,六十好几的人学不会了。
  军师便教我一种走法,就是刚才进来的走法。这种走法,营中将士都知道,就是刚进营靠左一转弯,靠右一转弯,到达二营;再靠左两个转弯,靠右两个转弯又到三营;再靠左三转弯,靠右三转弯,便到四营,回出去则相反。
  这叫进来一二三,出去三二一,讲穿很简单,不说穿始终进不来。
  周瑜想,这种营图确实不错,向他索取,日后也好派派用场:“老将军,这张营图可能拿来一看?”
  黄盖说:“都督,营图看则何妨,可是这张营图不在这里。”
  “在哪里?”
  “老夫扎营之时,早有军师派来的手下人在此等候,一到大营扎完,便将营图拿回去。我问他:“拿回去便怎样?”来人说:“军师吩咐,将营图烧毁,唯恐有人偷学本领。”
  周瑜听完此话,气冲牛斗。想你孔明实在厉害,真是神机妙算,鬼神莫测,竟将我心头之事件件桩桩料得一无差错。因在黄盖面前不住发作,他沉吟片刻,若有所思,然后站起身来告别老将军。黄盖将他送出大营,一拱而别。老将军回营。
  周瑜跟了提灯的手下人回转大营,到内帐坐定。心里想,既然孔明知道曹操的粮营扎在聚铁山,有四十二员大将,十万大军镇守,我何不命他明日前去劫营?要是他不去,我便以违抗军令治其重罪,将其斩首;如果他去的话定然被曹操所杀。刘备得知孔明被曹操所杀,必将尽起江夏之师为军师报仇。那时,我亦然出兵攻打曹操,两路进兵。这棵既破曹操又杀孔明,一举两得,借曹操的刀杀死诸葛亮,这称谓“借刀杀人之计”。周瑜动好脑筋,安然入睡。一夜无事。
  一宵已过,直抵来朝。周瑜用过早点,传令开帐。
  帐上起鼓。三声炮响,水、陆、粮三营大将纷纷聚集中军大帐。一方面,周瑜命人去参谋船上相请孔明。然后,周瑜坐出帐来。两旁手下虎威连连;“呼……”
  “刘表无谋霸业空,纵使曹操下江东。”周瑜中间坐定。两旁文武上前见周瑜:“都督在上,下官有礼!”
  “末将有礼!……”
  “众位先生,列位将军,罢了。站过两厢。”
  “谢都督!”“谢大都督!”众文武退过一旁。
  外面孔明上帐。手下传都督之命,到船上相情。诸葛亮自从送走鲁肃之后,处处小心。他想,周瑜曾说过,有事传唤才可上岸,今朝传我,必有大事。什么事呢?
  昨日诱我中计未遂,他肯定怀恨在心。再则,周瑜到三江巡视,不见粮营要打听,因为粮草是军中之胆;见了粮营,又要大吃一惊。黄盖是心直口快之人,定然将我的说话全部说给他听,周瑜听了必定要动脑筋杀我。恐怕周瑜今日升帐,又是为了我孔明,须要当心了。
  用这样说,是不是将诸葛亮讲得过于离奇,而有点神乎其神呢?其实不然,一点也不奇。有人说,诸葛亮可以上算三千年,下算三千年,这种说法是故意夸大,把诸葛亮神化了。从当时的历史条件看,生产力水平十分低下,数十年,甚至数百年社会的变迁和发展不大显著。因此,作为当时的一个大政治家、大军事家,要判定一个人和一件事以及预测数十年的心理和变化,或许是可能的。就拿诸葛亮六出祁山为例,当时他病倒在祁山大营,临终前,他命一员大将名郤真速速赶去成都告知幼主刘禅,说我已故,我死之后,由蒋琬代理丞相。
  郤真飞马赶奔成都觑见万岁,说丞相将逝,他命蒋琬代理丞相。不料后主却是一个昏君,他同郤真,蒋琬死后代理丞相是哪一个。郤真说不知道。刘禅命他赶快回去问丞相。郤真赶回祁山,听说丞相刚刚咽气,郤真想,万岁叫我来向丞相,可是他已去世,叫我如何回复万岁呢?因此,郤真跪倒在丞相床前放声大哭。哪里知道,床上的丞相开口了:“郤真。”郤将军听得丞相回过气来,要紧答应:“丞相。”诸葛亮说:“我料你还要回来,所以在此等你。”——死人等活人,只有诸葛亮。
  郤真要紧问道:“丞相,万岁问你,蒋琬死后,叫哪个代理丞相?”诸葛亮说:“费文伟。”郤真想我回去回复万岁,倘然后主问费文伟死后,哪个代理?我再赶到祁山,恐怕自己性命也不保了。因此索性问个明白:“丞相,费文伟死后,由谁代理?”连问三遍,不见回音,诸葛亮果真去世的了。其实等到费文伟故世,不需要人代理了,因为汉室已亡,晋朝建立了。说明诸葛亮他料到生前生后事,眼前的事情他能了如指掌。
  诸葛亮摆渡上岸,一路来到陆营大帐,见周瑜已经坐在那里。因此,场面上还是礼尚往来,安然无事。他到周瑜面前把手一拱:“都督在上,亮见都督。”
  “啊!先生坐了。”
  “告坐。”
  孔明坐定,一手撩须,一手羽扇轻摇,闭目养神,等候周瑜开口。
  周瑜当然也明白孔明是个聪明人,我一上来就同他讲,他必然有防备之心。我只有先与文武谈话,冷不防再说上去。“啊!众位先生,列位将军。”
  “都督啊——”
  “曹操兵多将广,我军若要取胜,定要用计。两旁可有破敌之计么?”
  两旁文武一个个你对我看,我对你望,面面相觑,不知所云。周瑜料定两旁文武没有一计。所以他回转头来,对着孔明:“先生。”
  诸葛亮早有思想准备,心里想,召集文武是假,害我孔明是真。老实讲,一拳来,一脚去,你叫我先生,我称你都督:“大都督。”
  “好奇啊!”
  “啊!奇在何处?”看你奇出点什么花样来。
  “当年袁绍七十万人马,曹操只有七万军兵,怎样七万杀败七十万。此乃何故啊?”
  孔明一听便知,周瑜不安好心,企图借刀杀人,好一条毒计!心里想,七万兵杀败七十万的事,不要说你心里一清二白,即使天下百姓都是家喻户晓,众所周知。这是三国时期的一大战役.当时,曹操战河北袁绍,两军对峙,无法取胜。袁绍手下有位大夫,名叫许攸,与曹操是同乡。他在袁绍面前献计,劝袁绍发兵,把曹操的大粮烧尽,则曹兵不战自退,这里再驱兵掩杀,一举可胜曹操。袁绍若用许攸之计,必能大获全胜。所说袁绍是个无用之人,忠奸不明,良莠不辨,好话坏话分不清。非但不用许攸之计,反而疑心他与曹操暗中交通,要将许攸斩首。经众文武讨情,方才告免、许攸一气之下投奔曹操。曹操见许攸归顺自己,十分高兴:自己又得一良材。许攸问曹操,营中可有多少粮草。曹操生平多疑,恐怕他是诈降,前来探听虚实,也明知许攸不会相信自己的话,笑着说:“我有十年余粮。”许攸笑道:“自古以来,从未听得营中带有十年粮草,此乃诓言,不可信。到底有多少?”曹操说:“实不相瞒,还有三年余粮。”许攸摇头说道:“望丞相实言相告。”曹操又道:“还有一年余粮。”许攸哈哈大笑:“丞相屯兵河北已久,料你粮草所剩无几,哪来一年大粮!”曹操说:“还有六个月。”许攸对曹操说:“丞相从十年说到六个月,讨价还价;依我之见,没有六个月可等了。”
  曹操已知许攸才能不小,今后是我帐上有力的参谋,但又不敢亮底牌,能骗多少骗他多少。说道:“我还有—月大粮。”许攸说:“丞相,我到此自有道理,望丞相明告。”曹操道:“大粮还可支敷十天。”许攸听到这里,动了气,说一声:“告退了!”站起身来要走。曹操连忙叫住许攸,“我还有三天之粮。”许攸还是不肯相信,“十年已说剩了三天,我想这三天中还要大打一个折扣。”曹操见事情实在瞒不过他,只得和盘托出:“许攸,你到此地可是真心助我?”许攸说:“望丞相打听,我曾献计与本初,他非但不用,反倒要杀我。为此特来投顺明公。”曹操这才尽释前嫌,说道:“我只剩下今晚一间的大粮了。要是明天粮草不到,我准备收兵回皇城。”
  曹操何等奸猾,把一夜之粮说成十年余粮。
  许攸见曹操透露真言,也放心地献上一计,对曹操说:“丞相,一夜之粮便可尽取河北数郡。”曹操听得此话,正中下怀,忙动问道:“有何妙计?”许攸说:“袁本初七十万兵所用大粮皆屯在乌巢。丞相今夜命人去乌巢放火烧粮。袁绍手下将士虽多,皆是无谋之辈,人心涣散。眼见大粮被焚,军心必乱,不战自溃。丞相乘胜而进,河北尽在掌握之中矣!”同样一条计,献给曹操,曹操就识货,就用此计。曹操命将士们饱餐一顿,整饬军队,遂遣许褚、张辽等十员大将前往诔步倭浮?结果,曹操势如破竹,一仗倾覆袁绍霸业,踏平河北。
  以少胜多,至今传诵。
  孔明心里明白,周瑜这话的意思是要我自告奋勇地承担下来。我与黄盖讲了曹操吃粮所在,周瑜就在这粮草上谋算我的性命。他既然已经开口问我,说明早有预谋,势在必行,不怕我不允。我要动曹操粮草的脑筋,就不象曹操乌巢劫粮那么容易了。因此,装得好象不懂的样子,对周瑜说:“都督,曹操用许攸之计,劫乌巢之粮,使袁绍断粮绝草,故而一败涂地。”
  “真是妙计也!本督如今欲劫曹操之粮,先生看来如何?”
  “妙计!妙计也!”只得和他的调。
  周瑜听得孔明连声叫妙,心中暗喜。忙拔令在手,对两旁一看:“哪位将军往聚铁山劫粮?”
  两旁战将听说去聚铁山劫粮,心里都在想,我们长江作战,个个踊跃,若说劫粮,则劳而无功,人人不愿。
  因此两旁声息全无。
  孔明想,周瑜啊!有话直说,何必转弯抹角。老实说,江东人没有一个大将肯去送死,唯有我肯冒这种风险。
  周瑜早已料到这些大将都不敢接令,因此转过身来,面对诸葛亮:“啊!先生。”
  孔明想,果然容不下现我。回答道:“大都督。”
  “两国联兵,还望先生相助一臂之力,往聚铁山劫粮可好?”
  先生想,什么好不好!不好也只能说好,不答应定然作违命论处,被他杀头。孔明回头对鲁肃看看,只见他头摇得象货郎鼓,叫我不可答应。孔明明白,今日性命危险,不接令死在目前,接了令不等到明早也要阵亡。
  还是答应下来,尚可多活一会,所谓“生在阳间一刻,胜死阴府千年”,“好死不如恶活”。
  “亮愿效大马之劳。”说罢,接令到手。
  “先生要带多少兵?”
  孔明只得在心中苦笑几声。我又不是战将,带了兵也无法冲锋陷阵。你周瑜只调兵不遣将,纵使兵卒再多,充其量也不过是做炮灰,多进一些死尸过江。反过来说,你周瑜假使不发一兵一卒,我也只好去劫粮。我索性做一个外行,看你给我多少兵。
  周瑜他也在动脑筋:我手下的大将都是名将,此去劫粮是专为孔明设下的陷阱,派些兵去,算我周瑜作为孔明的殉葬品,大将无论如何不舍得叫他们去送死。就是小兵我也不能多给他,名日劫粮,实是送死,人死得越少越好。看来至少要有一千小兵孔明才肯劫粮。想到此地,周瑜也不考虑一下劫粮成功与否,便对孔明说:“先生,过江多带三军恐有不便,一千三军够否?”
  这种话亏得周瑜说得出,聚铁山粮台上大将四十二员,曹兵十万,这里只有一千小兵,如何抵敌。这笔帐怎样算法?孔明想,就只当我带领一千三军去劫粮,如何抵抗四十二员将、十万兵,这且不去管它。退一万步讲,假设粮队上只有米,没有人,一千三军每人背一石米,也只能动到一千石;背十石,只有一万石;上山下山步履艰难,就算人人都是身材魁梧的大力士,每人背三石也背不了许多,现在聚铁山有大粮一百六十万石,这些人要背多少日子才能将大粮劫完?况且曹操在赤壁又不是死人,由你搬运不管事。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
  不过我在此身不由己,尽管少,也不与他争,就算翻了一倍也只有二千小兵。还是做得漂亮一点,总归劫不到大粮,何必争多嫌少,乐得器量大,反话说到底,触触他的跟霉头。“足够了,足够了。”意思是太多了,还可以少一点。
  周瑜信以为真,懊悔自己气派太大,刚才给他五百兵可能差不多。
  你想,周瑜的心肠多么黑,欲置孔明于死地,他是不择手段。但是孔明也不是好弄的,他有办法在大家的意料之外绝处逢生,逢凶化吉。
  “都督,本军师虽则带兵一千,但是要准备三、五千,让本军师从中一个个地挑选。”孔明说。
  周瑜想,从未听到过有这样点兵的。好在小兵之中也点不出什么名堂来,乐得慷慨点。因此点首道:“听便军师。”
  孔明起身告辞,手捧令箭下得大帐,口中还在自言自语道:“破曹兵百万,谁料诸葛亮立此大功!”
  周瑜听得孔明的自说自话,也不搭话,转念道:对!
  劫粮成功确是莫大之功,可借不待成功便要成仁。周瑜见孔明退出,随即传令退帐。文武各自回营。
  鲁肃跟随周瑜到寝帐,忙问道:都督,为何命孔明前去劫粮?”
  “此乃本督一条借刀杀人之计。”
  “唉!都督缘何又要杀他呢?”
  周瑜想起刚才孔明那种临危不惧、镇定自若的神态,不禁又有些奇怪起来。看来孔明非但不担心失败,而且还胸有成竹。他明知是计,却又不顾性命。好大喜功,这人实在不可理解。他也不回答鲁肃的问话,疑惑不解地问鲁肃道:“子敬,尔看孔明劫粮可能成功么?”
  鲁肃也在为孔明的安5忧。心想,难道孔明真的不怕死么?可能他有护身之法。一边回答说:“都督,下官看来,劫粮定然成功。”
  “怎见得?”
  “当年孔明只有九百五十兵,能烧博望、新野,败曹兵二十万。何况眼下有一千三军,个个精勇,岂不是成功在即!”
  孔明的用兵,周瑜早有听闻,真是以一挡百。况且孔明要在三、五千兵卒中精心挑选,更是锐利无比。心想,何不命鲁肃去打听一下孔明如何点兵,我就可以知道他用什么计策去劫粮。“子敬,既然这样,尔与我到江边去打听一下孔明如何点兵,如何向对江进兵。回来告知本督。”
  “啧啧啧!”鲁肃本当要去看一个仔细,现在周瑜命他前往,他二话没说,转身便走。
  “尔千万不要与他交谈。”周瑜又叮嘱一遍。
  “下官明白。”鲁肃嘴里讲明白,到了江边,见孔明这样点兵,早已忘了周瑜的关照,同孔明大攀谈。而且还掮了一个大木梢给周瑜。这是周瑜万万料不到的。
  鲁肃快步流星来到江边,下一条小船,在参谋船不远的地方停靠,看过去十分清楚。
  孔明接了令箭回到船上。王四看见军师手中的令箭,要紧问道:“军师,捧令干什么?”
  “奉命曹营劫粮。”
  “带多少大将?”
  “一将全无。只带一千三军。”
  王四虽然是船上人,在于戈不息、战祸滋蔓的年代里,这一点点军事常识还能懂得。他听了一吓,觉得兵力大小好似飞蛾扑灯,玩火自焚。
  “军师,一千三军如何去劫粮?”王四倒替先生捏着一把冷汗。
  “不必多问,速去命军政官到此。”
  王四出舱,叫来一位军政官到此参谋船上,然后在船头放好座位一只,先生坐定。
  军政官上前,见孔明手捧令箭一支,不敢怠慢,见过孔明:“军师,军政在。”
  “亮奉令劫粮,带兵一千,尔速去调兵三千到此。
  待本军师从中一个一个挑选。”
  “是!”军政官不懂这位走马上任的军师调兵遣将的规矩,心里想,我做了这许多年军政官,从未碰到过这样点兵的主将。要是带兵十万八万也照这样的点法,不等点好,敌人已经杀到了眼皮底下了。正因为你是江夏刘备手下的军师,又是我主孙权的嘉宾,得罪你不起。所以,这军政官接过孔明手中的将令,来到甘宁水营上调兵三千,回来交令。
  诸葛亮将令箭在舱中插好,命军政官退走。然后吩咐手下准备十几条战船停靠在参谋船的左首里,等会儿将选中的兵士,就叫他们跳到空船上去。
  不一会,三千水军驾着几十条大船朝这里驶来。孔明传令停靠在参谋船的右首里。孔明的船就在重船和空部中间,准备点兵。
  再说,停在江边的那条小船上的鲁肃远远望见这里人声鼎沸,船只拥挤,一点不象点兵,倒有点象在发饷。心里想,不知孔明怎样点法。
  孔明在参谋船上尽管呼么喝六忙个不停,然而冷眼里早已望到了小船上的鲁肃,知道他是来偷看我点兵的,所以也当作没有看见鲁肃。心里却在想,周瑜心狠手辣要我的头,看来不给他不行。今日点兵是假,用计活命是真,我的一条性命全部托付在点兵上,盼望你鲁肃上我当,到我船上大攀谈,则我的性命还有希望。
  这班水兵,根本不明白诸葛亮的意图,听说要在三千人中挑选一千个,大家议论纷纷,说短道长。张三说:“老哥啊,我们都是鄱阳湖训练出来的精壮水军,都督常常夸奖我们,怎么这位军师还要挑三拣四?这不是鸡蛋里挑骨头么?”旁边的李四说:“兄弟,这位军师也算刘备手下的大人物,怎么会这样外行点兵?我看他是徒有虚名,本领不及我家都督。”还有人说:“诸葛亮用兵如神,曹操也见他惧怕几分。我们不要小看了他。我们不管他怎样点兵,人人要昂首挺胸,个个要精神饱满,绝不能丢了我家大都督的面子。”周围的人听得这般说,都齐声应和:“对!对!对啊——”这些小兵都在想,诸葛亮是刘备的人虽然说联兵破曹,与我们总归不好算自己人。今天我们都不能落选,落选就意味着不精壮,是酒囊饭袋,要被诸葛亮笑话。老实说,精壮不精壮,外表是看不出的,本领要在战场上才见高低。可是今天诸葛亮外行点兵,以为我们是蹩脚货。那末,我们只有做些精壮的动作出来。因此这些小兵都不约而同地手抱钢刀,屏住呼吸,挺胸凸肚,瞪眼竖耳,等候这位先生点兵。
  孔明见此光景,心中好笑。想想今天倒是要请你们协助配合,倘然一个个垂头丧气,没精打采,我这点兵就点不下去。不过也不要人人涨得面红耳赤。孔明想,让我快点点兵吧,不然有些气短的要一命呜呼哉。因此抬头对面前定睛一看,只见一个小兵屏得眼睛发定,脸上青筋暴起。
  就用羽扇柄朝他一指,说道:“来!”
  经孔明这么一指,那只船里的小兵象滚开的水一样沸腾起来,大家都以为先生看中了自己,所以你争我夺,都要想跳到参谋官船上,一时争执不下:“是我!”“是我!”
  其中一个小兵较伶俐,两手分开前面几个小兵,张开喉咙叫道:“军师,可是我否?”孔明想,这样就可以弄清到底是谁了。对着问话的小兵摇摇头:“非也。”小兵退下。
  后面一个接一个都问过,都不是。后来那个被孔明点中的小兵踏出,孔明方才点头说是。这个小兵浑身骨头轻,心里想,三千之中,我被第一个点中,真是天大地大的光彩。
  只见他两足一蹬,一个箭步跃过三丈来阔的水面,跳到参谋船上。
  孔明一看,心中暗暗称赞:江东水军锐不可当!一个小小的水兵能有这点本领,想必一般大将也未必能跳得这么远。难怪江东三世基业无人动摇,原来兵精将勇,实胜过长江天堑。
  这个小兵来到孔明面前,双膝跪下:“军师,小的在。”
  说完,喘息未停。
  “哪里营上?”孔明问。
  “小的在头营上红旗队第一队。”
  “家住何间?”
  “长沙。”
  江东兵不一定全是江东人。正象曹操手下文官武将一样,各处都有。
  “今年几岁了?”
  “小的今年三十岁了。”
  人到中年,三十而立,正是精壮时期。可是孔明把头一摇,叹了一口气:“呀!惜乎啊!惜乎!”
  小兵听说“惜乎”两字,知道在自己的年龄上出了差错,心里想,三十岁的人,正是血气方刚,有什么可惜的呢?
  诸葛亮接着说:“年到三十,血气已衰,非为精壮,退过一旁。”
  小兵听得这番说话,士气一落千丈,来时雄赳赳,去时灰溜溜,从别的船上绕过去,在原来的地方站好。四周的弟兄连忙汇聚过来问他:“我的哥,军师说些什么?”
  这个小兵有气无力地说:“军师说,年过三十已算衰老,不中用的了。”大家想,大概军师欢喜十几岁的毛头小伙子。
  孔明重又观望水军,见一个小兵也在不顾性命地屏息,指着他道:“来!”
  这个小兵也是身手不凡,双足一踮,身轻如燕,一步蹿上参谋船,来到船头。“小的在。”
  “家住哪里?”
  “南徐。”是个本地人。
  “今年几岁了?”
  这小兵脑子反应也很快,刚才听说三十岁就嫌老了,我就说得小些:“小的今年一十九岁,一十九岁。”他连说两遍,以此来暗示自己年轻力壮,血气方刚。
  不料孔明又是长叹一声:“唉!惜乎啊!惜乎!”
  这小兵想,完了,被他这连声惜乎,我的霉头触足。
  三十岁嫌老,十九岁不知又有什么说法。
  “年未满廿,血气尚弱。非为精壮,退过一旁。”孔明说。
  嘿嘿!一下子又太小了,倒说十九岁血气还未养足,真正气煞人。这小兵受了一肚子的气回到原地。
  孔明又将手中羽扇一指:“来!”
  “是!”一个小兵蹿到参谋船上。“军师,小的在。”
  “今年几岁了?”
  老规矩,一上来就问年纪。小兵想,三十说老,十九说小,我来个不偏不倚。“军师,小的今年二十五岁,二十五岁了、”说完,对孔明看看,二十五岁可中你的意?
  先生想,这个小兵倒很聪明,鉴貌辨色,随机应变,以为二十五岁稳中我的意。让我来盘问一下:“家中可有别人?”
  “上无兄嫂,下无弟妹,只有一个老母。”
  “老母今年几岁了?”
  “六十八岁。”
  孔明想,娘六十八岁,儿子二十五岁,相差这么大。
  虽则也有老来得子的,但毕竟少得很。着来这小兵是个滑头。
  原来这个小兵把自己的年龄缩小了好几岁,没有将娘亲的岁数也说小些,所以说谎说出了漏洞来了。
  “老母依靠哪一个?”孔明问。
  这小兵双手朝胸貌一拍:“依靠小的。”
  “唉!”孔明叹了一口气,顿了一顿。
  小兵想,不好了!恐怕这纰漏要出在老娘身上,故而呆在船头,两眼盯着孔明,不敢大声喘息,听他说些什么。
  “惜乎啊!惜乎!沙场难免阵前亡。尔若有三长两短,老母依托哪一个?一命有关两命,非为精壮,退过一旁。”
  这小兵听完,心想,果真被老娘拖住后脚。军师说,儿子一死,老娘饿煞,一个变两个。照你这样说法,当兵的人要死得家中老鼠都没有,寸草不留,方能投身沙场。
  再一想,孔明倒是为我老娘着想,心地善良。虽然没有选中,心里倒也高兴,所以就立刻退回原地。
  这时,孔明也在想,点到现在一个都没有点着,再不点着个把,小兵们也要泄气了。其实他心里在想,鲁肃,你怎么还不来?先生又把羽扇一拍:“来!”
  一个小兵跳了过来:“小的在。”
  “今年几岁了?”
  “二十五岁。”小兵想,看来说二十五岁最妥当,既年轻,又血气方刚。因为刚才的小兵已说过,军师没有在年龄上找岔子。
  “家中还有何人?”
  “六亲无靠。”
  好!这小兵爽气。无牵无挂,生死无人过问。孔明想,看在这个份上,就点中你。因此,翘起一个大拇指对着小兵称赞道:“精壮!精壮!实是精壮!站到那边去。”后用羽扇柄朝左首里空船上指过去。
  小兵听得军师已将他点中,浑身是劲,他手持一把刀,朝着那边空船上神气活现、大摇大摇地走去,好象在这三千军中,就数他第一个精壮。不过在这只空船上站了好久,不见第二个人站过来,这小兵也没有劲了。心里想,我这个精壮是靠“六亲无靠”换来的。就只有我一个人精壮又有什么意思?难道劫粮叫我一个人去?心里倒有点不寒自栗。
  鲁肃看到这里么实在看不下去了。他想,这些水军都是大都督亲自操练的,说不上举世无双,也好算当前的一支劲旅。现在被诸葛亮横点竖点,折腾了这么长的时间,只点中一个小兵,这不是在心捉弄小兵么?这样糟蹋精壮,我在旁于心何忍?再一想,大概孔明用兵精通,点兵是外行,让我上前和他谈谈,帮他一起点兵。鲁肃想到这里,将周瑜刚才的叮嘱抛入九天云外。忙叫手下喊住诸葛亮。
  手下奉命,双手合成个“喇叭”形状,放声喊道:“军师嗳!请停一停,我家鲁老有话对你说。”
  孔明听到喊声,双目斜瞟,望到小船上的鲁肃向大船靠近。孔明暗叫一声:“好!踱头上当。”对着小船喊道:“来啊!”
  “来了。”鲁肃忙应和道,一边靠拢大船,然后上船到孔明面前。
  “大夫到来何事?”孔明起身边问边向舱中走去。
  “下官问你劫粮能成功与否?”两人进舱坐定,鲁肃连忙问孔明。
  “别人不成,唯有本军师马到成功。劫粮回来与大夫畅饮贺功喜酒。”
  鲁肃想,不要白日做梦了!你此去劫粮,必死无疑。
  说道:“军师,一千兵岂能劫粮?”
  “本军师并非去劫粮。”
  鲁肃想,这又奇怪了,明明周瑜发令劫粮,你在大帐接令,怎么现在又不是去劫粮了呢?你不去劫粮,难道命你去赴宴饮酒?要紧问孔明:“军师不去劫粮便怎样?”
  “本军师到今宵三更时分,备下曲筒火箭、火药包、用火器具等,偷至放人粮窟,趁敌人不防,把大粮烧一个干净。明说劫粮,其实是烧粮。大夫你说成功否?”
  鲁肃想,劫粮并非一定要去偷盗,只要烧毁、破坏,都在劫粮的范围内。再说,孔明的火攻确是厉害,被他烧着,人都来不及逃,何况这一座粮山如此庞大,一时如何能够幸免!更兼曹兵数遭火灾,已被诸葛亮吓破了胆,更无大将敢与他抵敌。况且此番是孔明出击,偷袭粮寨,神不知,鬼不觉,放了火就跑,等到曹操闻讯,从赤壁赶到聚铁山,孔明已经逃得无影无踪。鲁肃越想,越感到此番劫粮必定大告成功。莫怪他要在三千军兵中精心挑选,以便放火后能迅速逃跑。看来一千兵是绰绰有余了。但鲁肃又问孔明道.“军师,曹操常劫他人之粮,岂有不防别人劫他之粮?”
  “反而不防。”孔明十分肯定地回答。
  “怎见得?”
  “常言道:‘作窃之家,哪有备窃之理?’”做贼的人常偷别人的来西,从来不防备别人也要偷他的东西。曹操一向善于断人粮道,我今日就要去绝他之粮。
  “哈哈!佩服!佩服!下官告退了。”
  “望大夫在周郎面前不必多言。”明知你鲁肃心直口快,肯定要把我的话传给周瑜听,所以特地关照你一声。
  “明白了。”
  鲁肃答应一声,要紧匆匆弃舟登岸,赶奔大帐去见周瑜。
  孔明见鲁肃上岸离去,片刻之间,将一千水军点满,命其余二千小兵回营,这里准备起锚开船。其实孔明哪里是开船,他是在等候鲁肃再次回来。倘然一开船,就等于去送死。
  再说鲁肃脚底生风,急急来到大营寝帐。周瑜见他回来,忙打听消息:“子敬,孔明怎样点兵,如何往敌营劫粮,尔可打听明白?”
  “大都督,孔明如此点兵,看得下官怒气冲天,上船同他评理。”
  周瑜想,孔明的点兵法倒是第一次听见。但我叫你去打听消息不要多说多话,怎么又跑到他的船上去了呢?问道:“谈些什么?”
  “我问他劫粮可成功否?他说,‘别人不成,唯有我马到成功。’成功回来,还要与下官畅饮贺功喜酒。”
  “一千三军岂能成功?”
  “孔明他并非去劫粮。他到今夜三更时,准备喷筒火箭、火药包、用火器具等,到敌人粮营上,趁敌人不防之际,放一把大火,将大粮烧一个干净。明说劫粮,实则烧粮。你想,他善用火攻,岂不是成功在即?”
  周瑜听完,恍然大悟。莫怪他刚才下帐时说:“破曹兵百万,谁料诸葛亮立此大功。”我原想叫他去将大粮偷来,不料他别出心裁去烧粮。偷粮是劫粮,烧粮也是劫粮,这一点我没有想到,被他钻了空子,立此奇功。今日既然杀他不成,那末功劳不能被他得天独厚,同样去放一把火,他去,他得功劳;我去,功劳归于我。粮是军中之胆,大粮被烧,曹操必败。一旦被孔明立此大功,日后江东百姓肯定这样说:“破曹之功,全仗诸葛亮一把大火。”甚至有人会说:“周瑜虽好,哪及诸葛亮的用兵!没有诸葛亮,周瑜还可独掌江东大权;有了诸葛亮,那就相形见绌的了。”
  这样,岂非反将我以往的功劳被通盘否定?周瑜想到这里,又问:“子敬,曹操常劫他人之粮,哪有不防别人劫他之粮?”
  “反而不防。”
  “何以见得?”
  “这叫‘作窃之家,哪有备窃之理?’”
  周瑜想,孔明就是比我想得要深一层,各处都想得周密细致。这样看来,一定不能让他去。快点叫鲁肃再去一趟参谋船,将令箭收回来,说道:“子敬,你速去参谋船上,把将令收取回来。本督带兵一万,命韩、周、徐、丁四将,前往聚铁山劫粮。”心里还在想,孔明带一千兵能成功,我带一万兵,再有韩当、周泰、徐盛、丁奉四员大将,成功更有保障。
  鲁肃听到周瑜又要收回成命,心里想,都督啊,你的心迹不好。人家孔明不避刀枪,为我江东出力。要去立功,你听说放火烧粮,就要夺取他的功劳,收回将令。如今,孔明他会怎么想呢?既有现在,何必刚才?不过再反过来一想,周瑜的做法也有道理,一样的一桩大功十分容易,何必叫他去。吴、刘联兵,主要责任在于我们江东,孔明是刘备手下人,不过相助罢了。我们江东要干这一件事,烧这些大粮,还是有这点能力的。再说,烧大粮,破曹操,这个功劳我们应该去得,不必惊动孔明。鲁肃想完,转身向江边走去。
  望着远去的鲁肃的背影,周瑜心急火燎,考虑着孔明肯不肯将令箭交回。其实不必担心,孔明面对无法解脱之厄,见你周瑜不识好大喜功之恶果,甘愿到鬼门关去抢一桩乌有之功,岂有不放之理?
  鲁肃一路急走,来到江边,正巧此时孔明传令开船。
  只见孔明站立船头,鲁肃要紧喊道:“啊!军师且慢。请停下,下官来了。”
  孔明早巳料到鲁肃要回转江边,现在果然望见了他,所以故意传令开船。鲁肃见此情景,急忙呼唤停下。孔明听得他的呼喊之声,他故意装得行军仓促,对鲁肃摇摇手:“回来再谈吧。”
  但是老实人急煞了,心想,都督已经回心转意了,用不着你去了。所以连连喊叫:“先生且慢!军师慢走!”
  “贻误军机,本军师吃罪不起。”孔明一面说,一面关照手下停船。
  鲁肃乘小船过来,跨上大船。两人进舱坐定。孔明开口问:“大夫去又复来,何事?”
  鲁肃哈哈大笑,只是不作声,两只眼睛射牢了供在台上的令箭。孔明看在眼里,喜在心头,已经有数了。但是又一本正经地催问;“到来何事?快讲!”
  鲁肃在无形中帮了孔明的忙,他还以为给孔明穿了小鞋,故而难以启齿,吞吞吐吐。他想,你叫我在周瑜面前不要多说,我却先对周瑜讲了。现在命我收回令箭,抢去劫粮大功,真有点对不起朋友。他呆了一会,只得硬着头皮对孔明说:“军师,都督要将令箭收回去了。”
  孔明想,好哇!现在完全脱离了虎口,脑袋保住了!
  因此他心一定,做功十足:“亮命你在都督面前不必多言,缘何节外生枝。”
  鲁肃难以为倩,对着孔明讪讪的笑道:“嘿嘿,下官未曾多说。”
  “本军师一桩极大的功劳,断送在你的身上。”其实是:今日一场杀生之祸,幸得你来回奔波而解脱了,这是你的功劳!不过,这个木梢还是要你掮回去的。“若令箭不给你拿去,以为本军师为难足下。”孔明又说。
  “是是是啊!”鲁肃唯唯喏喏在和调。
  孔明把令箭从台上拿起,见鲁肃伸手来接,刚要交付,又将令箭缩回。嘴里说一声:“慢!”
  “为何?”
  孔明想,令箭虽然给你拿了去,但话要说明白,我没有一点责任,都是周瑜在出尔反尔,一切与我无涉。又因为你欢喜掮木梢,今天也要吓唬吓唬你。“令箭大夫拿去,本军师一切不管了。”
  鲁肃还不知孔明的“金蝉脱壳计”,想着周瑜耍的就是这支令箭。既然令箭到手,当然我负责任。故而他双手拍着胸脯说:“一切由下官负责!”
  先生暗中好笑:你这胸脯不要拍得过早,等一会真相大白时,叫你懊悔都来不及。他随手将令箭递与鲁肃。鲁肃接令,藏进袍袖,起身对孔明双手拱拱:“下官告退了。”
  “慢!请问大夫,劫粮可要去否?”
  鲁肃笑笑,回答说:“嘿嘿,要的。”
  “谁人带兵?”
  “我家大都督。”
  “带多少兵将?”
  “带兵一万,大将四员。”
  先生想,我只有一千兵,他要一万;我一无大将,他要四员,企图巧夺天功为己在,真是存心不良。孔明将面孔一板:“大夫,速命都督不去为妙!”
  “要是去呢?”
  “凶多吉少,有死无生。”
  “一万三军……”
  “十万也无用!”
  “韩、周、徐、丁四员上将……”
  “十员也无益!”
  “放火烧粮……”
  “难以成功!”
  “难道定要军师去才能成功?”
  “实不相瞒,本军师去也无济于事。”
  “啊哟——”鲁肃想,刚才还说马到成功,现在却说去了要送命,这里大有文章。他感到自己肩上分量不轻,好象自己又掮了木梢。不过再一想,不可能!明明见你开船发兵,信心百倍。大概他去不成了,就用话来吓我。因此问道:“军师曾言:‘作窃之家,哪有备窃之理’。”
  “尔差矣。本军师讲:‘作窃之家,哪有被窃之理’。”
  “备?”
  “被!”
  听孔明这么一讲,鲁肃全然明白。一字之差,意思完全不同。就是说,做贼的人,怎么会被人偷窃?做贼防贼,这是大家都懂的。鲁肃想,我又上当了,刚才胸脯拍得响,将一切责任都承担下来,现在怎么办呢?
  孔明见鲁肃呆着不响,又说道:“大夫,尔去转言周郎,我命在于天,公瑾难以算计,还是速速同曹操交战吧!
  再见了。”
  孔明说罢,朝鲁肃拱一拱手,往后舱而去。
  鲁肃心里想,你同我再见,我对谁去再见呢?他一路出舱而来。老实人掮了几次木梢,也学乖了。他以为,这个木梢人人都看不穿,都要上当的。既然现在上了当,要考虑一下如何回复周瑜。他把自己当作一个经济人,今日的这批货色已进门,看来要蚀本,马上转手去贩掉。贩给谁呢?当然只有贩给老主顾。这木梢开头是周瑜叫我掮的,我送到孔明处,他不要,我只有还给周瑜。鲁肃想好之后,进得大营寝帐,来见周瑜。
  周期正焦急地等着回音,见鲁肃神色不安、满脸晦气的样子,估计他没有将令箭收回,忙上前叫道:“子敬,尔竟来了。”
  “来了。”鲁肃有气无力地回答道。
  “令取回了么?”
  “取到了。”
  “在哪里?”
  “哈哈哈!在这里。”肃从袖口中摸出将令,呈回周瑜:“都督,将令在此。”
  “拿来!”周瑜喜出望外,要想伸手去接。
  “慢!”
  “啊?!”周瑜忙将手缩转。
  “都督啊,令箭乃是你令我去取的。今令箭已拿到,交还与你,下官一切不管了。”鲁肃学着孔明的说话。
  周瑜想,何必如此胆小怕事呢?我叫你去取回令箭,应该由我负责。现在令箭已取回,功劳非小,让我来壮壮他的胆。因此,周瑜拍着胸脯说:“一切由本督作主。”
  鲁肃见周瑜将木梢收回,暗想道:你与我一样,后悔莫及。我就是拍了一拍,弄得如此狼狈。所以把令箭呈给周瑜,心里顿觉轻松。
  周瑜接令在手,吩咐说:“子敬,与本督调兵一万、韩、周、徐、丁四将。”
  “要他何用?”
  “本行前往聚铁山劫粮。”
  “都督,还是不去为妙。”
  刚才见你兴冲冲而去,又见你软绵绵而回,现在的说话又是吞吞吐吐,十分不对头,不知到孔明那中了什么邪,也学得阴阳怪气。周瑜说:“本督有一万三军,岂有不成功之理?”
  “十万也无用!”
  “还有四员上将!”
  “十员也无益!”
  “本督效学孔明去放火。”
  “难以成功。”
  “难道非要孔明去才能成功么?”周瑜想,怎么这踱头长别人的志气,灭自己的威风,专打退堂鼓,与我作起对来?
  “都督,实不相瞒,他去也要丧身的。”
  既然大粮烧不成,为何不早些与我讲,非要我问一声,你答一句,叫我拍胸脯当不可?不过有一句话我记得清楚,你也赖不掉。所以又说:“子敬讲的:‘作窃之家,哪有备窃之理’。”
  鲁肃对他笑笑:我们上当就上在这句话上,这也是孔明说话的奥妙所在。回答说:“都督,下官刚才讲的:‘作窃之家,哪有被窃之理。’对否?”
  “备?”
  “被。”
  好一个“被”字,竟然偷梁换柱,实是妙计!周瑜想,这种刁钻的说法,鲁肃是想不出来的,肯定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要紧问:“这许多说话是哪一个讲的啊?”
  “实言相告,全是诸葛亮所讲。”我是出名的老实人,哪里讲得出这种话来。
  “唉!孔明啊孔明,本督不杀尔孔明,非为人也!”
  “都督,孔明说;他命在于天,都督难以算计,速速与曹操交战。再见了!”说罢,对周瑜一拱到底,转身就跑。就象做完生意一样,唯恐他人东算西算要算出纰漏出来。
  二番杀孔明都成了泡影,枉费了这几天的心机。但是他根本无心与曹操交战,还在想第三条计策。周瑜插好令箭,在帐内走来踱去,苦思冥想。忽而外面小兵进来禀报:“都督,今有樊口山刘皇叔命孙乾孙大夫前来犒赏三军。”
  周瑜得报刘备派人前来三江犒赏三军,拍案而起,顿生一计。心想,前几天命诸葛瑾去劝降孔明,孔明不愿弃刘备,他是有志之士,一旦投主,他要尽忠报效到底。现在看来机会到了,我将刘备诱到三江,将其杀死,孔明没有了主人,定会投顺江东。既然杀孔明未遂,就先杀刘备。
  刘备一死;孔明不就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了吗?这叫“倒木尽根之计”,也称为“断水绝源之计”。再者,杀了刘备,整个江夏群龙无首,必有大将投靠江东,任凭关、张如何了得,只得望洋兴叹。周瑜打定主意,一声吩咐:“来!传话相请。”
  再说,孙乾怎么会突然来到江东的呢?原来,刘备听从孔明之言,闻得三江周瑜扎兵,他便带兵到樊口山屯扎。
  不料孔明走了这许多日子,杳无音信,因此感到忐忑不按。
  他想,孔明是今年三月里出山的,到我手下不过半年有余,虽说我俩君臣情趣相得,然而毕竟时间太短,人心难测。我刘备目前还很穷,不能与江东的孙权相比。他去江东后,迄今音信渺茫,想必他在江东深得孙权器重,每日宴筵相伴,花天酒地,享尽人间欢乐。况且他的兄长在孙权手下也十分得宠,此番弟兄相聚,更是难割手足之请,早已嫌我穷刘备家底薄,将我忘记了。所以近日里来,刘备辗转反侧,寝食不安,就命孙乾去三江口,明说犒赏三军,实则是要把孔明带回江夏。我刘备穷虽穷,但汉事要兴,迫切需要象孔明这种人来辅佐,不要想得家当,偷鸡不着,反蚀一把米,将孔明送给孙权。
  其实,孔明在江东的日子也不比你刘备好过,虽则重掌兵权,实际上被人监禁在船上,行动不便,无时无刻不在提防别人暗算。哪知道孔明受屈,却被周瑜一个可乘之机,要在刘备的脑袋上动脑筋。
  未知周瑜设下什么圈套,刘备怎样过江遭害,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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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7-28 16:27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只看该作者 QQ
第十三回 东吴临江宴刘备 樊口秉烛聚文武

 

  却说周瑜在帐中盘算着害刘备的计策,传令手下相请公侯大夫。不一会,孙乾来到中军大帐,见面前此人这般的冠袍装束,心内便猜测到此人必是周瑜,所以踏上一步,一拱到底:“下官见都督。”
  “啊!先生少礼,旁侧请坐。”
  “都督在此哪有下官的座位?”
  “请不必客套了,请坐。”
  “下官放肆,告坐了。”
  孙乾与周瑜两人分宾主坐定,恰待叙谈,外面鲁肃进来。刚才鲁肃听说孙乾到此,他想,我前番去江夏吊丧,全靠他引领我去面见刘皇叔,他来到这里,我应该尽地主之谊,殷勤款待于他,所以他匆匆赶来大帐。只见他俩寒暄一番后各自归坐。正待说话,鲁肃就从旁边轻手轻脚走过,站在—旁听他们说话。
  孙乾见鲁肃进来,心里想,来得正好!我奉皇叔之命到此江东,就是为了引领孔明回转江夏郡,你是当事人,我正要寻你索回军师,免得夜长梦多。
  “啊!先生到此何事?”周瑜开口问道。
  “大都督,下官奉皇叔之命,前来犒赏三军,全两国之盟。些些薄礼,望请晒纳!”孙乾说罢,将一张礼单送上。
  周瑜接到手里向上面一看,暗暗好笑:穷刘备这些礼物真可谓“区区薄礼”了,叫我七万大军怎么个犒赏法。
  就是送给我周瑜一个人,我也未必会晒纳。所以他不以为然收过礼单。
  孙乾在旁看得清楚,见周瑜将礼单不屑一顾地放在台上,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心里想,你不要小看了这些礼物,我家皇叔为了它已经出了一身汗,就好象剥去了一层皮。孙乾又说:“大都督,下官一来犒赏三军,二来因营中军务繁琐,无人料理,如今奉皇叔之命,引领军师回营。”
  旁边的鲁肃听到这句说话,心里十分高兴。他想,还是让孔明早些回去吧,若再不回去,在此三江早晚要被周瑜害掉性命,就是我鲁肃也为此事到处奔波,劳神费力,几乎送掉半条命。孔明一走,我也太平些。所以在旁点头称是。
  周瑜听孙乾如此说法,他也在想,要把孔明带回江夏,没有这么便当。我处心积虑要杀他,至今未得到一点好处,相反处处暴露自己的用心。现在你们要想轻而易举地将他带回去,方方办不到,除非孔明脑袋落地,才让你们来收尸。活的孔明休想回转江夏!幸得我已想好计谋,与你周旋便了:“啊!先生,军师不在这里。”
  站在一旁的鲁肃想,你这个人就是不诚实,明明孔明在此三江,却说他不在。他有点按捺不住,要想插嘴,只见周瑜双眼对他一弹,吓得他有口难言,不敢声张。
  孙乾不知是计,还在继续打听孔明的下落:“请问都督,我家军师现在何处?”
  “现在南徐。”在镇江城里。
  孙乾听说孔明不在三江,而在南徐,他想,还是让我到镇江去一起,面晤军师,将皇叔的话告诉他。孙乾正要开口,此时周瑜又说:“来朝军师与我主吴侯同到此地三江。”
  孙乾想,军师明天就到这里,那末我也不必再去南徐,今宵在此江边营中住上一宿,等明日孔明来,我就同他一起离开江东。
  周瑜见孙乾不响,又说:“请先生今日回转江夏,来朝相倩尔主皇叔过江赴宴,与我家吴侯相见,约期出兵破曹。然后再把先生引领回去。”
  孙乾听他的话音,已知明日不可能将军师领回江夏,至少要到破曹之后。至于明日周瑜要请主人过江赴宴,这等大事,孙乾不放擅作主张。他是刘备的心腹大臣,跟随皇叔多年,忠心耿耿,历尽千辛万苦,深知人情世故。现在听得周瑜相请,又见他言语举止非同一般,明日过江是凶是吉,不能预卜,要回转江夏报告皇叔,与大家商议一下。军师不在身边,要谨小慎微。因此回答:“大都督,来朝我家皇叔来与不来,下官不能擅作主张。”
  “先生,皇叔来朝来与不来,请他今夜命人回复本督,瑜可早作准备,迎接皇叔!”
  周瑜嘴上讲迎接皇叔,其实心里早已安排好了计策,如果刘备不来,我的全盘计划落空。好得樊口山离此不远,只消从双方的巡哨小船上通个音信。想必孔明不在江夏,刘备无法识破我的圈套。再说,刘备要接孔明回去,肯定要来见一下孔明。他一来,我就将其杀死;他不来,我再想法杀孔明。总之,刘备、孔明两个人之间,总要杀掉一个,我才无后顾之忧。所以,今夜一定要刘备送个消息过来。
  孙乾想,今夜通消息是应该的,让我早点回去,早作准备。因此孙乾起身告辞:“都督,既然如此,下官告退了。”
  “请便!代送。”周瑜想,一则我的身价与他相差悬殊,不需我亲自送行;二则我若去送他,他可能要观看江东的沿江兵力布置,被他东张西望,倘然正巧孔明的采诓谋船驶过此地江面,被孙乾看见,肯定要与孔明相见,到那时,计谋戳穿,刘备就不会过江赴宴了。现在,命人代我相送,使得孙带有所不便,也就无这么多麻烦的事情了。所以吩咐“代送”。
  孙乾不以为意,拱别周瑜,踏出大帐,向江边行去。
  鲁肃见孙乾刚出大帐,实在忍不住气,要紧说:“大都督,军……”
  “恩?”周格对着他眉毛竖,眼睛弹,不许他说话。
  “啧啧啧!”鲁肃连忙缄口结舌,不敢出声。
  鲁肃要想说“军师现在三江口”,不等“师”字出口,已经被周瑜的喝声慑住。两人见孙乾走远,退入大帐。
  不一会,手下进帐报禀:“大都督,孙老已开船走了。”
  周瑜一边命手下退出,一边想,现在我可以将自己的意图与踱头讲了。因此说道:“子敬,来朝本督请刘备过江赴会,你可知晓用意否?”
  “下官不知。”鲁肃想,总归没有好念头。
  “实不相瞒,来朝刘备到此赴会,本督设下埋伏,将刘备杀死。诸葛亮一旦无主,定然归顺江东、即使他不投顺江东,本督也不足为惧。此乃一条‘倒树尽根’之计也。”
  鲁肃听完此计,浑身发抖。心里想,周瑜啊!你诡计多端,专要暗中伤人,非大丈夫所为。你杀不了诸葛亮倒也罢了,今日又要设宴害刘备。你倘然杀了诸葛亮,这事情已经大得不得了,刘、关、张、赵从此与江东刀兵不息,决不肯就此甘休。现在你又包藏祸心害刘备,他刘备与你是什么冤家,你竟要弄得他这样狼狈不堪?更有甚者,你将这刘备杀死,他的三个兄弟定要尽起江夏之兵杀来江东报仇,我等如何抵挡得住?倘然曹操得知,乘机进兵,我看江东危在旦夕,不日便亡。鲁肃想到这里,不敢再想下去了,他要想办法来劝劝周瑜,但一时又想不出好办法来,急得他搔头摸耳,一无主张。到底鲁肃学识渊深,被他急中生智想到了一个办法来。他想,要劝转周瑜的铁石心肠不是三言而语可以完结的,倒不如让我赶到孔明船上,关照他写一书信,叫刘备明日不要过江赴会。刘备接到孔明的书信,肯定不来江东了。这样,周瑜欲杀刘备就成了一句空话,江东、江夏都避免一场大祸。
  让我快些去放声风。鲁肃也不看看周瑜在动什么脑筋,上前告退:“大都督,下官告退了。”说罢,将红袍一拎,准备要走。
  周瑜何等精明,见鲁肃急着要走的神态,就知道他要去通风报信了。他想,鲁踱头啊,你这个人吃里爬外,外香骨里臭。我好不容易想出这条计来,又要被你败露了。现在只有把你牢牢地看住,否则事情要弄僵。周瑜立即大声喝道:“子敬,你与我住了!”
  “啧啧啧!”他听周瑜的口气不对头,晓得自己走得太快,周瑜动怒了。鲁肃立定,问道:“大都督怎样啊?”
  周瑜想,你不要装聋作哑。自从来了个孔明,你怎么也跟着他学,连我的话也不听了,总是拆我台脚。怎么样,你自己心里有数。今天不能和你客气了。所以对鲁肃说一声:“本督得罪了。”
  鲁肃一听,明白了。周瑜要对我无礼了,只怪自己做事太鲁莽,倘然再等会儿走,也没有这种事情了。
  “来啊!”周瑜喊道。
  “在!”走出几个小兵听候传令。
  “把鲁子敬看守在后营,茶饭自由;要是被他跑了,首级交令!”
  “是!”
  鲁肃想,好!报信不成要吃官司了。自出娘胎到令从未尝过吃官司的滋味,平时只有自己监禁别人,岂料今日却被人看管起来。尤其明天皇叔遭害,无人通报孔明。真乃急死人也!
  手下接令,走过来对鲁肃说:“鲁老,请你后营去吧!”
  “啧啧啧!”鲁肃无可奈何,跟着手下到后帐之中。
  当然鲁肃吃官司,并非是犯了什么大罪,主要是不让他与孔明联络,在后营中吃、睡自由,侍奉周到,一切称心如意,就是身不由己。
  这时,营帐中的几个手下人来与鲁肃讲:“鲁老,请你千万不要走,你一走,我们的脑袋不保。”
  鲁肃对他们说:“我不来连累你们。不过,你们要与我去打听一下江夏刘备来朝是否来江东。”鲁肃想,我先不要急在前头,万一明天刘备不来,风波就平息了。
  过了一会,手下人报来:刘备明日来此江东。鲁肃顿足说:“完了!刘备肯定被杀,此番事情闹大了。”这一夜,鲁肃夜不能寐,坐卧不宁。
  周瑜送走鲁肃,松了一口气,等候江夏的音信。
  话分两头。孙乾坐船回转江夏。傍晚时分,船至皇叔的地界,早有三万弟兄扎下水、陆、粮大营三座,灯光明亮。
  孙乾靠岸停船,上岸来到陆营前,对门前的手下人说:“费心通报皇叔,下官回来了。”手下人进大营、入寝帐,见皇叔坐在那里,上前报禀:“报皇叔,孙先生回来了。”
  此时刘备心事重重,想着一别数天不见回音的军师,也惦念着今日去江东引领诸葛亮的孙乾。现在听得小兵报禀,立刻问道:“军师回来否?”
  “没有。”
  刘备最关心的就是孔明。听说孔明没有回来,一百个没有劲。只是冷冷地说道:“与我传见公侯。”
  须臾,孙乾进密帐:“下官见主公。”
  “孤命尔引领军师回来,怎样了?”
  “主公,周瑜言道,军师不在三江,现在南徐。来朝与孙权同到三江。周瑜明日请皇叔过江赴会。”
  “来朝请孤过江赴会?”
  “是啊!”
  皇叔想,我人虽穷,但毕竟是堂堂一家皇叔。他们不敢怠慢我。不过,过江赴会不是凭一句话可以决定的,必须同大家商议一下。因此先问孙乾道:“公侯,来朝过江赴会,尔看可要去否?”
  孙乾想,这是一桩大事情,不能由我一人轻率决定。尤其我看周瑜此人非是等闲之辈,怎料他没有陷害之心?因此孙乾谨慎地对刘备说:“主公过江与否,下官不能决断。不过周瑜讲,去与不去,今晚要命人去回复于他。以下官愚意,还请皇叔连夜坐帐,与众文武斟酌一番。”
  刘备采纳了孙乾的建议,立即传令升帐。顿时大帐之上灯火通明,文武齐集。刘备坐定,文武见过,—一两旁站立。
  “众位先生,列位将军,今日孤命公侯大夫过江犒赏周瑜三军,欲将军师领回营中。无奈周瑜请孤来如过江赴会,去与不去,孤不能决,众位可有高见。”
  刘备讲后,不见文武动静心里想,我手下文官只有四位,孙乾说过不能决断,其他三位不知怎样。
  刘备正想着,旁边踏出简雍、糜竺两位大夫,他们恭恭敬敬走到刘备面前把手一拱:“主公,某等看来,宴无好宴,会无好会,周瑜心胸狭窄,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这里鞭长莫及,难以救解。再说,军师早晚要回转江夏,主公忧亦无用。下官等看来,还是不去为妙。”他们的意思是,自古以来,赴宴往往打散场。周瑜出名是小乖人,人心难测。再说,军师到了江东,若然三心二意,即使你去了也无用。况且两国联兵,不到破曹之日,孙权如何肯放他回来。因此这种宴筵,你不必去理会。
  刘备听了,觉得颇有道理。心里想,人心隔肚皮,确实难以猜透周瑜安的是什么心。我倒并不想与他赴宴相会,老实说,人穷志不短。主要是放心不下诸葛亮,借此机会去会会他,一则看其可曾变心,二则叙叙阔别眷念之请。因此请两位大夫退下。
  正在此时,手下人报道:“子龙将军回来了。”赵子龙去江夏运粮,到樊口山时,天已黑了。他闻讯皇叔升帐,知道必有军情大事,否则可以等到天明升帐。所以命令小兵将粮草运往粮队,自己径到陆营前下马,手捧令箭,明人进帐禀报。
  “报禀皇叔,赵子龙将军交令。”手下人报过。
  “来!传话相请!”刘备边说请,边在想,此事不妨问问四弟子龙。
  外面赵云进来,到刘备面前,双手呈上令箭,说道:“主公在上,末将交令。”
  刘备把令箭收下,吩咐:“四弟罢了。”
  “请问主公,缘何升坐夜帐?”
  “四弟,周瑜邀愚兄来朝过江赴会,我不能决,特此聚众商议。”
  “文武意下如何?”
  “公侯难以决断,宪和、子仲言道:‘宴无好宴,会无好会’,四弟看来怎样?”
  赵云一向无所畏惧,听说诸大夫胆小怕事,他说:“主公,来朝只管过江赴会。如若不去,贻笑于江东。主公若然胆怯,不妨待末将单枪匹马保护便了。”赵云态度明朗,要刘备过江。不去的话,肯定被江东人取笑刘备:请他吃酒都不敢。
  刘备想,子龙啊!你武艺超群,闻名天下。但过江赴会是真是假,我都不知道,单凭勇力恐难解决问题。如果说,周瑜确是一片诚意相请,大家客客气气饮酒说话,你不去也无关系;万一他有歹念,肯定预作埋伏。你子龙本领大,他们人多,十员、八员大将把你看住,我仍旧无人相救,同样有危险。虽说你长坂坡怀抱阿斗在百万曹营中左冲右突,杀遍重围,但阿斗只有虚龄三岁,勒甲绦中尚可安身。我刘备今年四十九岁,勒甲套中不能放。我们如何回转江夏?所以刘备狐疑不决,对子龙说:“四弟,请退过一旁,待愚兄再作思量。”
  赵云退下。刘备等待文武发表高见。
  突然,又有手下人跑进大帐:“报禀皇叔,军师求见。”
  大家听得军师回来了,如释重负,一个个都轻松活跃起来。都在想,为来为去就是为了军师,现在军师回来了,大家不必商量了。
  刘备听得手下报来,将信将疑。对孙乾看看:你不是说,军师明日同孙权共到三江口赴会,怎么他又提前回来了呢?
  孙乾知道主公在问我,他也在想,周瑜亲口对我说的话,我没有听错。大概我离开三江口之后周瑜已传讯给他,说我已奉皇叔之命到江东接取军师回营,料理军务。关照军师连夜回转樊口山,免得主公来回再来接他。因此军师提前回来了。除此之外,我也想不出别的道理来。
  刘备想,既然军师回转,不必在此商议,他在江东为破曹兵,运筹帷幄,日理万机,肯定疲乏得很。我等君臣相别已久,思念似渴,让我带文武亲自出接,以此告慰军师辛劳。
  刘备吩咐众文武:“啊!军师回来了。众位先生、列位将军,随孤亲自迎接我家军师。”
  “是啊!请请请!”众人跟了刘备一起出帐迎接军师。
  刘备边走边想:军师老规矩,头着纶巾,身披鹤氅,手执羽扇,飘飘然似神仙一般。不料走到营前一看,哪来什么军师,只见面前一人,浑身墨黑,乌油盔甲,豹头环眼,黑须随风飘扬。不是别人,却是三弟张飞。刘备见是阿憨,又好气又好笑。心想,早知是他,我也不出来接了。
  张飞见大哥刘备带领文武出来迎接,觉得很有趣,他对着大家哈哈大笑:“哈哈!大哥啊!兄弟有礼了。”他边笑边想,今日我占了大便宜,若然我家老师在此,这样的风头是出不着的。
  怎么阿憨会做军师的呢?原来,自从诸葛亮过江联兵去后,营中军务少人料理。张飞想,我家老师不在,看来只有我这个学生来代理了。前番大战长坡坡时,我曾代理三天,现在一客不烦二主,仍旧我来代理军师。所以,张飞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大哥刘备。刘备想,反正军师不在,军机大事大家商议,让你代理一阶段也没有问题。因此一口应承下来。
  张飞一直守在水营上,今日听到刘备升坐夜帐,他一面安顿好水营军务,命手下密切注意江面动静,一面自己赶到陆营前。手下见张飞匆匆赶来,知道他要见皇叔,转身向里欲去报信,不料已被张飞看见,忙叫他停住。手下问张飞可要进见,张飞想,数日来,军师一去江东,声息全无;大哥肯定十分思念。我若就报一声:“张飞求见”,大哥最多不过相请而已,不会有多大的客套。今日趁军师不在,我来与大哥开个玩笑,说“军师求见”,大哥必定以为军师回来,而率众出接,老张岂不威风!想到这里,张飞对手下说,快去禀报我家大哥,说军师求见。所以,引出了这一串笑声来。
  刘备见张飞这样高兴,心里想,你这个老阿憨真是个小人脾气,叫你做了几天代理军师,你不出风头心里放不下,今日有事在身,我也没有心思和你计较,让你占了这个便宜去吧。所以说一声:“我道是谁,原是三弟。愚兄有礼了。”
  “大哥,兄弟回礼不周。”
  “三弟请了!”
  “大哥先请!”
  文武一齐上前见过张飞,然后跟随刘备回进大帐。张飞因是军师身价,在中间座位上坐下,刘备在上首里坐定,文武归班两旁站立。
  “请问大哥,为何升坐夜帐目?”张飞问。
  “三弟,为了过江赴会,愚兄在此商议。”刘备将孙乾过江,周瑜设宴请我过江,从头至尾讲个一清二楚。
  “两旁意下如何?”
  “公侯说不去为妙,宪和、子仲言道:‘宴无好宴,会无好会’;子龙道及单枪匹马保护过江。三弟看来怎样?”
  张飞想,久闻周瑜心底狭窄,常有害人之心。今日相请大哥赴宴,不知其居心何在。但两国联兵,礼尚往来,乃是常有之事。不管他真心与否,却之不恭,大哥应去赴宴,而戒备之心不可无。去虽则要去,但身边定要有大将卫护。这样方保无虞。张飞对刘备说:“‘宴无好宴,会无好会’,颇有道理。大哥,可知‘鸿门宴’上先帝好险啊!”张飞想,两国互结盟好,这是一件大好事,但不可不防叵测之心。刘备的祖宗刘邦,被楚霸王项羽请去鸿门宴,结果楚霸王命项庄席间舞剑,意在刺杀刘邦,幸得樊哙保护,不然性命危险。
  现在周瑜好比项羽,大哥就象刘邦。要有樊哙这样的大将方可保护前去。
  刘备听了这一番话,频频点首,觉得很有道理。对张飞说:“今非昔比,三弟近来大有长进了。”
  张飞一点也不客气,说道:“老张粗中有细。”
  刘备见张飞在诸葛亮的影响下,逐渐精明能干起来,十分高兴。心里想,我要重兴汉室,必须有几个智勇双全、文武兼备的大将。今日张飞居然也能引经据典来开导我,看来汉事有望。刘备见了张飞,又想起了另一个黑脸周仓,好象刚才见到过他,怎么不见他开口。想他也是沙场之中屈指可数的上将,与二弟关云长朝暮相处,云长喜读《春秋》,定然对周仓有所启发。不知他有什么看法。让我来问他一声:“汉寿。”
  周仓听到皇叔叫他的名字,立即从旁闪出,答应一声:“皇爷,小人在!”
  刘备屯兵樊口山,命关云长率部下镇守粮营。今天,云长听得刘备升坐夜帐,不知何事,命周仓、关平先到大帐打听一下消息,如果军情紧急,关云长随后就到。
  “来朝过江赴会,意下如何?”刘备问。
  周仓想,我是一个粗鲁之人,要说叫我疆场杀敌、偷营劫寨实,我自有办法。现在叫我出谋划策,这倒难了。想我家主人君侯大智大勇,前番在曹操营中过五关、斩六将,来去无人抵敌,他肯定要叫皇叔去江东赴会。我若叫皇叔去江东又有什么好办法呢?周仓百思不得一解,只得笑着对刘备说:“皇爷来朝过江赴会,小人另有见识。”
  刘备听他说另有计策,心想,倒看不出,你竟也学得十分聪明了,倒要听一听:“周将军有何高见?”
  周仓说:“皇爷来朝过江赴会,依小人看来,去也好,不去也好。”心里想,叫我出点子是不行的,只好和你的调。
  说完,他退了下去。
  刘备听了,想道,原以为你有好主意,不把全是废话,等于没有说。一时大帐上鸦雀无声。
  就在此时,外面小兵报进大帐:“报禀皇权;粮营上关将军求见。”
  关云长在粮队上自从叫关于、周仓去探听消息后,不见他们回采,估计定有疑难之事。故而带了二十名家将,直往大营而来。不等刘备传令相请,他已经踏上大帐。见众文武都聚集在此,跨上来见刘备:“某见皇兄。”
  “二弟罢了。旁侧坐下。”
  张飞也起身见过了二哥云长。关将军就在张飞下首里坐定,开口问刘备:“请问皇兄,为何升坐夜帐?”
  “二弟,只因周瑜相请愚兄来朝过江赴会,故而在此大帐商议,尚无决断。二弟看来怎样?”
  “两旁如何?”
  “文人皆云‘宴无好宴,会无好会’;子龙道及‘单枪匹马保护’;三弟言道‘鸿门宴门宴上好险’;汉寿曰:‘去也好,不去也好。’愚兄不能决。”
  “这个……”云长手撩长项,一言不发。
  “怎样?”刘备催问道。
  关将军听到刘备连连追问,从座上直立起来。说一声:“待弟寝帐容想。”往寝帐而去。
  大帐上的人见关将军进寝帐,都在想;关将军真奇怪,他欢喜闷想。帐上又没有人来干扰你。可是等了好一会。不见云长出来。刘备想,二弟啊,你想不出办法来,我做兄长的不会逼煞你的,何苦躲到住帐中不露面。因此刘备传令相请二弟。手下请了一次,不见云长出来。刘备命手下再请,一连请了三次,云长还是没有出来。
  坐在正中的张飞见三情还未遭出二哥,心里想,我家二哥的架子比我家的军师还要大。大哥三顾茅庐请出先生,三请二哥却人影不见,可是二哥在和我们打趣?
  大家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只见寝帐门内走出一字长蛇二十名关西汉,个个身长九尺二三寸,头戴披肩巾,身穿箭衫,脚蹬薄底靴,腰悬单刀一口,雄赳赳、气昂昂,走到刘备面前,十左十右两边分开。这二十名家将都是关云长的心腹,他们始终不离云长,赤胆忠心。
  刘备不知云长要变什么戏法,心里想,家将一出场,二弟就亮相。不料等了片刻还不见云长走出寝帐,心中又犯起疑来。他问家将道:“我家二弟在里边干些什么?”
  这班家将们一动不动,人人眼观鼻,鼻观口,目不斜视,心无二想。
  刘备越看越觉糊涂,怎么个个都象木雕泥塑一般?再次问道:“家将们,我家二弟在里边何事啊?”
  等到刘备问完,这二十名家将中的十九个家将都一齐将目光射到其中一人身上。这样,更引起了大帐上所有的人好奇。只见此人伸手把头上的扎巾向上一推,额前路出两条卧蚕眉;又把两耳背后的钩子摘下,然后挑出胸前的须囊,解去囊套,飘出二尺多长的美髯,铺满胸膛,顿然变出一个关云长来。顷刻,大帐上一阵骚动。
  刘备看到关云长改扮成一个家将,一无破绽,竟使自己难以辨别,心里想;好巧妙啊!若不是二弟推开扎巾,解脱须囊,我如何认得出他是关云长?
  云长命家将们分左右站立,自己在原位上坐定,对刘备说:“大哥,适才问计于小弟,小弟一时无从对答。待小弟到寝帐之中仔细一想,觉得文武之言皆有道理。劝大哥不去者,唯恐周瑜心存不良,要将大哥为难;劝大哥去者,与军师三江相聚,慰大哥相思之情。小弟想,大哥升坐夜帐,必有去吴之意,并非贪饮丰盛佳肴,而是因军师去后消息全无。”
  刘备说:“唯二弟知我心耳。”
  云长又说:“大哥既然欲过江赴会,子龙之言不可不听:非要大将保护不可、周瑜年纪虽小,然诡计多端,况常有害人之心。小弟再三思量,保护大哥过江赴会,唯小弟最宜。
  小弟此去,一不骑赤兔马,二不提青龙刀。想周瑜如若没有圈套;必然早作准备,预备大哥带领大将保驾。我只是轻装扎束,暗中提防。这样,便出乎周瑜意料,使他无甚戒备。”
  刘备问:“何以见得?”
  云长说:“大哥,小弟此去理由有二:其一,手下二十名家将都是心腹,个个彪形大双,与我是关西同乡,面貌、身材相似。小弟只消把头上的巾遮住蛾蚕眉,长髯用须囊套住,塞在胸前,露出三、四寸短须,与家将们一般无二。
  刚才小弟立于家将队列之中,将大哥和众文武试探,无一看破。以此小弟改扮家将,杂于队列中,跟随大哥去江东赴宴。
  其二,如果席间周瑜作难大哥,露出本相,与周瑜决不罢休。
  想小弟斩颜良、诛文丑,沙场之上小有威名,何惧江东鼠辈乎!料周瑜不敢轻举妄动,而以礼相待,送大哥回转江夏。
  不知大哥意下然否?”
  刘备听得关云长这一番话,暗暗称是。心想,此去江东,准卜。二弟云长改扮家将,确是真假难辨,就是我们二十年弟兄也看不出来,何况周瑜与他素不相识,怎能知道其中底细。而且二弟武艺超群,智勇兼备,曹操以官禄美女相诱,也难以收买其心,奈何他不得。他去,我是最放心了。
  这真是一条万全之策。放而刘备把头一点,表示赞同。又对云长说道:“二弟,愚兄过江赴会,赖及贤弟改份家将,有损虎威。”刘备想,一家堂堂皇封君侯,为了自己兄长的安危,不耻下贱,甘当侍从,我做兄长的如何过意得去?
  云长说:“大哥!君有难,臣保驾,乃是小弟的职责,理所当称。何顾及小弟微末之誉?”
  坐在中间的张飞听到大哥、二哥的这番对话,早已念动真心。心里想,同是桃园结义弟兄,偏你二哥有此深情?我等三人有难同当,有福同享,大哥去江东,二哥扮家将,我就袖手旁观?所以他立即对刘备说:“大哥,小弟也要改扮家将,与二位兄长共去江东。”
  刘备想,这倒很好。我家弟兄三人共在江东,更是太平无事。所以对云长说;“二弟,三弟要去江东,你看可好?”
  云长要紧对刘备说:“大哥,三弟黑脸环眼实难遮掩,去则有妨。”心想,我与十九个关西汉都是重枣红脸,他是一张黑脸,倘然混杂在一起,定要被江东人看出破绽。尤其是他的一对环眼,上下眼皮向外翻出,甚是可怕。再说,他的面貌凶恶,脾气急躁,见周瑜略有不到之地肯定忍耐不住,我如何把握得住他。那时,被他发怒起来,岂不被江东人笑话?万万不可将他带去。
  刘备想,既然如此,也不必多此一举了。让三弟在此镇守大营责任也不轻。不过想到云长一下骑马,二不带刀,总觉得不保险。因此又问:“二弟,尔龙刀不带,龙马不骑,若周瑜无礼,如之奈何?”
  现在已商定过江赴会,但这随身武器倒成问题了。云长对挂在腰间的一口刀看看,心想,这种刀是不经大敌的,用什么家伙呢?云长低头沉思起来。
  站在一旁的赵云,听得关将军的一番话,暗暗称一声:想得周到。现在见刘备弟兄俩谈到武器时,不禁用手摸一摸腰间的“青釭”宝剑、心想,自从得了此剑,皇叔与我配上了剑匣,至今人不离剑,剑不离人,还未开过杀戒,倒不如借于云长随主过江保驾,显一显这口宝剑的锋刃,也不湮没了这口宝剑的良材。想到这里,他把宝剑拿在手中,对着云长说:“君侯,可要末将‘青釭’一用?”
  云长听见赵云的问话,对他手上的宝剑一看,顿时眼前生光。心里想,好极了!倘得这柄家伙伴驾,何愁小人暗算。
  云长双手接过宝剑,看之再三,十分喜悦。说一声“谢子龙”。
  然后命家将统统丢刀换剑,自已就将这口宝悬挂腰间。果然是:威风凛凛人之杰,寒光闪闪剑中王。
  这里一切准备停当。云长又命周仓来朝改扮水手,保护船只,唯恐周瑜埋伏兵将,要把船只偷盗。最后,云长吩咐张飞,待我等过江之后,带兵三千,十几条战船在后接应,见我等船上红旗挥动,说明事情紧急,速速前来接应;若见白旗飘荡,表明一切顺利,太平无事,你便缓缓而行。张飞遵命,按计而行。
  这里樊口山水、陆、粮三座大营全由赵云镇守。
  诸事议定,已是下半夜了。刘备想,孙乾回来曾说,周瑜在三江口等候消息,要我连夜送信告知。所以,刘备就命一个弟兄立即报知周瑜:来朝践约。小兵送信不提。
  再说,三江口的周瑜吃过晚饭,坐在大帐中等候刘备的消息。直到下半夜,方才得讯刘备来朝过江赴会。他心中暗暗高兴:孔明未斩,先杀刘备,真是莫大之功。
  周瑜立即布置将令:甘宁、吕蒙各带刀斧手五百,埋伏在临江殿左右长窗之后,掷杯为号,从窗后杀出,将刘备活活砍死;徐盛、丁奉改扮手下人,见刘备到达三江口,将其船只偷盗而去,然后回复都督。太史慈带兵三千守在江边,若有大将随从,一律阻挡入内。
  将令发付完毕,周瑜方才松了一口气,但心中还在想:刘备此来,必有大将护卫。他弟兄三人中,关、张实是本领高强,江东恐无人能与他敌。我这般一安排,料他们无用武之地。再将船只偷盗,纵然杀不成刘备,也叫他们插翅难飞。
  如果刘备被杀,我再命大将把这些随从一网打尽、斩草除根。
  这叫做:硬功杀刘备,软功围随从。
  不消多时,天已放明。周瑜咐手下在三江口扎下一座彩牌楼。彩牌楼上一副对联,上一联:有始有终除凶去暴;下一联;同心同力灭曹兴汉。横批上“临江会”三字五光十色、闪闪发光。牌楼旁笙箫悠扬,锣鼓喧天,吹吹打打,热闹非凡。长江边人山人海,旗天旗地,蒸蒸腾腾,喜悦异常。
  好一派欢欣鼓舞的景象!
  今朝是十月二十九,江面上风平浪静,红日冉冉升起。
  周瑜一早来到江边,全身披挂,雉尾双飘。见一切就绪,他命手下人打起瞟远镜,向对江眺望,等候刘备到来。
  再说,此时樊口山江边一只一号大船已经起锚开航。船头船艄足有四、五十个众手站立,中间周仓,他头戴阔边遮阴草帽,身上短袄,外罩一套蓝布短衫裤子,腰里束一条青布腰带,足上穿一双草鞋,俨然是一个船家打扮。船中藏好一对锤头,以防不测。舱中,刘备龙冠龙眼,端坐中央。后面,二十名家将左右站立,轻装扎束。船头上一面大旗猎猎作响,迎风飘扬,上书“大汉皇叔、宜成亭侯、左将军、豫州牧”中间一个“刘”字。大船扯起三道大帆,缓缓向对江进发。
  舱中,云长从家将班中走出来与刘备并肩坐定。他一再关照自己的兄长,到了三江口,你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你千万不能朝后东张西望。倘然一时不见我,也不须紧张。第二,周瑜若有坏心,见我们这班家将在旁,感觉不便,定会设法差开,或者叫我去吃饭,或者请我们去歇息。在这个时光,你大哥无论如何不能答应,只是说我们这班家将酒足饭饱,不用客气。这样,我们就能和你贴身站立。望大哥切记切记!
  刘备一面应承,一面在想:虽说我等要防患于未然,但未必周瑜果有此心。我与周瑜往日无仇今日无怨,何必要将我陷害?想你二弟熟读《春秋》,也有点书生气。岂可照书而断?所以,刘备对云长的话只是将信将疑。
  两人说说讲讲,不觉太阳已经当顶。云长只觉得耳边有隐隐约约的隆隆炮声,他顿时从座位上抬身,走到家将班中排好。心里想,耳闻炮声,说明三江离此不远,还是小心一些为好。
  幸得云长做事谨慎,不然机关可能泄漏。原来,三江口的周瑜从红日初升到太阳当顶,他一直在江边观望。现在他又连连呼唤手下:“来啊!观看刘备的船只可曾来否?”
  沿江站立的小兵从早晨到中午,一直用瞟远镜用望着江面,半天下来望眼欲穿,头颈发直,还是不见刘备到来。现在又被周瑜连声吆喝,大家举起瞟远镜向前面一看,清清楚楚,有一只一号大船向这里顺流而来。要紧跑到周瑜面前:“报大都督,刘备的船来了。请都督明察。”
  周瑜听说刘备已来,连忙又问:“可有保护的大将么?”
  小兵说:“没有。”
  原来,三国时代的水战中,要辨别对方有没有大将,有多少大将,只要看大船后面可有拖船。有一只拖船,就代表有一员大将,拖船越多,大将也越多。倘然大将都聚集在一只船上,那末只要看船上有多少旗。现在江东小兵既没有看见拖船,又未看到别的大旗,只有“刘”字旗在飘,故而可以肯定无大将保护。
  周瑜听得刘备无人护送过江,心里想道:“刘备啊,你竟胆大!到我这里来吃酒,叫你来则有路,去则无门。”他走到最前面举目向江面上一看,船已近了,只见一面大旗飘动,果真无一员大将!他双手撩着头上的一对雉尾,不禁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哼哼——”
  这时,江边炮声更响,吹打更急,三军们一片欢迎之声:“迎接皇叔啊!”“迎接刘皇叔啊!”“迎接——”。江边上欢声雷动。
  刘备的大船离三江口已近,水手便将大帆落下,让船顺水淌过来,准备停泊。现在水手见前面大概有二、三丈江滩,只能停船。船头上十几个水手七手八脚用竹篙抵住江滩,大船徐徐停稳。水手们回头对周仓看看,意思是:下来要抛锚、穿跳板,这要看你周将军的本领了。周仓走到船头,对甲板上坟墩大小的一只四爪铁锚看看,估计大锚足有五百余斤,三丈多长、酒杯口粗细的铁链盘在一旁,至少二百斤,整个锚、链要有七百多斤重。周仓此来,深知保船的重要,故而他想:万一周瑜命人来劫大船,我肩上的份量不轻。不妨让我先来显露一点本领给周瑜手下的大将看看,叫他们明白,要想盗船,先要盗人,我周仓也不是好惹的,看我怎样将大铁锚送上江岸!想到这里,周仓双手抓住铁锚脚,两臂一运功,顿时力涨千斤,口中高吼一声:“也—一”双手提起铁锚,高高举起。
  三江口的兵将见到这水手有如此大的膂力,惊叹不止,齐声喝彩:“好啊!大力士好啊!好——”
  好多东吴名将见此壮举,暗暗叫绝,自叹不如。有些大将见周仓举起大锚,不以为然。他们想,这又有什么了不起!
  船上人只有死力气,看你怎样放到岸上来。
  周仓听到岸上叫好,精神倍增。只见他两足一蹬,纵身一跳,大吼一声:“宛嘿——”身体腾空,举了铁锚,拖了铁链直蹿地蹿上了岸滩。顷刻间,江岸上的喝彩声此起彼落,响彻云霄。只见周仓双脚着地,两手一放,铁锚落地。一声巨响,震耳欲聋。锚爪深深扎入泥土之中。船上的水手忙将铁链盘紧,好似一条铁索长桥横跨江面,然后船上一平排放下三块跳板,穿到岸上。此时,周仓把一只脚搁在铁锚之上,双手抓着脸上的田螺须髯,弹出一对电光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大铁锚。心里想,要是无人来盗船,那末大家不伤和气,客来客去,我就扮水手而来,又扮水手而去。倘然有人敢盗船,必先起锚。要起锚,必先动我人,叫他们尝尝我周仓的两柄大锤的滋味。
  站在三江口的吴兵,见这个水手有如此大的本领,都感到惊奇不已,一个个把周仓和大锚团团围住,指手划脚,七嘴八舌。有的说:“这人是黑睑张飞。他在长坂桥一声吼叫,拒水断桥,喝退曹兵百万。今日他大声吼叫,力涨千斤,将这大铁锚轻轻举起,必定是他了。”还有的说:“张飞是马将,万万不会甘做水手。他乃是一个鲁莽的匹夫罢了。”众人议论纷纷,自然是众说纷纭。周仓听了一声不响,由他们去胡思乱想。
  这时,周瑜带领众将,都集中了目光,看着大船,等候刘备出舱下船。
  坐在舱中的刘备,听到外面连续不断的喧哗声,不知发生了什么大事情,忙吩咐出舱。手下连声高喊:“皇叔出舱!”
  “皇叔出舱哉!”
  周瑜听得叫刘备出舱,要紧迎接上前,进入临江殿。
  未知刘备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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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 刘皇叔扁舟赴会 关将军单剑保驾

 

  话说刘备在舱中站起身来,向舱门走去。后面二十名家将中,云长走在最先,紧随刘备。云长想,今日护兄赴会,责任不轻,千万不可粗心大意。
  刘备走到舱门口,将龙袍一拎,一只脚已跨出舱门。
  江边的东吴兵将,见舱门口伸出一只龙头靴,知道刘备果真来了。因为除了刘皇叔可以戴龙冠、着龙袍、穿龙靴之外,还有哪一个可以穿?只听得江边又是一阵喝彩叫好之声。
  刘备伸出头,朝外边一看,顿时惊呆:江边人头济济,人声鼎沸。心想,可笑自己身为皇叔,从未受人如此拥戴,如此盛况,怎能猜疑周瑜有不良之心?他徐步来到船头站立。
  云长和家将们身不离左右,也来到船头。云长向江边一看,沿江一带稠人广众,热闹非凡。不禁想道:尽管我家大哥也是一国之君,然而,对江东并无尺寸之功,摆下这么大的场面,莫非其中有诈?不管是真是假,我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有备而无患。所以,跟随刘备踏跳板,登江岸。
  周瑜见刘备上岸,连忙从江边匆匆过来。到刘备面前,抬头对刘备仔细一看:方脸大耳,三绺清须,龙冠龙服,满脸紫气。他心中想,刘备吉人有天相,久后必成大事。他将两手一拱,说道:“啊,来者我道是谁,原来是皇叔。瑜有失迎迓,在此有礼了。”
  刘备也早已看清,面前披袍显甲,雉尾双飘,腮下无须,风流异常,不问可知,定是江东大都督周瑜。见他行礼,刘备说:“啊呀呀!大都督,刘备何德何能,有劳都督远迎?刘备回礼了。”
  “皇叔请了!”
  “大都督请了!”
  “挽手同行可好?”
  “这倒使得。”
  周瑜一把抓住刘备的手,想想好笑:刘备是当今的皇叔,曾扫黄巾,战虎牢,威德蜚声四海。曹操处心积虑地要灭他,总是枉费心机。不想我今日略施小计,他竟鳌鱼上钩,中我之计,要死在我周瑜手中。他想到这里,得意忘形,不觉一阵冷笑:“啊哈,嘿嘿——”
  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关云长在刘备和周瑜的背后,见周瑜言不由衷,皮笑肉不笑,更猜他心怀二意。在心中暗暗地对刘备说:大哥啊,看来今天赴会不会有什么好收场的,处处要小心。他再对腰中的这口宝剑看看:恐怕今日要借这口宝剑来杀一条血路了。他一声不响地跟着刘备,向大殿走去。此时云长用凤眼向四周一看,见背后跟了好多不明真相的人,并且都在交头接耳、郧运接。又见侧面不远处有许多东吴兵卒团团围住一个人和一只锚,定睛一看,却是周仓立在锚边。心里明白,刚才江边的喧嚣之声,大概就是众人为他喝彩叫好。
  此时,周瑜带着刘备等人向临江殿走去。来到甬道口,一员大将骑在马上,手抱长枪,此人便是陆军正先锋太史慈将军。他奉周瑜之命,在此甬道口阻挡刘备手下的大将。现在见刘备已近甬道口,背后二十名家将,并无一个大将,是拦是放,他心中犯起疑来:倘说放这二十个家将过去吧,没有事情不去说它,有了差错,都督怪罪下来,担当不起;要是不放吧,一则刘备心中要生疑,防备有人要暗算。二则,都督倘使对我说,这二十名家将成不了气候,翻不了船,我又不好交差。怎么办呢?他抬头见周瑜正好走到自己面前,心想,何不让我来问个消息?因此,太史慈对着周瑜一声咳嗽,挤眉弄眼,用嘴对后面歪歪,意思是,刘备后面的这班家将,对他们怎样处置?周瑜听得太史慈的暗示,已经知道,他在为二十名家将为难了。心里想,刘备是个聪明人,万一我们阻挡他的家将,被他辨出苗头来,我的计划就落空了。刘备肯定要说:“都督请我赴会,我若不来,是看不起你,如果带了大将来,更不象自己人。所以我只带二十名家将,以备路上不时之需。照说,象我这种身价,有事外出,起码是前呼后拥,车马乘骑不计其数。
  今日只是防防身,你却这样不客气,拒之于门外。恐有二心吧?”到时叫我怎样对答?
  刘备见我窘迫难言,拔腿就跑,他的船泊在江边,我还来不及去劫,逃回江夏,我就再难将其杀害。再说这二十名家将算得了什么?等到我的伏兵四下杀出,还怕他们逃了一个不成?周瑜想到这里,也是咳嗽一声,向临江殿那边努努嘴,暗示太史慈放他们过去。故而刘备、周瑜以及二十名家将一齐经过甬道口。
  家眼不见野眼见。周瑜和太史慈自以为无人知道,哪料早被背后的云长悉心洞察,看了个一清二楚。云长见他们两人眉来目去,越来越觉得大事不妙。对自己兄长看看,尚且还在睡梦之中,一点无戒备之心。好得今日我在兄长身边护卫,不然大祸已成矣。既然放我们家将进去,那就让我们进去了再说。
  其实,太史慈放了云长等二十名家将进去,还是姓周的便宜,可以少吃不少吓头。倘然在甬道口拦住关云长,必定有不少兵将要在“青釭”之上丧身。现在,云长跟在后面,上甬道,见甬道两旁马队排列,都是手执长枪、大刀,跟在家将们后面的吴兵吴将,都被拦在甬道口。他想,名不虚传,周瑜果有害人之心。
  周瑜和刘备一行人走完这二里路长的甬道,便来到临江殿下。那末,这临江之处哪来的大殿呢?原来,当年小霸王孙策,在打平了江东六郡之后,他屯兵在此很长一段时间,为纪念立业之艰难,就在此建造了这座临江大殿。殿外,有一座四丈开阔的露台,过露台便是五丈阔、四丈高的临江大殿,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殿中早已放好两只朱漆靠椅,面南背北。周瑜搀扶刘备上露台、进大殿,云长和十九名家将上得露台,被江东手下挡在殿门之外。
  云长和家将们十左十右分立两旁,站定身躯,他正好站在右手一排进殿第一个。云长见周瑜和刘备一起进了大殿,开始注意起四周的动静。他看到大殿左右落地长窗全部紧闭,甬道两旁的马队直排到露台跟前,大有关门落闩、擒龙捉虎之势。云长想,到了这里,虽然进不得大殿,倒也可以观察殿内外的一切情况。如果有人从大殿内杀出,我只要向前几步,便能跨到兄长身边将他保护。假使有人从露台的左、右、后三面杀来,这更方便了,我守住殿门,一个休想进去。不过,云长见左右长窗紧闭,更是疑云难释。他想,我家大哥到此附会,周瑜应该将长窗开直,以示迎接之意。青天白日将窗户关得紧腾腾,这是何意呢?不问可知,窗外定有伏兵。由此,他更坚定了自己的判断正确无误。
  周瑜偕刘备到大殿之中,把刘备的手一松,起袖口将座位一拂,说道:“啊!皇叔请上座,待瑜来拜见。”
  “大都督,哪里话来。请都督上座,待备来拜见。”两人请让客套一番,并行一礼,分宾主坐下。手下送茶已毕。周瑜想,时光尚早,先与他空敷衍一时:“啊!瑜久闻皇叔扫黄巾,战虎牢,乃当世之英雄。今日得能拜识,瑜三生有幸。”
  刘备也谦逊地说道:“都督客套了。备闻得都督乃是江东小辈英豪,有统带三军之能,一十三岁披发为将,实是世所罕见。备得以见到都督,真是有幸得很。”
  刘备嘴上在客套,心里头在想,你周瑜昨日对孙乾说,孔明同孙权在此三江等候我,叫我面见孔明,亲自领他回去。怎么一个都不见呢?所以问道:“啊!都督,吴侯可曾来此?”
  “啊!皇叔,时光尚早,我们先畅饮一杯,谅他们就要到此。”
  周瑜说罢,命手下摆酒。不消多时,席上已放好酒肴,各个面前黄金酒杯一只,筷箸一副。
  云长在露台上听说摆酒,凝神对桌上一看,山珍海味,琼浆佳酿,确是丰盛得很。再对两人面前一看,各人一只黄金酒杯。心里想,还好,这种杯子饮酒无妨,倘有毒药,谅必大哥还能察觉。除金杯之外,银杯用酒,若酒内藏砒,酒杯壁上会呈黑色;玉杯筛酒,若酒中有毒,杯中立刻有“噶O8@落”之声,甚至酒杯会爆碎。其实,此时周瑜还未下毒手,他要与刘备先饮上几杯酒,等候徐盛、丁奉二将前来复命,方肯动手。
  手下上前一一斟过酒,周瑜举起金杯,说道:“啊!皇叔,些些薄酒,不成敬意。请了!”
  刘备说:“啊!都督,如此盛情,却之不恭。请了!”
  “瑜竟干了。”
  “备亦干了。”
  两人你请我请,不觉已酒过三巡。皇叔想,既来之,则安之,饮了几杯再说,等候军师到来。周瑜想,怎么徐、丁二将劫船还未复命?暂且饮几杯酒,先稳住刘备之心,反正他到了这里,就好比鸟入笼中,插翅难飞。
  再说,徐盛、丁奉二人奉周瑜之命,改扮手下,意欲偷盗刘备的大船。他们见刘备和家将进入甬道,自忖道:此番刘备进得临江殿,难出甬道口,到此江东如羊入虎口,必死无疑,我们也可相机行事了。两人跑进乱哄哄、闹纷纷的人圈子,混进人群,对圈中注目一望,见这水手双手叉腰,立在铁锚旁边,两眼观看长江四处的形势。两人知道这只大锚的分量不轻,尤其这水手膂力过人,本领不小。倘使贸贸然去搬动这只铁锚,恐怕这水手不容。徐、丁二将两人相向丢了一个眼色,就蹲下身子把大锚搬起来掂了一掂分量,然后移动几步放了下来。他们准备趁这水手不备之际,把大铁锚移出人圈子,这样就可以人不知、鬼不觉地把船盗走。
  哪里知道,今日的周仓非比往日,他奉命保船,别的都不管,一心看守这只船。现在,他发觉身边有人移动铁锚,低头一看,两个人猫着腰蹲着。周仓想,可能这两个人见我力气过人,有些不相信,故而来试试这锚的分量,别无用心的。后来看到这两个人又要动锚,周仓马上意识到,这两个人不怀好意,不管他们是不是来劫船,这只大锚不能让他们再移动了。所以,他从眼梢中瞄着这两人的一举一动。不料徐、丁二将见周仓一无动静,愈加胆大妄为,正想搬起大锚,就在这一瞬间,周仓一言不发,双脚一掂,直向大锚这里纵过来,起双手在徐、丁二人的肩胛上一把捏住,用力向下一按。两人本当弯腰蹲着,冷不防肩上被人一按,哪里还站得住,同时向后一个趔趄,一屁股坐到地上,不敢动弹。
  周仓把一只脚搁到铁锚上,一对电光眼睁大,脸带笑意,藐视着这两个江东人。他在心中暗暗地与自己打趣道:我本来一个人在这里寂寞得很,你两人无事可做,就在这里陪着我,等我家主人保了皇叔回到船上,再请你们站起来。要是不是想的话,莫怪我周爷爷手下无情,定教你们的脑袋撞一个头破血流,去见阎王。
  徐盛、丁奉两人明白,这水手身手不凡,功夫到家,看来我俩不是他的对手。既然已被他看破,我们只有坐在地上,听候他的发落。这叫好汉不吃眼前亏,否则性命攸关。这里一面要盗船,一面要保船,暂且不提。
  周瑜在临江殿与刘备说说谈谈,又饮了好几杯酒,还不见徐盛、丁奉到来报信,他心里开始着急起来了。哪里知道他俩盗船不成,反被周仓看押在江边。
  在江东,心情最急的人要数诸葛亮。“临江会”之事,孔明一点都不知道。今日在船上闲坐,猛然间,听得炮声连连,而且就在三江口。心里想,这炮声响得好蹊跷啊!无事端端放什么炮呢?自己又不能上岸去打听,急得他在船上踱来踱去,苦思冥想,实在想不出三江口发生了什么事情。因此,只得命王四到岸上去探听一下。
  早已说过,自从诸葛亮对他说,破曹之后,许他在刘备手下为官,王四他是兢兢业业,一心一意侍候孔明,每逢差遣,他总是不遗余力办到。现在,听得军师命他上岸打听为何放炮,他要紧摆渡上岸,朝三江口而去。船上人上岸,这是家常便饭,谁也不知道他如今已是诸葛亮的心腹耳目。王四匆匆来到三江口,见人烟辏集,彩牌楼高高矗立,吹鼓手吹吹打打,人山人海,川流不息,不似过节,又胜似过节,好大的一番场面。他走到热闹处,挤进人群,见中央有一人手按二将,站立江边,满腮虬须,面貌可怕。坐在地上的两员大将一动不动,面貌好象徐盛、丁奉二位将军。这三人说是亲热,又不说话;说是仇人,又不争斗。王四见到这个场景,心里觉得有些奇怪,不敢多停留。他又独自退出人群,四下张望,见人们的目光都一齐射向甬道口。他又急步赶到那里,奋力挨到前面,要想看个仔细。不料前面的小兵举着棒槌叫道:“哪一个王八蛋在此拥挤?招打!”
  王四要紧回答:“老兄,且慢!”
  小兵听得声音颇熟,回头一看,见是王四,忙嬉皮笑脸地说:“啊!我道是谁?原来是王四。”
  原来这小兵见是王四,知道他是当今水军参谋船上诸葛军师的手下,他又不晓得周瑜想方设法要害孔明,心想,诸葛亮是江东的头面人物,身兼要职,王四在他手下做事,倚官托势牌头硬,得罪不起,日后还要托托他在军师面前多进美言,自己好多得些便宜。
  因此,放下棒槌,满脸堆笑上来搭讪:“原是王四小哥。”
  王四问:“老兄,我要问你,今日为何这般热闹?”
  “啊,王四,你还不知?我家大都督相请刘皇叔在临江殿上赴宴。”
  王四听到“刘皇叔”三字,想起了军师曾对我说,他的主人就是当今的刘皇叔。王四想,军师的主人也就是我的主人,他长得怎生模样,让我来看一看。他踮起脚尖,聚精会神,极尽目力向甬道尽头一看:露台上左右两排家将,腰间全都佩剑。大殿之上二人饮酒,其中一人一看便知是周大都督,还有一人看不清面目,隐隐约约见他头戴龙冠,身穿龙袍,看来此人必是刘皇叔了。王四还听到别人说,这二十名家将各个身材魁梧,体格健壮。他打听完毕,返身回到船上,见军师道:“军师,小人打听明白。你说为何这般热闹?”
  孔明想,就因为不知道三江口为什么要放炮,所以叫你去打听。你既已探听明白,还来问我干什么?对王四说:“本军师不知究竟为了何事。”
  王四想,今日打听到刘皇叔过江赴会,功劳非小。所以他兴高采烈地说:“军师,今朝都督请来刘皇叔,在临江殿上饮酒叙谈。”
  “啊!”孔明听完,他跌足想道:周瑜他设计杀我未遂,因此又移祸于刘备,想皇叔乃是仁义之君,如何能识破周瑜的花言巧语,今日皇叔必遭毒手。
  往日里诸葛亮遇事忙而不乱,沉着冷静,就是在周瑜图谋他性命时,他也是从从容容、按部就班。今日之事,实在关系重大,直接危及主人的性命以及汉室存亡,况且又无思想准备。他想,我诸葛亮可称才思过人,在此江东尚且难以存身,何况主人?想必他到江东,定是为我孔明一去杳无音信。我离开江夏时,将营中事务一切安排妥当,只须按计而行。谁料竟出此不测之事。主人到此性命难保,叫我又有什么办法可想呢?孔明急得将手中羽扇乱摇,在船上走来走去,大动脑筋。
  王四当然不懂得军师急的是什么,见他这样着急,竟将要说的话都回进了喉咙。心想,从未见军师有如此急过,今日听说皇叔到此,非但不高兴,反而烦恼起来,这乃是何道理?
  孔明在船上来回走了几次,脑子开始镇定下来。他又想,我走后,营中还有好几个出谋划策的人。刘备要到江东来,他的几个弟兄绝不会让他一人到此,肯定有人护卫。因此,孔明重又坐下来问王四:“王四,你还打听到别的事么?”
  王四想,我这次去探事,好消息多得很,被你刚才这么一急,我也不敢讲了。“军师,别的事情很多,可是小的不敢多讲。”
  “为何?”
  “小的刚才只讲得一句,你就这般着急,倘然急出毛病,小的何处投靠?”
  “休得废话,只管讲来。”
  “那军师为何走来踱去?”
  孔明想,人怕出名猪怕壮。大家都晓得我诸葛亮,火烧到屁股上也不急的人,现在一急,王四是要莫名其妙了。孔明说:“本军师发病也。”
  “啊,军师发病。啊呀!你这毛病,人也要被你急死的。请问军师,一年可要发几回?“孔明想,我一世也难得发的。倘然一年要发上几次,那还象什么诸葛亮,倒象精神病了。所以,孔明敷衍说:“难得,难得的。王四,快与我讲来。”
  王四说:“军师啊!小人一上岸,在三江口就看见一个黑脸水手,他手按两人站在大锚旁侧。今日江边好排场:彩牌楼五彩缤纷,吹鼓手吹吹打打。我听说今朝皇叔到此赴会,急忙来到甬道口,挤到人群前面,果然见得皇叔与周大都督坐在大殿之上饮酒。露台上一左一右站立二十名家将,人人身佩宝剑,煞是威严。小的不敢耽搁,就回来了。”
  孔明一边听,一边心情已平静下来。等到听完,孔明已将刘备此来江东的情形猜着十有八、九。他想,二十名家将是云长的贴身心腹,时刻不离身边,他到东,家将们不往西。这二十个家将中必有一人是关云长。再者,这些关西汉腰中常挂腰刀,今日一反常态,腰悬宝剑,其中定有缘故。想云长随主人过江,一不能骑龙马,二不能带龙刀,故而一律改换宝剑,他这口剑肯定是子龙将军的“青釭”宝剑。而江边这个黑脸水手不是周仓又是哪一个!他们主仆二人,一个护刘备,一个保大船。我诸葛亮离开江夏以后,大营中能够用兵的人也只有关云长了,他身边有这些家将和步将周仓,保护刘备那是最妥当的了。今天看来主人没有大的危险,最多受些惊吓。既然主人是为我而来,我不可不见他一面。等一会云长保了刘备回去,七芦湾是必经之地,我可预先坐船在那里等候。
  只要一见主人,我就把自己回去的日期告诉他,让他早作准备接应,并告诫他下次千万不可擅离江夏。这样,我方能安心等候东风起,火烧赤壁,回转江夏。孔明想到这里,神态自若,吩咐王四开船,往七芦湾巡哨。他暗中关照王四,到七芦湾后把大旗落下,谨防周瑜派人探视。再命王四站立船头,等到皇叔的大船到来,叫他们停下,说军师在此恭候。孔明一切安排停当,立即写好一封锦囊。然后闭目养神,等候刘备的大船。
  临江殿上的周瑜见徐、丁二将左等不来,右等不至,不知江边发生了什么事情,心急似焚。他想,时光不早,也该动手了。谅必江边的大船已被他们二人劫走,因刘备在此,不便回复,故而在外面等候消息。既然要杀刘备,有得晚还不如早,结果了他算了。我杀刘备,准备了二套方案,用哪一种方法去杀他呢?想来还是第一种为妙。他顿然间咳了一声冷嗽,起右手一个指头在鼻子底下一拭。过去的读书人在动脑筋、想主意的时候喜欢这样,周瑜更是习以为常。不过,拭鼻子也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用右手为例,从左向右拭这叫顺拭,反之称逆拭。一般情况下,都是顺拭,只有在发怒或激动时,才会逆拭,表示愤怒之极。然后,装得若无其事,继续用酒。
  尽管周瑜这细小的动作瞒过了露台上的十九个家将,但骗不了关云长。云长他对周瑜的言谈举止听得分明,看得真切,见他忽然间举动反常。心里想,这一拭鼻,肯定有花样。我今天在此,就是要打定主意注视你。因为你是江东大都督,这里的所有兵将都要由你调遣,你待我家大哥好,席间太平无事,宴后太太平平将我们送到船上,我心中有数,日后或许与你交个朋友。你若得罪我家大哥,老实讲,定叫你的脑袋来试这口“青釭”宝剑的锋利。所以,云长百倍警惕。
  与此同时,从临江殿后面走出一个手下,此人全身雪白,手托喷金漆盘,走上前来。盘中有一把酒壶,一只酒杯。这只杯子既非金银所作,又非白玉所制,而是一只形似香炉,有两个耳朵的犀牛角酒杯。杯中有些什么东西,大家都看不见。云长一看,早已明白,周瑜果然要以鸩酒把大哥药死。鸩是一种最喜与毒物为伍的鸟,他们常在深山绝谷的潮湿地带,与毒蛇恶蝎居住在一起,非但食毒的植物,而且还要躲在鹤的身上,吸吮鹤头上的“鹤顶红”这种毒液。待这鸟的翅膀长得丰满的时候,就要亡命地飞向天空,直至双翅无力,才从天上跌落下来,掉进大海或是沼泽地带。一旦此鸟生存下来,就随波逐浪漂流到岸滩上,重又蹦跳到他们所需要的地方。由于此鸟的双翅和羽毛一沾到水就会脱落,就象掉毛的秃鸡一样,所以它们又与毒物为伴,养精蓄锐。日复一日,这种鸟浑身是毒,触物皆死。这种鸩鸟很难捉到,只有?它们死后,人们才把这种鸩鸟分门别类地提炼药物,也有人用来害人。所以云长凤目圆睁,愤怒地想道:周瑜啊!你别以为天下人都不及你,我姓关的在《春秋》上不知看到了多少遍。为这一杯鸩酒,致使国破君亡。
  记得列国时期,郑国有一个昏庸懦弱的郑君,国家大权被老奸祭足一人操纵。有一天,郑君在书院中长吁短叹,被祭足的女婿雍纠看见,雍纠问:“君王缘何长叹?”郑君想,只为你岳父祭足专岚扈,独断专行。你俩是翁婿,不能和你讲。所以说没?什么。
  雍纠又问:“可是为我岳父之事么?”郑君见他把话点穿,知道瞒不过他,点了点头。
  雍纠说:“君王,且请放心,由我芟除大患。”郑君为他忠心耿耿,又说:“同室操戈恐被世人讥笑。”雍纠坚定地回答说:“大义灭亲,何笑之有?”郑君问:“计将安出?”雍纠说:“明日我家岳父出外有事。等他回来时,我在十里外摆酒为他接风。趁他不防之际,我送上鸩酒一杯,将他毒死。”郑君觉得是条妙计,就设下酒筵款待雍纠。
  不料雍纠吃得酩酊大醉,回到家里,他的妻子见丈夫吃得烂醉如泥,不能自持,问他何处饮酒。雍纠醉则醉神志赏清,他想,明日要杀你父亲,这话不能对你说,因为父女总有骨肉之情。只是敷衍几句,便躺倒身体呼呼大睡。雍妻晓得自己的丈夫有梦呓之疾,心中有事,晚上自会从梦中说出。故而她守在床边不睡,等候丈夫说破真情。不多一会,雍纠果然把白天与郑君商议之事尽情说出,在梦中泄漏了机密。雍妻听到这样大的事情,不敢迟疑,趁雍纠酣睡之际赶回娘家,与母亲讲明一切,再偷偷地回到家中,见丈夫还在睡梦之中,自己便安心睡觉。到天明,祭足已悉知详情,暗中作好了准备,这才放心出门。在回来的路上,果然见自己的女婿雍纠在郊外十里摆酒迎候。酒至半酣,雍纠另备一杯酒敬上祭足,说道为岳父洗尘。祭足早知其意,佯问道:“此乃何意?”雍纠说:“为岳父上寿。”祭足说:“爱婿如此孝顺,实不敢当。别无以谢,请爱婿为岳父代饮此酒,聊表浅意。”这便是接杯还杯之法。雍纠哪里敢饮,一意推辞。祭足说:“爱婿一片孝心,老张还敬一杯乃是理所当然。若然不饮,则谓之不孝也!”雍纠知道大事已经泄漏,无以对答,要想拔腿逃跑。祭足怎肯放他逃跑,抽出腰中宝剑,将雍纠一挥两段。然后又与郑君纠缠不休,致使国破君亡,真是一团美意,化为乌有。
  云长又想,前车之覆,后车之鉴,这种教训怎能忘记。你周瑜既然要下毒手,我不得不亲自出场了。再对刘备看了一眼,暗暗说道:大哥啊!千盅万盏你只管饮,唯独这一杯毒酒不能沾唇。
  关将军想罢,起手从胸前挑出长髯,怒目双瞪,注视着大殿上的变化。
  关云长的这些举动,殿上的人都未注意到,他们都集中目光看着周瑜,等候暗号。只见这个手下跑到周瑜脚边,单膝跪下,双手把金漆盘高高呈上。周瑜立起身来,用手抓住盘中酒壶,对准犀牛角杯子筛酒,直至佳酿横溢、白沫四溅方才住手。——因为酒杯中有毒物,酒筛进去以后,酒面上有一层白沫。所以,周瑜故意将酒筛得四下流淌,将杯中白沫冲到盘中,以避人耳目。——然后,周瑜用右手的两个手指在犀牛角杯的耳朵上捏牢,左手拎着袍,旋转身来面对刘备:“啊!皇叔,本督与你上寿,望一饮而尽!”
  说罢,将酒杯送到刘备面前,意思是,你刘备饮了此杯,还可保全身躯,免得我掷杯为号,两旁伏兵尽起,将你砍为肉酱,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刘备听说周瑜要为他上寿,他还蒙在鼓中,一点不知周瑜的歹念。他想,我为思念军师,到此领取孔明回去。你周瑜是江东六郡的都督,虽比不上我刘备的身价,但也算得飞黄腾达的主将,与我祝寿,我如何敢当?还不如谢绝了吧!因此,刘备也立了起来,对着周瑜双手乱摇:“喔呀呀!大都督,刘备有何功德劳都督上寿?万万不能的。”
  这时的关将军全神贯注,一眼不眨地看着刘备。见他谢绝上寿,心中略微安定下来,以为刘备也看出了其中的原因。心想,大哥对啊!这杯酒千万不能饮,饮则七窍流红,一命呜呼。
  周瑜见刘备不肯饮酒,他杀人心切,正要将酒杯掷于地上,回首一想,小不忍则乱大谋,今日既要杀刘备,又要不让天下飞短流长。因此,周瑜故作姿态对刘备说:“望皇叔照拂本督的体面,饮了此杯;如若不从,那末,瑜只有跪敬了。”说罢,左手把袍拎一拎起,身体一弯,双膝微屈,做出要跪的样子。
  刘备见周瑜果真要跪,心里想,周瑜实在太客气了,弄得我左右为难:如果饮了此酒吧,我还无此福份;如果不饮吧,传扬出去,周瑜脸上无光。而周瑜必定要责怪我太绝情,看不起他。不过让他跪下来敬酒太不象样,让我再善言相劝几句。故而,刘备连忙双手分开,跨上半步,说一声:“嗳!都督万万不能。”准备将周瑜挽扶住。
  露台上的关云长见刘备张开双手,以为他要接酒杯了,顿时神色紧张。心里想,大哥啊!这酒吃下去容易,吐出来难,如果饮下这杯毒酒,性命难保。我既然知其计,何不将计就计,来一个接杯还杯?不过,周瑜啊!为何要想方设法地害我大哥?别人都说你名声不好,常有害人之心,我总难以相信。今日看来,你果然是放辟邪侈,心术不正,是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云长想到这里,怫然作色,一个箭步从殿口蹿进了临江殿。在周瑜的背后起右手向刘备的肩胛上就是一掌,将刘备退出数步。然后,又起左手向周瑜的右手腕的脉门上用力一把抓住,猛然开口道:“关某代饮了!”
  周瑜正与刘备两人面对面假意谦让,不防背后伸出一只手,把自己的手腕紧紧抓牢。周瑜想,让已来不及了,只得将臂膀一侧,身子一晃。可是,拿在手里的这杯鸩酒一震荡,晃出好多,滴滴嗒嗒流了一地。顿然间,大殿的方砖上出现一摊雪白的泡沫。无多片刻,泡沫消失,在方砖上留下了无数细小的洞隙。周瑜听到云长那洪钟般的声音,只觉得心寒胆裂,他也顾不了许多,要想弄清背后这个人是谁。他将头向旁略微偏一偏,从眼角向上一看,只见此人生一个大红脸,脸上蛾蚕眉、丹凤眼,长髯铺满胸膛。周瑜这一惊非同小可,真个吓得他人中吊、方寸乱,魂不守舍。又见他一身家将打扮,更是疑惑不定。心想,刘备啊,你真是好算计,叫自己的兄弟改扮家将,暗中护卫。我早已听闻关云长斩颜良、诛文丑、劈蔡阳,天下无敌,我这文弱书生怎禁得他这般勇力?看来杀机透漏,难以毒死刘备,只有先将这鸩酒撤下,不让他们捉住凭据,再同刘备说话。
  此时,周瑜惊魂稍定,忙起左手的袍袖将跪在地上的手下一推,暗示他赶快走开。
  这手下也是个机灵鬼,手脚十分利索,伸手来接过周瑜手中的酒杯,放到盘内,站起身来一溜烟朝里面奔去。
  关云长见这手下逃进去,也不去追赶。心里想,擒贼先擒王,周瑜在我手中,谅他难以施展计谋。况且这地上的痕迹尚在,还怕他抵赖不成?
  周瑜见手下逃走,开始镇定下来。他转过头来对刘备一看,见刘备似乎还在梦中,对云长的作为不甚理解。心想,有机可乘。我只做得不认识关云长,来问刘备,他是谁,看刘备怎样回答。要是刘备说,他是二弟云长,我就可以责问:你来饮酒带二弟前来,这是理所当然,但为何叫他改扮了家将混入临江殿?这不是疑我周瑜心存不良?我的名誉被你破坏,叫我如何号令三军,取信于天下?要你刘备与我收回名声。刘备若说他是家将,那就更好了,说起来我与你皇叔在此饮酒,小小家将竟敢在大殿上胡作非为,要治他之罪。我便可乘机指挥兵将,把刘备、关云长和家将一网打尽,出我心头这口恶气。
  周瑜装出一副冤屈的样子问刘备道:“啊!皇叔,此人是谁啊?”
  刘备被人算计,他一无察觉,也不想想来此之前众文武的重重疑虑,还觉得自己安如泰山。见自己二弟蹿上大殿抓住周瑜,反觉云长忒鲁莽无礼。故而对云长看了一看,示意他快放手,不要为难了周瑜。
  云长懂得刘备这一眼的含义,深知大哥心慈手软,宁可自己含冤受屈,不愿得罪别人。
  心想,不怕你周瑜逃跑,你跑二步,我只须一步就可赶上。云长一面松开周瑜的手,一面望着自己的兄长,意思是:你说我是家将也好,认我二弟也好,由你的便!反正我都有话来对付周瑜。
  刘备见兄弟露出本相,知道再也瞒不过周瑜了,只好如实地对周瑜说:“啊!大都督,若说他么,原是刘备的桃园义弟关云长。”
  云长听得刘备吐露真情,便手撩美髯咳嗽一声,俨然是当今的君侯关将军,站立在他俩的中间。
  只见周瑜把面孔一板,对着刘备说:“唉!皇叔,今日本督一片诚意相邀皇叔过江赴会,缘何命你家兄弟改扮家将到此,此乃何意啊?”
  “这个……”刘备支支吾吾答不出个所以然来。对云长看看,都被你弄僵了。不过再一想,罢了!兄弟闯祸,只有我来打一个招呼,免的周瑜疑神疑鬼。刘备便把袍袖一丢,准备赔个不是。
  云长已明白刘备的意思,心想,大哥被人暗算,反而要赔礼道歉,哪有这样的道理?你要赔不是,我不允。所以又起手在刘备的肩上一拍,将刘备推了一下。转过身来,对周瑜一拱到底:“大都督。”
  “啊!君侯。”周瑜要紧还礼。
  “我家皇兄昔年扫黄巾,虽则天公将军张角被戮,然其余党分布天下,欲害皇兄并无机会。今闻过江赴会,关某恐其贼寇半途埋伏,算计皇兄,因而改扮家将前来,乃是防备绿林之中蟊贼作乱,并非疑虑足下耳。”云长说完,一对凤眼对周瑜弹出,抽出腰中半口宝剑,心里想,我家大哥替天行道,久战沙场,破黄巾,杀张角。但黄巾余党尚未肃清,我为大哥恐遭算计,所以暗中保护。你若有此心,那就与黄巾同出一辙,我云长手中宝剑无情。然后,云长又将宝剑推入剑匣。
  刘备本当张口结舌难以作答,听得云长这一番话说得头头是道,感到出乎意料,心想,我家二弟素来不善辞令,但是开出口来倒很有道理。
  周瑜在旁听出了一身冷汗,觉得无言辩驳,暗暗想道:既然你姓关的能说会道,我也不来与你面折廷争,暂且把你稳住在殿上,等候两边杀出。凭你一口宝剑,站立平地怎抵挡得住兵刃交加!因此,周瑜强装笑脸,对云长说:“啊!原来是关君侯到此,本督久慕大名,如雷贯耳。当年斩颜良、诛文丑,闻名天下。今日能得拜识虎颜,真是三生有幸。来啊!收安须,另摆上好的酒菜。”
  手下人出来,把残席撤去,讲台上揩抹干净,准备重置酒菜。
  刘备见周瑜如此盛情,心里倒有点过意不去。故而回转头来对云长看看,意思是:二弟啊,只因你作事不慎,害得他重新摆酒。既然这样,那末你也不必客气了,反正军师还未到,我们再坐一会,边饮酒,边等人,吃了几杯酒再说。
  关云长看到自己的兄长还是那样定心,心里想,大哥啊!不能再等了,我们趁早走吧。
  我已见窗后隐隐有人移动,还听得细微的刀枪撞击之声,料周瑜乃是人面兽心,大殿之上设有埋伏,现在酒菜还未摆上,周瑜还不能发号施令。再则,太阳已经偏西,看来军师也不会来了。今日周瑜请你大哥赴会,他是以军师为诱饵引我们上钩。真相已大白,我们再等下去凶多吉少。今天我若能将你大哥安然无事地保回樊口山,已经是大幸之事了。所以,云长对刘备凤目一眨,示意他快走吧!
  到这时,刘备才察觉殿上气氛不对,孔明不可能来了,兄弟云长与周瑜又面目不和,我们再坐下去也不是滋味了,这次领不成孔明回去,只有下次再来了。刘备踏上几步,前来辞别周瑜:“啊!大都督,今日到此,多蒙宽待,时光不早,刘备告退了。”说罢,对周瑜一拱到底。
  周瑜见刘备要走,急得手足无措。他一心想着等待酒席摆好,以掷杯为号,杀死刘备。
  他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也不想想其他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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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削铁锁青釭试锋 下战书长江交兵

 

  此时大殿上一片刀枪之声,杀气腾腾。云长想,果然不出我之所料,大祸将临。吴兵杀出,我本领再好,总是寡不敌众,况且还要保护大哥,更无万全之策。怎么办?云长他双眼一转,看到周瑜还在拖住刘备,不让告辞,顿然急中生智,跨上前去,起右手往周瑜的右手腕上抓了上去,开口说道:“啊!大都督,不劳远送了。”嘴里说不要送,手里拖牢周瑜往外面走去。意思是:你既然舍不得放我大哥走,那末就叫你护着我家大哥,借你之人作挡箭牌,今日不送也要叫你送,这样我家大哥性命有保障了,免得你牵肠挂肚,纠缠不清。
  躲在长窗背后甘宁看到大殿上的情景,料想今日要杀刘备是不可能的了。因为一旦杀死刘备,周瑜也难保性命,关云长肯定要把江东闹一个翻江倒海,我们也难以回复孙权。
  因此,他丢下手中双戟,从窗后兜到吕蒙跟前,说道:“杀刘备不成,我们还是到江边去以观待变,伺机动手吧。”窗后的兵将都跟了甘宁和吕蒙向江边去。
  周瑜被云长一把抓住以后,方才察觉自己做事太荒唐,要想再溜已经不能脱身了,只得埋怨自己糊涂。听凭云长的摆布。
  关云长将周瑜拉到自己身体的左面,右手握住腰悬的剑柄,侧目而视,示意刘备赶快离开这是非之地。要不然,大祸将临。
  刘备是个仁义之人,对大殿窗后的动静根本不在意,更没有想象到周瑜有这样的险恶用心,见自己兄弟把周瑜牢牢抓住,心中好大不乐:我家二弟不知有何冤何仇,竟要和他拉拉扯扯,一点不客气,弄得我有兴而来,败兴而归。又见云长拖着周瑜,手按剑柄,杀气腾腾地向外走去,她只得迷迷惑惑地撩起龙袍跟在后面,走下临江殿,向甬道走去。
  关云长听得刘备在后跟随,放慢脚步,闪开道路,让刘备在前。见他下了露台,自己挽了周瑜边走边说:“大都督,常言道:‘送君千里,总有一别。’不劳相送,留步了。
  “
  周瑜被关云长这一句话,说得脸色尴尬。明知关云长在取笑自己,又不敢不送,只好假意客气道:“嗳!本督定要相送的。”
  刘备在前,云长和周瑜在中间相随,十九名家将在后紧紧跟随。一行人缓步走下露台,来到甬道口。
  再说甬道口的吴兵吴将,见刘备安然走出大殿,知道都督未能将他杀死。又见云长挟持着周瑜,随后而来。他们都在想,都督设下牢笼计,反而纵虎归山,不要说你都督今后在外名声不好,就是我们这些兵将在这里不明不白地站了一天,也要遭别人的奚落。既然都督无法杀死刘备,那我们这里人多势众,趁他们君臣二人不防,我们一拥而上,将刘备活活杀死,谅关云长一人,如何敌得过我们!所以,这些兵将在甬道口并肩而立,一个个交头接耳,等待刘备行至面前,从中取事。
  关云长此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将甬道口看得清清楚楚,心里想,这班兵将堵住甬道口,不存好心,我不得不防他们胡作非为。好得周瑜在旁,我只要对其暗示,不怕这班兵将不闪开。所以,云长突然一声咳嗽,同时把腰中宝剑抽出半口。顿然间,太阳光射到宝剑上,反射出寒光闪闪,冷气森森,好不令人害怕!
  周瑜被关云长拖下露台,自知今日已无法杀害刘备了,他只求让刘备早些到江边,回转江夏,异日再徐图良策。不料,耳闻“铿锵”之声,他用眼角对云长一看,半口宝剑出匣,光耀夺目。他浑身一颤,知道有人要阻拦刘备。心里想,此时动手已经来不及了,我的性命完全掌握在红面孔手中,只有让我来制止他们。周瑜对着甬道口也是一声咳嗽,意思是,你们不要只顾杀刘备,不管我的性命安危。
  甬道口的吴兵吴将,见周瑜对他们频频示意,只得让开一条路,纷纷闪在两旁,让刘备他们从面前走过。
  刘备在前面走,一点都不知道后面的云长和周瑜的明争暗斗。就这样,君臣一行数人一无阻挡来到江边。刘备率领众家将弃岸登舟,回头对江边的周瑜拱手话别,自己回进舱中坐定,等候发船。
  关云长与周瑜挽手同行到达江边,见刘备等人上船进舱,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他想,今朝大哥死里逃生,总算太太平平,也就不与你周瑜计较。倘然有什么三长两短,决不与你甘休。回头见周瑜已经吓得面如土色,心中暗暗好笑,你既然这样胆小,何必要作此不仁不义之事?背信弃义非大丈夫所为。因此,关云长把周瑜的手一放,说一声:“受惊了。”
  周瑜被关云长从大殿上一直拖到江边,手臂早已酸痛不已。现在云长放下自己的手,方才觉得血脉流通。周瑜退后两步,双手撩着头上的雉尾,暗暗庆幸:虽则未将刘备杀死,却也保全了自己的性命。留得青山在,不愁无柴烧。周瑜举目对关云长一看,面前的红面孔双手撩须,容光焕发,正是一代英豪,气宇轩昂,恰似神人一般。
  关云长见周瑜一言不发,自己对腰中的宝剑看了一眼,想道,原以为借了此剑定然要杀条血路,谁知连毫毛都没有碰一根。常听子龙讲,此剑如何锋利无比。到底好到何等地步,倒不如让我来试它一试,也不枉带了它江东一趟。怎样试法呢?把周瑜的头割下来吧,那也不必,他不讲理,我们还是要讲理的。再说杀你一颗人头,试不出剑的好坏。
  云长他凤目向四周环视一看,周仓那边的人圈子已经散开,一根铁链从船上到岸上紧紧牵牢,他想,既然称到此剑能削铁如泥,何不让我来将链试剑。这叫斩缆开船。关将军想到这里,“青釭”出匣,左手撩须,右手把宝剑高高举起,跨上几步,望准铁锚根上的链条,手起剑落,只听得“嚓啷”将铁链挥为两段,就好比铜刀铲豆腐一样,铁链直向江滩荡去。
  起初,周瑜和吴兵吴将见关云长抽出宝剑,个个吓得魂飞魄散,以为他要在三江口大闹一场,后来看到关云长读词越,方才惊魂稍定。大家暗暗赞叹道:关将军真是人亦气概,剑亦精良。
  关云长收转宝剑,放入剑匣,准备上船。一想,慢!我保大哥回转江夏,自然安然无恙。可忧的是孔明军师在江东孑然一身,无人保护,若遭周瑜暗算,我等在江夏怎能知道?即使知道,恐怕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我家大哥失去了孔明,如何能成其大业?关云长想到这里,把入匣的剑又重新抽了半口出来,凤目对周瑜一眼不眨地盯着。意思是,要是你得罪了我家军师,我关某这口宝剑与你无情。然后,关将军将宝剑再次入匣,踏跳板上大船,独立船头,撩着长髯看着水手们把斩断的铁链拖上船来,号令水手们扯篷,掉转船头。
  大船启航,船上船下的人见周仓未上船,都十分着急,都在想,关君侯倒也粗心得很,忙着回去,竟将一个水手忘在三江。
  周仓见主人等都已上了船,大船已掉转头去,心里想,我也可以走了。他对坐在地上的两员吴将看看:承蒙你俩一片盛情,在此陪伴了这半天,谅你们也十分吃力了,让你们轻松去吧,我要回去了。所以,周仓把搭在徐、丁二将肩胛上的双手收转,纵身一跃,跳过来抓起铁锚,高高举起,直向甬道口跑去。约奔了二、三丈路,他转过身来又向江边疾步跑去。因为大船已开动,比来时要远一些,就象跳远一样。当他到江边时,两足一蹬,身体腾空而起,连人带锚跳上船艄,双脚立定,将铁锚轻轻放下。然后,他挺直身体,推起头上的遮荫草帽,两手捻着田螺胡须,弹出一对电光眼睛,瞪着江边的人群。
  人们想起从临江殿出来的家将打扮的关云长,又看着渐渐驶去的大船上的这个蜂目豺声般的水手,断定他是关将军的马前步将周仓。等大家猜透底细,大船已扬长而去。
  今朝的周瑜,饱受关云长的气,倒了一天的楣,一点也没有都督的威风。心里的火蹿上蹿下,找寻着发泄的地方。眼看着远去的刘备,他恨不能从视野中挖去这条大船。
  正在此时,有人高声禀报:“报都督。今有对江曹操命人前来求见。”
  周瑜说:“命他们等候片刻。”他自己还是站在江边一动不动,若有所思。这里暂且不提。
  云长走进舱里,在刘备身边坐下,对刘备说:“大哥,今日好险!周瑜狼子野心,酒内藏毒,欲害大哥。若非小弟上前阻止,恐怕大哥性命危险。”
  刘备还不十分相信,漫不经心地回答:“二弟,我与周瑜无仇无怨,他未必会下此毒手吧。”
  云长听到刘备的这番说话,气得他话都说不出。心里想,我舍命救护,劳而无功。也不来与你争执,只要保全了你的性命,我也心满意足了。日后你自己会明白的。
  一路无话,直抵七芦湾。孔明的参谋船早已等候在此,王四见来船靠近,要紧招呼停船,说道军师在此。
  大船上的人听说诸葛军师在此,不敢怠慢,急忙进船报禀:“报皇叔,船到七芦湾,孔明军师在此。”
  刘备听到手下禀报,心想,我本当为军师而来,不期在三江口未能晤面,云长说周瑜鸩酒相害,我不太相信。既然军师在这里,那就带他回去,免得周瑜嫁祸于他。同时,请教一下军师,周瑜可有害我之心。所以,刘备从舱中踏出,迎接孔明。
  王四回进舱里告禀。孔明出舱。
  刘备见孔明,把手一拱:“啊!军师,久违了!”
  孔明说:“贺喜主公!恭喜主公!”
  刘备问:“军师,喜从何来?”
  孔明道:“主公祸中得福,死里逃生,岂非大喜么?”
  刘备听到这话,方才恍然大悟。忙请先生到大船上叙谈。两船靠拢,刘备扶着孔明上大船,君臣进舱坐定。云长上前见孔明:“军师,关某有礼了。”
  孔明抬头一看,关将军果然改扮家将护卫主公。“君侯罢了。尔保驾有功。”
  云长面带喜色,对刘备看看:你对军师是言听计从,现在军师在论我之功,总非胡说八道了吧。他退过一旁坐定。
  刘备问孔明:“军师,周瑜邀我过江赴会,究属何意啊?”
  孔明说:“主公听了,周郎用‘倒树尽根’之计谋害主公,若非关将军保驾,命已呜呼。”
  刘备惊叹道:“喔呀呀!那末刘备是为你而来的啊!”意思是,倘使我死于非命,也是为了你。又说道:“军师,周瑜心地如此险恶异常,我等一同回去吧。”
  孔明说:“非也。三分天下未得,亮不能回去的。”
  刘备问:“军师何日归来?”
  孔明说:“待到十一月二十,甲子日东风起,亮便归来。”
  “奇啊!隆冬时节唯有凛冽西风,何来东风?”
  “主公,亮已知晓十一月二十必起东风。此番东风骤起,助主公,利江东,破曹操。赤壁一烧,主公从中取利,成三分天下之基业。”
  刘备知道孔明一向谨慎,他的话不容置疑。又说道:“军师,我与周郎初次见面,缘何要将备陷害?军师在此又怎样?”
  孔明说:“主公,周郎心术不正,早已设下‘诱人犯法’、‘借刀杀人’之计,将亮杀害。二计不成,故用计欲害主公。”
  “军师在此深陷缧绁,备寝食不安。须多小心。”
  “主公且放心,亮虽身居虎穴,而安如泰山。”这种大话只有诸葛亮讲得出,人在虎口,却能太平无事。孔明又道:“请主公于十一月十九命赵云坐一扁舟,只需一弓一箭,在此南屏江边等候本军师。他十九到此,我二十下船,千万不能忘怀了。日期切记。其余之事不及多讲,有锦囊一封在此。一切按锦囊办事。”
  孔明从袖口中拿出一封锦囊,交到刘备手中。然后立起身来向刘备告辞。临行之际,一再嘱咐刘备今后三江口千万不能再来。
  刘备接锦囊在手,也叮咛孔明一定要小心,并把孔明送到舱外。君臣两人一拱而别。孔明回到自己的船上,回转三江。下回再提。
  刘备进舱。云长命白旗高扯,向樊口山进发。
  不一会,张飞带兵前来接应。见前面刘备的大船扯起白旗,心里明白,大哥安然无恙。
  船近,他跳上大船,进舱见刘备,在旁坐下。问道:“请问大哥,过江赴会怎样?”
  刘备说:“队从!三弟道及过江会,周郎用毒酒欲害愚兄,幸得你家二哥,不然愚兄命休矣。”
  张飞环眼圆睁,高声吼道:“大哥,我等且回去。待老张同了老赵杀往三江,与大哥报仇雪恨!”
  刘备见张飞怒气冲天,贸然带兵前去必然有失,要紧劝阻他。“三弟,如今无事,也就罢了。万一闹出事来,令师在三江难保安泰。”
  “大哥可曾遇见军师?”
  “在七芦湾遇到的。”
  “军师为何不归?”
  “军师说,十一月二十起了东风便回。”
  “他不会回来了。”张飞鲁莽,不假思索就脱口而出。
  “何以见得?”
  “大哥啊!十一月只有西北风,哪来东风?岂不是不回来了?”
  “军师说,天意如此,他早已料到必有东风的。”
  张飞想,军师的计策每每超群绝伦,无人可及。我是他的学生,怎么一点不知?阿戆连忙附和道:“对对对!军师超凡入圣。那可曾有何话说?”
  “还有一封锦囊在此。”刘备把锦囊打开,看到上面写着:十一月十九命赵云驾一条小船,带一张弓、一条箭,在南屏江边等候。在这些字的旁边画了许多圈圈,表明事关紧要,不能忘记。接下来又写道:预备军衣六千套:三千是吴兵的号衣,三千是曹兵的号衣;扎缚三里路长的木筏;一百零八只船。按计操办,等候听用,不得有误。刘备看完,暗自思忖道:江夏郡开丧,耗费巨资,现在所剩无几。要置办这些东西,哪来这么多的钱财呢?刘备瞪着张飞,看他有何办法想出来。
  张飞看过锦囊,又见自己大哥愁眉苦脸,正在为难。张飞对刘备说:一百零八只船,我们弟兄三人想办法打造出来。三里木筏,军师已写明,只用一夜,我们到江夏大木栈里去租,租钿记在帐上,等到赤壁一烧,曹操的一百万人马全部要投顺到大哥手下。那我们靠东风的牌头来还债;六千套号衣,到布店里剪一剪,布钿也欠一欠,做工也欠一欠,等到赤壁一烧,全部靠东风牌头还债。反正一切都靠在军师的东风牌头上。
  刘备想,张飞真是个戆大,只知道东风,东风。倘然没有东风,我等弟兄只好喝西北风。这是屁话,不可听信。
  其实,这是说《三国》的老先生想出来的,形容刘备当时的处境穷困潦倒。使得听众迫切希望火烧赤壁,刘备可以早日振作起来,与奸雄曹操抗衡。这些东西,对于一个小百姓来讲,当然难以办到。但对刘备来讲,尽管家底贫瘠,毕竟还是一国之君,尚且还有一个江夏郡。要办这点东西算不了大事。
  这里让刘、关、张回转樊口山,到十一月十九再提。
  还说周瑜独自伫立江边,听到手下第二次禀报:“曹操的差官等候都督已久。”周瑜把杀刘备未遂、反遭关云长戏谑的一口恶气,迁怒到这两个差人的身上。他想,曹贼啊!
  我早晚总要与你决一雌雄,还下什么战书!算这两个差人倒楣,就把他们两人当作刘备弟兄两人杀了再说,暂时平一平我心头之恨!因此,周瑜下令:把江边和临江殿的一切都收拾一下。然后众将交令,各各回营。
  周瑜回寝帐,关照放鲁肃。
  鲁肃在营后早已把临江殿之事打听得明明白白。心想,枉然是一家都督,把我禁押,不料自己反被关君侯拉来扯去,弄得没有办法收场。让我出去羞他一羞,看他还能在我面前耍威风否!鲁肃到达寝帐,见周瑜面有愠色,杀气尚在,知道他正在恼羞成怒之际,在寻找出气洞。鲁肃不敢打趣,上前招呼一声。
  此时,手下又报入帐来:“报都督!差官在大营之前求见都督。”
  周瑜一声吩咐:“传令升帐!”
  立时,帐上起鼓,营前炮响,聚集水、陆、粮三军文武。周瑜又命人到参谋船上传宣诸鹆恋前丁?诸葛亮从七芦湾回到三江,料着周瑜要传我上岸,因此早在船上等候。现在手下传令到,先生上岸。他一路走,一路想:今朝周瑜杀刘备不成,肯定要寻事生非,我要百般小心在意,不可造次。他上得大帐,见周瑜已经坐在中央,两旁文武归班站立,径向周瑜走去。
  周瑜见诸葛亮走来,心里想,人称你诸葛亮未卜先知。今朝我瞒了你邀刘备过江赴会,可惜机谋败露。此等大事,谅你耳聪目明,也难以知晓。让我来看一看他的神色,可有先见之明?
  诸葛亮已察觉到周瑜用挑衅的目光打量自己,知道他在试探自己。他想,周瑜啊,别自作聪明,掩耳盗铃了。你的所作所为要瞒过我,这是不可能的。我非但消息灵通,而且暗中已会晤了刘备,锦囊也已发出,只等东风起,坐收渔利了。恐怕这些事情,你反被我瞒过了吧。孔明眉毛一扬,脸上略显得意之色,表明自己已有所耳闻了。两人口不开,眉来目去传递音息,众文武一点都不知道。孔明到虎案前,向周瑜拱一拱手。“都督在上,亮有礼了。”
  周瑜说:“先生少礼,一旁坐了。”
  孔明说一声“谢坐。”在旁坐了下来。
  周瑜见三营文武齐集,传曹操的差官进见。
  曹操在赤壁满以为十天一过,孙权会率众过江投降。不料未过几天,周瑜带兵屯扎三江,毫无归顺之意。知道孙权诈称投降,暗中调兵遣将,准备迎战。他还不知掮了徐庶的木梢。因此,命两个手下为正、副差官到江东下战书,约期开兵。
  此时,正差官手捧一道战书,副差官跟在后面上了大帐。副差官站在帐口,正差官跨到虎案前,双手把战书呈上,然后一拱到底:“江东大都督在上,曹营差官有礼了。”
  周瑜见这两个差官如此傲慢无礼,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他想,刚才在临江殿碰了一鼻子灰,现在两个小小的差人也敢如此小觑于我,本当一肚子气无处出,我就被你们一个当作刘备,一个当作关云长,杀掉算了。他是眼喷怒火,心藏杀机,盯着面前的差官。
  孔明在旁看得仔细,知道这两个差人灾星将临。心想,你们两人快点跪下来,或许还有求生之望。周瑜和你家曹操一样的心狠手辣,再不跪下,后悔莫及了。
  这两个差人见周瑜怒容满面,气势汹汹,他们也在想,中间坐的不要说是你周瑜,就是孙权升堂,我们也不跪。这叫上邦之师不跪下邦之主,看你把我们怎样。
  这两个差人实在不识相,曹操与孙权互为仇敌,哪来什么上下之分、贵贱之别。今日周瑜火冒三丈,区区差人根本不在眼里。不要说不跪,就是跪了下来也逃不了厄运。
  周瑜见他们不跪,作色道:“唗!尔见了本都督,擅敢立而不跪。来!与我军棍伺候!
  “
  帐上手下一声吆喝,起军棍向这正差官的脚上就是用力一棍。差官挨着打,哪里敢迟延,慌忙双膝跪下。
  周瑜问:“尔到此何干?”
  差官说:“奉命下战书。”说罢,又讲战书高高举起。
  值张官接过战书呈给周瑜。周瑜接到手中正待拆看,又忽然回过头来对旁边的孔明看看,心想:慢!前番诸葛亮曾对我说过,曹操早有不轨之心,对我家眷垂涎三尺。倘使战书上曹贼故意以言相辱,我如何禁得住这等气恼!与其被他侮辱,我还不如不看。反正要与这老贼决战,看与不看还不是一回事?周瑜想到这里,便把战书撕一个粉碎,把纸片揉成一团,朝地上一丢。
  孔明看到这般模样,把周瑜的心理已猜到了十之八九。他想,周瑜此人量小气狭,我是无中生有,他却信以为真。
  跪在地上的差官,见周瑜把曹操的战书不由分说地扯掉,不禁暗暗地想,你真好大的胆子,竟将丞相的战书撕去,日后我家丞相打过江来,看你怎样说法。
  周瑜撕了战书,余怒未息,严厉喝道:“与我抬起头来。”
  差官说:“是!”差官抬起头来。
  周瑜问:“你姓甚名谁?”
  差官答:“小的名叫宋忠。”
  周瑜还以为此人在与他说笑话,心里想,既然名字叫“送终”,那就成全了你,就在此三江口送你的终。“来!将这宋忠拿下,至中军帐送终。”
  诸葛亮听说此人叫宋忠,想起了在火烧新野之前,宋忠奉命去宛洛道送降书降表,被周仓捉到新野,大家都要送他的终,却被刘备放走的。确有此人,不是谎告。看来今日非送了终不可。
  原来,周瑜要杀他,并非因为他叫了宋忠而要送他的终,而是因为这差官来得不是时候。
  须臾,手下人已把宋忠绳穿索绑,推到外面。只听得一声炮响,人头落地,一个血淋淋的脑袋送上帐来:“请虎驾验证。”
  周瑜传令:“放在旁侧。”又举目对副差官看看:一个“刘备”被我杀了,还有个“关云长”是否要就地正法呢?不能。若然两人一齐杀了,无人回复曹操。我派人去送信,定遭杀戮。不杀他吧,也太便宜了他,不能让他太太平平地回去。周瑜又是一声呼唤:“来!将这副差官拿下,到中军帐割鼻去耳。”
  孔明在旁想,周瑜确是残暴得很。我一向反对施用酷刑,要杀就杀,要放便放,何必把人弄得半死不活,求生不能,欲死不得。帐上的文武也都旋转了头,见这差官早已吓得魂不附体,浑身发抖,都不忍目睹其惨状。
  手下得令,一拥而上把差官一把拉出大帐,七手八脚将他双手反剪,跪在地上。两个手下按住他的身体,三个手下各执一把三面铮亮的利刃,一个在左,一个在右,一手抓住差官的耳朵,一手将刀架在他的耳朵之上。还有一个手下把短刀贴在他的上嘴唇上,刀口向上,准备行刑。只听得两旁虎威连连:“奉虎驾之命:用刑——呼……呼”顷刻间三个刽子手一齐动手,两把刀向下一勒,两片耳朵双双落下,鲜血淋漓;一把刀向上一枭,一只鼻子已成身外之物,血如泉涌。刑毕,手下把他松了绑。
  此时的差官已痛得连叫喊都不能,只是用两只手向三处伤口按将上去。就两只手怎能同时按住三处伤,按了这边,那边疼痛,忙得他两手来回不停地转动。鲜血不停地滴下来,浑身血迹斑斑,真是痛不欲生。令人惨不忍睹。
  周瑜还想,回文也不必多谈,总归明天与曹操江边交战,为激怒曹操,回文写好就系在正差官的脑袋上。周瑜提笔在手,上首里写着:“来朝长江决雌雄”,明天与你长江之上见个高低;下首里写着:“洗颈伺候斩曹贼。”你准备象宋忠一样“送终”吧。周瑜写完,手下将回文在人头上系好,把发髻分成两股,打了一个结,再把副差官的耳、鼻用绳穿起来,一并挂在副差官的头颈里。然后周瑜传令:“来!与我乱棒赶出。”
  手下起皮鞭、军棍,朝差官劈头盖脑地打去。差官惨叫连连,抱头鼠窜而去。这名谓“周公瑾斩使毁书”。
  周瑜在帐上哈哈大笑。他想,长江水战,莫说你曹操百万雄师,就是天兵神将我也不怕!江东水战,可称天下无敌。
  诸葛亮见差官被乱棒打出,已知明日必有恶战。毕竟曹操有人马百万,兵多将广,能征惯战,不可等闲视之,宜早作准备,以防不测。
  此刻,周瑜传令退帐,自己回进寝帐。文武退出。诸葛亮回转水营。
  单说这割鼻去耳的差官,忍熬着剧痛,一口气逃到江边,气喘吁吁地跳上小船,吩咐开船。
  这只从对江赤壁驶过来的小船上的水手,见这下战书的差官浑身血肉模糊,颈项之下荡着一颗人头,都吓一大跳。他们想,刚才两人好端端上岸,奉丞相之命下战书,耀武扬威去见周瑜。怎么不大一会工夫,耳鼻全无,带了一个人头回来。水手们不问已知,慌忙开船,朝着赤壁方向回去。过江心,到对江。
  赤壁,沿江一带分左右两座水营,中间二十四座营门好比月牙形一样排列,门外木排连绵不断。大号、二号战舰似城墙一般,鳞次栉比,层层叠叠;巡哨小舟如飞梭相仿,川流不息,来来往往。幡旌旆遮天蔽日,猎猎作响。刀枪剑戟叱风咤云,闪闪发光。正是:未及箭穿鲁缟,先将阵营阻江流。
  这副差官小船进得水营门,离鄣岸,然后?开双腿直向?营奔去。听得里面传见,副差官急步进营,双膝跪下,哭丧着脸将此去江东下战书的前因后果讲了一个明白。
  大营上,曹操居中坐定。他听完这差官的告禀后,已将来龙去脉搞清楚了。因此吩咐:“抬起头来。”
  副差官把头抬起,两眼看着丞相。
  曹操对下面一看,一个脑袋挂在他颈项之中,便情不自禁地叫一声:“啊——!”心想,实是可怜!周瑜真好歹毒,竟将差人斩首,割鼻去耳。常言道:两国相争,不斩来使。何至于要他皮肉受苦。再仔细一看,好象有题字系挂在那里,关照:“将首级取来观看。”
  副差官呈上首级,曹操取过回文观看,嘴里还在喃喃读着:“‘来朝长江决雌雄’——同老夫交兵。”接下来默念道:“洗颈伺候斩曹贼。”——“呀呸!”曹操看到“贼”
  字,知道周瑜在骂人,便马上改为默念,等他念完,喊了一声“呀呸!”曹操想,周瑜啊!你胆敢斩使毁书,藐视老夫,定叫你江东六郡玉石俱毁。要是陆战的话,我连夜拔营起寨,杀过江去。曹操即命差官回营敷药医治,把首级埋葬。然后传令蔡瑁、张允两位水军都督到来。
  蔡、张二人听得相爷传唤,要紧上岸。到大帐,见过曹操:“丞相,蔡瑁、张允见丞相。有礼了。”
  “二位都督坐了。”
  两人坐定后,蔡瑁忙启口问道:“请问丞相,有何吩咐?”
  曹操说:“二位都督,今日老夫命人对江下战书,岂料周瑜斩使毁书。来朝长江交兵,拜托二位费心。”
  蔡瑁忙应承道:“丞相且宽心,来朝长江决战,我等愿效犬马之劳。”
  曹操想,我一世不用小人。当初不杀你们两人,就因为自己不谙水战,明日与孙权决战,就要用你们。再则,周瑜杀我使者,我恨不得生啖其肉,立时动身。岂能顾全他们两人。此时,曹操复仇心切,问两个小奸道:“来朝长江水战,可能稳操胜券么?”
  胜败乃兵家常事,哪有事先保证的?曹操问得糊涂,两个小奸答得干脆。他们为了博得相爷的欢心,奉承拍马,不假思索地说:“请丞相放心,来朝长江水战,我等担保一仗取胜。”
  曹操听得他俩回答得如此干净利落,自然心里十分欢悦,以为他们善于水战,兵法精通,明日马到成功。哪里知道,长江初战,二奸输得一败涂地,只得将他们斩首。
  蔡、张二人见曹操不响,起身推托准备水战,告辞相爷。曹操告诉他们:“来朝老夫在此将台观战。”二人退出。回归水营。
  来到大船上,蔡瑁问:“张大夫,我等在丞相面前夸下海口,未知张大夫有何良策?”
  张允说:“大都督,明日水战若能取胜,万事皆休。若不能取胜,以我之见,用三十尊船尾大炮,将对江轰一个寸草不留。”
  蔡瑁说:“此计甚妙。”
  原来,刘表当年常同江东交战,每战必败。由此,老大王积劳成疾,卧倒床榻。他想,今世里我倘能打一次胜仗,死而瞑目。因而,老大王刘表命人在船尾铸造三十尊大炮,企图与江东再决一战而取胜。可惜船尾炮造好,老大王一命呜呼。刘表一死,刘琮降曹,将父亲的基业和家产拱手交于曹操。蔡瑁贪图富贵荣华,不惜卑躬屈膝,欲求泰山之靠。故而,刘表手下原班人马和船舰艨艟俱在赤壁。不过,船尾炮属于暗器。古代打仗,不到万不得已之际,不用暗器,用之则受人唾骂。这船尾炮装置在船艄之上,两军对阵时,看不到船尾炮。直要到掉转船头方才看见。今日蔡、张二人竟然冒天下之大不韪,暗自商定初次交兵用船尾炮,即使取胜,也要遭杀身之祸。他们以为曹操不懂水战,可以瞒人耳目。两人商议完毕,召集水营上将到舱中按班站立。
  蔡瑁发令道:“蔡勋听令!”
  蔡勋是蔡瑁的侄儿,长江水战可称本领高强。曾与江东甘宁交过四、五次锋,不分上下。听得呼唤,从旁闪出:“蔡勋在!”
  蔡瑁命:“明日带兵一万为头队,杀过江去。”
  “是!”蔡勋接令退下。
  瑁又拔令在手:“蔡立、蔡新二将听令!”
  二将同时踏出,“有!”“在!”
  “尔等弟兄各率兵一万为二队,杀往对江。”
  “得令!”二人接令退下。
  瑁又唤:“蔡小蔡和听令!”
  蔡中、蔡和两人踏出。“蔡中在!”“蔡和有!”
  “本督付尔等将令一支,各带兵一万为第三队。头队取胜,尔等上前助威,头队失利,立刻退下。”
  因为头队能赢,再以大兵掩杀可获全胜,就不必用船尾炮;若头对难以取胜,后面也未必可胜,第三队就没有必要再上去,索性统统撤回,用大炮轰击。小奸蔡瑁今朝专派自己人,自以为此仗必胜,打了胜仗,全都归功于自己,可称是如意算盘。现在,请令付毕。他在想,用到船尾炮,必定要有一员智勇双全的大将督战。过去,荆襄有两个老将,一个叫李珪,一个叫王威,都是水战的好手,可惜都已亡故。只有金枪将文聘将军,还能胜任此职,让他指挥船尾炮万无一失。故而,蔡瑁再拔令在手,招呼道:“文聘听令。”
  文聘应声道:“文聘在。”
  蔡瑁说:“本督付你将令一支,带兵三千,总督三十尊船尾大炮。来朝见本督红旗招,冲杀上前,打他们一个落花流水。”
  文聘明白,来朝长江初开兵,不能贸然用此大炮。要紧说道:“大都督,明日万万不能用此大炮。若被丞相知晓,末将担当不起。”
  蔡瑁想,管它可用不可用,只要打胜仗。想来丞相也不会怪罪于我。所以,蔡瑁不以为然地说:“丞相责备,自有本督担保,与尔无干。”
  文聘见蔡瑁满有把握,也不与他争执,接了令箭退下,按都督的意旨,回到船上,将三十条船及大炮训练一番,准备来朝迎战。
  翌日,正是建安十三年十月三十日,长江初决战的日子。
  我们说书的,不论什么样的书,哪怕是历史书,往往只说年份,最多关照一下季节、月份,极少说明具体日期的。《三国》也不例外。唯有“赤壁之战”这一段书,年、月、日都要说全,从头至尾要按日期为序,直至赤壁烧、曹操败走华容道。
  东方微晓,赤壁江边船舰无数。头队蔡勋带兵一万,都是大好艨艟,二号船舰。船上插满刀枪旗帜,声势浩大。蔡勋浑身下水打扮,手执两柄板斧,船上高悬大纛一面,“蔡”字旗随风飘荡;二队蔡立、蔡新,各领兵一万,在蔡勋的左右两翼,同时向前;最后队金枪将文聘,带领三十一只巨舰,上有三十尊船尾炮,在自己大船的左右分布。现在船头朝江东高高翘起,整装待发。因为蔡瑁关照,要等头队、二队败阵下来,才能发兵。中间一只船上没有大炮,是一只指挥船,文聘站立船头,手执金枪,目视着对江;在水营门前的一只大船的船头上,搭起一座高大的瞭望台,上面蔡瑁、张允两个都督亲自观战,身便摆着五颜六色的各种信号小旗。
  再说陆营上,曹操一早升坐大帐。心中明白,今日初次交兵举足轻重,有关大局,非同陆战。所以聚集文武。待文武到齐,曹操开口说道:“列公!”
  众文武齐声应道:“丞相啊!”
  “跟随老夫上得将台观看水战。”
  众人附和道:“请哪!”
  丞相在前,文武随后,纷纷上得将台。曹操居中坐定,文武两旁站立。居高临下,江边风光尽收眼底。见水营之前早已准备完毕,大小船舰布置严密,井然有序。大家都觉得此仗必胜无疑。
  此时,红日破晓,江面上浊浪翻滚,一片金黄。小奸蔡瑁在瞭望台上回头见陆营将台上,曹操和文武都在观望,似乎都在夸耀水军的阵容整肃,称赞他指挥有方。瑁颇觉得意,手举红旗,号令进军。顿时金锣响亮,催军起程。江面上千舟竞发,头、二两队排开阵势,浩浩荡荡向三江口进发。
  且不说曹兵如何杀奔而来,三江口将台上的巡哨小兵听得对江传来隐隐约约的锣声。这一点全凭诸葛亮的巧妙安排,在江边建造将台。不然如何能知道对江动静?他们忙打起瞟远镜一望,只见江面上远远墨黑一条线,小兵们推测这必是一排船头,忙说道:“弟兄们,不好了!敌人杀过来了。快去禀报都督,早作准备。”一个小兵急匆匆奔下将台,直向大营寝帐而来:“报大都督,不好了!小的们在将台之上望见曹兵船舰无数杀过江来。望都督定夺!”
  周瑜早已端坐寝帐,听得告禀,吩咐小兵:“退下。”心里想,长江交战,我是天下无敌。昨日杀了他的差官,料定今日有此一仗。何足过虑,只消差遣一员大将带领兵卒,他们都在鄱阳湖操练成熟,个个骁勇,人人精壮,长江迎敌势如破竹,足够曹兵受用。
  轻则打他们一个溃不成军,重则杀他们一个片甲不回。所以,周瑜传令升帐。
  巡哨小兵退出。帐上鸣鼓点炮,聚集三营将士。周瑜坐帐,两旁见过。外面诸葛亮进帐。先生想,今日长江初战,是一仗关键的争战。或赢或输,关系重大。周瑜肯定思虑成熟,胸有成竹,定要发十条八条将令,差十员八员大将,以御强敌。我倒要看他怎样发令,有否漏洞。他上前见过周瑜,旁侧坐定。
  众将也都预感到首战的艰巨性,不可掉以轻心。因此,目光都集中到都督的身上,等候接令。
  周瑜说:“帐上众位,手下报到曹兵渡江。本督欲命人长江迎敌。”他从令架上抽出将令一支,对着大将中喊道:“兴霸将军听令。”
  甘宁甘兴霸乃是江东水军中第一员大将,他全身披挂从旁闪出:“末将在此。”
  周瑜说:“将令一支,带兵三千长值小5胜便要回来,千万不可杀往曹营。不得有误!”
  甘宁说:“末将得令。”他接令转身,就走出大帐,到江边整顿船只,等候都督前来指挥。因为水站要主帅登高指挥,不能单独行动。
  周瑜看到甘宁退出大帐,心里想,虽说我命甘宁攻打头阵,足以钟曹兵。但?不甚放心,唯恐兴霸赢了一阵,冲往曹兵大营,损兵折将,反而胜后取败。所以要命他得胜便回。不过,“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还须派两员战将跟随其后,一则策应前军,二则提醒甘宁切莫意气用事。周瑜又拔令在手:“韩、周两老听令。”
  韩当、周泰两人从旁健步踏出,“韩当在!”“周泰有!”
  周瑜道:“尔等各引水军三千,在后接应甘宁。千万不可冲往曹营。”
  两员老将响亮回答:“得令!”
  众将士听得曹兵杀奔而来,早已摩拳擦掌,意气奋发,都企求能领兵带将与曹兵战一场。诸葛亮坐在旁侧闭目养神,专心致志地聆听着周瑜的调兵遣将。不料,周瑜发了两条令箭,三员大将和九千水军就此草草收场:“众位耳闻取胜消息,待本督上将台亲自指挥。”说罢,欲下令退帐。
  诸葛亮听说周瑜发令完毕,双眼微启看着他。心想,曹操的为人我早已听闻,昨日被你周瑜杀了差官,他肯定怀恨在心。今日出兵必定全力以赴。你只差三员战将、九千水军,两方实力相差悬殊,实是有败无胜。况且蔡瑁、张允原是刘表手下重臣,水军操练有素,久惯沙场,奸诈多端。纵然这些水军都有三头六臂,也是寡不敌众。虽然你周瑜足智多谋,善于用兵,也要谨小慎微,不可大意。正象书法家一样,如果下笔不用功,决不会出人头地,自成风格。倘然初战失利,下次再要反败为胜,那谈何容易!首先孙权不敢再战,文人更是劝主投曹,武将士气低落,还有谁肯与曹操作战?岂不是一失足成千古之遗恨。当然,靠这些兵将要战胜曹操,我诸葛亮自有办法,就是你周瑜下令命我代理都督,上将台指挥。这并非我的本领比你大,而是因为我已摸清曹操的底细,胸中有数。这叫“知彼知己,百战不殆”。我心里明白,自告奋勇上将台,这是有百弊而无一利,若有差池我性命不保。何况周瑜千方百计地要害我,苦无良策。今日我代理都督,实是铤而走险。只是为了刘备的三分天下,不得不暂时保存江东实力,从而借孙权之手,得刘备之基业,我只好将生死置之度外,以全汉事。想到这里,诸葛亮赶紧立起身来,对周瑜把手一拱:“亮见都督。”
  周瑜正准备退帐,见诸葛亮有话说,忙问道:“啊!先生怎样?”
  诸葛亮说:“都督,今日长江初次交兵,乃是小战而已。”孔明晓得是大事情,为了要代替周瑜上将台,故意迎合他的意思,说成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情。“何劳都督将台亲自指挥?亮虽不才,愿代都督上将台挥旗督战。未知都督意下如何?”
  此番说话正中下怀。周瑜对诸葛亮看了一眼,心里想,我这几天无暇顾及你的脑袋,只能暂且缓一缓。既然你自荐上将台,那来得正是时候。水军作战不似陆战,更兼上将台舞旗,舞旗变化无常,非寻常之事。此事看来你难以胜任,你指挥水战肯定有败无胜。
  只要你初战失利,那没有什么好客气的,马上将你斩首,以绝后患。这叫火中取栗,自食其果,自取其祸。我也杀你有名,叫你死而无怨。
  这叫做孔明劳心,巧立鼎足雄势;公瑾苦虑,智授将台兵符。接下来诸葛亮上将台舞旗迎战曹兵。
  未知胜败如何,诸葛亮性命可有危险,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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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回 甘宁三江显身手 孔明将台破艨艟

 

  周瑜思虑停当,重又拔出令箭一支。此令有千钧之重,一来授命孔明代理都督,以示郑重;二则初战败北,令箭就是罪状,唯他是问。周瑜问道:“啊!先生代理本督么?”
  诸葛亮说:“是也。”
  “那末,将令一支在此,尔长江指挥作战,须要当心了。”意思是,败下阵来军法无情。
  诸葛亮完全知道周瑜的用心,明知此事劳而无功,有罚无赏,但又不得不这样做。他心里想,照你周瑜这样用兵,肯定一败涂地。既然号令已下,令出如山,不可更改,只有我诸葛亮来化险为夷,挽回败局。如今有了大权在手,三军将士不敢不从。估计现在大将小兵将临江边,不能在此延误了!不然将士下了战船,再叫上岸来与军不利。因此先生接令在手,回答周瑜:“大都督且放宽心,亮保得大获全胜。”
  周瑜以为孔明口出狂言,暗暗好笑:死到临头还不知晓,尚且还在拍胸担保。本来,杀人一千,自死八百,也可算是大功告成。大获全胜,就是既要杀败敌人,又要我军无一损伤。料想两军对阵,互有死伤,到那时我以此来责询孔明,看他有何词说。
  其实,诸葛亮比周瑜要想得远,说到代理都督,决计不打无把握之仗,一仗而取全胜,无一兵一卒伤亡。所以,他接令便走。
  周瑜退帐,文武退出。
  鲁肃跟了周瑜进入寝帐,开口问道:“大都督,缘何应允孔明代理指挥?”
  周瑜说:“子敬,长江一败,孔明自取其祸,本督杀之有名矣!”
  鲁肃听得周瑜又要杀孔明,叹了一口气:“嗳!都督,若云取长江之败而斩孔明之首,恐吴侯担忧。”
  周瑜想,不错。我早在主人面前讲过,把第一仗作为目标,胜则战,败则回。我怎能只顾了杀诸葛亮,却忽略了整个大局。最好是既杀诸葛亮,又打胜仗。周瑜想到此间,命手下传令潘、董二将而来。
  不一会,紫面孔潘璋、黑面孔董袭来到寝帐,见过周瑜。周瑜命他们两人各带兵三千到西山脚下,听候调遣。两将接令,各去安扎。
  周瑜想,我与鲁肃两人上西山观战,若见我军失利,不等曹兵驱兵掩杀,我就命潘、董二将从西山两旁横斜里杀出,打一个措手不及,定然败中取胜。等到战事结束,我就把孔明叫上帐来,当面羞辱他一番,说来你自己曾夸口要大获全胜,今日若非本督早有埋伏,定然全军覆没。然后将其枭首示众。周瑜又想道:如果孔明出师不利,他知道难以向我交帐,或逃跑或自刎,这便如何是好?我此番定要亲手将其处死。所以,周瑜又命小兵二十五人准备绳索杠棒,到将台把孔明看守。关照他们:若孔明问是何意,你们只说奉令保护。明曰保护,暗中监视。见长江水军失败,就把孔明绳串索绑,押来见我。
  手下人得令退出。
  鲁肃在旁听得,暗暗叫苦:哉枉也!想孔明赤诚相助,反被周瑜暗中算计。我袖手旁观,坐视其死,于心何忍。
  周瑜对鲁肃说:“子敬,与本督同去西山观战。”
  鲁肃想,好极了!今日孔明敢代理都督,定有妙计。我能亲眼目睹他的用兵,实是有幸得很。
  周瑜安排完毕,和鲁肃带了五百名护卫,来到离大营五里的西山,到半山坳,两人坐定,举起手中的瞟远镜眺望江面。
  这里与将台相隔一座陆军大营,将台虽高,但是望不到。等一会诸葛亮在将台奥妙的指挥,他们都看不见,只能看到江中的变化。下来再提。
  孔明手捧令箭,匆匆出得大营。他想,照我这样鹅行鸭步到江边,恐怕来不及了。军情紧急,我只有奔向江边了。前番智激周瑜第一奔,今日长江交战第二奔。只见孔明一手执扇捧令,一手提起鹤氅,泼开双腿,一口气直奔江边而来。
  到江边,已跑得孔明气喘吁吁,汗流浃背。他立定脚步,见甘、韩、周三将带领所有弟兄准备下船。他想,下了船,事情就麻烦了。因此,他屏足力气,提高喉咙大声喊道:“呔——大都督令下!”说罢,将手中的令箭高高举起。
  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大喊,众兵将都站定身躯,回头观望,只见诸葛亮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满面通红。三员大将都在想,都督啊!你要传令,江东能走善行的人不计其数,为何偏差这文质彬彬的孔明前来?故而,三将齐跑到孔明面前:“军师在上,末将等有礼。不知有何吩咐,有劳都督赶奔到此?”
  诸葛亮叫住了三员大将,方才放下心来。孔明想,恐怕江面上曹兵已临近,这关系不大,只要指挥得当,同样可以杀退。因此说道:“大都督令下:谁人违令,军法惩处!”
  三将齐声说:“末将等遵命。敌兵已近,请军师吩咐。”
  诸葛亮说:“适才都督命甘宁为头队,现在改换。”
  甘宁听说要改换自己,感到十分不高兴。因为本领高强的战将,总希望自己冲杀在前,建立功勋。现在要改换,不是二队就是三队。所以,问道:“请问军师,不用甘宁,欲改换哪一个?”
  “改换甘兴霸将军。”
  “军师,甘宁即是甘兴霸,甘兴霸便是甘宁——便是末将。”
  “都督命的是顶盔贯甲的甘宁,本军师改换的是下手打扮的甘兴霸。”
  甘宁至此方才明白,原来换的不是人,而是换一身装束。心想,不错,水战穿了盔甲诸多不便,掉入水中,非死即亡,应该改换水战衣裳。因此,甘宁一声号令全军将士一律改换水手服色,他自己也是轻装扎束:头上油卷捆头,身上油卷短袄,脚上一双沙鱼皮托底的战靴。这身打扮既紧身,又轻软,跳入水中再跃上战船可以滴水全无。加上这双鱼皮靴可防跌滑,不论水中交战还是船上角斗,行动方便,来去自如。腰佩弓箭,手捧两柄短戟,又是一番英雄气概。韩当、周泰两员老将亦然如此打扮。一切装束停当。
  孔明开始布置阵容。原来,周瑜命诸将以大船迎战。现在,孔明吩咐头队甘宁一律用浪里钻,水上飞这样的小舟。小船能集中能分散,灵活多变,调动迅速。二十五个小兵成一小队,一小队驾一只小船;三千一百二十队,驾一百二十只小船。并且每只小船上都要准备十根三尺长、二寸阔的毛竹片,命弟兄们把锣鼓用绳索都结在腰里。虽然敲打不大方便,接下来自有道理。
  孔明又命第二队用二百只大船,船上插满刀枪旗幡,每只船上只有二、三个弟兄,把船驶到江中,然后跳入长江,游回江岸,让大船随流漂向对江。
  第三队二员老将,也是轻舟小船,听候军师调遣。
  诸葛亮的用兵善于虚虚实实。头队甘宁是实,兵精将勇;二队大船是虚。看起来二百只大船横贯长江,以为船上都是兵将,横篷扯足,坪荡荡杀过江来。其实,到时候连两三个小兵都照诸葛亮的吩咐,早已跳入江内,船上鬼都没有一个。等歇三十尊大炮向这里打来,把这些船都打得干干净净。
  孔明号令完毕,三将各回舟船。
  诸葛亮这才转身,向将台走去。他抬头向上一看,将台高矗,耸入云端。要走上去倒是很难。孔明站在将台前观望思索着。不料,正在此时,一队小兵手拿绳索赶来。见军师站立将台前,以为他等候多时,都上前见过:“军师!军师!”
  孔明听到众人叫喊,忙回头问道:“尔等到此何事?”
  “我等奉都督之命,特地前来保护军师。”
  孔明一听便知周瑜的用意,明是保护,暗则监禁。心里想,周瑜啊!你不往好处想,专向坏处想,长江还未交兵,捉我的人已经布置好了,恐怕我长江失利逃之夭夭。不过,他这样做,我也有好处的,我上将台可以一步不走了,让他们把我抬上去。孔明想完,便一声吩咐:“来!”
  小兵们忙应声道:“在!”
  孔明命令四个小兵中,两个扶手,两个抬脚,把自己送上将台。这班小兵想,都督吩咐暗中监视,不料先被他受用。好在孔明人弱体轻,我们只好象棺材一样,送他上西天。四个小兵上前把孔明手脚轻轻一扶,就将他高高抬起,后面二十一个小兵紧紧跟随,一行人很快来到将台之上。然后将孔明缓缓放下,齐声说道:“军师,请站稳了。”说罢,二十五人分左右两旁站立。
  将台上风很大,眼将台边一张台子早已放在那里,台上瞟远镜、旗架、令旗齐全。孔明走过去,把羽扇和令箭放在台上,拿起瞟远镜对江面一看,只见曹兵已过江心到了江东地界。诸葛亮手执瞟远镜,一手撩须,见将台四周各种颜色的大信号旗数十面,都要一丈六尺见方,旗杆如碗口粗细。将台上另有四个摇大旗的彪形汉在旗杆旁站立。旗架上齐齐整整插满各种颜色的小旗,都有二尺多长。将台上有一面大旗,旗架上就有一面小旗;小旗挥,大旗摇。孔明想,水战不比陆战,不要说不懂信号无法指挥,就是略知大意也难以取胜敌人,一定要熟,熟才能生巧,才能随机应变。周瑜以为我不谙水战,以此难我,想置我于死地而后快。哪里知道,我早有准备,不但精通,而且今日一仗,非我定然一败涂地。
  原来,诸葛亮自从到此三江以来,被周瑜监禁在参谋船上,不得上岸。江面、小兵才是他所管辖的范围。他是个有心人,不同大将去攀谈,专找小兵来敷衍。小兵们见军师身居要职而无官架,常常不耻下问,因此,个个殷勤招待,有问必答。孔明对这些小兵也是一团和气,饭后茶余总要同这个小兵聊聊天,与那个小兵拉拉家常。先问他们姓甚名谁,后问他们家住何方,再谈谈鄱阳湖操兵之事,然后打听前进招什么旗,后退摇什么旗,他这个问一些,那个问一些,今日问点,明日问点,又不敢多问,恐怕小兵要起疑心。他没有几天工夫,把水站的要领全都记在脑子里,将它们盘得滚瓜烂熟,了如指掌。这些小兵,哪里得知诸葛亮的这份心思,他们都去过鄱阳湖,听得军师问这问那,他们都十分乐意把自己所知道的事情告诉孔明。所以,诸葛亮上了将台,一点都不慌。
  现在,诸葛亮一手拿瞟远镜望着江面上的敌兵,一手在小旗架之上拔出一面小蓝旗。将台上四个小兵一看,已经明白他是一个内行,因为举蓝旗便是前进的意思,完全正确。
  因此,四个小兵的八条臂膀把一面大蓝旗伸出将台,插在旗架上,然后用绳子左右牵动,这面大旗就此随风飘荡。
  再说江边上一百二十只小船排在那里。每只船上乘一队兵——二十五个人。两边船舷各坐六个人,都用板桨划船;船前船后也是六个人一面,每人手执一口锋利钢刀;再有一个队长站立在船头指挥小船。每只船上还另外配备一个弟兄,在船艄上负责掌舵。这个弟兄不属于这一队小兵之中,因为他不参加作战。就象现代的飞机上的飞行员一样,不管他打不打仗,总要配备一个。而这些弟兄就是负责这些小船的,一船二十五条性命全在他一个人的身上。因为水兵们在作战之时无法估计背后传来的号令,以及军情的变化,全要靠这掌舵的小兵在船艄上转达将台上的命令,将台上招什么颜色的旗号,他就怎样把舵。从某种意义上说,舵手充当了一个指挥员的角色,他对号旗的用途了如指掌。
  而船上的水兵一边打仗,一边耳听舵手的指挥。这样,将台上的号令就可以准确无误地传达到每个水兵的耳朵里。万一舵手阵亡,那末,一船的弟兄的性命就没有保障了。现在,每只小船上的舵手从瞟远镜望到将台上蓝旗高飘,他们立即下达命令:“弟兄们,将台上蓝旗高飘,叫咱们弟兄杀上前去。”
  一声令下,江边金锣响亮。甘宁站立船头,率领一百二十只小船向江心冲去。顿时间,江面上舟船竞发,好似飞蝗一般地向江心射去。
  此时,西山上的周瑜和鲁肃早已等得心急如焚,见曹兵大船已过江心,渐渐逼近,还不见自己的动静。周瑜心里想,不知孔明举了什么样的号旗,竟弄得弟兄们张惶失措,杀不出去。最好初战失利,杀孔明就有凭有据了。鲁肃更是为孔明担心,他也在想,孔明啊!你既然不懂得水战的奥妙,代理什么总督呢?到现在还无动静,看来是被敌人吓懵了心,故而指挥失灵,搞得水军不敢执行命令。
  恰在此时,只听得阵阵金锣之声。“乓……”。锣响船动,一百二十只小船一齐杀出。
  周瑜对下面定睛一看,大号船舰一只全无,都是些小船扁舟。他想,看来孔明对水战是有些经验,肯定招的是蓝旗。不过,为何不用大船却用小船?不知他又有些什么意图。
  是真的不懂水战呢,还是另有惊人之举?倒要看他一个仔细。
  鲁肃见孔明更改了周瑜的作战方案,也不能理解。他生怕周瑜又要挑剔,要紧在旁替孔明解脱责任,对周瑜说:“都督,只要长江一仗取胜,大船换小船没有利害关系。”他的意思是,他既然肯代替都督指挥水战,必然胸有成竹,不管怎么样,哪怕他叫小兵个个光着脚从水面上跑过去,只要打败敌人,也是莫大之功。
  周瑜听得鲁肃这般说话,也不分辨,只是盯着江面上敌我双方的动静。
  且说一百二十只小船到江面上,大将甘宁首当其冲,见对面的人都是大船,最前排一只大船头上立着一将,黑脸短须,手执两柄板斧,一看便知,乃是老对头蔡勋。甘宁思量道:我与你是前世冤家,今生对头,数次交战未曾将你战死,今日定要想办法来解决你。甘宁看到离蔡勋不远处也有两将分立左右,站立船头,分明是左右护卫,相助蔡勋的帮手。见他们的船上也是“蔡”字旗飘动,却不知是蔡家的什么人。
  原来,这两个人都是陆战之将,水战不甚娴熟,因此,站立船头,船在江面上晃动,他们的脚也捉摸不住,向四面不停地移动,来控制自己身体的平衡。甘宁看到这种情景,暗自转念道:先把这两个爪牙干掉,去其臂膀,然后定定心心同蔡勋交战。想定主意,甘宁眼明手快,心到手亦到,放下手中短戟,拈弓搭箭,瞄准左面的蔡立的三寸咽喉。
  小船上的弟兄早在鄱阳湖操练精熟,望见甘宁对着左边,忙将小船迅速划向那边。就在不到百步之距,甘宁箭离弦响,嘴里高吼一声:“从奸贼将招箭!”其实,应该先行打招呼,然后压弦。现在先放?,后喊“招箭”,等到蔡立听到声音,箭已中的了。
  蔡立听得有人喊“招箭”,还不知是射他,还在想,是否有人射我?你想,这不是象个死人吗?分明是射他,还在猜疑。等他抬头看箭,真叫不看不来,一看就到,一支利箭正中咽喉。一箭到,三管断,鲜血流,箭到命丧,他的身体向前一冲,朝着长江里“轰隆嗵”,一个水花,人影不见,掉入江中。死在岸上还有人买棺成殓,跌入江里,只能葬身鱼腹,尸骨难收。曹兵们一声啰唣:“不好唻!蔡立将军送了命哉!”
  甘宁见蔡立跌入江中,佩好弓,忙指挥小船往右面去,小船很快转到蔡新大船旁。大船高,小船低,甘宁又是手执短戟,够不上大船。但大船上的蔡新早就看清,刚才阿哥被他箭上射死,早已怒火中烧,要为阿哥报仇。现在,见甘宁已到自己的船下,看得真切,举刀从上向下朝甘宁头上直劈下来,怒喝一声:“呔!劫江贼看刀!”骂他的人,并不知道甘宁过去在长江里做过强盗,正好骂中。
  甘宁惯于水战,在船上如同站立平地。加上吴兵平日操练有素,两条板桨在水中一插,这只小船停得稳稳当当。这样,甘宁在船头上,两只脚上也可借一些力。听得上面在骂他劫江贼,且刀风嗖嗖,甘宁不慌不忙起手中两柄短戟“十”字花一架,向上用力一枭,叫一声:“且慢!”
  蔡新脚里不稳,武艺也及不上甘宁,用出的力气又不足,只听得“当啷”一声,大刀被枭了上去。不等他收还家伙,甘宁趁势一个箭步蹿上了大船,人未着船,手中两柄短戟已朝蔡新的两脚上一勒,顿时鲜血直流,人跌倒在船上。甘宁脚着船,对蔡新飞起一腿,把他连人带刀踢入水中,又“轰隆嗵”一个水花,已人影不见。周围的曹兵又是一片啰唣之声:“不好唻!蔡新将军又送了命哉!”
  眼睛一眨,弟兄双双被甘宁结果,激怒了头队蔡勋,心想二将乃是我蔡家兄弟,未建大功先捐性命,此仇不报,更待何时!待我上前与他交战。因此在船上等待甘宁。
  哪里知晓,今日甘宁杀二蔡弟兄就是要去其羽翼,杀你蔡勋。甘宁杀了蔡新,跳回小船,吩咐朝蔡勋那只大船划去。两船靠近,大家使的都是短兵器,无法交手。蔡勋自以为武艺高强,他从船头退到舱口,对小船上大声喊叫:“劫江贼,你来……来也!”
  甘宁也不客气,回答一声:“来也!”就两足一蹬,纵身跃上大船,身体立定,两戟直刺蔡勋肺部,来一个“二虎夺食”的架势。“嗖”家伙到,声音也来:“去罢!”
  蔡勋见他短戟刺来,将身子一缩,起板斧招架上去:“且慢!”来一个“大开辕门”之势,只听得“锵锵”之声,把两把短戟左右分开,趁势对准甘宁拦腰一斧:“劫江贼去罢!”这叫“玉带围腰”。
  甘宁只觉得阴风凄凄、寒光闪闪的板斧齐腰而来,他连忙来一个“大鹏展翅”之势,用短戟招架上去,“锵锵”,枭开板斧,连手起戟望蔡勋头部两面太阳穴中直刺而来,此名谓“双龙戏珠”。
  就这样,两员战将你来我往打作一对,一时胜败难分,两家小兵在四周连连喝彩叫绝。
  曹兵叫“蔡将军厉害啊!”吴兵喊“甘将军威风啊!”大船上两将打成一团,四周围小兵搅成一堆。真个是:将与将敌,兵与兵战,两军大显身手。到底吴兵个个训练精壮,虽则只有三千,却是以一挡十,加上小船灵活,既可集中,又能分散,一百二十只小船一拥而上,把十几只大船围得水泄不通。曹兵虽然依仗大船的威势,但长期以来缺乏操练,个个人惰志懈,无心苦战,再说他们水战的本领都不及吴兵,故而不堪一击,被吴兵似砍瓜切菜相仿,一阵乱劈乱杀,顷刻间死伤无数,血染三江。江面上旗子、号衣、号帽飘满。不少曹兵想潜水逃跑,一个个向长江中跳下去,要想一口气游回赤壁。岂不想长江如此之大,从江心到对江至少有十里之遥,哪里逃得回去?好多小兵游不到一半路已经精疲力竭,向江底沉下去。杀的杀掉,淹的淹死,大船上余下的小兵见大势不妙,纷纷举械投降,所以大船上一片哀求之声:“愿降哎!愿降啊!”吴兵就把这些投降的船只一一送往三江口。
  西山上的周瑜见甘宁片刻工夫连斩二将,骁勇无比,非但不高兴,反而暗中埋怨道:甘宁啊!谁要你这般勇猛,我与诸葛亮暗中斗法,要杀他的头,你快于我败下阵来。周瑜在生闷气,旁边的鲁肃看得得意洋洋,他想,孔明啊!想不到你陆战有雄略大谋,神鬼莫测,而水战又如此机谋多变。今日甘宁帮了大忙,你可以下令收兵了,免得节外生枝,胜后复败。
  孔明在将台上居高临下,从瞟远镜中把江面上的战事看得一清二楚,亲眼目睹甘宁确是江东一个将材。孔明想,甘宁非等闲之辈。我与周瑜今后肯定要交战,到那时,甘宁岂不是我家主公的大敌了?只有让我来镇服他,日后必要之时,叫他在战场上见了我就胆颤心惊,闻风而逃。——今日是十月三十,诸葛亮已经有了这个打算,到十一月初二,周瑜夜探曹操营头,诸葛亮便镇服了甘宁。这次镇服后,等到火烧赤壁,甘宁奉周瑜之命去攻打曹操的粮台,孔明派毛、狗两将去偷米。可怜甘宁打得吃吃力力,反被毛、狗把米偷得干干净净。甘宁咽不下这口气,就从后追上去。不料,诸葛亮早有安排,命文官孙乾改扮成他的模样。甘宁见到诸葛亮,转身就逃。这回书名谓“假诸葛吓退真甘宁”。再到后来六出祁山时,有回书谓“死诸葛吓退活司马”。可见诸葛亮这人物是何等厉害!不要说他的本人令人生畏,就是他的一领衣服都是鬼惊神怕的。
  此时,甘宁与蔡勋已经战了六十余合,胜败还未见分晓。甘宁想,今天我定要战胜他。
  我们两人的本领,大家心中有数,在船上与他交战,恐怕一时还不能战胜他。蔡勋他水中功夫要比我差一些,与其这样无休止地打下去,还不如设法诱他下水,再想别法。甘宁想到这里,立即收转双戟,对蔡勋喊一声:“贼将听了,大将军去也!”说罢,他两足一蹬,一个箭步往长江中窜去,然后一个鲤鱼翻身钻入水中,影踪全无。
  蔡勋也在想,这劫江贼的本领一向不错,今日为何不肯与我决个胜负?大概他刚才杀了蔡立、蔡新,力气不加,经过这几十个回合,他已经难以招架了,因此下水脱逃。倘是这样的话,我怎肯放他逃走?故而蔡勋把手中的板斧丢进舱内,从腰中抽出一口腰刀,大叫一声:“劫江贼慢走,蔡勋来也!”说罢,他一个旋风窜入江中。
  其实,甘宁并非逃走,而是潜在离江面三丈多深的水中,凭着自己一身好水性,瞪着一双大眼盯着水面上,他想,蔡勋若然不来,是他的运气;倘然下水,就要他的性命。
  而蔡勋根本不知道甘宁用的是计,水面上风大流急,更看不清江里的动静,一味只知道穷追猛打,尾随而去。
  就在甘宁这样想的时候,只听得“轰隆嗵”一声水响,见蔡勋的人钻进水中,向下潜来。甘宁以为他也要下来,作好了交战的准备。不料,蔡勋下水一丈多尺深就将身体一横,一手执刀,一手划水,两足一屈一伸,在东张西望,四处寻找甘宁。甘宁见他不下来,便抬头换了一口气,人从水里浮起来,与蔡勋处在同一个水平面上,也将身体一横,在蔡勋三丈左右远的地方跟随。甘宁明白,蔡勋在水中的功夫比起自己来要打一个八折,二丈五尺外,自己还能看见,可是蔡勋就看不到了。因此,甘宁在后足足跟蔡勋在水中兜了半里路左右。
  蔡勋不见甘宁,以为他已无能为力了,虽然没有找到他,心中倒也十分高兴。他想,如果在船上与他交战,要取胜于他,亦非容易之事。今日甘宁他自认失败,潜水逃跑,使我能轻而易举得此一胜,总算在大败中还有小胜,挽回了一些损失,回去交令时,尚可将功补过。他这样自我安慰了一下以后,便把头向上一仰,整个身子就竖了起来。人在水里,头是方向。头向上,人的身体也向上;头向下,人也向下。不懂水性的人的头在水里是抬不起来的。现在蔡勋把头探出水面,两脚用力一蹬,半个身子冒到水面上,从嘴里吐出一口水,换上一口气,脚在水里使劲踩,单手执单刀,观察着四周水面上可有甘宁的人影。倘然甘宁躲在附近的水底下,只要他在水中吐气,便能看到水面上有水泡浮出,也就可以断定他就在这里,我便蹿过去把他一刀结果。
  不料,这时的甘宁在水中见蔡勋露出水面,便悄悄地游到他的身底下,然后换了一口气。甘宁知道,水面上看到水下面不满三尺,自己换气,被他双脚乱蹬,早已搅混了,根本不可能发觉自己脚下有人。甘宁看得清楚,双脚在水中拼命一蹬,人好象被水推上去一般,起手中双戟对准蔡勋的肚腹之上戳进去,直把蔡勋从血海中刺出来,整个死尸顶在双戟之上。
  此时,蔡勋大船上的小兵和吴兵都在紧张地观看着这场惊心动魄的恶斗,只要看见谁露出水面,便能断定是谁取胜了。起初大家见蔡勋从水中钻了出来,大船上的曹兵个个雀跃欢呼,庆幸自己虽损兵折将,但最终还是得胜了。顿时一片叫好之声:“好啊——蔡将军厉害啊!”
  就在曹兵叫好之际,甘宁的短戟双双刺进了蔡勋的腹部,一股血水直冒,然后在蔡勋的腹下露出了双戟,甘宁跳出了水面,戟上顶着蔡勋的死尸。甘宁吐出口水,不觉扬声大笑:“哈哈!哈哈!啊哈……”
  吴兵本来发了呆,想甘将军死得好惨。现在见甘宁跳出来,就象出现奇迹一样,弟兄不约而同齐声喝彩:“甘将军厉害啊!”随即一只小船飞驰过去。
  甘宁甩去戟上的死尸,跳上小船,准备前进。至此,可称初战大获全胜了。
  孔明在将台上见甘宁力斩三将,大振军威。他想,代理周瑜指挥可告段落了。他准备传令收兵。哪里知道,今日要代理到底了。
  原来,对惕!⒄旁始范右话涂地,连人带船无一生还,小蔡瑁气急败坏忙将手中红旗招,命令文聘率领船尾炮杀上前去。早已说过,一、二队不胜,蔡中、蔡和的第三队也不必上前送死了。所以把船都闪在两旁。
  金枪将文聘见红旗挥舞,知道前方失利,蔡瑁要用船才轰击了。文聘口不开,忙把手中的金枪播急,号令大船快速前进。顿时,三十一艘巨舰向江心驶去。
  大船出,被曹操将台上的徐庶看得明白。起初徐庶以为江东水军精壮无比,天下第一,更兼周瑜足智多谋,蔡瑁非他对手,何况诸葛亮从中相助,如虎添翼,曹兵失败是理所当然。现在,见赤壁江边排出巨舰数十只,船尾都有大炮装载,倒使他大吃一惊。他知道,这是当年刘表造的船尾炮,威力无比。今天蔡、张两贼初败受挫,便不顾一切地用此厉害家伙,江东恐有危险。他想,今日一仗可以定大局,要是江东失败,曹操肯定亲率百万大军杀过江去,一举平定江东。那刘备何能成天下?怎么办呢?只有让我上前,给曹操掮一个木梢,把他们调回来。所以徐庶从旁闪出:“丞相。”
  曹操看得水战一肚皮的气。他想,我以为蔡、张两人久征惯战,是水战的内行,哪知同我外行也差不多,一队、二队败得一干二净。因此,气得他胡须乱抖,脑袋乱摇。见徐庶踏出,招呼道:“元直公。”
  徐庶说:“丞相,长江大败。”
  曹操想,我不是瞎子,全都看在眼里,恨在心上。你看见我军大败,又要以掷祸,触触我的霉头了,因此淡淡地回答道:“老夫看得清楚。”
  “胜不足喜,败不足忧,胜败乃兵家常事。”
  曹操听了,不知徐庶动什么脑筋,心想,他算来安安我的心。所以也不在意地问道:“尔看怎样?”
  “丞相请看:船尾大炮。”说罢,徐庶把手向江边一指。
  曹操和文武都看得清清楚楚,江边确有许多船尾大炮。曹操想,这是刘表的家产,被我搜到赤壁。今日蔡、张二人要用它一用,不知你想些什么,让我问问他:“元直公,船尾大炮用之,尔便怎样?”
  “此乃不利之物,定要山穷水尽方可启用。今日长江初次水战,丞相所辖又是堂堂的皇师,岂可轻率用此船尾大炮。即使把对江打个干净,天下人也要指责你丞相。这是蔡、张两都督欺你丞相水战是外行。”
  徐庶这最后一句话一针见血,刺痛了曹操的心。不懂得指挥水战,确是曹操的一个心病。明知自己对水战一窍不通,但他从不承认是外行,因此也最怕别人提到此事。现在徐庶揭了他的伤疤,勾起了曹操的心头之火。他想,蔡瑁、张允这两个匹夫,胆敢在这点上欺我曹操。我身为丞相,奉旨征伐,亲统百万皇师。称到皇师,哪有一败就用这不祥之物而遭天下人笑骂!元直的话有道理。对!让我下令收回来。因此叫道:“来啊!”
  小兵忙应道:“小的在!”
  “传老夫将令,到江边把船尾大炮调回来。”
  “是!”
  徐庶暗暗高兴,好极了,幸得我这么一激。曹操收回船尾炮,江东无虞,刘备太平。
  不过这小兵听说调回船尾炮,他想,传令要有令箭,单凭一句话蔡、张两都督不会相信,尤其在这两军对峙的情况下。故而又开口说:“请丞相付一支将令。”
  “将令?”曹操听到小兵讨令,他顿了一顿,对边上的徐庶看看。心想,你的说话听来很有道理,到后来总是上你的当。这种苦头我也不止吃过一次,让我仔细来辨辨味道,其中可有木梢让我扛。往常我总是听了就做,从来不想的,因为今朝的事情的进出实在大,不用船尾炮不可能战胜东吴。照元直的说法,这是不利之物,不可用的,用了要被天下人指责的。那末诸葛亮火烧博望坡尽用些地雷火炮,把我十万人马烧一个干净,也未见得天下人笑他、骂他,反而称他用兵如神。看来只有我不能用火,别人都可以用。
  我倒有点象窑内的泥坯一样,只烧自己不烧别人。被曹操这么一想么,倒想出点名堂来了。他再对徐庶看看:对不起,今天这木梢我不掮了。别人可以烧我,我也可以烧烧别人。万一烧了之后,真正被人咒骂那怎么办呢?那也不要紧。船尾炮为何不能用,就是因为这种家伙太厉害。既然厉害,稳打胜仗。打了胜仗,蔡、张二人我也用不着了,我就写一张罪状,说他们未奉丞相将令,擅用船尾大炮,杀此二人以平民怨。这样一来,我既收复了江东,又斩了两个小奸,民心肯定大悦,称我丞相赏罚分明,美誉流传,而刘备便不日可破。这样一举数得的事情,我为何不干呢?想到这里,曹操对徐庶笑笑,然后对小兵说:“快与我退下了。”
  徐庶一看曹操不上当,心想,不好了,用这船尾炮,即使东吴不亡,定然大伤元气。那怎么办呢?看来只有把最后一线希望寄托在江东的指挥官身上了。要是将台上是诸葛亮,那就有办法。要是周瑜上将台,料他无此智谋,必定大败。
  诸葛亮助江东,这是徐庶早已预料到的,但将台确是诸葛亮指挥,这点徐庶还吃不准。
  直至草船借箭,孔明到此赤壁,那末上至曹操,下至兵卒方才知道诸葛亮在相助周瑜,龙虎相聚。
  这里在说曹操与徐庶的事情,而江面的大船已驶至江心,向对江进发。
  三江将台上的诸葛亮正准备收兵,只见江面上隐隐约约由远而近又有一排战船,不问可知,曹操吃了败仗不肯罢休,下了这么大的血本要与江东决一胜负。因此不能收兵,倘然一收兵,曹操后面追,好象我们打不过他们而逃跑。一定要杀得敌人暂且不敢出动,方始可以收兵。诸葛亮想,甘宁连斩三将,威震敌胆,还有哪个不怕死,再敢前来较量?来者不善,绝不能轻敌,让我再仔细观察一下,以作判断。孔明想到这里,举起瞟远镜向江面上定睛一看,船已驶近,江面上共有三十一只大船,船与船分得特别开,船头翘起,船艄下沉,唯有中间一只大船十分平稳。诸葛亮想,船再大,行驶时总是平的,为何这些船如此异样?再说,刚才来了几百只大船,好几万兵也无济于事。现在,吃了败仗,反而来的船少了,好蹊跷啊!诸葛亮把手中的蓝旗插好,两手摸着自己的额尖。
  将台上的小兵见诸葛亮突然有这样的举动,一个个都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因此,都用目光盯着他。
  其实,当时孔明正在想,出兵时,我虽然深思熟虑,把各种意外的事情都想到了。但是,现在果然有这种事情发生,三十尊大炮确是个棘手的问题。这一点恐怕老牌主帅周瑜难以预料到。孔明早知刘表制造过三十尊船尾炮,一直到现在没有用过。后来刘表的家产全被其小子刘琮送与曹操。这船尾炮肯定在赤壁江边,而且水军主帅又是刘表的小舅蔡瑁。此人胸无大志、卑躬屈膝投靠曹操。见甘宁英勇无敌,他就用这火炮了,企图挽回败局。由于炮在船艄上,故而船头翘、船尾沉,前高后低。他们的船与船间隔的距离大,为的是可以打的面积广。孔明经过这么几方面的分析,已经完全明白了蔡瑁、张允的险恶用心。所以要以手加额,庆幸自己早有准备,不致于手足无措。
  接下来如何部署兵力呢?诸葛亮想,大船过来还有一段时间,炮火在二、三里之间才能奏效,是不是先传令收兵,再重新布置各路人马迎上前去呢?不能。如果甘宁一退,再排列阵势,非一时半刻所能准备完毕。相反,曹营大船就可以趁虚而入,一无阻挡。大船到三江口,向江边轰击,这里的营盘都要被他们打得不可收拾,水军何能出击!所以,首先要把甘宁这路军队稳扎在江心,不让大船过来。然后再见机行事。诸葛亮对西山望望,心想,周瑜啊!我料定你定在西山观战,你可曾发现船尾炮么?倘使你也料及此事,那又如何处置呢?孔明又对江面上的水军看看,心中暗暗叫道:甘宁啊!千万不可再向前了,大船上的船尾炮你们不一定看得出来,再过去要挨打了。
  诸葛亮迅速在旗架上拔出一面小黄旗,擎在手中——黄旗表示停队——四个打旗号的旗手,不懂得诸葛亮为何要这样做。他们一边想:甘将军打得漂亮,为什么要传令停队?
  一边按照孔明的指挥办事,把一面大黄旗换下蓝旗,牵动绳索,黄旗高飘。
  江面上小船上的一百二十个舵手见将台上扯黄旗,立即传令下去:“我的哥嗳!将台上黄旗飘,命我等弟兄停止前进。”
  顷刻间,一百二十只船在江心停下。此时甘宁果然被孔明料到,他赢了一阵已杀出性来了,恨不能一下子杀往对江赤壁。现在小船突然停下来,真使他心痒难搔。只见敌人的大船已到眼前,三千弟兄也是猜疑纷纷。
  将台上的孔明他不失时机地布置阵容。他起手从旗架上重又拔出一面小旗,将小黄旗插回原处。这时,将台上所有的小兵都大吃一惊,却原来孔明拔的是一面血喷大红的红旗。水战中的红旗象征着炮火,根据红旗颜色的深浅,可以判断出炮火的多少。现在孔明取出的这面红旗,意味着敌人将有猛烈的炮火。
  小兵们对敌船再仔细看了一看,还是看不出敌人有炮火的迹象。因此,一个个交头接耳,郧运接:“没有?火。哪有什么炮火啊?”老实说,这种细小的迹象被他们看得出,何用诸葛亮上将台指挥?所以,这四个小兵将信将疑换下大黄旗,挑出一面大红旗,扯动绳索,红旗高飘。
  江面上的舵手刚传令停船完毕,又见将台上竖起红旗。他们也同将台上的小兵一样感到十分奇怪。他们想,我们与敌船面对面,距离这么近,尚且没有发现有什么炮火,怎么将台上倒已看到了呢?虽则他们还不怎么相信,但从刚才一仗上看来,诸葛亮确是非同一般,管它有没有炮火,我们还是有所准备为妙。因此,舵手们传令道:“弟兄们,将台上大红旗飘动,敌船之上有大的炮火,我等宜速作准备。”
  甘宁听说敌船上有炮火,抬头朝前一看,清清楚楚三十一只大战船,船上光秃秃,哪里有什么大的炮火呢?他打起瞟远镜回头向将台上一看,将台上确实扯的是一面大红旗。
  看到大红旗,甘宁方才开始有些着急了。因为这一百二十只小船正在敌人大炮的射程之内,炮声一响,三千水军统统粉身碎骨,葬身火海。三千弟兄同样心急如焚。他们都在想,水战不似陆战,发现埋伏可以自由躲避。我们水战,一切行动都要听从主帅的指挥。倘然敌人真的开炮,我们怎么办呢?
  当然,孔明有的是办法。传令停队是有道理的。这时,孔明又取出一面小皂旗,换下了小红旗。四个小兵忙把大皂旗飘出将台。江面上的舵手也马上看到了这面黑旗,所以也都比较定心了,立即传令下去:“弟兄们,将台上皂旗挑出。”
  诸葛亮又把皂旗左右舞动,四个小兵同样牵动大旗,江面上的水兵忙将一百二十只小船向左右分散开来。长江一泻千里,排这么些小船算不了什么大场面。
  诸葛亮再把手中小黑旗上下挥动,这一下四个小兵看傻了。他们对诸葛亮看了一看,意思是,我们跟随周大都督到鄱阳湖操兵,各种旗号都掌握得十分娴熟,从来没有这种把黑旗上下挥动的信号,你这种指挥算什么意思?老实说,我们四人看不懂,江面上的弟兄更难理解。
  孔明见这四个旗手光看着自己,却不把旗子挥动,知道他们不懂得这是什么意思,因此把两眼一弹,意思是,你们只管照此办事,他们不懂让他们自己去思考,与你们无干。
  四个小兵见孔明弹眼睛,知道他不是拔错旗号,因此不敢违拗,立即把皂旗上下挥动。
  他们想,我们依样画葫芦,没有错,吃了败仗,责任在你军师身上。
  江面上的弟兄看到大黑旗上下动,个个两眼发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他们都在想,诸葛亮起初指挥得十分得当,我们很钦佩。现在弄出了外行来了,这种指挥法我们从未看见过,叫我们怎么执行命令呢?好多舵手还以为自己记性差,忘记了这种旗号的意思。
  因此,各只船上的舵手都在向别的船上看,看他们有什么行动。不料大家都一样,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人人搔头摸耳,方才知道不是忘记,而是诸葛军师发出的特殊信号。
  这些水兵经过了鄱阳湖的操练,都具有一定的知识,尤其在这性命攸关的关键时刻,这些舵手就更展现出自己的才智。其中有一个舵手,他把诸葛亮举黑旗的一系列动作联系了起来,被他悟出了其中的道理。他想,我们江面上的一举一动,将台上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我们何不自己做出一些样子来让军师来指点,若然我们做对了,将台上的旗号就会重新再换;要是不对头,这大黑旗必定会继续招下去,直至我们做对了为止。这样,总比呆着不动好。因此,他立即同自己船上的小兵说:“我的哥们,皂旗上下动,就是叫我们上下检点。”
  给他这么一说,这只船上的小兵马上全身扎束好,把腰间的锣鼓重新结牢,把十根毛竹片紧握在手里。一只船上这么做,其他船上也都学他们的样,不消片刻工夫,一百二十只小船上的三千弟兄很快地检点了一下,等待号令。
  孔明看了,心里十分高兴,心想,江东的小兵聪明得很,我这种旗号在操练中是学不到的。第一个谜你们能猜到,接下来可以迎刃而解了。诸葛亮连忙把手中的小皂旗一侧。
  四个小兵又是一顿,他们想,水战中发号施令总有一定的规定,怎么军师今日发出的信号总是不规则的新花样?大概他看到刚才下面准备得不错,所以又来一套新花样。因此他们不敢迟疑,忙将大旗按孔明的要求一侧。
  水面上掌舵的小兵经过刚才的一次考验,已知诸葛军师的号令是要我们动一些脑筋后才能执行,因此他们也不以为奇,都在思考。结果,还是被刚才那个舵手想了出来。他说道:“弟兄们,军师号令我们都把船向皂旗那样侧,等会儿交战可以便当得多。”因此,一百二十只小船同时向一边侧了过去。
  西山的周瑜见自己弟兄的船只在江面上不进不退,小兵们都在手忙脚乱,一点不知诸葛亮发些什么令,下来要发生什么事情,两眼直盯着江心。
  其实,孔明的发令与敌船上开的炮是在同一时间内进行的。曹兵大船上的小兵,从瞟远镜中看到后面的红旗停止舞动,就关照文聘将军停船。文聘将手中金枪停止抖动,传令三十一只大船向两边拉开,然后停船。见吴将甘宁所率小船在自己面前约有二、三里路的江面上,心想,为何他们不进又不退?如果我这里炮打过去,正好可以把他们打一个船破人亡,一干二净。看来他们还没有发现我们船上的大炮,那好极了。正想到这里,后面传来号令:“文将军可以动手了!”
  金枪将听到“动手”二字,就起手把长枪向上高高举起。这就是准备放炮的信号——三十一只船之中,除了中间文聘的船原地不动,其余三十只船顷刻间把船头掉了个方向,船头对赤壁,船尾对三江口,船艄上的大炮口,门门正对甘宁和三千吴兵,同时,大船上点燃火药线,顿时,青烟缕缕飘摇直上。文聘收转金枪,枪尖朝下向船头甲板上一插,刹那间,炮火打了出去。
  孔明在将台上一眼不眨地盯着敌船。见江心中的大船掉了头,药线烧,诸葛亮忙把手中的小皂旗朝将台外一丢。其实,只要把皂旗向下一沉就可以了,因为诸葛亮指挥水战还是第一次,能够指挥得这样杰出,也非容易的事了。恐怕江东都督未必能做到。在这关键之际,他生怕江面上的舵手来不及看清将台上旗号的变化,也由于诸葛亮的心情略有些紧张,故而就把手中的皂旗丢下了将台。四个小兵看到诸葛亮丢旗,也学着他的样,把那面架在旗架上的大黑旗用力一推,一小一大的两面旗飘飘忽忽地掉了下去。不等旗子落地,炮火已经打了出来。
  再说孔明丢去小皂旗,把手中的瞟远镜放在台上,两只手在台上一撑,知道这三十尊大炮的声音响亮无比,自己又无脚力,不要被炮声惊了一跤,所以两眼紧闭。
  就在这个时候,只听得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轰——”从三十门乌洞洞的炮口中窜出三十条火龙,直向吴军飞去。
  西山上的周瑜和鲁肃,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声吓一大跳,震落了手中的瞟远镜。但周瑜反应很快,惊魂稍定,他便放声大笑。他想,孔明啊!这数十炮把甘宁等三千余人全部炸光,看你如何向我交令!今日不杀你孔明还待何时?鲁肃当然着急,他想,诸葛亮啊!
  刚才一仗全胜就可以收兵了,现在反被人家打一个全军覆没,看你如何收场。
  这一阵炮声震得赤壁江边两个小奸心花怒放,得意洋洋。蔡瑁对张允说:“张大夫,到底我们大炮厉害,把对江打一个干净。”
  张允说:“是啊!甘宁凭他本领好,如今粉身碎骨,葬身火海。好不痛快啊!”
  将台上的曹操见江面上火光冲天,不觉扬声大笑,“哈——”再转过头来看着徐庶,心想,听了你的话,哪能看到如此壮观的场面?
  孔明在三江口将台上,等到响声停,睁开眼睛对江面上一看,硝烟弥漫,烟中还有川流不息的火球在滚动,一切都模糊不清,这浓烟要是在闹市里,至少要翻滚半天。江面上风大,空气流动又急,无多片刻,一阵狂风把烟雾吹散。只见敌人的大船停在那里,吴军的小船一只都不见了,江面上到处浮动着枯焦木头,好一番凄惨的景象!
  这时,讲台上的一队小兵沉不住气了,面孔就与刚才两样,杠棒绳索都拿在手里,按照周瑜的吩咐,孔明一吃败仗就把他绳穿索绑,押往陆营。因此准备下手。
  诸葛亮究竟如何下得将台,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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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诸葛亮大获全胜 周公瑾夜探敌营

 

  孔明见身后的几个小兵鬼头鬼脑地拿好杠棒绳索,准备动手,他想,真是狗眼看人低,竟动到我的头上来了。好得我早有防备。否则,束手就擒,死于非命。不过,对付你们这几个小兵那还不是极易之事?我可以叫你们马上把手中的家乖乖地放下。他又想,这个时候,江面上吴军人影不见,周瑜肯定得意,对江老奸开心,小奸乐意,鲁肃必然为我担心。但江面上的情景马上就要反过来了,叫老奸火煞,小奸急煞,周瑜气煞,唯独鲁肃一个人开心,否则好人太吃亏了。想毕,孔明对将台上的手下叫一声:“来!”
  “是!”小兵忙张开喉咙答应道。
  孔明听到他们这种声音,知道他们已不耐烦听我发号施令了。孔明在此时也不多想,吩咐道:“掌金锣。”
  “什么?”小兵听说要敲锣,心想,三千水军全部完蛋,快传令打鼓收兵这倒也罢,怎么还要敲锣出兵?这不是叫后队去送死吗?可能诸葛亮见头队全军覆没,输昏了头,知道周都督与他无情,死罪难逃,故而传令进兵,想来一个败中取胜。这些小兵都不相信孔明的话,因此,都站着不动。忽见诸葛亮从旗架上拔出一面小蓝旗,神色庄严,并非胡闹。所以,小兵一面猜疑,一面执行命令。一队小兵都拿金锣敲了起来。顷刻间,“乓——”金锣响亮。
  西山之上的周瑜正在得意之时,突然听见将台上传来金锣之声,他想,人都死光了,叫谁杀上前去?因此感到惊奇不已。鲁肃正在着急,听到锣声响亮,不知此是何意,他想,头队、二队都没有了,难道叫三队再上前不成?船尾炮如此之厉害,哪一个大将敢上前送命?不过鲁肃忽然想起诸葛亮曾经与他讲过,他的人马可以死而复生,难道真的有这种事情吗?鲁肃对周瑜看看:你都督请慢一慢高兴,恐怕还有变化。因此,鲁肃全神贯注看着江面的动静。
  江面上的水军果然全部活转来了,他们听得金锣齐鸣,迅速把小船翻个身,一个个跳上小船。
  孔明传令小兵下将台,到水军参谋船上,把他的一面旗取来。他转念道:把我的旗号扯出将台去,让曹兵曹将看看,我是何许样人。老实说,只有我烧别人,哪有被人烧之理。叫他们见了我就心寒胆裂。
  这时,江面上的文聘听见了金锣之声,以为三江还有增援到来,抬头观看,不料就在自己眼皮底下一百二十只小船,三千水军原封不动,只是少了甘宁大将军。见他们人人手拿金锣,一阵敲打,然后喊杀连天冲了上来。文聘站在船头看得发了呆,心想,三十尊大炮怎么没有打死一个人?
  原来,孔明发现敌船上有炮,他就作好了水军下水的准备。因为在江面上来不及逃,只有下水去避炮。他把皂旗左右挥动,就是叫小船向两边分开。这样,翻船时可以避免船只碰撞;把皂旗上下舞动,就是叫小兵上下检点,免得下水后遗失东西,而且大家拿好毛竹片,既可以不让船只失散,又可以保护小兵的安全;皂旗侧着,就是命令小船按皂旗的方向侧着,这样翻起身来就比较快;把皂旗丢下将台,就是命令水军全部下水。大家只要脚里稍微用些力,一百二十只小船统统船底朝天,吴军都在水里,用手吊着小船,以防船儿飘散,并且露出了脑袋。因为火炮是平打的,人站在船上,炮打过来正好打在身体上。现在,大家只觉得头顶之上一股热哄哄的火团呼啸而过,虽然不伤皮毛,但已吓得大家魂飞魄散。他们人人感激诸葛军师用兵如神,救了三千弟兄的性命。倘然慢一步发现,三千水军尸骨都找不到一点。等到炮声停,弟兄们都用毛竹片在船底下很快地划来划去,以防火炮的残余火星落在船旁烧坏小船。一会儿浓烟散,耳闻金锣响,小兵们都游到小船的一边,一起用肩胛把船轻轻地一抬,小船重新翻转,吴兵从水中跳上去,按次序划桨的划桨,打锣的打锣,一起冲上前去。那末,这些枯焦木头从何而来的呢?早已说过,第二队是二百只空船,无人看管,当然被炮火打一个干净彻底。照这么说,炸了二百只大船,孔明要有罪了?没有的。因为刚才得到了敌人的大号战船三百只,打光了二百只还余下一百只,这是净赚的,诸葛亮向来不做蚀本生意。周瑜不同诸葛亮算账,这一百只船也就便宜了东吴。要是算账的话,这一百只大船送往樊口山,充实一下刘备的兵力倒也用得着。因此,孔明一无罪名。
  再说当时小船翻,甘宁下水,立即游到后面第三队,跳上小船,听得将台上二次鸣锣,他与韩、周两老率六千弟兄、二百四十只小船杀了上来。
  大船上的文聘看见吴兵似潮水般地涌上来,要想再打炮,已经来不及了,并且也不可能了。因为古代的大炮不象近代的大炮。它的炮火是用火药火卷做成的,打了一次不能连打的,要相隔一段时间,等到炮门里面冷一冷,然后再装火药等物,否则大炮要爆炸的。等他们这样弄好,吴兵早已冲过来了。所以文聘传令火速退兵。
  曹兵见船尾炮不能打死吴军,听到吴军喊杀之声不绝,早已无心恋战。现在文聘命令退兵,曹兵个个争先,恨不能一步跨上对岸。但由于船尾炮分量重,大船逃不快,三十尊大炮反而要落入敌人之手。文将军的大船掉转头,见此情此景,再次传令把大炮推入长江。号令一下,三十尊大炮全部推下江去。因此,孔明“草船借箭”没有危险。否则曹操不一定要放箭,尽可用炮轰。文聘一面逃,一面想,三江将台上到底是哪一个在指挥?他回头用瞟远镜察看。不看则已,一看方才恍然大悟,原来将台上正巧竖起一面大旗,乃是“火祖宗”诸葛亮的旗子。他顿足说道:“我们用火,也不看看人头,它是专烧别人,不烧自己。早知是他,我也不必放这丧炮了。还是快点逃,逃得慢了,连性命都不保。”这里文聘逃回赤壁不提。
  赤壁江边两个小奸见江心中烈烟浓浓,火光四起,高兴得手舞足蹈。等到火熄烟灭再对江面上一看,自己的大船狼狈逃窜,溃不成军,三十门大炮推入江底。急得他们目瞪口呆。
  陆营将台上的曹操看到如此惨状,气冲脑门,立即传令,要把蔡瑁、张允两人斩首。
  再说西山上的周瑜,见吴军大获全胜,转喜为悲,气得他连忙收拾潘璋、董袭的人马,和鲁肃下山回营,升帐聚集文武,等候孔明到来。
  将台上的孔明见曹兵把三十门大炮推入长江,看在眼里,喜在心头。他想,曹操少了这三十门炮,对我们减少了不少威胁。他插好蓝旗,拔出白旗在手中一摇,传令收兵。回头看后面的小兵一个个垂头丧气,早已把杠棒绳索丢在台上,并且点头哈腰顺从孔明的号令。孔明随即吩咐他们把将台下面的两面旗拾上来,再把自己的旗号送回?谋船。
  这一队小兵哪里敢怠慢,一切照令办毕,回到将台。
  孔明见一切办妥,手捧将令,喝一声:“来!”
  不用关照,四个小兵已走到孔明面前,重又把他扶下了将台,说一声:“军师站稳了。
  ”然后放到地上。
  孔明站定,命这队小兵先去大帐交令,自己在此等候甘宁等三将。不多片刻,江面上将士凯旋而归。弟兄们打了胜仗当然高兴,按照老规矩,得胜回来羊羔美酒犒赏。甘宁与韩、周两老换好盔甲,手捧令箭到岸上,见孔明站在将台下,他们个个从心里底钦佩诸葛亮。心里想,今天没有诸葛先生这样神机妙算,任何人上将台,我们都要死在战火之中。所以,三将走到孔明面前肃然起敬,毕恭毕敬一拱到底:“军师在上,末将等有礼。今天若无军师,我等性命危矣!末将等感激,没齿不忘军师再生之恩!”
  孔明见这三个大将言恳词切,说出这等话来,倒有感于心。他想,周瑜你枉空做了都督,却及不上这些大将。他们尚且能知恩报恩,你却想方设法要谋害于我,岂非恩将仇报!?今日我要气你一气。因此,对三员大将招一招手,说道:“三位将军请哪!”
  三将回答说:“军师在此,末将等怎敢占先?军师请!”
  因此,孔明在前,三将在后向大帐行来。
  鲁肃见孔明来到帐上,早已喜逐颜开。他想,孔明啊!你的本领实在大,不仅懂得我军旗子信号的奥妙,而且随机应变,变化无穷。此番大挫曹兵锐气,其功非小。
  周瑜呢,见孔明进帐,非但脸无喜色,而且对他恨之入骨。他想,这个人不能与我同世,要绝早剪除。不然,自己祸不远矣。但是今天打了胜仗,都是他的功劳,我只得强装笑脸相迎。
  孔明缓步走上帐来,后面三将在后跟随;忽而孔明紧走上前,三将亦然快步上前;孔明戛然而停,三将在背后站立。他们亦步亦趋来到周瑜面前。周瑜见了,心中闷闷一气,“嚯”叹了一口气。他对三位大将看看,你们三人听了他的号令就学他的样,再跟他几天,连我也要不放在心上了。
  此时孔明见周瑜脸色尴尬,心中暗喜。他双手把令箭呈上:“亮见都督交令了。”
  “先生其功非小。请坐了!”周瑜说。
  孔明想,这一声“其功非小”我当之无愧。你不能说了!先生交脱令,在旁边坐下。接着三将上前交令:“都督,末将等交令了。”
  “都督,并非末将等之功,乃是军师指挥之能。若无军师,我等早已性命不保。”三将说完,又走到孔明面前再次谢恩:“军师,末将等感激,没齿不忘!”
  周瑜见他们横感激,竖谢恩,只觉心里酸溜溜,心头之气直冲天灵盖。照说,长江初战大获全胜,应该大摆筵席,庆贺一下。但今日周瑜心境不好,根本不想为孔明设宴。因此,他既不传令退帐,也不吩咐摆酒。
  诸葛亮想,今日周瑜见我立此大功,要想赖掉这一席酒宴。那也好,现在不吃,今后补吃,而且村一天要加一席,不怕他无赖。果真如此,待到“草船借箭”后,孔明先后饮了五席酒。今天看来你不象要给我吃,我也不想吃,免得大家屏在帐上。孔明非常识相,起身辞别周瑜:“亮告退了。”
  周瑜见孔明下帐回船,也不挽留。随后即传令退帐。
  不料,就在今天晚上,将台上的小兵传来军情,说道:“闻听对江杀声连天,而江面上却一无动静,请都督定夺。”
  周瑜上将台观看,见对江果然灯火通明,照耀如同白昼,喊杀之声此起彼伏。周瑜不明白,曹操白日里一仗大败,晚上叫喊些什么?其实,他只要去问一声诸葛亮,一切就水落石出了。可是,他哪里肯呢?周瑜命令小兵们在将台上仔细观察,不可懈怠,一有动静就来大帐告禀。然后,下得将台回到营帐。此时的周瑜还不能睡,即使打了胜仗也要百倍小心,更何况曹兵还在对江叫喊不绝呢!
  过了一个时辰,大约两个小时左右,对江杀声停,帐内帐外一片寂静。周瑜这才睡了下去。到天明是十一月初一,一大清早杀声又起,约摸又叫了一个时辰才停。正午时分又是这般叫喊。一天三次,每次都是一个时辰。傍晚,周瑜听到喊声,重又上将台观看,却又看不出什么动静来。
  今日是十一月初二,天刚亮,杀声又起。周瑜坐在寝帐之中独自思量:对江的叫喊声已有三天了,曹操吃了败仗不发兵也就罢了,为什么要叫小兵这等叫喊呢?可是在操练兵卒呢?临阵磨刀,并非曹孟德用兵之嗜;可是威胁我东吴水军呢?也不是。那末他们到底为了何故要一日三次叫唤不休?周瑜一个人在那里枉费神思,外面一声痰嗽,鲁肃进帐施礼:“大都督。”
  “啊!子敬,尔到江边去观看一下,可有商船,与本督叫这么一只。”
  长江是中国水路交通运输最要紧的一条干线,本来一天到晚、一夜到天亮来往船只不断。自从南北两岸驻扎了军队以来,商船稀少,都不敢经过此地,兜抄其他河流去了。现在,周瑜命鲁肃去江边找商船,他也不问问要商船干些什么,拔腿就走。出侧营,他来到西山江边,见江边恰有一只大号的商船停泊在那里,跨上大船,呼唤船家。原来,这只船是从内地出来路过此地,见江面上搜查得很紧,形势吃紧,故而暂时靠在三江旁,打算明日改道而行。船家听得有人叫唤,忙迎接鲁肃入舱。鲁大夫关照他们不要开船,这里的大都督要用它一用。说完,鲁肃拂袖而去。然后,鲁肃再到大帐回复周瑜,说明船已找到,停在西山江边,并已关照船家有用。
  周瑜对鲁肃说:“子敬,今晚代理本督一宵。”
  鲁肃想,在作战时,我与你是老搭档了,你倘然别有要事,总归是我来代理。现在我是陆军参谋官,代替你主持一夜,那是极便当的差使:吃过晚饭,把白天的陆费采换一换班,改一改口令,在寝帐里坐到半夜,若没有意外之事就可以安睡了。不过都督身体羸弱,今晚有事,要叫他睡一个早黄昏。我虽则是个文人,身体倒比他强壮得多,应该多多照应他。就这样,鲁肃也不问一下为什么要代替,就告辞周瑜,退出寝帐,等会儿天黑来接班。
  时光迅速,早已红日西坠。周瑜用过早晚饭,见鲁肃还未到来,他浑身上下检点,然后一声吩咐:“来啊!”
  随从忙应声道:“小的在。”
  周瑜说:“与本督掌灯。”
  “请问都督,掌灯到哪里去?”
  “本督出营巡哨。”
  随从提灯笼在前,周瑜随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侧营,往西山方向而去。片刻之后,已到江边,小兵站定身体问周瑜:“大都督可要登山?”
  周瑜说道:“你与我观看,江边可有商船?”
  小兵对江边一看,不远处确有一只商船停靠在那里,忙回答道:“都督,那边有一只商船,可要登船?”
  “登舟便了。”
  两人来到船边,弃岸登舟。两人上船,船在水中摇晃,惊醒了商船上的船家,顿时有人开口问:“哪一个?”
  小兵接应道:“呔!我家大都督来了!”
  船家解释说:“老兄啊!这只船是鲁老爷叫的。”
  小兵高声说:“尔且听了,鲁老就是大都督,大都督便是鲁老。”
  船上人被他这番说话弄得糊里糊涂,也不与他分辨,都涌出舱来迎接大都督。大家见船上果然有一位都督:帅盔帅甲,雉尾双飘。一个手下提着灯笼火。因此,一齐过来拜见:“都督!大都督!”
  周瑜一声不响,对他们把手招招,自己跨入中舱。随从把灯笼火吹熄,跟进中舱,挂好灯笼,站在周瑜身旁。
  周瑜坐定之后吩咐道:“来啊!”
  “是!”
  “命船家开船,水巡哨回避。”
  小兵走出中舱,提高嗓门传话:“呔!船家听了,大都督传令开船。水巡哨回避。”
  船上人问:“那末要我们开到哪里去?”
  小兵顿时一呆,心想,开船到什么地方去,我也不曾知道。故而他嘴里咕道:“这倒不知道。”
  “请你去问问清楚。”
  这小兵返身进舱到周瑜面前,问道:“大都督,船家问都督,‘船儿开往什么地方?’““开往对江曹营。”
  “是!”小兵又走出中舱,说道:“呔!船家听了,开往对江曹营。”
  “开往曹营?你可曾听错了?”船上人都不解其意。
  “没有。”
  “对江赤壁乃是敌人的营寨,怎能开往对江呢?”
  小兵一想,不错!我们这几个人到曹营去干什么呢?看来是我听错了。他要紧掉头进舱见周瑜:“大都督,船家言道:‘对江赤壁乃是敌人的营寨,怎能开往对江呢?’”
  周瑜见这随从查三问四,大喝道:“叱!尔只管传令命他们开船便了。水巡哨回避。”
  小兵急忙转身出舱,对着船上人两眼一弹,说道:“呔!都督命你们开船,不要多说多话。水巡哨回避。”说完,进舱站立周瑜身边。
  船上人听说周瑜真的要只身探营,个个暗暗叫苦。他们明白,周瑜探营无事,是我们大家的造化;要是被曹兵抓住,他们不管你是都督还是大将,从船头杀到船艄,我们一个都难以脱身。这些船上人个个吓得手足无措,他们想今天鲁老爷害了我们了,原以为有一桩美差,不料却是去送死。去吧,性命不保;不去吧,不敢。他是江东的大都督,他的号令谁敢不听?因此,只得解缆开船。心中都在暗暗祝告:祖宗积德,庇护生灵。
  商船刚开,迎面来了一只水巡哨小船,船艄船头之上各有一个小兵站立,见商船向江中去,大声喝道:“呔!什么样的船如此大胆?搜检!搜检!”
  船家听得有人要搜检,心里来了气:你们大都督在此,我们怕你什么!何不借了都督的招牌来壮壮胆?因此,船家也弯了舌头回答水巡哨上的小兵:“你们别胡说八道!大都督在此。”
  巡哨弟兄听说大都督在这条船上,哪里还敢多问,要紧掉转船头去禀报孔明军师。
  周瑜坐在船舱里,一点不知外边刚才发生的事情,更不知船家已把消息透露了出去,尚自稳坐中舱。
  再说这只商船离开三江向对江赤壁驶去。舱中的周瑜正在打着如意算盘:曹营连日喊杀之声震天,我等在江东一无所知。今日我乘坐商船前去对江,一可以释曹兵之嫌疑,二可以避三江之耳目,人不知,鬼不觉地把曹营情况探一个明白,回来之后,把敌情给众文武讲上这么一遍,到那时,三江将士谁不佩服我周瑜浑身是胆?敢于单身探营,必然在“小辈英雄”的桂冠上重涂一层金,那是何等的气概!周瑜愈想胆愈壮。他根本没有想到,万一中途有变,那怎么办?
  商船很快过了江心,到了曹军的地盘,直抵江边赤壁。船家进中舱报禀:“大都督,船已至对江了,请定夺。”
  周瑜关照船家:“你们把船速速隐蔽到冷静所在,水巡哨回避。”
  船上人在长江里常来常往,对两边江岸的情况要比周瑜熟悉得多。他们知道,离此不远的赤壁左山有一条三里路长的小江,一般船只很少到此,人迹稀少,确是一个冷静的所在。进入此小江,一则可以避免曹兵的注目,二来周瑜只身探敌营,危险性实在太大,他不懂得保全性命,我们做生意的却不愿跟着他去送死,进了此江,我们见机行事,免遭大祸。因此,大船打横,直向赤壁左山湾进发。
  看官不禁要问:商船从江心到赤壁江边这许多路程,曹操屯兵百万,难道江面上一无防备?俗话说:无巧不成书。倘然今晚真的碰上了曹军的巡哨船,事情也不会闹得这样大了。就因为从三江到赤壁山湾未遇敌船,一无险阻,故而几酿大祸。那末,怎样会碰不到一只船的呢?下来自见分晓。
  商船进入小江,不一会,三里路尽,到达左山山脚之下,停船带缆,穿好跳板,船家进舱复命:“大都督,船已停靠在左山湾内的山脚之下,请都督定夺。”
  周瑜出舱到船头上举目一看:好极了!这里既隐蔽、又到了敌人的眼皮底下,只要登山,就可以把敌人的情况看一个仔细。不想建奇功却在今日,真是天赐良机。对身边的船上人讲:“船家,尔等在此等候本督,千万不能多言多语。”
  船上人应道:“万望大都督早些回来。”
  “正是。手下与我掌灯。”
  小兵把灯笼火点燃,在前引路,周瑜在后跟随,两人离船上岸,一齐向山上行去。
  这里,船上人把灯火全部吹熄,把船摇进芦苇丛中,停泊在那里。一船人都在心寒,希望都督早一些回到船上,太太平平回去。
  周瑜跟着这个小兵在黑暗中摸索上山,到半山腰两人站定,借着半边火光向四下一看,只见赤壁左山,半座在岸上,半座伸进江中。耳边早已听得嘈杂之声,大都督想,在这里只要能看清,也不必再向上面去了。因此,两人并肩站定,居高临下,登高望远,半边赤壁尽收眼底。只见江边二十四座水营门里战船无数,船上的小兵都手执兵刃,刀对刀、枪对枪,互相厮杀。旁边有两条头等战船分左右停靠:一条船上是小奸蔡瑁,一条船上是小奸张允,各执一面令旗在旁指挥。周瑜看到这里,暗暗叫一声:好!果然不出我所料,敌人磨刀霍霍,正在操练水军。而且曹兵操练的规模、要求远远胜过我周瑜在鄱阳湖的功夫。我们操练中,不准连伤三人,超过了这个规定,军法论处。因此弟兄操练时,手中总要有些把握。今日曹兵就不同了,他们可以尽情杀戮,伤得越多,说明本领越大,功劳越多,这种训练谁敢掉以轻心?稍有差池,性命交关。因此,人人奋勇。
  照这种操练法,不出一个月,就可以超越我东吴水军了。那末,我回去以后怎么办呢?
  周瑜边看边想,看出了神,也想出了神了。
  却说,自从上月底长江初交兵,曹军一仗大败,气得曹操胡须直翘,把蔡、张两奸传上岸来要治他们的罪。这时,张辽从旁踏出,与曹操讲:“蔡、张二人犯下大罪,应该诛杀。但长江交兵,除了他们两人,别无良将。虽则他们罪不容诛,但他们深谙水战,又常与东吴打交道,故而暂且不能杀。倘丞相收兵罢战,班师回朝,杀此二人无妨;现在既要征伐江东,请丞相看在末将的份上,免斩了他们吧,让他们将功折罪,以功补过。
  ”曹操听了张辽这番说话,觉得颇有道理,遂罢了斩杀之念。他余怒未息,问道:“既然尔等在我面前夸下大口,为何不能战胜周郎?”蔡、张二奸马上回答说:“丞相,初战失利,皆因我军长久未经训练。耳闻周瑜从鄱阳湖回来,吴兵个个精勇。我军皆无战心,故而遭此大败。我军若要取胜,必定要把水军好好操练一番。”曹操问:“要操练多少日子,方可取胜周郎?”蔡瑁说:“至少一百天。”曹操屈指一算,一百天就是要三个多月,现在十月底,就是说,要到明年二月初才能把水军操练好,我的粮草不足,贵在速战速决。再说,二月一开春,从北面向南渡江困难很大,于我军不利。一百天时间太长了。因此,曹操限定二奸把水军在一个月内操练娴熟。所以,蔡、张二人自从吃了败仗的当夜就开始亲自督阵指挥。他们明白,这次操练过后,与吴兵交战只能取胜,不可失败,再打一次败仗脑袋不再属于自己的了。故而,一日三次加紧训练,并且传令,互相杀伤,一无罪名。
  本来今晚的操练早已结束,周瑜过江看不到如此场面。也该他大祸临头,蔡、张二人见这几天操练下来,各方面大有进展。因此传令这一晚格外延长一个时辰,恰巧被周瑜看到了一个结尾。由此,今天下半夜的替换慢了一段时间。本来下半夜巡哨到江面上接班,现在过了一段时间再派出巡哨,江面上空了一段时间,周瑜就在这一段时间内不知不觉地混了过去。
  此时,周瑜正在想,曹操水战不懂,而蔡、张二人的本领虽然不及我,但他们两人在曹营中,是我杀败曹操的障碍。他们两人是曹操下江南的耳目,不杀蔡、张,我难以败曹。想什么办法杀他们呢?孔明在我营中,我尚且杀他不成,更何况他们在曹操手下。看来只有用计。什么计可以杀他们呢?周瑜站在山上并不在看,而是在锁紧眉头苦思冥想杀蔡、张之计。一时动脑筋忘了回去。
  就在这个时候,一条曹兵的水巡哨小船划进了左山湾。这条小江,本来是条死路,极少有船进去,巡哨的小兵更是足迹罕到,今日要出事,各样都不巧。这条巡哨船进入湾内,小兵见四周乌洞洞一片漆黑,一无动静,两人一个在船头向导,一个在船尾划桨,直巡入深处。一个圈子兜下来,没有发现什么意外情况,小船掉头回出来。船头上的小兵偶然回头,无意之中双眼对山上一看,不觉失声叫了起来:“慢!你看,山上有一点火光。”
  划桨的小兵忙停止划桨,也回头朝山上望去,果真有一点火光在闪动。他们想,半夜三更不睡觉,那一个到山上闲逛?
  原来,周瑜上山时,打算探明情况就走的,所以灯火没有吹熄,再说,山上风大,要点亮一盏灯火也不是十分容易的事情。因此,小兵自作主张,把灯笼朝自己身后一放,用身体遮住灯光。赤壁江边水营门里火光冲天,对山上的一点萤火之光根本看不见,但在山湾黑暗处的巡哨小兵不要说一盏灯笼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就是一个小小的火星也能辨得明明白白。现在巡哨小兵借着灯笼火光,见有两个人影并肩站立,并且见灯光中隐约有一根雉尾抖动。起初,他们还只是怀疑山上的人,并未觉得事情的重大。因为这发生在他们巡哨的时间和地段内,故而有责任查清山上两人的行踪。后来,仔细一瞧,到底被他们看了出来,船头上的小兵对着船尾的小兵轻声叫道:“不好了!对江周郎在山上窥探咱们的大营。”
  这小兵眼尖得很,一眼之间,已将周瑜看准。难道他果然是一目了然吗?那是不可能的。他根据山上二人的各种迹象和自己的估计而判断出来的。首先,半夜三更自己人不会到山上去;水军还在操练,山上不设岗哨;陆营离此较远,小兵不可能跑到此地登山观看。其次,一定是敌人的奸细刺探军情,况且这个奸细非同小可,身价百倍,因为他头上双雉高挑,雉尾象征着地位显赫,权势滔天。不是今天戏台上的美观装饰。
  在前后《三国》中,能有资格佩戴这雉尾的人还不满十个。吕布是当时丞相董卓的寄儿子,自己又是温侯,因此佩戴双雉;西川五十四州的都督张任,对刘璋忠心不二,武艺高超,也佩戴双雉;今后江东的吕蒙、陆逊拜帅,也带雉尾;后《三国》中,曹操后称魏王,他的第二个儿子黄须儿、小千岁曹彰也是雉尾双挑;目前,曹营之中只有曹洪头戴雉尾,因为他多次救过曹操的性命,保驾有功,曹操感激他,在万岁爷面前保举他,给了曹洪两根雉尾,现在陆营中驻扎,根本没有可能鬼鬼祟祟地摸到山上去偷看水军操兵。除此之外,唯有三江口的周瑜头戴雉尾,两军隔江对垒,音信不通。
  巡哨小兵对山上的两个人影仔细看着,暗中商议,确定必是周瑜过江探听虚实。他们想,我们这里一天三次操兵,杀声震天,惊动了三江口的周瑜,趁着黑夜和我军换班的空隙,他偷偷摸摸到此山上。我们不管他是周郎还是孙权,只要它是奸细,我们就要将他拿获,送至丞相面前领功请赏。船头上的小兵忙说道:“快去禀报,周瑜在山上窥探咱们的大营。”
  艄上的小兵起手中板桨拼命划动,不一会儿,小船进水营门,前去报禀都督。小船靠近大船,巡哨小兵跳了上去,大声叫嚷:“报禀都督,不好了,周瑜在赤壁左山上窥探咱们的大营。请蔡都督定夺。”
  小奸一听周郎在赤壁左山探营,起初还不太相信,以为小兵谎报军情。后来一想,很可能周瑜听到这里的操练声,来探听虚实。小奸是个粗人,想到这里,喜得他心花怒放,心想,周瑜啊!请都请你不到,近日送上门来,实是天助我败中取胜。老实说,我在此操兵,尚在担心能否取胜,现在抓住你周瑜,踏平三江不成问题,根本用不着操什么兵了。瑁命巡哨退下,然后下令:“来!周郎在赤壁左山探?,停止操兵。”
  传令兵敲锣传令:“呔!赤壁左山上周瑜探营,大都督传令:停止操兵。”
  今日要是小兵禀报张允的话,周瑜就很难逃走,因为张允是个文人,他比蔡瑁的才能要好些。但小兵只懂得有时要向正都督报告的。
  张允在那边船上正在督阵。忽听一阵锣响,传来停止操兵的号令。不懂是什么意思。还在想,今晚多操练一个时辰是蔡瑁的主意,如何在这紧张关头下令停止?你张允还在慢腾腾地想,下边的小兵听到锣声,都以为暂停了,尤其是蔡瑁那一方的小兵,一部分已停下手中器械,不料张允并没有下令停止,张允那一方的小兵还在舞动兵刃,向对方刺去,眼明手快的小兵忙起手中的家伙招架,那些来不及招架的小兵见家伙刺来,早已慌了神,不是中刀中枪,就是跌落水中。一时间人声嘈杂,死伤无数。须臾,两边又刀对刀、枪对枪地操练起来了。
  张允命手下把船摇蔡瑁船旁,跨了上去?道:“都督,为何停止操练?”
  蔡瑁面露喜色对张允说:“张大夫,适才采禀报,周郎在赤壁左山上探营。我们拿获了周瑜,还要操什么兵呢?”
  “周郎探营?”
  “是啊!”
  “都督,你枉空啊枉空!”
  “张大夫缘何说本督枉空啊?”
  “既然周瑜探营,我等更应该加紧操练,让其看出了神,一时忘却回去。然后我等再暗中遣人前去,将赤壁左山团团围困,叫他插翅难飞。现在突然停止操兵,他在山上看得分明,定被他发觉都督企图,逃遁回去。岂不是枉空否?”
  蔡瑁听了张允的话,觉得自己太鲁莽,真是枉空。好得小兵还在操练,问题不大,恐怕周瑜还没有发觉。
  张允说:“请都督速速布置将令,捉拿周郎。”
  蔡瑁这个人用兵有私心,大功或容易立的功,常差遣自己蔡家的比较亲近的大将。前番长江交兵,蔡家三弟兄死于甘宁手下,羽翼少了。现在举目四下一看,自己手下的大将大多数不在眼前,只有一个叫李通的将军在观看操兵,他想,今日这桩大功就挑了你去吧!随即唤道:“李通听令!”
  李通跨上前来:“李通在!”
  “命尔带兵五百,二十条水上飞,赶快到赤壁左山湾内,拿到周郎,其功非小。”
  “得令!”李通接令退下。
  蔡瑁问张允道:“张大夫,若被周郎察觉如何?”
  张允说:“都督且放心。周瑜的船从湾内出来,一定从长江上原路回去,我料他的船底之下藏有短刀,以防别人暗算。我有一件东西,可以阻挡周瑜回去。”
  蔡瑁忙问:“不知大夫有何物件可以阻挡周瑜?”
  张允说:在此赤壁江边有数垛稻草壳,这些稻草壳堆在那里,除了小兵烧饭引火外,别无它用。何不将此无用之物全部抛入江中,随其飘浮江面。待周瑜的船出山湾,到达江面之后,让这些草壳绕在他的船下,船愈向前,草绕得愈多,这草壳浸在水中分量极重,周瑜的船如何能迅速逃跑?这样,李将军的小船便能赶上,只要不过江心,就可将周瑜生擒活捉。不知都督钧意如何?
  原来,天气寒冷,曹操无法外出放马,又无这许多马料喂养,故而把稻草全部去壳,把稻草芯子喂马,稻草壳就堆积在江边。曹操有三十万马军,即有三十万匹马,所饲之草,一日不多,十日许多,到此时,以积屯了好几座小草山。今日用于阻船,正是恰到好处。
  蔡瑁听得这个办法,高兴得很。见李通走,两人在船上听候回音。
  周瑜在山腰中边看边想,入了神。突然觉得操练的许多小兵的步伐错乱,他恍然醒悟自己在此耽搁很久了。又见水营中有不少双眼睛朝自己这里张望,知道蔡瑁有所知晓,周瑜意识到大祸降临,此地不是久留之地,要尽早地离开这里。因此,吩咐一声:“与我下山。”
  随从也早已等得心急,怕都督出事,现在听他说要下山,忙旋转身体在前领路,两人匆匆下到江边。然后向江边连叫几声船家,商船从芦苇中摇出。船上灯火点明,周瑜与随从跨上船去,急急传令:“来!速速开船!快快开船!水巡哨回避。”
  随从见周瑜在舱中坐定,把灯吹熄,然后跨出舱去传令。
  此时船上人听到周瑜这种紧急的命令,已知事情不妙,忙解缆开船,一路出来,一路在想,都督太胆大了,居然不带兵将保护,私探曹营。大概曹兵已发觉,故而他迫不及待地要回去了。只怕敌人已将江面封锁,我等孤舟无援,向何处求救?万一落入敌人手中,一船人的性命不保。可怜我等生意人,为了怕事停泊在三江,明日绕道而行,岂知又掉进是非之地!船出左山湾后,船上人急忙把船头对准三江口的方向,扯足樯帆,把船驶回东吴。他们想,只要一过江心,就是江东地盘了,我们也可以松一口气了。
  商船刚出山湾不远,后面的追兵果然已经追上来了。李通手执钢刀站立小船头,见前面一只商船朝对江行驶,黑暗之中隐隐觉得商船上的人在拼命摇船。李通想,看来周瑜定在这只船上。不管周瑜在不在,我总是要先截住它,把商船搜查一遍,如果不在,我再回头向山湾里去搜查,量他周瑜足智多谋,也难逃出我李通的手掌。他打定主意,命令弟兄加劲划船,追上这只商船。小兵划得飞快,并连声喊叫:“呔!商船停下!船只停下啊!”
  小船越追越近。商船船艄上的人见到此景慌作一团,要紧对船老大说:“快去禀报大都督,后面追兵已至矣。”船老大疾步奔到中舱:“报都督,后面追兵来了!”
  周瑜到现在方才觉得自己有点胆大妄为了。他想,我身为六郡都督,怎能单身前来探营而不带一兵一将呢?再说,深入敌营探听虚实并不需要我亲自出马,我手下成千上万个兵将,哪一个不比我强。我周瑜今日恃一时之勇,误入虎口,实是自取其祸。周瑜心里急似火焚,不敢露在面上,他明白,一旦船上人看出我惊慌失措,必然弄得船横芦篚飘,船一慢更其危险。周瑜当机立断,从腰中抽出一口宝剑,对船老大喝道:“船家不必惊慌,来者贼兵贼将自有本督在此,有何惧哉!只管速速前进。水巡哨回避。”
  船老大退出,回到船艄。此时,船上人已经慌得手足无措,不少人从船头到船尾跑来跑去,心越慌,越觉得船开得越慢。一个船上人在星光下朝水面上一望,只见船前一堆一堆黑压压一片,不知是何物挡在船头前。这个船上人把竹篙戳过去向上一挑,定睛一看,原来是稻草壳。其实,今天周瑜坐的是商船,船底根本没有什么尖刀。但这些稻草壳在商船周围越聚越多,商船根本开不快。这船上人把稻草壳挑到船上,放下竹篙,然后抓了一把稻草壳来到中舱:“禀都督。”
  “何事?”
  “船在水中行得很慢。小的朝江中一望,不知何处来了这么许多的稻草壳,挡住了大船。请都督观看。”说罢,船上人把稻草壳丢在周瑜的面前。
  周瑜一看,果真是稻草壳,心里明白,这是曹兵怕我逃掉,故意把这东西抛入长江,阻住我的船。这东西倒很有用场,居然减慢了我的船速。后面曹兵将至,我堂堂一家都督,自作聪明夜探曹营,反被这区区稻草绊住身躯,屈死在稻草上。周瑜忙吩咐船上人用竹篙把浮在水面上的稻草壳向两边点开,扫除障碍物,加速前进。
  小船已近商船。李通见商船上的人神色慌张,料定周瑜在这船上,而且没有大将保护。
  他把钢刀插好,随手从腰间拉出一把弓,搭上一支月牙箭,望准前面商船上的篷索上射去。
  商船上的人看见后面来将拈弓搭箭,以为他要射人了,吓得他们魂飞魄散,也顾不得舱内的周瑜了,一个个直往长江中窜下去,露出一个脑袋,都附在船的两边,双手抓住船沿。别人跳下去还不打紧,这舵手见有人射箭,也慌了神,他想,擒贼先擒王,射箭必先射我掌舵的,我再不逃命,恐怕阎王要找上门来了。他也不顾一切地向长江中跳下去,双手吊在水中的舵上。这样,掌舵的一逃,船就在江面上飘来荡去,加上船下吊着十几个船家,商船就慢慢地停下来,船身随着风浪左右摇摆起来。此时,船舱中的随从也不知躲藏到哪儿去了,只剩下周瑜孤零零一个人。
  李通手到箭到,正中篷索,篷帆“哗”一声落了下来,月牙箭在桅杆上嵌牢,篷落船停。李通佩好弓,抽出单刀,准备杀上商船。
  水上飞很快追上商船,五百曹兵各擎长枪挠勾,把这只商船勾住。李通一个箭步跃上商船,在船艄上站稳身体。他想,我今夜一本正经来捉周瑜,如果船上是一般的江东人而不是周瑜,这倒扫兴得很。他蹑手蹑足在后舱门口侧耳静听。眼看这只商船共有三个舱:前舱、中舱、后舱。——现在听见中舱之内有动静,暗自高兴。
  周瑜被船上人一阵骚乱,弄得更加心慌意乱,坐在舱中,六神无主,根本没有意识到曹兵曹将已杀到自己面前,兀自口中念念有词:“船家只管放心,贼兵贼将前来,自有本督在此!”
  李通听到舱内有人自称都督,知道这“本督”即是周瑜本人。眼见面前周瑜将束手就擒,天下第一桩大功稳稳到手,乐得他眉开眼笑。正是:寄迹沙场未腾达,轻取生平第一功。
  未知周瑜性命可保,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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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7-28 16:37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只看该作者 QQ
第十八回 甘宁飞舟救都督 蒋干过江作说客

 

  且说李通得知周瑜果真在中舱,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下来。他想,船已追到,周瑜也逃不了,大功告成,江面上又无别的可疑船只,离开江心还有好几里路,就是放他周瑜跑,他也逃不了,正似瓮中捉鳖,手到拿来。再一想,让我先将船上舵与桅杆破坏,你周瑜休想再逃走。想到此,就顺手一刀,把舵斩断。下面吊在舵上的船家倒了楣,拉着舵向下沉了下去,待到他清醒过来松手放舵,嘴里早已吞下了两口浑浊的江水,然后人从水中冒了出来,吓得他屁都不敢放,只得吊牢船沿口。李通三脚两步蹿上船顶,起刀向桅杆砍去,顿时一声巨响,桅杆倒在船顶上。他走过去从桅杆上拔下月牙箭,插入飞羽袋,再在船顶上一蹿,跳到了船头上,正准备捉拿周瑜。李通刚刚旋转身体,欲进舱。
  已经来不及了!任何事情,要是时间充裕的话,不要说转一个身,哪怕睡一天觉也没有问题的;但是在来不及的时候,往往连眨下眼睛的功夫都没有。
  就在这时,周瑜的救星来了。只见商船前头不远,风驰电掣般地来一条水上飞,十二条板桨一面,挥舞得象大鹏的翅膀掠过江面一样。船头上站立一将,浑身水手装束,左手里拉开一张硬弓,右手用三个指头扣」疑系一支箭,对准了商船上的?标。
  过来的小舟是谁家的人马?船上的大将又是何许样人?却原来周瑜在三江口解缆开船,要想瞒过一切人。不料,恰值巡哨经过,探明周瑜过江,吓得他们不敢多问,飞似地禀报总巡哨诸葛亮。当时诸葛亮正在船上动脑筋,他想,曹操在十月底吃了败仗,这几天音息全无,肯定在操兵。我时常听得对江喊杀连天,必是蔡瑁抓紧时间训练。谅你周瑜不知详情。这一点被孔明算准了,可是周瑜单身入曹营打探军情,诸葛亮却万万没有料及。现在巡哨报来这个骇人听闻的消息,诸葛亮也吃惊不小。他想,自己江边的大船、小船应有尽有,智勇双全的将士不计其数,周瑜为何不带大将,而只叫一条商船过江呢?明白了。周瑜一不驾轻舟,二不命大将保卫,是为了遮没曹兵的耳目,蒙蔽三江将士。探营成功回到三江,谁不佩服他周瑜浑身是胆!不过,他这样做法实在太天真,此去曹营有死无生。他身为都督,名闻天下,何必再有此惊人之举。稍有不慎,必将铸成大错,以致身败名裂。他常要谋我性命,置我于死地。我诸葛亮非这般人物,决不会见死不救、袖手旁观。孔明想罢,吩咐巡哨退下,自己站起来,急匆匆跨上岸来朝大帐走去。不是说,无事上岸要杀吗?对!无事不可登岸,现在周瑜夜探曹营,事关重大,上岸是应该的。诸葛亮上岸,心里早已做好对答的文章。只说巡哨报禀此事,需要上岸查实。
  此时,还是上半夜。诸葛亮步冲冲来到陆营寝帐,见鲁肃一个人清坐在那里。鲁肃听到帐外的脚步声,抬头见诸葛亮步入帐来,心里倒有点为他急,心想,孔明啊!你消息真灵通,我才坐了一会帐,你就来与我说话了。虽则都督不在,旁边耳目甚多,你这样放肆,擅离职守,半夜三更到此,若被周瑜知道,罪责不轻,性命难保。还是早些回去吧,免得招惹是非。
  诸葛亮全不理会这些,走上前来把手一拱,说道:“亮见大夫。”
  鲁肃胆小,神色紧张地问道:“军师,黑夜到此何事?”
  诸葛亮并不回答,反问他:“亮问你大夫一人在此有何贵干?”
  鲁肃说:“吾奉都督之命,在此代理一宵。”
  “那末请问,都督现在何处?”
  “内帐安寝。”
  “可是都督与你这等说话?”
  “非也。乃是下官的猜测。”
  “请大夫进内帐一探,都督可曾安睡?”
  “军师,‘内帐重地,闲人莫入’,下官岂能擅入?”
  “大夫差矣!今晚代理,凭尔出入,无人过问。”
  鲁肃想,孔明此话不错,今晚代理都督,进出内帐乃是名正言顺,谁人敢多说多话呢?
  因此起身来到内帐门口,只见门上一盏灯火,灯下一块虎头牌,牌上有几个醒目的字:内帐重地,闲人止步。鲁肃见此牌,倒抽一口冷气,忙把脚缩回。再想到刚才孔明的说话,他又微微一笑,起手推开帐门,步入内帐。见地方不大,陈设简单:右首里一张桌子,上面摆着文书和书报。虽然无人,但手下照例点亮一道烛火;靠左首里一只单人行军床,下了帐门,床前一双靴,帐前挂着一柄剑。鲁肃走到床前把帐子一撩,探头对床上一看,人影全无。不见周瑜面,鲁肃又是一急。他想,半夜时分都督不在内帐歇息,上哪儿去了呢?此刻孔明到此,又是十分蹊跷,他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不宣而至,必有缘故,让我去问个仔细。鲁肃放下帐帘,匆匆回到寝帐。
  孔明见鲁肃回到寝帐,神色有些着急。要紧问他:“大夫,大都督可在内帐安寝?”
  鲁肃回答说:“军师,内帐不见都督。不知我家都督究竟到哪里去了?”
  孔明提醒他说:“亮问你大夫,白天都督可曾命尔干些什么?”
  鲁肃猛然想起,立刻答道:“曾命下官备一只商船,泊在西山脚下。”
  鲁肃的话与巡哨的小兵所探到的事情一般无二,刚才巡哨在西山遇着一只商船,这完全证实了周瑜确是去对江探营。所以,诸葛亮满有把握地对鲁肃说:“大夫,实不相瞒,周瑜到对江曹营中去了。”
  鲁肃想,这话不可信。他到曹营去干什么呢?因此,他两眼紧盯着孔明:“先生,此话当真么?”
  孔明说:“曹兵自从一仗大败,在赤壁江边操练水军。所以杀声连天。周瑜意欲躲避文武,去对江探营,其实危险重重,此时正是生死关头。故而,亮前独禀报军情。”
  鲁肃听完,吓出了一身冷汗。心想,周瑜丧身,三江众军完蛋。要紧急急巴巴问孔明:“军师,这便如何是好?”
  诸葛亮早已胸有成竹,说道:“请大夫速命大将前去长江救援。”
  “下官无能,有劳军师传令。”
  “大夫,亮岂能差遣都督之将?倘被都督回来知晓,岂不要问罪于我?不过看在大夫的份上,你速命甘宁前来,由你交付令箭,亮来布置。”诸葛亮想,周瑜的令我万万不可去碰,我只与甘宁说话,令箭让鲁肃给。这样,周瑜回来,在令箭上扳不着我的错,与我无干。即使说我指使甘宁,我也不怕他,口说无凭,治不了我的罪。
  鲁肃传令请甘宁。无多片刻,甘宁上岸到寝帐,见孔明和鲁肃都站在帐上,急步上前:“军师、鲁大夫在上,小将甘宁有礼了。”
  鲁肃手捧令箭,对甘宁招招:“甘将军少礼。”
  甘宁问:“请问大夫,命小将到来何事?”
  鲁肃说:“甘将军,下官招尔前来非为别事,实有将令一支在此。呃呃!请军师关照。
  “
  甘宁见到这种发令不觉心中暗暗好笑:两个人分了工,一个给令箭,一个关照。甘宁接令在手,问孔明道:“请问军师有何吩咐?”
  诸葛亮神态庄重,对着甘宁说:“亮与你甘将军无仇无怨,在都督面前应该讲明,鲁大夫给你将令,亮只是关照于你,千万不可将鲁大夫与亮混为一谈。”
  甘宁从诸葛亮的话中得知,大都督与孔明先生并不十分和睦。他想,我甘宁虽说是一员武将,这种说话还能讲清。况且诸葛先生让我立此大功,我岂能再来害他!因此,甘宁也十分恳切地回答:“请军师放宽心,小将明白。”
  孔明这才关照甘宁:“周都督对江探营,万分危急。你甘将军速即准备一条水上飞,二十四条板桨,下水打扮,把箭扣上弓弦。离江心十里左右,停着一条商船,都督就在此船上。尔见船头有一员曹将旋转身去,准备跳进舱去捉拿都督时,立即一箭将他射死,营救都督,不得有误。”
  甘宁听完,险些笑出声来,他想,我又不是三尺顽童,要你讲得这般详细何用。何况你说得这样活龙活现,就象亲眼目睹一样,我看未必是这样。我在嘴上不来违拗你,心里却不十分相信。
  其实,早已说过,孔明自从长江初交兵见到他的本领,有心要收服他,却一直没有机会。今日大好良机,不可错过,要在甘宁面前露些头角,故意讲得头头是道,让他去体验一下。
  甘宁遵照孔明的嘱咐,作好一切准备。
  书路平行。周瑜一动身,甘宁就在后跟来了。真正出了毛病再出现甘宁,现代化的飞机都赶不上。甘宁率小兵上小舟,似利箭般地飞离三江,朝江心射去。现在,甘宁见在离江心十里左右的地方,确有一条商船停在那里。又见有一员曹将从小船上跳上商船的船艄。甘宁想,孔明在这点上没有算准,不要说我离船距离还远一些,即使在一箭之地范围内,也难以射中他的。我是面对商船,这条箭要射穿三舱才能射到这曹将的身上,就是神箭手养由基也不会射的。甘宁这样想着,见曹将从船艄上跳到船顶上,再从船顶上跳到船头上,甘宁暗中叫好:诸葛亮啊!你真象仙人一样,丝毫不差。这个家伙生怕我射不到他,自己凑上来。到了船头再被你跳进舱去,我怎么对得起大都督,怎么对得起孔明军师的巧计安排?可惜现在还射不着,一箭之地指百步之内方有效果。现在还远一些,但眼见曹将要跳,这时的甘宁急中生智,放开嗓门大吼一声:“从奸贼将招……箭!”嘴里喊招箭,二十四条板桨拼命向水中划动,小船直向前飞。
  今日李通若是个聋子倒也不死,偏偏他又是一个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的聪明人,听得有箭射来,要紧站定身体回头观看,到底是谁在放箭。
  不看不来,一看就来。甘宁嘴里音断,恰巧小船驶入百步之内,他早已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三个指头一松,这条箭直向曹将脑后射去,等他回头观看,不偏不倚正中三寸咽喉。一箭着,李通手中刀脱落,身体倒在船头上。后面的曹兵见有救兵杀到,李将军中箭身亡,掉转船头就逃。甘宁靠近商船,两足一蹬,跃上船去,然后对死尸飞起一脚,踢入江中。甘宁满心欢喜,大功告成,都是出于孔明之手。他挂好硬弓,从腰里抽出两柄短戟,跨进舱去。
  周瑜坐在舱中,听得外面碌乱纷纷,刀劈枪刺、兵刃撞击之声不时传入耳中,忽而头顶之上霹雳巨响,震耳欲聋,这才知道曹兵曹将已上商船。知道一人从船顶上跳到船头,往自己这里走来,周瑜吓得哑口无言,不敢作声。知道自己劫数难逃,只得听天由命。
  现在听见有人进中舱,他以为曹将来捉他了,准备拼一死以了此生。定神一看,不是别人,却是自己手下大将甘宁。周瑜眼睁睁望着他,感到有点莫名其妙,仿佛自己在睡梦中一般。心想,我夜探曹营,除了我本人知道外,可以说三江口无一人知情,他甘宁怎么会来的呢?周瑜根本想不透其中的道理,就把手中的宝剑入匣。
  甘宁见周瑜脸上露出惊奇的神色。他想,今日若无孔明先生的神机妙算,堂堂大都督死无葬身之地。我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甘宁跨上一步,两手一拱:“大都督在上,末将甘宁相救来迟,望都督恕罪。”
  周瑜听了甘宁的说话,知道自己的事情已露风声。大都督做错了事,险些送命,被手下大将救回,无异于被人揭了冻疮疤一样恼羞成怒。只见他眉毛竖、眼睛弹,对着甘宁大声吆喝:“来者何人?”
  甘宁一听他的口气不对,他想,刚才明明已先通了姓名,自己又相随了你多年,我与你熟而又熟,反而似陌路相逢。甘宁真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要紧回答:“末将甘宁。”
  “到此何事?”周瑜又问。
  甘宁想,今日都督被曹兵曹将追得有点神经失常,说出话来七不搭八,刚才说过相救都督,倒又忘记了。让我再说一遍:“相救都督。”
  周瑜听他口口声声“相救都督”,更是火上添油。心想,我单身探营,被曹兵曹将追得狼狈不堪,既然你们已知此事,我宁作英雄去死,不作狗熊而生,甘心情愿被他们杀死,谁要你来相救?回到三江被你们奚落?周瑜想得愈多,愈是怨恨交加。他对着甘宁喝道:“叱!不法将,尔可知罪否?”
  被周瑜这一声骂,甘宁忙不迭撂去手中短戟,双膝跪下,心中怨着诸葛亮,不该让我上当,说什么有功,看来罪不小。最可恨的是,都督太绝人情,自己活得不耐烦了,想出这种风头的念头,差点丧命。我救了你,不说有功,反而有罪。刚才在舱中目瞪口呆的样子实在可悲。现在又耍起主子的威风来了。不过,救了你的命,到底身犯哪一款罪,这要问个清楚。因此,口中喃喃说道:“末将身犯何罪?”
  “本督夜探曹营,尔竟敢擅离大营到江面游玩,若被曹操知晓,命人偷袭,尔便怎样?
  可知罪么?”
  甘宁想,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我哪来这么空,吃饱了饭在江面闲逛?老实说,你探营,我一点都不知道。甘宁受了冤屈,要紧辩白:“末将奉命而来。”
  周瑜听他说有人命他前来,心想,我离开了三江口,还有谁人能差遣我手下大将呢?问道:“尔奉谁人之命?”
  甘宁脱口而出:“奉军师之命!”
  “喔,孔明差尔来此?”
  “正是!”
  周瑜到现在完全明白了,原来孔明早已知晓我有此举,说明他的本领确是不得了。用我将令,遣我大将,这是弥天大罪。此番不杀,更待何时!想不到我周瑜死里逃生,却要他孔明做替死鬼,真是好极了!不知甘宁身上可有令箭?没有令箭还不算杀人凭据。所以又问:“可有将令么?”
  “有!”
  “呈上来。”
  甘宁从靴统里抽出一支令,送到周瑜面前。周瑜接令到手,对着令箭放声大笑:“哈……”
  甘宁见他笑得如此开心,想起了诸葛亮的再三叮咛,他叫我在周瑜面前把发令与关照要分清。我岂可将孔明先生害了?尽管周瑜问罪,但话要说明白,是非要分清。所以,甘宁失声叫了起来:“喔唷!都督,令箭乃是鲁大夫所给,军师只不过关照几句说话而已。”
  “啊?!诸葛亮关照说话,将令乃是鲁子敬所与?”
  “正是。”
  周瑜听了,一团高兴化为乌有。他叹了一口气,转念道:诸葛亮厉害!他的举止行为总是面面俱到,明明是他出的点子,却叫鲁肃发令。这样一来,我就杀他不得。因此,把将令归还甘宁,说一声:“那尔其功非小。”
  甘宁想,这种功劳我担当不起,性命交关。他接了令,谢过功,立了起来。一场风波总算平息。
  却说水里的船上人见曹兵都抱头鼠窜逃去,知道有救星来了。大家从水中爬上船,把砍断的桅杆放在一旁,把舵重新换过,商船勉勉强强向三江口回归。到三江口,甘宁去交令,周瑜付银一百两给船家,作为租赁和修理之资。这且不提。
  周瑜离舟登岸到此营前,鲁肃与孔明迎上前来施礼:“啊!都督无恙,下官有礼了。”
  “亮有礼了。”
  周瑜见孔明在此,心想,今日总算是你来营救,我应该谢你一声,嘴上打个滚:“昨夜幸得先生相助,本督感激。”
  孔明听了,暗暗好笑:周郎器量何必太小!施恩不图报,是人之美德。而你知恩不报,把我救命之恩一笔勾销,实在可恶!我却不来计较你。因此敷衍道:“哪里!哪里!亮本来不知都督探营。”
  周瑜问:“先生怎样知道本督探营?”
  诸葛亮说:“亮于昨日夜观乾象,都督的将星本来在于南,忽而现于北,故而亮知都督探营。”
  周瑜想,到底学问深的人本领大,老天也会帮他的忙。我对天文一窍不通,原来我的人在南面,我的将星就在南,我的人在北,我的将星也会跟到北面,居然天上的星座有这些名堂。照这么说,我今后与孔明交战,若要躲避他,除非要在阴天或下雨天,否则只要看看将星就可以知道我藏在什么地方了。其实,世上根本没有这种事情。周瑜也在想,若不是从星座知晓,那末孔明又是怎样知道的呢?这倒也奇了!周瑜不识天文,故而无法驳斥孔明的话。
  孔明也知道周瑜不是那种可以被人愚弄的人,今日说出此话,就是要在他的面前故弄玄虚。因为长江破曹乃是长久之计,所遇到的难题多得很,只要用他不懂的天文知识解释给他听,他便无法扳住我的错头。
  孔明说完,辞别周瑜,回到参谋船上安歇。
  鲁肃同周瑜回进大营,在寝帐中坐定。鲁肃忙问周瑜,到对江去看到些什么。周瑜告诉鲁肃说,蔡、张二人在操练水军,把赤壁的所见所闻一一讲给鲁肃听,并对他说:看来欲破曹兵百万,先要除去二奸。鲁肃知道蔡、张二人是曹操的耳目,要动他们的脑筋实非容易。周瑜又说:“除奸要用计。”鲁肃问:“用何妙计?”周瑜说:“本督欲用‘反间计’也。”反间计就是所谓离间计。在用计中,要数反间计效果最好。好比张三与李四是两个好朋友,只要知道他们的优、缺点,在双方搬弄是非,对着张三论李四坏,对着李四说张三恶,使他们自己误会,直至疏远,甚至结仇,这就是离间。古代有句说话:疏不间亲。就是告诫人间,防止关系疏远的去离间关系亲近的。挑拨离间,人共恶之,却又往往要上当。不上当,除非要有修养。离间计放到军事上就称为反间计。《三国》中反复几次出现反间计,最厉害的是:周瑜反间杀蔡、张,马谡反间司马革职。
  周瑜对鲁肃说,计已有了,但少一个穿针引线之人,最好赤壁来一人,我将此计用在他身上,然后带回曹营,借曹操之刀,杀蔡、张之头。
  正在此时,外面小兵报进来:“禀都督,今有赤壁山来一人,他自称蒋干,与都督是九江同窗,今天特来拜望。”
  周瑜听说蒋干到此,仰面大笑:“啊哈哈……子敬,反间之计成功的了。”他想,世上这种巧事实在多,蒋干好象知道我周瑜用计少一个帮手,故而赶来助我一臂之力。
  鲁肃闻说蒋干到此,连连祝贺:“恭喜大都督,‘反间计’可望成功了。”
  周瑜立即命鲁肃准备笔砚,代他写信。这封信就是预备让蒋干偷的,词句是周瑜编成的,笔迹是鲁肃挥就的。然后,周瑜附在鲁肃耳边,命他去各营上如此这般地去传令,按计划布置。
  鲁肃跑,周瑜再命手下抬一顶牙镶大轿到江边,把蒋干接来大营。布置完毕,传令起鼓升帐,聚集全营将士。
  周瑜坐帐,见两旁文武个个怒目圆睁,怒容满面。这些文武这种怒不可遏的样子,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要这样做,只是鲁大夫的差遣。周瑜看得很满意,一边频频点首称好,一边等候蒋干前来。
  且说蒋干怎会在这个时候到三江来的呢?这个问题,周瑜早已料及。正因为周瑜夜探曹营,又逃回三江。曹操得此消息,忙唤蔡、张两人到跟前,要将他俩斩首,又被张辽劝说免死。这时,曹操对打江东已丧失信心。他以为,下江南以来屡传捷报,军威大振,惟有打江东数遭挫折,锐气挫尽。长江交战损兵折将,弃船丢炮。周瑜探营,来去如入无人之境。这样对峙下去,粮断草绝,不攻自破矣。因此,曹操准备退兵。曹操共有三次想退兵而又未退兵。第一次,将干初次过江;第二次,诸葛亮“借”箭之后;第三次,黄盖诈降。现在曹操想,我先问一下大帐上的文武,可有取江东之计。有之,不退兵;反之,回去算了。曹操问道:“列公,老父屯兵赤壁以来,屡遭不利。依老夫看来,若要取胜江东,定要用计。两旁可有妙计?”
  假使两旁无人接应,倒便宜了曹操的百万人马。赤壁是曹操的倒楣所在。因此从旁闪出一个文人,名叫蒋干。就是他要两次去江东,为周瑜去立下“汗马功劳”。但见此刻他上前说道:“丞相,下官有一计在此。”
  曹操问:“有何妙计?”
  蒋干说:“丞相,江东孙权全仗周郎。要是周瑜肯归顺丞相,则江东不战而能平定。”
  曹操想,你的话等于放屁。要是周瑜愿意投降,何用我兴师动众?所以说:“尔要知晓,周郎岂肯归顺老夫?”
  “此事极易。”
  曹操见蒋干说话如此轻飘,好似有十分把握,又问:“尔计将安出?”
  “丞相,下官与周公瑾当年在九江同窗共学,十分莫逆,言听计从。凭我三寸不烂之舌,去三江劝说周郎归顺。丞相意下如何?”
  “过江去做说客?”
  “正是。”
  曹操想,能劝转周瑜归顺那再好也没有了。一旦劝说不成,反被人嘲笑我曹操战事无能,遣出说客,这多么没有面子。因此,先问他有没有把握:“尔能成功否?”
  “丞相,下官以为定然成功,无有不成功之理。”
  曹操一听,就知道蒋干不会成功的。因为世间从无一件大事是靠说大话成功的。成大事的人,事先从不夸口,这叫满饭好吃,满话难说。其实曹操深知他干不了大事,就不必派他前去了。但曹操有个怪脾气,就是:不成功也让他去走一趟,或多或少可以得到一些意想不到的东西;如果被周瑜杀死,他也不可惜,在他的大帐上,象蒋干这样的文人真的可以抓一把拣拣。曹操自以为打的大算盘,实际上他是个大“洋盘”。此番蒋干过江,死倒没有死,相反掮回来一个大木梢。这一点,大大出乎曹操的意料。曹操又把蒋干过江的日期问明,蒋干回答说:“今日动身,明日归来。”曹操也不在意,让他去东吴,自己在赤壁听候消息。
  蒋干回到寝处,脱下官服,穿上一套便巾便服。为什么呢?蒋干认为,本来同窗好友,现在他为江东六郡八十一州的都督,权势滔天,愈显得自己官卑职小,非比我为显官达贵,身价比周瑜大,那末,穿了官服到江东去兜兜风是自己的体面。今日穿了这一身便服,江东人不知我官居何职,叫他们不敢怠慢我。蒋干穿戴停当,他带上一个十五、六岁的小童,手执纸扇,来到赤壁江边呼唤官船。
  蔡瑁、张允听说蒋干要过江去劝说周瑜归降,忙迎上前来殷勤招呼。他们想,蒋先生过江于我们大大有利。倘使我们一个月后操完水军,即使人人精勇,可是我等的本领不及周瑜,打起仗来未必能胜他。这次长江交战再失利,我们的人性命不保。如果蒋先生能够劝转周瑜,那末,我们的性命就有了保障,也用不着在此操练水军了。想到这里,蔡瑁和张允一面为蒋干去准备船只,一面抢步上前打拱作揖:“啊!蒋大夫,蔡瑁有礼了。”“张允在此恭迎。”
  今日蒋干与蔡、张二人还非常客套,到明日从对江掮了周瑜的木梢回来时,面部表情就没有这样活络了。蒋干忙回礼道:“啊!两位都督,下官还礼了。”
  “听闻大夫奉丞相之命,过江劝说周瑜归顺。”
  “是啊。”
  “若然周瑜归降丞相,本督也无须操兵了。”
  “是啊!公瑾若愿降,毋须两位都督费心劳神了。”
  “我等费心、拜托、仰仗大夫了。”蔡瑁的话好象是说:费心大夫从江东掮个木梢回来,叫曹操把我们两人的脑袋搬下来吧!
  “请二位都督放心,全在下官身上。”
  须臾,官船已到,两个小奸把蒋干送下船,拱别回营,听候下落。
  周瑜探营逃回,天一亮,将干就奉命过江了。船过江心,直抵三江口,被巡哨小兵发现,喊停了船。巡哨跳到蒋干的官船上,进舱见一位文人端坐,问讯道:“呔!尔等是何许样人?从何而来?往哪里而去?”
  蒋干忙起身答道:“我乃姓蒋名干,与周大都督乃是九江同窗,今天特来拜望。”
  巡哨听得他是都督的同窗,面孔上的表情马上和蔼得多,就把这只官船拦到江边停下,一个小兵上岸禀报都督,其余看守住这只船。不一会,那个小兵从岸上跳到官船上,呼唤道:“哪一位蒋老?”
  蒋干忙应声道:“蒋干在此。”
  “请登岸。”
  “是是是!”蒋干扶着小童离舟登岸。
  人刚上岸,从旁侧抬过来一顶牙镶大轿,小兵照应道:“请蒋老坐轿。”
  蒋干见了这顶三十六人抬的牙镶大轿,好不洋洋得意!心想,坐这种轿子的人都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大人物,周瑜有资格坐,我从未坐过,也未曾想到要坐这大轿,今日周瑜不忘同窗之情,如此款待于我。早知道周瑜要请我坐牙镶大轿,我应该穿了官服前来。俗话说:武将骑马威风,文官乘轿气概。现在蒋干身上不是大袍阔服,坐在大轿中也不等品。真好有一比:大棺材里躺了一个小死人。蒋干把小童的手一放,上了大轿。这小童自有手下人去伺候他。此话后书再提。
  手下抬了蒋干来到陆营前,停轿出轿。蒋干边平瘟边在想,从江边到大营,周瑜请我坐大轿,大概现在周瑜正在营前迎接我。不料蒋干跨出大轿抬头一看,营前冷冷清清,哪有周瑜的影子。他想,周瑜可能在大帐口接我。蒋干一路跨进大营,到大帐口,只听见虎威连连。他抬头一望,只见周瑜坐在中央,文武站立两旁。蒋干对他看看,意思是:既然大轿相迎至此,为何见了面视而不见?他只觉得心中纳闷。
  大帐口的守卫弟兄,见一个文人在此伸头探脑,喝道:“呔!什么人在此张望?”
  蒋干对他看看:别狐假虎威,仗势欺人。我的名字报出来,定叫你吓一跳!因此,昂首挺胸边走边说:“我乃同你家都督是九江同窗,今天特来拜望,费心通报。”
  卫兵们听了这几句话,满面堆笑走上前来:“啊!原来如此。好罢!”
  “好”字出口,旁边四个小兵直拥上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蒋干抬了起来,腾空把蒋干送到里面,嘴里还在叫嚷:“蒋干进……”
  蒋干身体腾空,觉得不对头。心里想,在外面坐大轿,到了里面却乘“飞轿”,乘“飞轿”就等于押犯人。先坐大轿,后乘“飞轿”,弄得蒋干十分尴尬,不知周瑜搞的是什么名堂。其实,周瑜就是要搞得他七荤八素,糊里糊涂,然后叫他就范。
  来到周瑜虎案之前,四个小兵的八只手一放,将干跌一个仰面朝天,头上便巾脱落,手中纸扇掉下。他趴在地上对着周瑜一眼不眨地看着。心想,多年的同窗重逢,请我坐大轿的是你,现在又把我当作书包一样抛了进来,你安的是什么样的心?
  可是周瑜见了蒋干只是对着他看,一言不发。
  蒋干想,孙、曹两家敌对,我从赤壁到此不是受欢迎的嘉宾,他们都有戒备之心,我只有自己见机行事。他迅速从地上爬起来,捡起便巾戴在头上,纸扇一执,抖了抖衣服上的灰尘,战战兢兢走到虎案前向上一拱到底:“公瑾兄在上,小弟蒋干有礼了。”
  周瑜想,为了表示你我之间的亲密关系,在此大帐上与我称兄道弟,我却不来和你的调。“蒋干,尔今日到此有何贵干?”
  我到此做说客,劝你归顺曹操。这些话,在此大帐不能说,要与你单独谈。蒋干笑盈盈地回答道:“公瑾兄,小弟久违尊颜,特地前来叙阔别之情。”
  “蒋干,尔莫非来此作曹氏的说客?”周瑜开门见山地点穿他的来意。
  蒋干心中暗暗佩服。他想,我与他同在九江念书,莫怪他能做江东的大都督,他的脑子确实灵活,我的来意被他一猜就着。我无论如何不可承认,一承认自己是说客,脑袋就要落地。因此,蒋干矢口否认:“公瑾兄,非也!非也!小弟特来拜望。”
  周瑜听他抵赖,放声大笑,说道:“本督虽无师旷之聪,然闻弦歌而知雅意。”古代晋国有个琴师,名唤师旷,因为两只眼睛东张西望分了他的心,学琴不见上进。因此,把自己的两只眼睛熏瞎。这样,他就一心学琴了。结果,他的琴越操越好,简直可以代替两只眼睛,任何事情都能从他的琴声中表达出来。倘有别人操琴,只要他能听见,师旷就能从琴声中听出操琴人的心声。因此称到“闻弦歌而知雅意”。
  蒋干听到这句话,知道周瑜已吃定他是来做说客。因此,蒋干想,你周瑜把话说到如此地步,我没有理由再留在这里,否则自己危险了。他对周瑜拱一拱手:“公瑾兄,小弟好意前来拜望,何故疑虑小弟?如此即便告辞了。”
  周瑜想,你要想跑没有这么便当,要你来也不是容易之事。你要想走,我要托你带封信回去。周瑜就喝道:“且慢!”
  “是,公瑾兄怎样?”
  周瑜说:“并非本督疑虑你……”
  蒋干想,到底多年同窗契友,还是有点交情的。不是你疑心我,谁会疑心呢?
  周瑜接着说:“尔且听了,手下人报到你子翼兄来此,两旁文武与本督言道:来人是个说客。本督不信,与众文武争执不下,为此将子翼兄当众一试,请勿见怪。”
  我道周瑜为什么忽而叫我坐大轿招摇过市,忽而又叫我乘“飞轿”,当众出丑,原来诸位文武心中不服,故而大帐相试。江东文武了不起,人人有资格,幸得我口齿乖巧,未露马脚,否则这班文武个个怒目而视,定要被他们看出破绽来。蒋干边想,边对两旁文武看着,面有得意之色。
  众位文武对蒋干看看。他们想,我们这些人话都没有说过一句,谁来怀疑你到这里来做说客呢?还不是周瑜他一个人自编自唱,自说自话?
  蒋干见大家疑团尽释,再对周瑜说:“公瑾兄,不必多疑,小弟好意。”
  周瑜说:“既然子翼兄一团美意,本督欲与子翼兄到寝帐畅饮一盏。”说罢,周瑜站起身来,转出虎案,走到蒋干身旁,携他的手臂,吩咐两旁:“退帐。”然后向寝帐而去。
  蒋干听到寝帐饮酒,正中下怀,心想,好极了!我与周瑜两个人寝帐饮酒,就可以推心置腹地劝他归降曹操。因此嘴上客套:“公瑾兄如此款待,小弟恭敬不如从命,叨扰了。”脚上生油走得很快。
  周瑜回头见两旁文武站在那里一动都不动,开口问:“尔等缘何立而不退啊?”
  按规矩说来,周都督的话就是将令,令出如山,文武应该立即退出,今日这班文武刚才已有人与他们面授机宜,故此对周瑜的话充耳不闻,站立原地。
  蒋干也觉得奇怪:这里的文武天资聪颖,但不太听话。就连都督的命令他们也可以不执行。这种情况,曹营中就没有了。
  周瑜见蒋干十分惊异,喊道:“子翼兄。”
  “公瑾兄。”
  “可知文武为何不退啊?”
  蒋干想,你们江东这里的风土人情我不了解,怎么客人来了,手下文武可以不听主帅的将令,发“人来疯”?回答道:“小弟不知何故。”
  周瑜说:“他们唯恐子翼兄到了里面要解劝本督归降,故而不肯退帐。”
  蒋干一听,心里一怔。他想,我以为众文武的疑心已被我刚才一番说话搪塞过去。不料,还是对我不放心。真有眼力。他心里慌,脸上强装镇定:“公瑾兄,断无此理。请勿见疑!”
  “既然这样,众文武与本督共到寝帐痛饮便了。”
  这班文武,听得共进寝帐饮酒,个个喜逐颜开,齐声叫道:“都督请!大都督请!请哪!——”大家簇拥着周瑜和蒋干走进寝帐。
  蒋干一看这等势头,心想,完了!这许多人来到里面,我怎样和周瑜说话呢?蒋干无可奈何,只得携了周瑜的手往寝帐而去。正是:大言未向同窗谏,众议已将说客嫌。
  未知蒋干可曾把周瑜劝转,归顺曹操,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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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族 慕容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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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回 聚群英蒋干偷书 中反间蔡、张断头

 

  周瑜领着蒋干到寝帐。无多片刻,筵席已经摆好,两人便在中间一桌分宾主坐定,其余,文左武右按次入席。
  正在其时,忽听帐外一阵铠甲之声,老将黄盖步入帐来,到周瑜面前:“盖见都督。”
  “老将军少礼。”
  黄盖朝对面的蒋干看了一看,明知他是曹操差来的说客,只装作不知。问道:“请问都督,这位先生乃是何人?”
  “老将军,若问这位先生,姓蒋名干,字子翼,与本督乃是九江同窗,今日特来叙阔别之情。”
  “队从!原来是九江才子蒋先生,失敬!失敬!黄盖有礼了。”
  蒋干站起身来,还了一礼,心中十分高兴。我这九江才子,连江东老将都久慕大名。哪知黄盖早与周瑜串通一气,拍拍你的马屁,让你骨头轻,要你偷一封信回去。
  黄盖走到武将班中入席,一同开怀畅饮。忽又听得外面一声痰嗽,进来的是陆军参谋官鲁肃。踱头见帐上摆满酒席,帐上觥筹交错,饮得十分欢悦,心中暗暗好笑。上前见过都督之后,便指着蒋干问道:“都督,这位先生是谁呀?”
  “乃是本督的同窗,九江蒋干、蒋子翼先生,今日特来与本督一叙。子敬,上前见过了。”
  鲁肃闻言,哈哈大笑:“子翼先生,下官常闻都督道及先生,不想今日在此拜识雅容,有幸之极。下官有礼了。”
  蒋干想,我这九江才子倒也颇有名望,老也慕名,少也久仰,文也熟识,武也听闻,真是名扬四海。他得意洋洋地起身回礼道:“鲁大夫,下官有何德能,大夫过奖了。鲁大夫请坐、用酒。”
  鲁肃到文官班中坐下饮酒。
  周瑜举起酒杯对蒋干道:“子翼兄请了。”
  “公瑾兄请哪!”
  “子翼兄,本督两旁文武,皆有文能安邦,武能定国之才。今日天下英雄陪伴子翼兄在此宴饮,堪称群英聚会也。”
  “群英会”三个字,是周瑜首先提出来的,直至今天,说书、唱戏,都把这段故事叫做《群英会》。
  此刻,寝帐之中一片相请之声,杯盘叮当,谈笑风生,热闹非凡。蒋干嘴里在吃,心里在动脑筋:我来之前,丞相问我做说客可能成功,我说无有不成之理。现在,江东文武济济一堂,就好比监视我一样,叫我有口难开。既然到此做说客,哪有来了一句话都不讲之理,两手空空回去,如何向丞相交代?不过,怎样启口呢?有了,让我来问问周瑜,江东共有多少军队,不论他说多少,五十万也好,六十万也好,我就接着说,曹丞相有百万雄兵,千员战将,江东的实力远远不及。只要周瑜的口气稍微软一软,我就进一步对他说,是否暂时与丞相联络联络。要是他同意联络,那就达到了劝降的目的了。
  你蒋干刚刚想到这里,周瑜已在冷眼里察觉了。见蒋干端着酒杯若有所思,知道他准备开口劝降了。周瑜想,蒋干,今日我在此摆酒,就是不让你这说客开口。你还是知趣一点,吃畅了酒,到我内帐去走一趟,带了我的信回去,照我的计策而行。周瑜想到其间,把酒杯朝桌子上“笃”地一碰。
  蒋干的说话到了喉咙口,正要想讲,被这酒杯一碰,这些话“咯笃”全部吓了回去。心想,你怎么喝喝酒突然碰起桌子来了?
  周瑜今朝一个儿装神弄鬼,唱独角戏。只见他手指左边文官席上,厉声喝道:“叱!席上听了,尔等只管饮酒取乐,缘何交头接耳啊?”
  这班文官都看着周瑜:我们文人个个正襟危坐,你见哪一个在交头接耳啊?
  周瑜回过头来对蒋干说:“子翼兄,尔可知晓他们因何交头接耳?”
  蒋干想,我自己在专心一致动脑筋,根本没有留意边上的动静:“公瑾兄,小弟不知。
  “
  周瑜笑道:“子翼兄,他们在那里郧运接,谈论你子翼?到此,定是曹氏的说客。”
  蒋干心中一震,侧目对那班文官看看:怎么你们独自盯着我绕缠不清,从大帐到这里,一直在私下议论。请你们吃了酒,嘴巴总可以塞起来了,还在那里讲!只好对周瑜勉强一笑,解嘲道:“由他们去胡乱猜疑便了,好在公瑾兄心中明白,小弟决无此意。来来来,公瑾兄请哪!”
  “子翼兄请。”
  蒋干听了周瑜的那番说话,信以为真,不时用眼睛瞄到那里偷偷察看。看他们是否在交头接耳。又见文官们你一杯、我一盏地只管敬来敬去,不见有人在谈论什么。蒋干象做贼一样,刚才被吓得缩回来的那只手,现在又想伸出去了。脑子里把刚才想好的那番说话重新理了一理,预备开口。突然间,周瑜“轰”地站了起来,手按剑柄,三尺青锋抽出剑匣。蒋干又是一吓:怎么喝喝酒动起家伙来了?我这酒还咽得下吗?只见周瑜手执龙泉,对着武将席上作色道:“陆军正先锋听令!”
  陆军先锋黄脸太史慈,猛地听得有令,连忙放下酒杯,起身走来。“末将太史慈在。”
  “本督付尔宝剑一口,坐在旁侧……”
  太史慈听到周瑜叫他坐在席旁,知道没有酒吃了,十分不愿。
  周瑜明白太史慈好酒贪杯,而且酒性不好。心想,军营之中本则是禁酒的,今日为了用计,暂且破例,你不要趁此机会大喝一通,吃得酩酊大醉,惹出祸来,坏了我的大事。
  二来,你虽然是个孝子,但是你这副模样可怕,陌生人见了吓的。所以,这个差使要交给你,在旁看着这位对江来的说客,说道:“命尔为监酒使。”这个官衔只有周瑜想得出来,从来没有听到过。“今日席间饮酒,只可谈论浮文闲事,不可涉及两国军务。不论何人,违令立斩。”说罢,眼梢对蒋干一瞥。
  太史慈心领神会,已经明白了都督的意思:不是叫我监视旁人,而是要压住蒋干。黄面孔执着宝剑坐在边上,对蒋干看看:都是你这家伙不怀好意,要想劝我家都督投降,害得我酒都没得吃。你若不识相,我就一剑宰了你这个混账王八蛋!
  这么一来,蒋干的嘴被周瑜封得严严实实,再也不敢在席上煞费苦心了,只得老老实实吃酒。
  酒过数巡,周瑜见时光尚早,心想,这样闷吃,蒋干要坐不住的,不如同他到外面去逛逛。便道:“子翼兄难得到此,本督与你到外面去散步游玩。”说罢,站起身来,搀着蒋干出寝帐,往侧营而去。
  蒋干想,这样闷吃要吃出毛病来的。吃了这许多时间,一句话未说,看来劝降不成,徒劳往返,丞相定然责备。倒不如跟了他到各处去兜个圈子,看看他所扎下的大营可有破绽。只要让我看到一点漏洞,我就可以回复丞相了。虽然不及劝降成功的功劳大,但总比空手回去要好得多。倘然能够抓住他营中的致命弱点,一仗攻破,我的功劳也不小。
  这家伙好像在做梦,周瑜扎的营头,又经孔明指点,你蒋干还看得出什么破绽来!
  两人来到侧营门口,站岗的小兵上前迎接:“小的迎接大都督。”
  周瑜把手一挥,回头对蒋干说:“子翼兄,你看本督的三军精壮么?”
  蒋干想,即使你的三军蹩脚,我也要说得样样都好。何况现在确实个个精神抖擞。故而点头道:“公瑾兄的三军,个个都有擒龙伏虎之威,实是精壮。”
  周瑜哈哈一笑:“子翼兄请了。”
  两人出营门,直往西山方向走来。到西山江边,蒋干偶尔发现自己的船就停在江边。心想,我是在三江口登岸的,怎么船到了西山脚下?噢,大约三江口只允许停泊战舰的,其他船只一律要停在西山江边的。其实,周瑜有意领他到此先来看一看位置,让他熟悉一下路径,看清自己的船在哪里停泊,免得他偷了书信出逃时走错了方向。——两人漫步上西山,到山顶上站定,回身遥望江面,长江是无风三尺浪,只见波涛滚滚,白浪滔滔。蒋干看到,江东虽则军队不多,然营寨整肃,气势雄威。水营上大号战舰、二号艨艟排得象城墙相仿,旗幡招展、丝带飘舞,江面上水上飞、浪里钻,川流不息。号角声声,锣鼓阵阵……周瑜忽然对身后一指,问蒋干道:“子翼兄,你看本督的大粮足备否?”
  蒋干回头一望,见山后一座粮营,扎得奥妙无穷。营中的大粮堆积如山,都用油布覆盖着。心想,好得到此山上,若在山下,根本看不见这座粮营。周瑜这粮营安置得真是妙极了!不禁赞道:“公瑾兄,常言道:‘兵精粮足’,公瑾兄的三军精壮,粮草亦然足备矣!”
  “正是。子翼兄,我等下山回营去吧。”
  蒋干想,跑了这一圈下来,给我的印象只是周瑜的营寨坚固,兵精粮足,丝毫没有发现任何破绽。
  两人回到寝帐,坐定再吃。周し咐:“来,调换大杯饮酒。”
  手下拿来一把大酒壶,一只大杯子,执壶斟酒。周瑜一杯连一杯,喝个不停。蒋干想,周瑜过去的酒量平常,现在身价高了,人来客往应酬的事务多了,酒量也大了。方才已饮了不少,出去跑了一圈,反而酒兴更浓,换取大杯喝了!
  其实,周瑜哪里能喝这许多酒呢,这酒壶里全是茶水,非但喝不醉,而且能醒酒。只因为刚才是互相斟酒,无法作弊,故而只能用小杯。现在,酒至半酣,各人自斟自饮了,就可以耍花招了。周瑜喝了四、五杯,好象有点醉了。对蒋干说:“子翼兄,如此饮酒,无以为乐,待本督来舞剑作歌,以助雅兴。”
  蒋干一听,心头一震。他想,要看舞剑,营中有专门舞剑的剑童和剑手,不知要比你舞的剑好看几倍!你身为都督,席上舞剑,成何体统?看来是喝醉了,乐而忘形。但是你这么起劲,我不能扫你的兴。随口应道:“好啊!公瑾兄请了。”
  席上文武立即停止吃喝,见都督今日格外高兴,大家恭恭敬敬看他舞剑。
  周瑜从座上抬身。小兵替他把冠上的两根雉尾拔掉,因为舞起剑来有妨碍的。周瑜离开酒席,脚步踉跄,口中自言自语道:“待本督次杞!!手伸到腰间一摸:“啊,本督的宝剑到哪里去了?”
  蒋干想,果真醉了。明明自己把剑交给了那个黄面孔,叫他做监酒使的,多喝了几杯黄汤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太史慈连忙站起来,将宝剑双手呈上:“大都督,宝剑在此。”
  “喔,本督忘怀的了。”
  周瑜从太史慈手中接过剑来,先唱歌,后舞剑。
  蒋干想,这首歌倒要听的,因为周瑜素来熟谙音乐,别人弹琴、唱歌,不论什么曲子,只要稍有一点错误,他马上就能听出来,一听出来,就要对人看一看。所以流传了这么两句话,叫做:“曲有误,周郎顾。”大家称他为“顾曲周郎”。故而蒋干侧耳细听。
  周瑜略加思索,启口唱道:“丈夫处世兮立功名;立功名兮慰平生。慰平生兮吾将醉;吾将醉兮发狂吟!”
  歌声方落,掌声雷动。蒋干一听,果然妙音动人。
  歌已唱罢,周瑜开始舞剑。文武一面看周瑜舞剑,一面想,今日之事,宛如当年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只见周瑜一路剑法娴熟,又博得帐中一片彩声,个个连声叫好。其实,虽然剑舞得很熟,但一点都不好。只因为他是大都督的身份,而且在这种场面上,大家总要助助兴、捧捧场的。
  周瑜的做功真好,剑刚舞完,掌声未绝,他已经把宝剑朝地上“嚓啷”一撂,突然一手往桌子角上一撑,一手捧住胸脯:“呃儿——”一个饱嗝,气从胸中冲出,好象要呕吐了。
  蒋干想,你既然已经喝得多了,就应该文文静静坐着少动,偏偏还要拿了把剑旋来转去地舞,一定是因为酒性发作,头昏而要呕吐了。你何必如此卖弄自己的本领,难怪你要支持不住了!
  此时,已近黄昏,帐上点了灯。外面一个小兵奔进来,到周瑜面前:“请问虎驾,今晚什么口令?”
  蒋干一听,好极了。敌方的口令是不容易知道的!此番我过江劝降不成,营里兜了一圈,又未发现破绽,现在让我仔细听好了,周瑜今晚用什么口令,然后我马上回去,请丞相连夜发兵,按他们的口令混过江来,偷袭江东,打一个措手不及。
  周瑜对蒋干看看:老实说,今天晚上不让你回去了,明天又要换口令,你听了根本不起作用。口令不象行军、布阵,是没有什么法则和规范的,但越冷僻越好,使敌人猜想不到。周瑜抬起头来,回答小兵说:“‘灭曹’二字为令。”
  “是!”小兵领命退出,到各处传令。
  蒋干听得清楚,记得明白。心想,赶快走吧。因此,把桌上的纸扇一执,起身向周瑜把手一拱,道:“公瑾兄,今日小弟到此,承蒙盛情款待,足慰渴思之念。如今时光不早,小弟告辞了。”
  周瑜想,你想就这么走了?对不起,我还要托你带件东西回去呢。便道:“嗳!子翼兄,你我阔别多年,今日难得相逢,还请子翼兄营中耽搁一宵,本督与你内帐同榻,抵足谈心。”
  蒋干想,我现在急于回去,没有这个胃口与你同什么榻,谈什么心!正要婉言谢绝,周瑜已把他一把拖住:“子翼兄请了。”拉着他直往内帐而去。
  众文武站起身来,个个口中在讲:“下官醉了”,“末将醉了”。其实一个都没有醉,头脑十分清醒。蒋干想,今天的机会真是千载难逢,他们这些文官武将个个喝得酩酊大醉,如果丞相今夜麾兵杀过江来,可以稳稳地打一个漂亮仗。只是我现在无法脱身,被这个醉鬼缠住了身体,要我与他抵足同眠,有谁能给丞相送这个消息过去呢?
  此地文武各归本帐,小兵收拾残肴,捡起地上的龙泉宝剑,送回都督。
  周瑜拖了蒋干到内帐门口,两个小兵上前迎接。周瑜吃醉了酒脾气不好,醉眼惺忪地对着两个小兵斥道:“唗!尔等侍奉本督不周,今晚不要尔等在此,快与我滚!”
  蒋干一听,周瑜的酒性不好,吃饱了老酒对小兵发酒疯没有意思,他们又没有得罪你,你叫他们滚,等一下半夜里要茶要水,没有人来服侍你,怎么办?其实周瑜是为你蒋干着想,如果门口两个人站在这里,你偷了信不便出来,现在叫他们跑掉,让你可以畅通无阻。蒋干钻入了周瑜的圈套,还毫无察觉。
  蒋干抬头看见内帐门口挂着一块虎头牌,上面写着“内帐重地,闲人止步”。心想,既然只有你我两人可以进去,那末机会来了,我可以与你抵足而谈,直至天明,劝你归降丞相。
  周瑜推开帐门,拉着蒋干进内帐。蒋干一进帐,就朝四下一望,地方不大,靠里面放着一张行军床,床上挂一顶帐子,帐门两边掀起,左边帐钩上挂着一口宝剑,行军床的对面是一张文书案,案上文书碌乱,案角上点着一支很粗的蜡烛,案前一把交椅。周瑜到行军床跟前,把蒋干的手一松,一屁股坐在床沿上。不等蒋干开口,周瑜就先发制人:“子翼兄,本督与吴侯名为君臣,实似弟兄,即便苏秦、张仪再世,亦难动本督之心。
  ”说罢,将靴子一脱,和衣躺到在床上。顷刻之间,鼾声如雷,“呼——呼——”。
  蒋干一听,“啊?这……”,心想,周瑜的说话如此斩钉截铁,关门落闩,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苏秦、张仪是历古以来最能干的说客,我怎么能与他们相比呢?还是免开尊口了吧。那末,这就回去吧!又不行,出营门必须有令箭,否则,重重岗哨不会放行。
  可是周瑜睡着了,叫我到哪里去拿令箭呢?他口说与我同榻而睡,而实际上我连坐的地方都没有。一共一张小小的行军床,一个人睡刚好,两人合睡就要侧卧,现在他仰面朝天,摊手摊脚,偌大一个身体占满了整个行军床,插足之处都没有,叫我怎么睡下去呢?
  此时,外面传来梆锣之声,“别卜别卜,嘭!”起更了。隐隐听得外面马嘶声、马蹄声、步伐声,知道这是步兵和马队巡逻经过此地。夜风阵阵,内障篷壁微微抖动。蒋干多喝了几杯酒,也觉得有点酒寒。他走过去把帐门关关好,回头对床上的周瑜看看:我与你虽然曾经是九江同窗,但各投其主,互报其主,成为敌人,要是我发一发狠心,把帐钩上的这口宝剑抽将下来,你岂不性命危险!当然,杀了你周瑜,我自己也跑不出这座大营,所以,我不做这样的蠢事。
  其实,周瑜根本没有睡着,他嘴里在打鼾,眼睛却张开一条缝,一直在注意着蒋干的一举一动,万一要动手动脚,他马上可以一跃而起。
  蒋干想,我这样站到天亮是吃不消的,总要找个地方坐坐才好。他对四面一看,发现文书案前有张椅子,就走过去,将身坐定,纸扇往头颈里一插,臂肘搁在案上,拳头支着太阳穴,眼睛合拢。无多片刻,迷迷朦朦,似睡非睡似醒非醒……突然,床上的周瑜开口了:“子翼兄难得到此,务请盘桓三天。”
  蒋干尚未熟睡,听得声音,立即惊醒,知道是周瑜在说梦话。心想,叫我逗留三天?照这样夜夜没有睡,三天下来,我不要累死的啊!就这么一夜我都支持不住了。蒋干正想继续再睡,周瑜倒又说话了:“子翼兄,三天之后,教你看曹贼之首!”
  蒋干听见这句话,心中一惊,连忙站起身来,走到床前,瞪大了眼睛问道:“公瑾兄,怎说三天之后看曹丞相的首级?”
  “呼——呼——”
  蒋干连问两遍,周瑜呼呼大睡,毫无回音。这下蒋干睡意全消,倒不想睡了,在帐中走来踱去,揣摩着周瑜这句梦话。心想,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兆”,他说三天之后给我看曹丞相的首级,一定有什么把握的,所以高兴得梦中都在向我夸耀。但是,他究竟有什么把握呢?无非就是上月底打了一个胜仗,后来过江窥探我们的水营,被我们发现后,又男姨油选3此之外,没有什么把握可以稳取丞相的脑?呀!这倒奇了……“别别卜,别别卜,别卜别卜,嘭!嘭!”二更了。
  蒋干实在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睡意又那南来,呵欠连连。他想,算了,不要去多想了,还是休息一会,到天亮就走吧。回到老地方坐定。刚刚靠到案上,还未睡去,床上的声音又来了。只听周瑜一声大笑:“啊哈哈哈哈!子翼兄,曹贼的首级来了。”
  蒋干这一吓非同小可。怎么丞相的首级来得这么快!他立即跳将起来,奔到床前,问道:“公瑾兄,丞相的首级在哪里,曹操的头颅在何处啊?”
  连问数声,周瑜只是鼻息浓浓。蒋干两次在朦胧中被他惊醒,精神吊了起来,瞌睡虫全部吓跑,根本不想再睡了。蒋干想,说梦话往往是前一句说东,后一句说西,语无伦次的,而他这两段梦话却都是讲的同一桩事情,前后连贯的。那说明他确实有把握在三天之内拿到丞相的首级。但是想来想去想不出他的把握在哪里。蒋干倦意已经一点都没有了。看着案角上渐渐矮下去的蜡烛,心想,二更已敲过一会儿了,让我随便拿本什么书看看,消消愁,解解闷,挨到天亮算了。他对案桌上一看,只见上面案卷狼藉,堆得乱七八糟。心想,你身为都督,日理万机,军务繁琐,但看过的文书总要理理好,怎么可以摊得这副模样呢?这哪象都督的文书案,简直是旧书店的杂货铺!我被你搅了这半夜,正愁没有事做,那就替你整理一下吧,顺便翻翻你这里文书的内容。等到我把这些文书看过、理好,差不多也要天亮了。
  于是,蒋干又重新坐到案前的交椅上,随手拿起一角文书,借着烛光一看,原来是往吴郡摧粮的回文。再换一封,是柴桑解饷来的文书……总之,大多是调集六郡八十一州兵马粮饷的文书、回文,等于是一些存根、单据,十分枯燥,一点没有趣味。蒋干想,这些文书看了也没有什么用的。所以,并不细看内容,看一封,理一封,很快就把一大堆文书看完,理好。文书理清后,发觉案上有本兵书,刚才是被文书堆没了。凑近一看,是一本《孙子兵法》。蒋干想,这是做主帅的必读之书,我现在无以解闷,不妨就拿这本书来消寂寞,以待天明。
  此时,外面鼓打三更,夜籁人静。
  周瑜在床上眼开眼闭窥视着蒋干,见他拿起兵书,心中暗暗高兴:我的计就藏在这本书里,你一翻就会看见的。所以周瑜更加注意他的动静。
  蒋干以前也曾看过一些兵书,但并未熟读。凡是看过的书,一般都不会从头看起的,总是在中间挑几段看看。蒋干随手一翻,恰好翻到周瑜指定的地方。不可能翻到别的地方去的,因为那里夹着一样东西。蒋干一看,马上把书合上。为啥?因为书中夹的是一封信。偷看他人之信非君子所为。虽然信封上的字他还来不及看清楚,但蒋干深知,此地是内帐重地,不要紧的东西不会放在这里的;这封信非但放在内帐,而且夹在书中,肯定内容特别重要。蒋干偷偷地旋过头去对床上的周瑜看看,看它有没有发觉。
  周瑜看得清清楚楚,知道他已经看到那封信了。心想,你只管大大方方地看,不必鬼头鬼脑,我不会来打扰你的。依然假装熟睡。
  蒋干见周瑜仍旧睡得很死,毫无动静,便重新轻轻地翻开兵书,对信封上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壁讲惕!⒄旁手率于江东大都督麾下”。蒋干看到这两行字,心怦怦怦怦跳个不停。心想,我们的水军都督怎么同这里的都督有书信来往?又不是做买卖生意的同行,这是敌人啊!蒋干由此马上联想到方才周瑜的两句梦话:第一句,叫我在此盘桓三天,三天之后看丞相的头;第二句,说丞相的头已经来了。会不会蔡、张两个家伙私通周瑜?如果真是蔡瑁、张允谋反,那难怪周瑜要开心得梦中发笑了。再一想,慢!
  现在只见信封,未看信笺,还不能断定他们与周瑜暗中勾结。蒋干把信封吹开,对里面一张,信笺在里面。但他并不立即抽出来看,而是先将蜡烛蔓头弹一弹,然后,一手执蜡台,一手拿了信,立起身来,鬼鬼祟祟地转到案桌后面,背对行军床蹲下身来,蜡台放在地上,这才小心翼翼地抽出信笺,展将开来,就着烛光,仔细观看。只见信上写着:“某等降曹,非图爵禄,实出无奈。因刘琮母子被操所害,欲思报仇,有心无力……”
  周瑜这条反间计好就好在这几句话上。因为蔡瑁是刘琮的母舅,所以,曹操也在这点上对蔡瑁一直存在有戒心。这说明周瑜知彼知己。蒋干之所以要偷这封信,就因为这几句话;曹操中计也就中在这几句上。蒋干继续看下去:“而今北军困于赤壁,但得其便,即将操贼之首献于麾下。早晚人到,便有关报。幸勿见疑。先此敬覆。”
  蒋干看完这封信,又惊又喜:惊则惊,杀丞相之人就在丞相身边,而且手中操有重权,何等危险!喜则喜,正巧我过江一走,周瑜吃醉了邀我内帐同榻,被我偶尔谈着。我把这封信带回去,除去蔡、张二贼,保全丞相性命,其功劳大大胜过劝降周瑜。蒋干激动万分,连忙用哆哆嗦嗦的双手将信笺照原样折好,插进信封,一边象小偷一样从案桌后探出头来,看着床上的周瑜,一边迅速地把信往身边一塞。
  你刚刚把信放好,周瑜在床上骨碌翻了个身,向里侧卧,空出外面半张床来。意思是:蒋干,辛苦了这大半夜,盗得了离间书信,可以到床上来躺一会儿了。虽然四更已经敲过,但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积蓄一些精神,还要叫你看下半出戏呢!
  此时的蒋干哪里还睡得着!但是现在走又走不掉。心想,为了不使周瑜起疑,还是躺到床上去,屏到天亮再走。于是,蒋干站了起来,把蜡台放在案上的老地方,然后蹑手蹑脚走到床跟前,轻轻地坐在床沿上,把头颈里的纸扇抽出来,往床头一放,慢慢地躺了下去。
  周瑜头北脚南,面孔朝里,蒋干头南脚北,面孔朝外,两人背对背。周瑜觉得床一颤,知道这偷信贼躺了下来。
  突然,蒋干轰地竖了起来,放轻脚步向文书案前走去。周瑜倒被他一惊,连忙用眼梢眇过去察看,只见他把刚才理好的文书哗啦哗啦又撸得碌碌乱。周瑜想,看来你倒是个做贼的内行,做了贼还想不留痕迹,生怕我醒来要发觉异样,所以你仍旧把桌上的东西恢复原状。蒋干看看没有什么破绽,这才回到床前,象方才一样轻轻地躺下去。只听外面鼓打五更。
  蒋干才躺下,内帐毕静。忽然,“嘎,吱——”有人推门进来。他连忙眼睛闭拢。心想,我面孔朝外,进来的人肯定要对床上看,一看就看见我。倘然我睁着眼睛,人家就要奇怪:你一夜不睡在干什么?这家伙偷了书信,做贼心虚。眼睛虽然闭拢,耳朵却竖得很起。听得有铠甲之声,就知道进帐的是员大将。又听得靴声到了床边,来人开口呼唤:“大都督睡醒否?都督睡醒了么?”
  连唤数声,周瑜方才醒来。他迷迷糊糊地问道:“哪一个啊?”
  “末将黄盖有军情禀报。”
  蒋干一听,原来是黄老将军。
  周瑜听说是黄盖来禀报军情,立即坐了起来。猛然发现外半张床上睡着一个人,大吃一惊:“啊!怎么有人睡到本督的床上来了?”
  蒋干想,你自己留我同榻共帐的,怎么都忘记光了?但又不能开口回答。
  幸亏黄盖代她答复:“都督,他是曹营上的蒋干,都督的同窗。昨日群英大会,都督留他内帐同榻。”
  “哦,本督忘怀了!”说罢,从里床跞到外床,穿上靴子。“老将军,外边去讲。”
  蒋干听他们两人走出内帐,心里很紧张。因为那封信上写得很活络,“但得其便”,曹操的脑袋就要搬下来。蒋干想,不要我刚刚把信偷到,蔡、张已把丞相的脑袋送来了!
  那我身边这封信就变成了废纸一张。所以,他眼睛微微睁开一线,见内帐门关着,两人都在外面,便轻轻地从床上爬起来,蹿到帐门边,侧耳窃听。只听周瑜在问:“老将军,有何军情?”
  “对江蔡、张二位命人带信与都督……”
  “嘘——”
  顿时声音极轻,蒋干一点也听不清了,只听得嘁嘁促促交头接耳之声。蒋干心痒难搔。
  直到最后一句,周瑜放开了一些声音:“老将军,命蔡、张二人须要小心了。”
  这一句蒋干听得很清楚,心想,虽然中间的话没有听见,但是可以断定,丞相的脑袋还未曾落地。料想是蔡瑁、张允空怕周瑜等得心急,特地先派人来送个信安安他的心,故而周瑜叫他们“须要小心”,原是怕事发败露。蒋干知道周瑜马上就要回进来的,连忙回到床上,按老样子睡好。
  果然,周瑜随之就回进了内帐。卸去身上盔甲,脱下靴子,跨到里床坐定。对旁边的蒋干看看:你一夜不睡,我也陪你一夜醒着,现在我的戏已唱完了,不妨与你开个玩笑:“子翼兄。”
  蒋干想,你叫什么呀!你倒好,叫我与你抵足共眠,你自己摊手摊脚一大觉睡到现在,精神好了。人家一睡都没睡过,天一亮还要赶回去呢。所以,他假装熟睡,连连打鼾。
  周瑜心里好笑:我用假睡骗你,你还用假睡来骗我!那倒要看看你有没有假睡的功夫。
  因此周瑜自言自语:“嗳!本督昨日多饮了几杯,昏昏好睡,未知梦中可有什么要紧的说话被他听得。倘然被他窃听了去,过江禀报曹操,本督大事休矣!”
  蒋干想,你倒自病自得知。既然自己有说梦话的毛病,怎么能饮得烂醉如泥,再留外人同榻而睡呢?现在非但你的要紧说话被我听得清清楚楚,而且一封机密要信也到了我的身上。我回去禀报了丞相,你的大事完完大结。蒋干心里得意,嘴里仍旧在假打鼾。
  周瑜突然说一声:“罢、罢、也罢!”
  蒋干心中别、别、别别!有道是,“罢字出口,直脚无救”,不知他准备怎样?
  “倒不如此刻将他一剑刺死,免得日后追悔莫及。”周瑜说罢,身子跞到外床,伸手抓住帐钩上那口宝剑的剑柄,“哐!”半口宝剑出匣。
  蒋干听见拔剑之声,心头一跳,不觉打鼾声脱了节拍,“嗤、嗤、嗤!”象老鼠叫一样。
  周瑜一听,假鼾声乱了套,不觉好笑:你还没有装假睡的资格呢!只要你露了漏洞,我也不再戳穿。周瑜把话头一转:“且慢。倘然本督将他一剑杀死,岂不要空留骂名,道我无情无义,无端枉杀同窗契友?看他如此浓浓好睡,谅来也不会听得什么说话。算了。”说罢,又把半口宝剑推入匣中。
  蒋干想,你这半吊子,我的魂都被你吓掉了!料你也不敢就此动手。
  周瑜这才躺了下去,真的睡了。现在已经没有什么事情了,再不睡做啥?一夜未睡,周瑜也的确很疲乏了。所以,等会儿蒋干溜走,周瑜一点都不知道。直要等到蔡、张被杀,手下来禀报都督时,我再提周瑜。
  蒋干本来不敢睡着,又被周瑜吓了一下,更加没有倦意了,索性睁大了眼睛,看着蜡烛慢慢地烧完,内帐一片漆黑。只有周瑜均匀的鼾声。
  过了一会儿,帐门口透进一束淡淡的亮光。蒋干知道天色微明了,便从床上轻轻地起身,把纸扇一执。见内帐门未曾关上,心想,好极了!否则开门声或许要惊动周郎。其实这是周瑜方才进来时有意不关的,就是为了让他逃走时方便些。蒋干摸了摸身边这封信,唯恐丢了这个宝贝疙瘩。心想,现在出营,哨兵定要查问,问我哪里去,我说是回转赤壁。“大都督知不知道?”“知道的。”“可有令箭?”“没有。”“没有令箭请你等一等。”他们来一问周瑜,事情弄僵,机关泄露。那末,令箭在什么地方呢?就在内帐,要到升帐时才把令架拿出去。这一点蒋干当然是知道的。所以他轻手轻脚地走到行军床的北头,果然见令架上插满令箭。蒋干顺手拔了一支令箭。所以,这回书就叫《偷书盗令》。令箭往袖子里一塞。回头对床上熟睡的周瑜看看:抱歉,你请我吃了一顿酒,看在九江同窗的份上,我借了你一封信,也不枉此番江东一走。书信在身,不便久留,小弟不辞而别了。与你后会有期!
  蒋干跨出内帐,发现门外一张皮榻上躺着一个人。借着门外灯光一看,原来是自己带来的小童。这也是周瑜特地把他安排在这里的,让你带他回去。否则留在这里要养他,犯不着。蒋干想,周瑜发觉信被窃,抓不牢我,倘然盛怒之下把这个小鬼杀了,岂不罪过?还是让我带他回去吧。但是,他毕竟是小孩子,我把他叫醒,他在睡梦之中哇喇一声,要惊动周瑜。因此,将干把纸扇往头颈里一插,一手按住小童的嘴巴,一手伸到被窝里,把他的脚拉了两拉。小童睁开眼睛一看,是蒋干。起两只手把按在他嘴上的手拉开,轻声地叫道:“蒋先生。”
  蒋干对他眨眨眼睛歪歪嘴,表示不要声张。
  十五岁的孩子也有些懂事了,问道:“蒋先生,是不是要回去了?”
  蒋干点点头。
  “时间还早嘛。蒋先生,你是不是拿了人家的东西了?”
  “放肆!快快起来。”
  小童很快穿好衣服。蒋干拉了他就走,心想,幸亏昨日周瑜领着我走过一趟,路径比较熟悉了。两人一路往侧营而来,忽听前面一声痰嗽:“有军情禀报,未知大都督可曾起床否?”
  蒋干抬头一看,原来是鲁肃。心想,真使我道行人早,还有早行人;起早起,碰着隔夜人。
  其实,鲁大夫已经在此兜了十几圈了:咳一声嗽,咕两句话,看看蒋干来了没有。没有来,仍旧退到老地方,过一会儿,再来一遍……周瑜一夜未睡,鲁肃半宿未眠。现在鲁肃一看,这次蒋干总算来了,真不容易!连忙迎上前来,拱手道:“子翼先生,好早啊!”
  “大夫你早。”
  “请问子翼先生,大清早你往哪里去?”
  “经都督应允,回转对江赤壁。”
  鲁肃想,你偷了书信,哪里还敢禀明都督再走?分明是鬼话。既然你这样讲,我倒要来吓你一下呢:“那末蒋先生定有都督的将令在身?”
  蒋干想,幸亏我早有准备,盗了一支令,否则事情要弄僵。其实,你尽管放心,没有令箭也会放你走的,这是你自己多讲了一句话的关系。蒋干从袖中抽出令箭,递与鲁肃观看,说道:“鲁大夫,将令在此。”
  鲁肃接过令来一看,果然是都督的令箭,对他笑笑:你这个偷书贼倒蛮精明,想得周到,身上备了一支令箭,逢关遇卡就无阻挡了。把令箭还给蒋干:“子翼先生,请了。”
  “鲁大夫,告退了。”拿了令箭,带着小童匆匆离去。
  鲁肃看蒋干走后,并不马上去见都督,让他多睡一会。自己回转本帐,派人打听曹营上的音信。
  蒋干来至侧营门口,向门岗说明是有都督令箭出营的。把令箭交给门岗,搀着小童往西山江边而去。等一下门岗自会把令箭交还都督。蒋干一路走,一路在想,最好不要碰到铰费采,否则,盘问、搜查起来就麻烦了。其实,只管放心,周瑜早已关照在先,巡哨见了你,就象见到阎王一样,反而躲避你都来不及,哪里会前来拦路?两人到江边,见自己的船停在那里,便踏跳上船。船身一晃,船上人惊觉了,问一声:“谁啊?”
  “是我,蒋干。”
  “蒋先生,天未大亮,你已经要动身啦?”
  “不必多问,快快开舟,速速开舟,水巡哨回避。”
  船上人见他如此慌忙,知道必有缘故,不再多问,连忙解缆开船。
  蒋干坐在舱中,神色十分紧张,只怕路上遇到水巡哨,又要查三问四,耽误自己的大事。真幸运,船过江心,连一条巡哨船都没有看见。蒋干想,丞相福气大!太阳当顶时分,船至赤壁山前,进水营门,到江边停泊。蒋干搀着小童离舟登岸。
  蔡瑁、张允得悉蒋干回来,心想,倒要去问问,不知劝降情况如何。因此,二人特地上岸,在江边迎接蒋干。见蒋干迎面过来,蔡、张抢步上前,招呼道:“蒋老,回来啦!
  蔡瑁有礼了。”“张允有礼了。”
  蒋干现在的神气与昨天过江时完全两样了,因为在对江看了一出戏,偷到了一封信,自以为把两人与周瑜的暗中勾结的前因后果都知道得清清楚楚。蒋干对二人看看: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任何秘密的勾当总要穿绷的,你们私通周瑜,自以为密不透风。哪知我恰巧过江一走,拿到了真凭实据。我身边的这封信拿给相爷一看,你们二人休想活命。但是我现在面孔上还不能露形,万一被他们察觉出来,他们从江面上逃走十分容易,我也前功尽弃。所以强装笑脸,应付道:“二位都督,蒋干还礼了。”
  “请问蒋老,劝降周郎成功与否?”
  蒋干暗道:难怪你们对我这般殷勤,送往迎来,对周瑜如此关切,你们是自己人,还要做功十足!我蒋干不吃这一套:“都督,周郎心如铁石,非言语所能动。劝降未成。”
  蔡瑁一听不成功,对张允看看,“真扫兴!”回头对蒋干道:“那蒋老,你请吧。”
  蒋干拖了小童就跑。走了几步,想想好笑:“该着这两个家伙倒楣!”所以回转身来对着他们:“哈哈哈哈!”忘形一笑。
  听到这笑声,蔡瑁觉得浑身发抖:你劝降不成,徒劳往返,怎么还开心得出呢?对着我们这样大笑,莫非与我们有什么干系不成?故而喊道:“蒋老,你且慢走。”
  蒋干想,啊呀!这一笑笑坏了。她急忙站定,回过身来问道:“蔡都督,有何吩咐?”
  “蒋老,你为何发笑?”
  蒋干想,不要紧,虽然他已存疑心,但并不知道笑他什么,光是一声笑,说明不了什么问题,我可以用言语来掩饰。便道:“蔡都督,下官虽则劝降周瑜未成,然而在对江探得一桩紧要军情。待下官回复丞相之后,丞相定要拜托二位与周郎长江决战,稳稳一仗成功。二位都督率兵过江,建立大功,故而下官高兴、发笑。”
  蒋干随口搪塞一句,不料蔡、张二人之命就死在这句鬼话上。本来曹操即使中计,派人来传蔡瑁和张允,从陆营中军帐到此地水营,一来一回,快马需要半个小时左右,如果传令兵跑步的话,腿快的也要一个钟点,在这段时间里,曹操可以有充分的时间来冷静地想一想这种事情发生的可能性,肯定能发觉其中的奥妙,由此醒悟过来,识破周瑜的计谋。
  蒋干这么一讲,蔡、张二人便信以为真。心想,既然丞相马上就要传唤我们,那我们也不要回水营了,干脆在岸上等候吧,免得丞相等得心焦。这两个家伙自从投降曹操以来,一直未得到过曹操的宠幸,并且几次三番要把他们枭首示众,常常诚惶诚恐,胆战心惊。今日听得蒋干的这句说话,感到正是亲近与奉承丞相的好机会,故而迫不及待地要到陆营之前去等死。
  再说蒋干,拖了小童匆匆进陆营,先到本帐,丢下小童,自己换上袍帽,到中军大营之前。
  岗哨一看,“哟,蒋老,回来啦!”
  “回来了。费心通报丞相。”
  “请少待。”小兵往中军大帐来禀报曹操。
  曹操一早升坐大帐,一直在等待蒋干的消息,因为他说好今天要回来的。曹操心想,如果周郎真的愿降,可以不动干戈取得三江,那确是再好不过了。长江一破,那末江东诸郡还不是翻掌之间便可取得?但是,希望极其渺茫。
  文臣班中的徐庶也有他的想法:周瑜,你要破百万曹兵,必须先要设法翦除蔡、张二奸,他们两人狼狈为奸,是曹操的两条臂膀,长江水战,曹操全仗这二人督军。你曾来探过此地的水营,这一点想必你心中是有数的。而要除掉蔡、张这两个人,最好的办法是用一条反间计。此番蒋干过江,正是你用计的好机会,千万不能错过!徐庶再一想,不要紧,有孔明在三江相助,即使周瑜考虑不周,诸葛亮也一定会提醒他用这计的。究竟周瑜用不用反间计,蒋干是否上了当,只要等他回到赤壁,一看他的神色便可知其大概。
  就在此时,外边小兵急匆匆奔进大帐:“报禀丞相,蒋子翼先生回来了。”
  “退下了。”
  曹操心中疑惑不解,怎么蒋干那么早就回来了?现在正是太阳当顶时分,说明他从那边出发的时候,太阳还没有升起,因为官船横渡长江至少要半天工夫。那蒋干为什么要在日出之前就急着动身回来呢?周瑜怎么那样早就送客的呢?哪里知道,他是掮了一根木梢急着偷偷地溜回来的。
  徐庶一听,已经十之八、九料定蒋干中了周瑜的反间之计。不然为何要大清早急着回来?
  曹操一声吩咐:“有请子翼先生。”
  手下传令下去,蒋干领命进帐。走到大帐口,他举目对上面的曹操注目一看,心想,你人称奸雄,但你这老奸险些被小奸暗算,要不是我亲自过江去走一趟,你这老命不消数日,定被蔡、张断送。此番我的功劳可谓不小。蒋干得意忘形,对着曹操扬声大笑:“哈哈哈哈!”
  徐庶对蒋干一看,哈哈,一副掮木梢的面孔。
  蒋干走到曹操虎案之前,起手拱道:“丞相在上,下官有礼了。”
  “罢了。尔过江劝降周瑜,可曾成功?”
  “启禀丞相,周郎铁石心肠,纵然苏秦、张仪再世,亦难动其心。故而劝降未成。”
  曹操一听,果然不成功。心想,我知道你这种说大话的家伙干不成大事情的,不出我之所料,徒劳往返,枉费心力。现在,“羊肉未吃揽身膻”,别人以为我打不过周瑜而派人去劝降,有损我的威名。所以对蒋干一声冷笑:“事不能成,反被他人取笑老夫!”
  蒋干想,我早已料到,劝降不成定要被你埋怨,好得我还偷到一封信在这里,不至于被人说我碌碌无能。老实说,对你丞相来讲,周瑜只是外敌,他不肯降,你还可以征伐;而蔡、张要拿你的脑袋,乃是心腹大患,是你的致命伤!蒋干不慌不忙,从容禀道:“丞相,下官虽则劝降周郎未成,然而在三江营中探得一桩极为紧要的军情。”
  曹操对他已经丧失了信心。心想,你老是“笸箩大的水花,扫帚大的尾巴,捞起来一只糠虾。”一点细微小事,只要到了你的嘴里,总要夸张得无边无际。此番到江东去时,自诩周郎同窗,一定劝他到此赤壁来。今日回来明知交不了账,又不知要用什么大话来诓我了。所以曹操冷冷地问道:“有何军情?”
  “请丞相屏退两旁文武,然后待下官从头告禀。”
  曹操一听,只得对他苦笑一声。心想,什么事情竟如此重大,如此机密,唯恐有人泄漏,要叫文武回避了才能讲与我听呢?只怕又是芝麻绿豆大的事情,故意小题大做,少见多怪吧?但是,他不肯对着这些文武讲,这倒有点心痒难搔。好,就迁就他一下吧。曹操对两旁袍袖一抖,下令道:“回避了。”
  众文武对蒋干眼睛弹弹:你这个家伙花头最多,拾着鸡毛当令箭,不知搞什么鬼名堂!
  徐庶一听,这老贼叫我们大家回避?好极了!本则或许有人会在旁边及时提醒,指点于他,叫他不要中计,现在剩下他一个人在帐上,肯定要上当。徐庶跟着众人退出大帐。
  曹操对蒋干道:“子翼,究竟有何军情?快快讲来。”
  蒋干对四下一看,满帐文武全都退出,还有一班手下站在那里,还不行:“请丞相命手下回避了。”
  曹操想,也罢,既然文武都已回避了,哪还在乎什么手下呢?今天索性迁就你,满足你的要求。吩咐左右:“一概回避了。”
  顿时,帐上的刀斧手、捆绑手、军牢手、值帐官、军政官、从事、卫兵等全部退出。
  曹操对蒋干看看:偌大的一个中军帐,只剩下我与你两个人,弄得乌洞洞、阴森森,活象一座阎王殿一样。这下你总可以满意了吧!曹操再次催促道:“有何军情,快与我讲来。”
  “丞相,请到里边,待下官告禀。”
  “嗳!”曹操想,你这个人得寸进尺,实在不识相,再下去是不是还要咬耳朵呢!你肯讲就讲,不肯讲,我也不要听了:“就在此间便了。”
  蒋干一看,不好,丞相发脾气了。那就马虎一点吧,好在大帐上已没有第三个人了,就在这里讲也不妨事了。便道:“丞相,此事不必下官多言,丞相一看,便知分晓。”
  曹操被他一气,心想,弄了半天,不是你讲给我听,而是叫我自己看。既然不讲话,大帐上根本不须屏退左右,问道:“看些什么?”
  蒋干从身边摸出那封信来,双手呈与曹操。
  曹操接到手里,低头一看,“一封书信?”再对信封上定神一看,“啊?!”心想,怎么我的都督与周瑜有书信往来?便问蒋干:“此封书信尔从哪里得来?”
  “丞相,昨日周郎设宴款待下官,群英聚会。酒后,周郎邀我内帐同榻安寝,下官趁其醉卧,从其文书案上乱书堆中取得此信。”
  曹操对着他看看:怎么?看你文质彬彬,举止文静,你还会做此小人之事?我倒看你不出。人家好意留你同榻,你居然去偷人家东西?不过,偷鸡摸狗之徒,信陵君手下也有的,必要时倒也能派他大用场呢。
  照理,曹操应该追问下去,问他盗了书信之后是怎样回来的,从中就能听出漏洞。但曹操急于看信,忽略了这一点。他吹开信封一看,里面有一张信笺,抽了出来,展开就看。看到“因刘琮母子被操所害,欲思报仇,有心无力”这几句时,曹操脱口而出,“是啊!”我早就觉得这两个家伙诡谲多端,靠不住,现在果然不出我之所料,与周瑜暗中勾通,他们投降是假,要为刘琮母子报仇是真。曹操生平多疑,周瑜切中其弊,吃准他必定有这种想法,故而写这么几句做一个圈套。
  曹操看完这封信,顿时暴跳如雷,怒气填膺,把信笺往桌上一丢,气得坐立不定。心想,好一个蔡瑁、张允!我不杀你们,留下了祸根,你们反而想要拿我的脑袋!对蒋干看看:“子翼,其功非小!少停停赏尔黄金千两。”
  蒋干想,你丞相的一个头,一千两金子是起码的了。这下蒋干格外起劲,黄金未到手,已经筋软骨酥了。不料大帮了周瑜的忙。他煽动道:“丞相,速将二贼斩首,快把二贼杀了!”意思是,早点把蔡瑁、张允杀了,千两黄金我可以早点到手。
  经蒋干这番煽风点火,曹操早已火冒千丈。一声吩咐:“会聚两厢!”
  顷刻间,方才退出的人全部进来,两边站好。众文武见相爷怒容满面,忽站忽坐,都不知出了什么大事情。三班手下见丞相发火,马上发出阵阵虎威之声。只有徐庶明白,由蒋干掮回来的木梢,现在曹操已经接牢了。
  曹操下令:“来,传蔡瑁、张允二贼!”
  传令官应声出帐,奔出陆营,准备上马往赤壁江边水营而去。
  不料,两个家伙就在陆营门口伸头探脑地在那里张望。蔡瑁见营里出来一个传令官,心想,这个传令官可是到水营去叫我们的?让我来问一声,免得他白跑一趟,耽搁时间。
  其实,你不去叫住他,让他们去跑个空圈,拖延半个小时,你们或许就可以不死,因为曹操虽然是过后方知,但是,若有充分的时间让他考虑,他也会发现问题的。现在他刚好在火头上,你们进去岂会不死?蔡、张哪里知道?做梦也没有想到。他们只以为蒋干回复丞相之后,有事请他们到大帐上商议,免得相爷久等了。所以,两人连忙喊一声:“站住。”
  传令官回头一看,咦,二人不宣而至,就在此地等候,那省得我多跑了。便道:“二位都督,丞相大帐……”
  “大帐怎样?”
  传令官想,丞相是说“传”,但我不能这样讲的:“丞相大帐有请。”
  “你去回复丞相,咱们在营前等候好久了,随后便来。”
  这两个家伙今天存心要想讨好一下曹操的,他们唯恐曹操不知道他们的这片诚心,所以特别强调等候好久了。
  传令官答应一声,先进去复命。
  蔡瑁招呼张允:“张大夫请。”
  “蔡都督请。”
  两个小奸你请我请步入大帐。
  曹操听得传令官回复说,蔡、张早已在营前等了长久了,越加觉得可疑。心想,名为水军都督,为何不在水营?我还没有传唤,他们怎么已经在陆营门口等候了呢?一定是他们做贼心虚,见蒋干从对江回来,只怕自己与周瑜的机密败露,所以连忙到陆营上来刺探消息,偷听壁脚。这是曹操瞎猜疑了,营门口到中军帐上路隔很远,凭他们顺风耳朵,也听不到帐上的说话。曹操对蒋干看看:现在看来,你方才叫我屏退文武和手下是有道理的,否则或许会被人走漏风声,被二贼闻风逃脱。曹操越想越觉得蔡、张二人心怀鬼胎。
  蔡瑁、张允走进大帐一看,今天大帐上的气氛不比寻常,两人心中一怔,只见丞相怒气冲天,蒋干在旁似笑非笑,皮笑肉不笑。心想,照丞相这种样子,是否又要找咱们什么岔子?这一阵我们象讨人厌的小孩一样,学得很乖了,没有做错什么事,也没有出过什么纰漏,更没有闯过什么祸呀!为什么丞相要对着我们铁青着脸?两人诚惶诚恐地走到丞相虎案之前:“丞相在上,末将蔡瑁有礼。”
  “张允拜见。”
  曹操啊!你应当问一声:“你们是否私通周瑜,企图谋害我的性命?”但此时曹操正在火头上,根本没有耐心去问他们。而且他认为真凭实据都在,两人罪证确凿,毫无疑问,他们自己心里也一清二楚,无须对他们多费口舌。所以,曹操猛地一拍虎案,楞眉暴目道:“唗——!”
  两旁三班手下:“呼——”
  “蔡瑁、张允二贼,尔等可知罪么?!”
  如果两人反问曹操一句“身犯何罪”,就可以不死。因为曹操必然要把这封信丢下去:“什么罪名,尔等自己看来。”两人看见这封假信,当然要竭力辩解:“这是周郎的诡计。丞相不信,可以当场核员始!!只要始R对,曹操肯定可以看出他们两人的笔迹与信上的根本不符,就会头脑冷静下来,仔细考虑周瑜写这封信的用意,事情马上可以澄清,二奸可以免死。但他们两人偏偏不问,因为他们已经被曹操杀过两次头,都未杀掉,所以也杀出了经验来了。他们认为,前者长江交战失利,周瑜夜探我营,又被他逃之夭夭,那两次我们的确是有罪的。但只要有人在旁讨情,我们就不会死。何况今天我们没有错处!大概丞相因为蒋干劝降不成,心中怅恨,所以迁怒于人,把我们两个倒楣人来出气。我们多问,反而惹他更加生气,不如承认一声“知罪”,两旁文武出来讨讨情,谅必不会有什么大事情的。这好象大人管教孩子一样,多打多骂要失去作用的,也不是好办法。这两个小奸就是这样的老皮浓疮了。他们自以为聪明、知趣,故而俯首帖耳,一口应承:“末将知罪。”“下官知罪。”
  曹操想,好!既然你们知道自己罪孽深重,抵赖不过,所以干脆一口承认。那末没有什么好客气的。“来,将此二贼推出斩了!”
  一声令下,三班手下把两人绳捆索绑,直往大帐外面拖去。
  蔡瑁、张允起初还很定心,反正这些文武中总有个把人出来说情告免。不料到了帐门口,还没有人向曹操讨情,而且前两次讨情的要紧人又不在帐上。谁?张辽。这一下把二奸吓得魂飞天外。
  张文远哪里去了呢?昨天蒋干一过江,曹操就派他到聚铁山去查点大粮去了。等到张辽回来,蔡、张二颗头颅已经挂在外面了。
  两边文武不知底细,见丞相火气这么大,以为蔡、张二人又犯下了什么弥天大罪,所以没有人敢贸然给他们两人讨情。
  三班手下把蔡、张拖到营前,对面跪定。旁侧两门断头炮,又叫落魂炮,两个刀斧手(亦称刽子手)手捧鬼头刀站在蔡、张的背后。军牢手奔进大帐请行刑令:“请丞相行刑令下。”
  曹操拔起一支令箭,往下一丢:“将二贼立斩!”令箭从军牢手的头顶上飞过。
  军牢手拾起令箭朝外面飞奔而去。接了行刑令,一定要跑得快,不能慢慢地走的。
  曹操丢出行刑令之后,心头之气逐渐平定下来。心想,已经把他们斩了嘛,还有什么好气的呢?人死一笔勾,没有什么好牵挂的了。火势一退,倒要与蒋干谈谈了:“子翼,你拿了这封书信是怎样回来的?”
  早问了这一句,你曹操也不会错杀二人了。
  蒋干还在自鸣得意,说:“丞相,下官拿了这封书信,又取了一支将令,趁着周郎浓睡未醒,离了内帐,从侧营而出,到西山江边登舟。”
  “路上可曾遇见陆费采?”
  “丞相,倘若遇见了陆费采,别说这封书信早被他们搜去,就是下官也只怕难以归来了。皆因丞相洪福齐天,故而路上未遇一兵一卒。”
  “那末你怎样知晓舟船泊于西山江边?”
  “赖丞相洪福,昨日傍晚,周郎陪同下官营中漫步,到得西山江边,恰被下官瞥见舟船停泊在彼。”
  “下了舟船又怎样?”
  “下了舟船立即启航,一径过江,直抵此间。”
  “可曾遇到水路巡哨?”
  “托丞相之福,水路巡哨也未遇到。”
  “这个……”
  曹操觉得不对。心想,照你这么说,我的福气这么大,竟可以使你逢凶化吉,化险为夷,那末我亲自过江,吴军简直无法抵挡了?你这人说话言过其实,哪有这么巧的事情呢?曹操把蒋干的说话从头至尾连贯起来一想,越发觉得漏洞百出。恐怕这是周瑜设下的离间之计呀?!再问他一句,看他怎样回答。“后边可有追兵?”
  曹操想,虽然你是拿了周瑜的令箭出营的,但是没有一个人送你动身,而且天刚蒙蒙亮你就匆匆而行,小兵肯定要起疑心。所以,待你一出营门之后,他们马上就会拿着这支令箭去问周瑜:是不是大都督同意蒋干回去的?一问,周瑜马上要跳起来:什么,蒋干偷了我的令箭溜之大吉啦!既然他令箭会偷,其他东西又何尝不会偷?顶要紧的就是这封密信。周瑜必定首先要在文书堆中寻找这封信。一发觉失窃,立刻就要发兵追赶,水上飞、浪里钻何等快,绝对不可能让你这样安然无恙地逃走。
  蒋干还不明白曹操问话的用意,以为曹操对他这次出行江东饶有兴味,故而蒋干只是一味地拍马屁:“丞相洪福,追兵一个也没有。”
  “啊呀!”曹操忘形地叫了一声。对蒋干看看:我认得你!这样的长江水浸木梢你去掮回来,放到我肩胛上!
  此时曹操来不及与蒋干说明道理,先顾外面两个杀胚要紧。所以,曹操从座上急忙站起,对着帐口放声大叫:“刀下留人!”
  未知蔡、张二人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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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 七  火烧赤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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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南屏破土孔明筑坛 三江解粮伯言陷衷

 

  再说孔明接了密令,告辞周瑜,出内帐,进入寝帐,朝大营口步去。忽听背后有人呼唤:“军师慢走,下官来了!”忙回头观看,不是别人,原来是鲁肃从内帐赶上前来,就站定身躯等他。
  鲁肃问道:“请问军师,我家大都督究竟是何病症?下官听了半天,未曾明白。”
  孔明想,真是个厚道长者,对我和周瑜的举止,一点不会鉴貌辨色,真以为周瑜有病和我在为他看病。所以就告诉鲁大夫,周郎患的是东风病。因为要用火攻破曹,非靠东南风不可。现在是十一月隆冬时节,西北风呼啸不止,哪来东南风?假如逆风纵火,岂非引火烧身,所以大都督急得吐血。
  鲁肃一听,心中暗想:哦!怪不得你说都督的病是“风寒所致”,原来指的是这个风。那倒的确是急煞人的事情,别说都督要急出病,倘若我做了都督,遇到这等大事,一定也是急得要死。那末,后来他们又想出什么办法了呢?问道:“军师,这便如何?”
  “大夫放心。亮已应允都督,建造七星坛一座,问上苍乞借三日东风,相助都督用兵。”
  鲁大夫这才明白:刚才你们两人正在谈医论药,都督突然请你“相助江东一臂之力”。我想:这是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怎么可以同时而语呢?原来你们两人都在讲黑话。不过,借东风倒是件罕闻罕见之事,到时候我定要看一看,究竟有没有这种事情。便问:“军师借风,下官可能观看?”
  “旁人皆不能看,唯有你鲁大夫可以看得。因为你与天神天将乃是朋友。”
  鲁肃想,我的朋友都在地上,天上的一个都没有的,怎么说我与天神天将是朋友呢?“嗳!下官与他们素昧平生,从不相关。”
  孔明说:“大夫缘何一时转不过弯来,我和天神天将是朋友,你又与我深相交契,十分莫逆,故而天兵天将同你也是间接的转弯朋友。”
  “哈哈哈哈!”鲁肃听后大笑,心想,你诸葛亮变为是仙界与尘世的纽带,靠你中转,而使我与天神天将也交上了朋友。又问道:“那末军师,如今你往哪里而去?”
  “亮去寻找建造七星坛之处。大夫若要观看祭风,还须相助于亮,同去勘察地形,与我掌持格盘。”
  其实,孔明借东风,根本不需要这些东西。只是为了做些样子出来,蒙骗一下江东的耳目。这一切鲁肃无法知道,当然深信不疑,惟命是从,便在营中借了一只格盘。然后与诸葛亮同出陆营,一起跨上马背。因为诸葛亮的四轮车不在江东。先生平时喜欢坐车,但他的骑马功夫也不差。在当时那个时代,兵祸不息,战事瞬息万变,带兵的统帅不会骑马,就很难应付突如其来的变化。诸葛亮明知鲁肃一定会把这些情况告诉周瑜的,所以他明明要把七星坛建在南屏山下,却偏偏先往相反方向的西山而去,以示自己事先并无定见,而要经过实地勘察后方能确定。
  到西山脚下,两人下马。孔明假意观察一番,说道:“此地倒是依山傍水。依的是西山,傍的是长江。”先生说时,弯下身子抓起一把泥土看了看,又摇了摇头,叹息道:“惜乎啊惜乎,惜乎非是赤土。”
  鲁肃反正一样都不懂,凭你“赤土”“黄土”乱说,他跟你跑就是了。“那末军师,再往何处去呢?”
  孔明说:“此地总共两座山:西山和南屏山。西山无赤土,那就只好到南屏山去了。”
  于是,两人上马,从三江口的最西头跑到最东头,十余里路。两人并辔而进,无多片刻,已抵南屏山麓。一起下马。先生十分认真地踏勘了一会,脸上略略显出喜悦的神情,对鲁肃说,此地非但靠山近水,而且是一片赤土,可惜不是生地。
  鲁肃想,什么生地熟地,又不是开药材铺!“先生,将就些许算了。”
  “不可。”孔明严肃地说,“向上苍借风非同儿戏,不能在半点马虎。我受都督之重托,稍一疏虞,万事皆休。此等罪孽,非是你我两人所能承当的。”
  “这便如何?”此地仅有两座山,非此即彼。没有选择的余地。
  “你我进得山套,再去看来。”
  两人点马进山套。里边地面很开阔,南屏山一分为二,左右矗立,就象两扇巨大的屏风竖在那里一样。下得马来,孔明叫鲁肃把格盘放在地上。先生对四周上下仔细一看,惊喜道:“哈哈!妙极了。真是绝处逢生。此地既是生地,又是赤土,倚山临水。”
  这里倚的是南屏山左右两峰拔地而起,近的是山套末端的南屏江;南屏江外面就是长江。
  鲁肃一看,这个地方冷落得很,荒无人迹。心想,大白天到此也觉汗毛凛凛,你怎么还说是好地方呢?问道:“军师,为何定要靠山近水?”
  孔明说,我到时候三次登坛祭风,召唤天神天将。天神天将下凡时,无非是两条路径。一条是旱路,即从南天门骑了天马降临,那就需要在山巅上接脚;另一条是水路,从天河中驾轻舸而下,进入江中。然后才能上我的七星坛。所以一定要依山傍水。此地是最为理想之处。
  鲁肃捋着三绺清须,仰首观望。只见两边峭壁陡立,峰恋入云,左山不可翻,右山不可攀,前面便是南屏江。七星坛建在此处,恰似笼中飞鸟,釜底游鱼。倘然借不到东风,插翅难飞。
  孔明把七星坛建在这个死角落里,可以使周瑜认为是死路,不加提防,正是一个安全所在,还能趁便从南屏江下船,由水路逃遁。这叫“置死地而后生”。方才他说“绝处逢生”,也就是这个意思。
  鲁肃不太放心,问道:“那末,七星坛一准筑造于此?”
  “正是。”
  孔明随即把那条密令交给给鲁肃,说道,请你去营中调兵一千到此,建造七星坛。
  鲁肃拿了令箭,上马到营中找到军政官,军政官再将密令到甘宁水营上去调了一千兵。鲁肃带了一千兵到南屏山套,把密令交还诸葛亮。
  这条山套约有两里多深,口子上狭窄,里面渐宽,是喇叭形。孔明吩咐在离南屏江三百步处筑坛,并亲自指点小兵在指定点画好石灰圈,定准七星坛的位置。然后吩咐道:七星坛共须建三层,每层高一丈一,三层共高三丈三;平面成八卦形;底层围三十六丈,中层十八丈,项层九丈。再遣部分弟兄分头到附近各道观中去,把道士所用的七星旗幡、道由道袍等一应物件,统统借来,多多益善。还要一只净盂和一口桃木剑。等七星坛建成后,要他们把这些旗幡按八卦的方位,一一插好。
  孔明所以如此认真地把这七星坛布置得十分道地,并非他真有向老天借东风的能耐,而是为了故弄玄虚、掩人耳目。当然也还有其他原因。早已说过,古代所谓的天文,就相当于现代科学中的气象。而研究气象变化的首要工作,就是观测。你看,现在每一个气象台、站都有一片几十米方的观测场,而且总是建造在当地最高处的,四周围没有任何东西遮蔽阻挡,便于观测。观测场中有各种测试仪器。其中最醒目的就是两根十米高的风向标。杆顶上有风向标,风力板,风速杯,这都专门用于测风。而诸葛亮要筑的这座三丈三尺高的七星坛,就好比是一片观测场;四周围的那么多旗幡,其作用相当于风向标和风力板。虽然南北两面有两座山头阻挡,但东面的口子相当开阔,外面就是南屏江,江对岸又是一片平川,东风来时畅通无阻。再则,此地非但逃走起来路线近便、隐蔽,而且地处整个三江口的最东头,东风一起,这里第一个察觉到,比陆营中得到风讯要早得多,正如现在的一些高山气象台,总是设在对某种气象特别敏感的地方一样。也等于周瑜在营中发觉东南风,再派人到七星坛来杀诸葛亮,孔明早已逃之夭夭了。
  诸葛亮将这里的一切布置完毕,最后命令,这七星坛必须在今晚二更之前全部完工,千万不可误时。然后,回头对鲁肃讲,现在时光还早,你若有兴观看借风,就到二更时分再来好了。我也要回到船上去休息一下,养精蓄锐,晚上才能登台作法。鲁肃点点头,如此甚好。我也好回去料理些事务,休息片刻。“走,我送你一程。”
  两人一路行来,在水营左近的江边分手,孔明上得摆渡船,鲁大夫径朝陆营而去。
  先生回到参谋船上,把令箭供在中舱。然后把王四悄悄地唤到内舱,与他密谈。孔明说,你是我的贴身心腹,如前所说,只要你对我有功,我一定带你回去,给你做官,过好日子。王四问,那末,军师何日回去呢?孔明说,我现在告诉你,你不得对任何人吐露半字?王四说,我侍候你这些日子了,难道军师还信不过我?孔明说,正因为我知道你是个有信义的善良人,所以只告诉你一个人:回去的日子就是明天。
  “明天就走?”
  孔明用手指按在嘴唇上:“嘘――轻口些!”
  “是。”
  先生又说,我今天晚上要通宵达旦登坛祭风,明天一回到樊口山就更加忙了。所以,我要在大忙之前抓紧时间休息一会。
  “要不要用些晚膳?”
  “不用。尔须牢记:到起更时分将我唤醒。千万不可忘怀了!本军师起身之后,立即登岸,去南屏山。待我一走,尔便开船。”
  “我把船开掉了,你怎么回来呢?”
  “本军师自有安排,不必多问。”
  “那末,我把船开到什么地方去呢?”
  “尔可记得,刘皇叔临江赴会之后,与本军师在何处见面的?”
  “记得的,在七芦湾。”
  “然也。尔便将舟船驶往七芦湾江中停泊,等候本军师到来。切记:到彼之后,即将本军师的大旗收下了。”
  “军师放心,那个地方冷僻得很,不会有人看见的。”
  “不可大意,须要谨慎。”孔明心里在想,万一被水巡哨发觉,禀报周瑜,那还了得!
  “知道了。”
  “第二桩:船到七芦湾后,若见对江有一条渔舟驶来,尔等必须视而不见,装聋作哑,切不可多管闲事!倘不知趣,查长问短,则合船人之性命不保,舟船翻身。莫谓本军师言之弗预也!”
  “有那么厉害!这条渔船上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不必再问。嘱咐合船人等谨遵本军师之命,免遭意外之事。”
  “有数。”
  其实,孔明的意思是:我早有锦囊交与主公,请他今晚遣赵云改扮渔舟前来接我。此事不宜告诉你王四,越秘密越好。子龙虽则武艺高强,但他深知此事极其危险,故而路上一定十分警惕。他见到条没有旗号的官船泊在那里,自然不会知道就是我诸葛亮的船只,只道是江东的文武。因此,你们若去查三问四,子龙定要抽出青釭剑,跳过船来把你们杀一个干净,把船弄沉,来个毁尸灭迹,以免泄露机密。这岂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你们眼开眼闭,只当不看见,赵云也是个聪明人,决不会惹是招非的。
  先生又对王四说,待到天亮,这条渔舟从原路返回之时,你只管迎上去把它拦住,摆足架子,提高嗓门,喝道要搜检搜检。
  “为何要放马后炮呢?”王四不解。
  “自有道理。尔等照此而行,不得有误!”
  孔明想,渔船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在那条船上了,你不拦阻,我也要叫子龙靠上前来的。为的是大家都不走失。孔明又谨慎地问道:“这几桩事情尔可记住否?”
  “记清楚了。”
  “从头至尾声讲上一遍。”
  王四原原本本把孔明的话回复了一遍,一无差错。孔明点点头。这才安心睡觉了。
  再说营中的周瑜。自从孔明出营之后,大都督冷静地进行了一番思考。心想,若能借到东风,当然再好也没有了,可以按原计划火攻破曹;如果借风不成,我也要发动强攻了。与其让曹操驱连环舟杀过江来、我在此间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先发制人,主动出击,拚它个鱼死网破。即使吃败仗,我也对得住江东了。同样是一死,我何不战死疆场,以身殉国?倒可博得个忠臣之名,名标简帛,留芳千古。我刚才怎么会想到绝食而亡,真正可笑之极!死了还要被人唾骂。
  周瑜打定主意,便以黄盖的名义给曹操写了一封信,约定明日(二十日)“率众归降丞相”。
  周公瑾毕竟是一位出色的将才,深谋远虑,洞察一切。他知道,这封信在东风起了之后送过江去,曹操必然起疑:为什么早不来降,晚不来降,偏偏东风一起,即来归降?其中有诈,定是火攻,好,我费尽心机想出来的计策,全部被他识破,前功尽弃!所以,这封信一定要在西北风中送去。
  周瑜写好信之后,吃了些东西,振作了一下精神,到寝帐中坐定,等待鲁肃的到来,询问孔明的情况。
  鲁大夫回到陆营,下马直往都督的寝帐而来。只见周瑜此时容光焕发,神采奕奕,端坐寝帐。心想,原来你是因为没有东风而急得吐血的!这个毛病任何郎中都无法医治,只有我请来的的特别医生可以使你顷刻间百病全消。鲁肃见他身体康复了,笑咪咪上前施了一礼,问候道:“都督,贵体怎样了?”
  周瑜并不作答,请他一旁坐下,反问道:“子敬,可知孔明的七星坛建于何处?”
  鲁肃把刚才的所见所闻,详详细细地讲了一遍,最后说:“七星坛筑在南屏山套之中。”
  周瑜对三江口的地形是何等熟悉,闭上双眼,就象一幅地图似地展现在脑海里。听说孔明把七星坛筑在南屏山套里,直是喜出望外。暗暗高兴:诸葛亮啊诸葛亮,你把七星坛建在那个野猫不拉屎的地方,真是在找死!那个地方两边是绝壁,一边临水,唯有西头一个口子可以出入,是一条标准的死路。我只要派人扼守住这个口子,恰似为渊驱鱼,为丛逐雀,量你无法脱身。不管你能否借到东风,我要叫你活的进去,死的出来,绝不能再让你死里逃生。否则,纵虎归山,自取其害。不过,此事不能让鲁肃知道,这家伙胳膊往外弯,肯定要给诸葛亮去通风报信的。都督便从身边掏出刚才写好的那封信来,说:“子敬,请你把这封信送到粮队去,交于黄老将军,叫他立即派人转送曹操。”
  鲁肃按过书信,出侧营,到西山江边,上黄盖的官船,进舱一看,只见黄老将军端坐中舱,精神饱满,又象先前一样了。便上前问候道:“老将军,伤势怎样了?”
  黄盖想,曹操托阚泽带来的那两包伤药确实很灵验,伤势迅速见好,现在虽然还不能完全象以前一样灵便,但是过江去纵火没有问题了。他见鲁肃到来,知道必有军情。便问:“不知都督何时用兵?”
  鲁肃轻声道:“就在来朝。”
  “当真么?”
  鲁大夫便将周瑜吐血、孔明看病、南屏山建造七星坛等事逐一叙述了一遍。
  黄盖一听,哎哟,好险啊!没有东风怎么能去烧赤壁呢?这一点我也没有虑及。幸亏卧龙先生本领非凡,否则江东有颠覆之厄。如此看来,我与你的眼光比都督要准些,诸葛亮非但不能杀,而且要与他深相结纳,引为知己。又问道:“大夫特地到此,莫非孔明军师又有何事要老朽从中相助?”
  鲁肃说,不是的。大都督叫我带来一封信,请你立即命人送至对江。说着,便把信递给了黄盖。然后辞别老将军,离舟登岸。
  这里,黄盖马上派了一个心腹,把信送过江去。
  江心之中,曹操设立了一个“水上交通站”,“站长”是蔡瑁的另一个侄子,名叫蔡丁。无论是曹操有信传递给黄盖、二蔡,还是二蔡、黄盖有信给曹操,都由蔡丁负责转送。这几天江面上双方的戒备似乎松懈了许多,好象两岸驻扎的并不是军队,而是一大帮成群结队的行路商人在歇脚,毫不相干似的。其实,这正是鏖战前夕短暂的平静,隐藏着置敌于死而后快的杀机。也好比两个旗鼓相当的棋手在对弈一样,刚开局时,双方寸步不让,拚实力,抢地盘,找犄角,每子必争。但到了想出一个巧妙的得胜方案之后,就开始了调整布局,即使丢掉几个车、马、炮,也无关大局,就无所谓了。这在表面上看起来吃了眼前亏,实际上在扭转局势,暗中已稳操胜券了。所以,这种反常的松弛,暗示着激战即将爆发。
  蔡丁接到了黄盖的信,立即掉转小船回赤壁。上连环舟,骑上一匹快马赶到曹操的金顶牛皮大帐,急将对江来的信呈与丞相。
  曹操把信封拆开来一看,喜得他心花怒放。便对两旁的文武说道:“列公,黄公覆将军来朝便要到此连环舟上来了。”
  那些对连环舟持不同看法者一听,暗道,丞相,不要开心得太早,黄盖投降是真是诈,是凶是吉,还很难说呢!
  曹操命令蔡丁,明天在江心迎接黄老将军。――赤壁鏖兵一开场,第一个死的就是蔡丁,被黄盖击毙在江心之中。――曹操又传令布置彩牌楼、吹鼓亭,打算明天迎接黄盖归顺自己。丞相再对信上看了一看,信中只说是二十日来,没有讲明是上午、下午或晚上。忽又想起阚泽起的话:背主、作窃,不可定期。或许一清早就来了呢?故而丞相今晚彻夜不眠,随时准备黄盖的到来。
  建安一十三年的十一月十九日的晚上,赤壁前线三国的当家人都没有睡觉。除了孔明是登坛祭风之外,其他人都在等待:曹孟德等待黄盖投诚;周公瑾等待东风降临;刘玄德等待孔明军师的安然返回。同样是一夜不睡的代价,最合算的是刘备。赤壁一烧,曹操百万大军的一大半家当都落到了刘备手里,穷刘备从此摘掉了穷帽子,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成了个暴发户。周瑜只是破了曹操,保住江东,自己也付出了相当的代价。基本上本利相当,略有盈利。最倒楣的是曹操这老贼,白白地丢下百万大军,以及难以胜数的车仗、粮草。俗话说:“有福不会享,坐着等天亮”,他是有祸不提防,坐等吃败仗。
  鲁肃离了黄盖的船,途经西山脚下,偶尔抬头一看,瞥见山上的三间草屋。心想,庞士元从对江回来之后仍旧住在那里,而且还有另外几位有名望的山林隐士,也到这里来聚居了。不知这里的饮食起居他们满意否,反正看借风的时光还早,倒不如上山去走一趟,结训一下这些有名之士。鲁肃信步登上西山,到草屋前,听得里面都在高谈阔论,声音嘈杂,好不热闹,便推门进去。
  里面听得启门声,好几个人同时问道:“哪一个?”“是谁啊?”
  鲁肃对里面一看,好极了,这里变成了道观哉!你看,一个个都是道家打扮,都是些素不相识的生面孔,只有庞统是老相识,让我上前与他打招呼吧。所以鲁肃走近几步拱手道:“凤雏先生,下官有礼。”
  庞统连忙还礼。
  鲁肃问道:“请问凤雏先生,这几位先生乃是何等人物?”
  庞统一一介绍。鲁肃想,他们都是了不起的人物,不能简慢他们,便向他们唱了一个总喏:“众位先生辱临鄙地,鲁肃求见似渴。今日拜见,足慰平生。下官有礼了!”
  隐士们对鲁肃的为人也早有听闻,知道他是一个厚道的长者。因此,也都十分谦恭,还了一礼。
  鲁肃又问庞统:“列位先生到此何事?”
  庞统答道:“皆来观看赤壁火攻。”
  鲁肃听说他们都来看火烧,不觉脱口而出:“如此看来,军师借风定能成功。”
  庞统听了不解其意。心想,从来未曾听说谁能向天借风借雨的。我与他相处这些年,本领不相上下,他怎会呼风唤雨的呢?我怎么不知道的呢?便问:“鲁大夫,怎说孔明借风哪?”
  鲁子敬也不管这些话是真是假,有声有色地讲给庞统听:因为用火攻必须有东风;目前严冬时节只有西北风,不能放火。所以军师在南屏山套里建造七星坛一座,今晚登坛作法,向上苍乞借三天三夜东风。列位先生不顾旅途艰辛,莅临贱地,观看火烧赤壁,以下官度之,军师定能借到东风。
  庞统一听,哎哟!孔明兄,你的花头真不少啊!要逃就逃嘛,何必还要筑坛借风、愚弄周瑜呢!你别以为无人识得此计,这里大有人在。庞士元本领不差,可惜器量小,他为了显示一下自己的天文不亚于孔明,打算揭孔明这张底牌,戳穿孔明的脱身计:天上来本来有风,何用孔明借!
  旁边的水镜先生见庞统眼珠一转,知道他不动好脑筋,便轻轻咳一声冷嗽,眼睛对他一瞪:我们谁都知道这是计策,偏你能干,要拆这个烂污!孔明是为兴汉室,煞费苦心,让他太太平平走了算了。你要逞强,到江夏去与他见个高下。
  庞士无只得打消方才的念头,一笑道:“孔明兄本领出人头地,定能借得东风。大夫,待等东风一起,都督出兵之时,有劳大夫吩咐手下送一席酒肴到此,我等要在此西山饮酒赏火。”
  鲁肃想,你们山林隐士有这个闲情逸致,真是隔江观火。人家只有饮酒赏月、赏灯、赏花……你们还会赏火。这种清福只有你们会享。不过,俗谚云:“火烧好看,难为人家”。想必火烧一定也别有风味吧。便道:“此番火攻破曹,全仗凤雏先生巧献连环。这一席酒肴,乃是理所当然的了。到那时候,下官一定命人送上山来。告辞了。”
  鲁肃兴冲冲地下山,回营。
  周瑜见鲁肃一走之后,立即派一个心腹到水营上去关照甘宁:严密监视二蔡,不准他们随便行动。倘被他们把借东风一事传过江去,我们的火攻计划就全部被曹操知道。接着,都督又把大将马忠传进帐来,给他一支令箭,吩咐道,你带兵五百,立即到南屏山山套口架设篷帐,扎起一座临时浮营。表面上保护军师,服侍卧龙先生――因为他要三次登坛,三次下坛,让他有个落脚休息的地方――其实是封锁口子。如果他想逃循,立即将他拿下,千万不可被他走漏了。
  待马忠接令而去之后,大都督又想到了一桩大事情:如果能够借到东风,我迟至明天傍晚一定要发令开兵火烧曹营了。但是,放火的本钱还没有准备好呢。我叫阚泽带信给吴侯,请他在南徐备好二十条火船,以遣送军粮的名义解到三江口来。此事已经六、七天了,怎么还不见火船来到?现在太阳已经落山,如果到明天天亮还不来,我只得就地准备了。
  你放心,孙权在这桩重大事情上,绝对不会马虎了事的。就在青山衔日,暮霭未升之时,长江面上有二十一艘大船扯着侧逢,借着横风溯流而上。后面二十条船名为走舸,是一种长型运输舰,船体狭长,速度很快。走舸上大包大袋的货物堆积如山,上面油布覆盖。粗望之间,以为真的是解到前线来的军粮。苦仔细打量,就会发现份量不对,船身轻而浮,不可能是粮食。原来都是硫磺、烟硝、火药、鱼油……引火之物,乃是二十条火船。在火船的前面,是一条二号官船。船头上站立一位白面书生,今年只有一十九岁,生得面如敷粉,唇若涂朱;文质彬彬,潇洒飘逸,倜傥风流。此刻,他眺望夕阳晚霞照映下的长江景色,见高山流水都染成了一片橙红色,好似看到了赤壁曹营的冲天火光,心中十分欣喜。暗想,什么时候我当上了统帅的话,一定也要用一场震惊天下的火攻。想到此处,不禁口中自言自语:“上识天文寒暑,下知地理险峡。在下,姓陆名逊,表字伯言。信奉吴侯之命,解运火船二十艘前来三江。哟,看那都督的大营已遥遥在望了。”
  陆逊,本名陆议,年轻有为,是江东的后起之秀,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和战略家。休看他现在官卑职小,不过是吴侯门下一个普通的幕宾,有道是,不飞则已,飞必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十四年后,至黄武元年,刘备为了替关、张两个兄弟报仇,兴兵大举伐吴。江东败得不堪收拾,孙权数次请降,刘备不允。此时东吴无人敢于出任都督,孙仲谋只得预备北面降曹。在此紧要关头,陆逊的好朋友阚德润大夫力排张昭、顾雍等一班老头儿的非议,对孙权说,若用陆逊,必败刘备;不用伯言,江东休矣。臣以合家性命提保!于是,“守江口书生拜大将”,陆逊任第五任大都督。果然用了一场可以与火烧赤壁齐名的大火攻――火烧连营七百里,挽救了濒临绝境的江东。诸葛亮用火攻为刘备争来的这份家当,被陆逊用一蓬火,烧去十之七、八,刘玄德不久也就一命呜呼了。从此陆逊威震天下,平步青去。到后来,以上大将军、右都护、“并掌荆州及豫章三郡事,董督军国”的身份,再兼丞相之职,出将入相,“总司三事,以训群僚”,东吴的军政大权操于一人之手。他的儿子陆抗,也官拜吴国大司马、荆州牧。孙子陆机、陆云,都是我国历史上著名的大文学家。“除三害”中的周处,实际上就是在陆云的教诲下弃邪归正的。
  那末,这次怎么会派他押运火船的呢?因为陆逊知道自己年龄尚轻,涉世不深,还需要见见世面,开开眼界。心想,赤壁鏖兵是一场规模空前的大战,而且是以弱制强以少胜多的战争,若能到前线去走走、听听、看看,一定可以增长许多见识。所以他自告奋勇,押解火船。阚泽也在旁极力赞同、保举。于是,孙权就将此任务交付与他。
  二十一条大船驶抵三江口,靠上码头。岸上的哨兵问道:“什么样船?”
  “粮船。”船上的吴兵答道。
  “粮船停到西山江去。”
  “不,咱们一定要停在这儿。”
  陆逊捧着孙权的令箭,离舟登岸。对哨兵道:“我等奉了吴侯之命解运大粮到此。尔等不得多问,还须严加看守。若无都督将令,一概不得私上粮船。违者以军法论处,格杀勿论!”
  哨兵听他这般口气,又看了看他手中的令箭,知道来头不小,立即缄口,不敢多言。
  陆伯言这才一手捧令箭,一手提袍角,径往陆营而去。到中军大营门口,命门岗进去通禀。闻得都督有请,便趋步直抵寝帐。见周瑜居中坐定,忙施一礼道:“大都督在上,卑职陆逊参见。”
  “伯言先生少礼,一旁请坐。”
  “告坐。”
  “先生怎样到此?”
  “前者大都督有书信一封,命阚德润大夫面呈吴侯,说军中急需‘大粮’二十船。今日,卑职便是奉了吴侯钧旨,将这二十条‘粮船’解到军前交割。喏,有吴侯的将令与公文在此。”
  “噢,哦!”
  周瑜接过文书一看,好极了,这二十条火船来得正是时候!说一声:“先生辛苦了!”
  “理当效力。”
  都督便命一个心腹到内帐去取了一支令箭,连同这角公文一起送往西山江,请黄老将军马上来验收这二十船“军粮”。
  此时帐上已掌灯。都督设宴款待陆逊。酒过三巡,那个心腹回来复命。说,黄老将军验收已毕,公文上已经批过了。周瑜叫他把令箭放回原处,自己在文书上再批了一笔,然后还给陆逊。
  陆伯言想,这桩公事已经完毕。但是,既然到了这里,总不能空手而归吧!多少也应当出一点力,大小也该立一点功劳。哎,都督不是准备火攻破曹吗?放火必须顺风;冬天只有顶头的西北风,逆风不能纵火。他心里一定十分着急,因为他是不懂天文的。你看他的人也瘦多了,也许就是为了这个缘故吧?那末,让我来安安他的心:我已经看出来了,就在这一、两天里,将有东南风降临,约摸刮一天一夜。――他这份天气预报不够准确。非但把东南风少算了两天两夜,而且算不准具体的起讫时间。可见他的天文比起诸葛亮来,还要差一些。不过,能够看出有东南风,也足够把孔明吓一跳了――陆逊想,我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大都督,让他可以马上作好火攻的准备,不就是一桩大功吗?――孔明的脑袋已经摇摇欲坠啦!――书生连忙把杯箸一放,对周瑜把手一拱道:“恭喜大都督!贺喜大都督!”
  他故意这样没头没脑地来这么一句,想勾起大都督对这句话的兴趣。心想,你必然要问“喜从何来?”这是肯定的。那末我就跟你说,近日内将有一天一夜东南风,正好成全你大都督的火攻之计,岂非一桩大喜么?
  如果真的按他的想法去做,诸葛亮的头和身体马上就要脱离关系了。嘿!说也奇怪,现在的周瑜是万事俱备,一样都不缺,东风承包给诸葛亮,他偏偏一反常情,不问喜从何来,而只是投之以疑问的一瞥,然后,非常冷漠地应了一声:“然也。”
  这算什么道理呢?难道真象迷信所说的,诸葛气数未尽,命不该绝吗?那当然不是罗。而是周瑜自作聪明,过于自信。他听到了陆逊对他的恭贺,本来正打算问一下喜从何来,突然一想,哦明白了。诸葛亮登坛借东风这件事,肯定轰动了整个三江口,弄得满城风雨,到处议论纷纷。因为这种新闻实在太离奇了,神话将成为现实,是人们见所未见的,故而人人好奇,个个惊奇,消息不胫而走。于是,陆逊一上岸就刮到了这个风声,而这又可以作为恭维我的资料,来向我道喜。肯定就是这么回事。那末,如果我问他喜从何来,正是投其所好。于是乎,他必然要把诸葛亮吹捧一通,说他如何如何了不起,我们江东如何如何全亏了他,说得他似神仙下凡,菩萨救世。难道我生怕肚子里没有气,故意要听听这种戳心的话?所以周瑜非但懒于开口,而且对他颇有反感,用一种冷冰冰的“然也”,来把对方的嘴巴堵住。
  陆伯言感到十分意外。心想,我倒好心好意来指点一下你,说不上是献计献策么,总也不是废话,对你,对江东都有好处。你却阴阳怪气讲一声“然也”,难道你也知道这几天有东风吗?我不相信。因问:“请问都督,怎样‘然也’?”
  周瑜想,好了,今天碰着一个长舌头根,非要追根创底不可。这要问你的罗!你恭的是什么喜呀!哦,看来你想说是另外一件事。哎呀!早知道这样,我刚才就应该接你的话茬子了。你既然未看出我的心思,倒不如让我简要地跟他讲几句。便答道,如此恁般,这等这样――“诸葛军师可向上苍乞借三日东风,岂非一桩大大的喜事么?”
  “原来如此。”
  诸葛亮的“六斤四两”马上就要掉下来了,还剩二两牵住在那里。
  陆伯言听完周瑜这番“狗屁不通”的说话,又看到都督脸上那种既神秘,又一本正经的样子,差一点笑了出来:有这个诸葛亮想得出这种鬼花样,也有你这位大都督居然良莠不辨会深信不疑!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你年纪比我长十几岁,地位比我高几十倍,资格比我老得多,见识比我广得多,但在这件事情上,不是我自吹自擂,你却远远不如我这无名小卒。不管东风究竟是刮一天一夜还是三天三夜,反正我知道这两天内肯定有东风,诸葛亮休想在我陆逊面前摆这个骗局。而你却简直象三岁顽童一样,被他玩弄于掌股之间,还在自鸣得意。你不懂天文,这是你的不足之处,但是,风这个东西是不可能借的,这一点是谁都知道的呀!你怎会相信他这种鬼话呢?难道就因为他熟知天文,因而他的一举一动就是千真万确,你就听而信之,被他迷惑了吗?不可思议!
  陆逊新来乍到,还不了解周瑜与孔明之间纠缠不清的矛盾,更不明白周瑜存心要借此机会杀掉诸葛亮,所以觉得诧异。
  书生心里想,诸葛亮啊诸葛亮,你也太肆无忌惮、目空一切了,把我们江东文武都当作泥塑木雕一般!你肯定没有想到吧,江东有一个姓陆的小人物居然也懂天文,并且将要捅你一个大漏洞!只要凭我一句话,马上可以请你这颗六阳魁首“乔迁”!尽管你老谋深算,未雨绸缪,已经作好了溜之大吉的一切准备――七星坛故意筑在南屏江边,分明就是因为那里逃往樊口山最近便;看来你早已交代刘备派人来接你的了。然而,你要逃回去已经来不及了,我马上就要向都督戳穿你的鬼把戏,周瑜要杀你,那是在所难免的了;死了,还不知道是怎么死的,死于谁人之手。皆因你欺人太甚,所以今天得到报应了。我早不来,晚不来,恰恰在你将去未去之时到此三江口,就好象命运有意这样安排,派我前来惩诛你这妖道;也是我陆某人脱颖而出、崭露头角的机会到了。不但可以立下一桩大功,而且,顿时成了屠“龙”英雄,马上可以名扬四海,威震天下。
  陆逊越想越得意,越想越兴奋。不过,再一转念,又觉得这种想法太简单了事。诸葛亮既然以为江东文武不足为患,那他又何必要以借风为由,准备不辞而别,潜逃过江呢?既然担心被人识破,那又为何要冒此风险,拿自己的脑袋来开这个玩笑呢?炫耀自己?戏弄别人?不。那都只能是些半瓶子醋的家伙所干的蠢事,与诸葛亮的为人是格格不入的,他才不会那样浅薄,那样傻呢。我虽然没有直接同他打交道,但早就听说他作事十分谨慎,为人相当谦逊。如此看来,或许是由于某种我所不了解的原因,迫使他铤而走险,不得已才这样做的。再说,大都督为什么会相信这种无稽之谈,背后对诸葛亮又存有什么用心,我不得而知;方才那阴森森的“然也”二字,又该怎样去理解呢?……其中定有蹊跷。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不摸底细,怎么可以急于判定是孔明的不是呢?还是把事情的原委弄弄清楚再说吧。――不,也不对。纵使他有千种缘由,万般起因,欺骗大都督总是该杀之罪,怎么可以为他开脱罪责呢?我若知而不言,非但无功,而且有罪,为罪犯辩解,何异于窝藏、包庇凶犯?功过利弊,我应该权衡一下,不要利令智昏。看来,我非得说穿不可。那末,要说就要快,别给他得到风声溜掉了。
  陆伯言的说话已经到了嘴边,突然已戛地止住,重又咽了回去。思忖道,且慢。我怎么想来想去总是在“我”这个范围内兜圈子呢?有志者应该以天下为重,高瞻远瞩,胸襟要开阔些,往远处看看,往大处算算啊!诸葛亮这个人非同寻常,他的生死存亡直接影响到天下局势的变迁。因此,我这一句话关系极为重大,有关诸葛亮的安危。说出去容易,要收回来就不可能了;砍他的头方便,要装上去就别去想了!我得把牙齿筑筑齐,舌头上掂掂份量才能开口呢。待我仔细盘算盘算其中的得失:
  杀掉诸葛亮,对江东有什么好处,什么坏处?他不死,又对东吴有什么益处,什么害处?如果现在天下只有我们孙、刘两家,那末不必多说,当然杀掉诸葛亮好,江东可以少一个劲敌,便于一统天下。然而,加了一个曹操进去,成了三足鼎立的局面,那情形就全然不同了,事情就复杂得多了。
  虽则,从种种迹象来分析,曹孟德此番是注定要败得一塌糊涂,难以收拾。但他地盘大,家底厚,实力强,根基深,即使百万人马无一生还,葬身赤壁,只要他本人不死――他也肯定不会死的。因为我们不可能将他团团包围的;而他又有三十年战场经验和上千员战将的紧紧护卫――他败归许昌之后,至多三年五载,便可养好创伤,恢复元气,重新纠合六、七十万人马不在话下,必然再次兴师南下,来报赤壁之仇。当然,江东首当其冲,是曹操鱼肉的最理想目标。如果我们今天杀了诸葛亮,到那时候就可能出现两种情况:一种是,曹操麾师直下江东,刘备也趁机为孔明报仇,在我们背后放暗箭,戳冷枪,旁敲侧击;或者幸灾乐祸,袖手旁观,见死不救。即使他肯帮我们的忙,也无济于事。因为刘备本来孤穷,孔明一死,大梁已折,茅舍将倾,自顾不暇。正如他自己所早就说过,“孤得孔明,如鱼得水”。一旦“水”干源断,这条鱼自下而上尚难,还能掀得起什么风浪?于是,我们只能孤军作战,与曹操匹敌。按我们现在的实力来说,家破国亡是无可非议的。第二种可能是:曹操舍弃江东,首选攻伐他的最大敌人刘备,回过头来再席卷江东。因为他最害怕的灾星诸葛亮已经被我们暗中除掉了,刘玄德就象虎落平阳,龙困浅滩,纵有关、张、赵万夫之勇,何能挡得曹操雄兵猛将似洪水野兽一般?孟德定然长驱直入,斩兵杀将,以定一方。拔掉了这颗眼中钉,翦除了这一心腹大患,曹操更无后顾之忧,百万精锐全力以赴攻打东吴,长江天险一破,六郡八十一州的沦陷指日可见了。如此看来,杀掉孔明,是我们江东做主帅的太不明智。把刘备推进火炕,意味着把自己陷入深潭,近于自戕。
  那末诸葛亮不死又怎么样呢?通过赤壁一战,刘备必定大发横财,曹操百万大军的家当至少有一半落到他腰包里,地盘也可以得到相当的扩充。他当初只有九百五十个兵的时候,就可以消灭曹操十万人马。一旦他在此战中攫取暴利,有了数十万军队,那还了得!到那个时候,谁还敢说他是个孤穷之君而藐视他呢?这样,我们江东就有了一个强大的盟国,一支得力的友军。反过来讲,江东也是他们必不可少的依托和后盾。因此,我们有难,孔明绝不会坐视不救;刘备受敌,我们也不能等闲视之。“唇亡齿寒”这个道理我陆逊还懂,何况这位大汉军师、天下奇才,以及我们那位都督、小辈英雄!
  如果说,诸葛亮反戈一击,先于曹孟德来攻江东,这便如何呢?此人用兵如神,老谋深算,东吴无人是他的对手,岂不是有累卵之危了吗?与其养虎伤身,何不防患于未然,及早芟除?
  以我看来,此乃杞人忧天,庸人自扰。既然这条“龙”如此鬼神莫测,又怎么会那样地蠢,去干那种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事情呢?他若与江东为敌,无异于将我推向曹操一方,促成孙、曹联合,共伐刘备。他这不是在作茧自缚、自取灭亡了吗?当今天下,汉室昏聩,难以复兴,曹操未可卒除,孙、刘两家皆唯鼎足一方,平乱图治,以观天下之变。这一根本大计,孔明岂有视而不见、充耳不闻?我料其必然先取荆襄,后图巴蜀,以成刘氏基业;绝无侵吞江东之理。因而不必疑神疑鬼,妄自惊惶。
  总而言之,只要曹操未灭,诸葛亮就对我有益而无损;杀了孔明,反将大利于曹瞒,而深害于江东。那末,我何必要去做徒劳无益的事呢?
  既然如此,借东风这一骗局我就揭穿不得,只得听之任之了。也就是说,我的一桩大功和即将到手的威名也将成泡影,只有把这种念头扼杀在自己的心里了。嗳!这就顾不了那么多了。常言道:小不忍则乱大谋。若为区区私利而贻害国家社稷,怎算得忠臣贤士!好在年纪尚轻;国家正在用人之际,吴侯又善贤任能,只要确有鲲鹏之翼,何愁不得冲天之时?况且,大丈夫理当建功立勋于疆场之上,扬威显名于敌阵之前;在背后暗算自己的盟友,算什么英雄!这种功劳和威风是不应该追求的。那末,我这样做是否有戏弄主帅之罪呢?从表面上看是有罪的,但从长远利益和整修局势来看,恰恰是有功。故而我问心无愧。相反,说穿真相倒是江东真正的罪人了。与其犯实罪,不如犯虚罪;与其贪私功,倒不如建公功。对,就是这个主意。
  周瑜讲了一句话,陆逊却转了那么多的念头;他的想法反反复复转几圈,诸葛亮的脑袋就摇摇摆摆晃几下;他的主意打定,孔明的头才算保住。多危险哪!
  陆伯言的确是个了不起的政治家、战略家。用现代的话来说,就是他对全局形势的分析比周瑜透彻,他的外交路线比周瑜正确,斗争策略比周瑜高明。
  陆逊想得出了神,呆呆地望着桌面,忘记了吃喝。周瑜还以为他被借东风这一奇闻惊呆了呢,便端起酒杯招呼一声:“啊,伯言先生请哪!”
  一句话把书生从沉思中惊醒。陆逊连忙笑着应道:“大都督请。”呷了一口酒,吃了一筷菜。
  周瑜想,刚才我不冷不热的一句话,说得他有点悻悻不乐,只怕伤了他的自尊心。他到底是吴侯派来的,给了他难看,吴侯面上难以交代。倒不如顺了他的话头,问他一问。即使是些恭维话,那也无伤大雅,无损我威严。问道:“适才先生向本督道喜,不知喜从何来?”
  陆逊听得周瑜忽又重新提起刚才的话来,知道他为自己失言而觉得没趣。心想,幸得你这样说,否则,诸葛亮命休,江东也难保,险些惹下大祸。不过,这事我不能再讲了,那桩功劳我也不要了。我得马上换一桩事情和他讲讲,而且必须也是喜事,最好仍旧还得有功劳的。他的眼珠子骨碌一转:有了。好在我肚子里货色多,丢掉一桩功劳,马上又来一桩。今天多多少少总要给一点颜色你看看。“都督,下官闻得蔡中、蔡和两个奸细现在水营之上,不知有其事否?”
  “先生怎样知晓?”周瑜反问一句。
  “听阚大夫所讲。”
  周瑜想,不错。这事阚德润了如指掌,也你又是好朋友,岂有不同你诉说这理?但是,这和你的道喜又有什么关系呢?因又问道:“先生问它则甚?”
  “请问大都督,待等孔明军师借得东风,都督发令开兵之时,这两个奸细将怎样处置?”
  “这个……”
  周瑜一愣:他将借东风之事一言略过,却单单提出这两个奸细,这倒没有考虑过。不过,你也是多问的,这两个东西留着有何用?便道:“本督自然将此二贼斩了。”
  “就是这样地斩了么?”
  周瑜越加不懂了:不这样杀,难道要将他们抽筋剥皮、剖腹剜心不成?一刀两断,干净利落,谁有这个心思去细细地收拾他们?又问:“先生此话何意?”
  伯言说,以我看来,这两颗脑袋都是希罕之物,价值很高,效用很大。就这么马马虎虎将他们斩掉,未免太可惜。
  “哦,有何妙用?”
  “卑职以为,蔡和之首级可以用来祭旗。”
  周瑜一听,哎!你这个主意倒不错,别出心裁,物尽其用,我怎么没有想到呢?不觉点头夸奖一声:“先生此意甚好。”
  陆逊说,这还不过是小用处而已,好的还在后面呢!蔡中的头就更加值钱了。据我所知,曹操的粮营是在聚铁山上。因此我们的火攻只能烧他的水营、陆营,而对这座粮营就鞭长莫及,无能为力了。再说,这许多粮食被一蓬火烧去,说不上是暴殄天物,总也舍不得。聚铁山地势险要,而且定有重兵虎将镇守。因为曹操对军粮特别重视,更不会掉以轻心……
  周瑜接着说,不错。曾记得诸葛亮说过,曹操派了四十二员大将,十万精兵,驻扎在那里,保护着山上的一百六十万石大粮。
  “这就是了。”陆逊继续说,“我军若用强攻聚铁山,只怕伤亡惨重,而又未必能劫获粮食。”
  “以先生之见便怎样?”
  “以卑职之见,只要有了蔡中之首级,这座山寨粮营,恰似纸壁蒿墙,那十万兵将犹如土鸡瓦犬。”如此恁般,这等这样。“我等不费吹灰之力,唾手可得。这岂不是一桩大喜么?”
  “哈哈,妙极了!”周瑜拍案叫绝。“伯言先生,其功非小!”――你这位书生不简单,脑筋比我还灵光嘛!不但能够废物利用,而且还能化废为宝。等一下诸葛亮来了之后,我倒要问问他呢:你说这两个奸细如何处置。说不定在这一点上,他也不及我们的这位小弟弟呢!
  陆逊也在想,等到诸葛亮来了之后,我虽然不揭穿他的骗局,但是话音要给他一点的:你别以为我们江东无人,喏,识货的就在这里!年纪虽小,资格老的,明明知道你要寻思脱身,故意不说破,放你一码。你以后给我小心点,别老是眼睛朝上看,无法无天,胆大妄为!江东的能人多着呢,你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班门弄斧,管教你碰得鼻青脸肿、头破血流!
  你们都牵挂着孔明,他倒真的来了。
  正是:算道三江无大量,看来东吴有雅才。
  未知先生如何应付陆伯言,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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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7-28 16:45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只看该作者 QQ
第二回 周公瑾贪功遣书生 诸葛亮易服列方位

 

  诸葛亮向来作事谨慎,早就了解到三江口的所有文官武将中,没有一个是懂天文的。所以,他认为自己这条脱身之计万无一失,只管高枕无忧,不必担心有人识破计策。怎么会想得到偏偏在这个时候冒出了一个白面书生,而且又是一个无名之辈?别说认识他,就是连他的姓名都从未听说过,自然不可能提防到他。诸葛亮毕竟不是神仙。上次他在草船借箭时,意外地碰到个司马懿,今朝借东风又来了个陆伯言。“借”两样东西,遇到了两个大能人,恰好都是他一生中最厉害的劲敌。虽说是无巧不成书,然而也有它的必然性。三国年间是我国社会大动荡、大变革的时期。时势造英雄,涌现一大批风流人物,真所谓:“一时多少豪杰!”如果只有诸葛亮一个人最聪明,别人都是饭桶,那也不成其为三国了。所以,在这样一场大战之中,他不可能万事如意,一帆风顺,总要碰到危险,遇到对手的。
  起更时分,王四把先生唤醒。孔明打开床头的一个包裹,里面有一封早已写就的信和一套旧的纶巾鹤氅,这身衣服是他从江夏穿来的;到了江东以后,鲁肃赠给他一套新的,他也就一直穿着这身新的“行头”。今天,孔明把新的折折好放进包裹里,穿上原先那套旧的。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今天是这次到东吴来的最后一天了,等会儿登坛作法完毕后,身上这套衣服要脱下来丢在七星坛上的――孔明这条脱身计名为金蝉脱壳,他当真是脱了一层“壳”而溜掉的。以至于赵子龙见到他时刻也不敢认了:一向温文尔雅,衣冠楚楚,行止从容的军师,怎么弄得披头散发,揎臂跣足,一跳一跳的?――孔明想,既然要丢掉一套衣服,那当然丢旧的,新的带它回去。不是我诸葛亮吝啬,这套衣服是好朋友鲁肃相送的,上面凝结着真挚的友情,不能用金钱来计算的。我怎么可以人未离去,先抛衣服,我交上这么一个朋友很值得,以后每次穿上或看到这套衣服,就等于见到了这位温柔敦厚的好朋友。别看我平日里老是好象要触他的霉头,寻他的开心,其实,人非草木,他给我以及刘氏基业的好处,我都一一记在心里。俟赤壁一烧,我家主公就是一个腰缠万贯的百万富翁了,其实力非今日可比,他就是孙、刘联盟的主要支柱了,我会一桩桩、一件件地好好报答他。――所以,周瑜死后,鲁肃能够当上八年的太平都督,这与诸葛亮明里暗中的大力相助是分不开的。
  孔明换好衣服后,把羽扇也放入了包裹内。心想,这把羽扇是自己的岳丈黄承彦馈赠的珍贵礼物,万一逃走时心急慌忙遗忘掉了,那也是十分遗憾的事情。还有那支令箭,更是必不可忘的宝贝,那是换取一百六十万石大粮的丹书铁券。那封信要拿出来的,藏在身边。孔明把一切事情料理好,打好包裹,还是放在枕畔。然后谆谆嘱咐王四说,我上岸去了,你遵照我的吩咐而办,不得有丝毫差错。叮咛完毕,这才摆渡上岸,摇摇摆摆向陆营而去……
  先说王四。等先生一走,马上吩咐起锚开船。到七庐湾已是二更时分。刚刚抛锚停泊,降下大旗,收掉大旗,只见一条渔船向这里如飞而来。王四连忙把视线移开,只当没看见――军师曾向自己交代过的,看见这条渔船要回避,否则船翻人亡。
  渔船上非是旁人,乃常山赵子龙也。刘备自从临江赴会与诸葛亮江中晤面以后,知道他在十一月二十东风一起,就能回转樊口山,便捏着指头左盼右盼,算着日子:还有十四天,还有十三天……朝思暮想,好不容易盼到了今天十一月十九日。自从军师离了自己以后,总觉得度日如年,惶惶乎若有所失,一点都安不下心来。今天一大清早,刘皇叔就传下命令:在码头上张灯结彩,竖起彩牌楼、吹鼓亭;文官换上新的纱帽袍服,武将披挂新的盔铠甲胄,今晚一律通宵达旦,彻夜不眠,准备列队相迎军师回来。到黄昏时分,皇叔更是急不可耐,遵照军师锦囊上的吩咐,遣发子龙乘坐一条改扮的渔舟,带上一张弓、一支箭,速速前往南屏江迎接军师如期归来。赵云遵命,立即出发,鼠白烂银枪也不带了,除了弓箭之外,腰间悬挂一口青釭宝剑。恰在大半个下弦月高挂东方之时,渔舟驶进了七庐湾。月光下发现前面泊着一艘大船,子龙想,看样子是一条官船,而且这个官的来头不小。不过又没有旗号,不知是何许样人的船,泊在这里干什么。子龙格外警惕,右手暗暗地搭上了剑柄:如果他们要来盘诘、搜查,那没什么好客气的,我就跳到他们的船上,杀一个鸡犬不留,把船掀翻,毁尸灭迹。否则,走漏了风声,军师性命危险。――幸得孔明早就料到,叮嘱王四不准多管闲事。――赵云一看,大船上的人倒蛮识相,看都不朝这里看。心想,那末大家客客气气,我也不必去招惹他们,免得节外生枝。小船就“嗤――”地一下,从大船边上一擦而过,直往南屏江而去……
  王四望着远去的渔船,想道,哼,你们以为我们没看见?别高兴得太早了!等到明天天亮,你们回出来的时候,我就要对你们不客气了,叫你们停下来,要搜检搜检。这是军师的吩咐,叫做“马后炮”。――他根本没有弄懂这是怎么回事。
  把这两条船交代完以后,回过来再说孔明。先生觉得今天走起路来很不自在,这两只手没地方摆,好象是多余的一样。因为多年来,不论坐也好,站也好,走也好,反正除了吃饭、睡觉,已经养成了这个习惯,一定要左手捋须,右手执扇,这样才觉得舒适、自然,而且还很有点架势。今天少了这把扇子,总感到非常别扭。――就象双手伸惯了裤袋的人一样,突然穿上了中式裤子,两只手总是自觉而又不自然地在找着口袋。别说诸葛亮少不了这把扇子,就是我们这些在台上说书的也同样如此。所谓“左打醒目右执扇,说得清来坐端”。有段时间把这把扇子“改革”掉了,就弄得许多演员在台上手足无措,甚至连书都说不象了。――孔明心地坦然,两只袖子一甩一甩地走进大营。心想,再与你周郎在一起喝一顿酒,以后再也不会同席而饮了。下次两军阵前相逢,已成敌国,我也无须提防你设计陷害我,你也休想得到我的一点便宜了!――他倒很轻松呢,等一下就要吓得半死了!――孔明走进寝帐一看,哟,周瑜已经先喝起来了!便上前施礼道:“都督,亮有礼了。”
  周瑜想,你来得正巧,我刚好在想你呢。招呼道:“军师少礼,请坐。”
  “告坐。”便在上首位子上坐定。
  怎么,没有看见陆逊吗?看是看见的,但是并不在意。起初只看到一个背影,后来坐下之后,用眼梢的余光带到,好象是位白面书生。那怎么不招呼一声呢?是架子大、眼界高,瞧不起他吗?当然不是。而是心不在焉。一向那么沉着冷静的人,今天居然也会有点心急起来了,人在这里,心却早已飞到了樊口山的大营中去了。是不是想念刘皇叔?有这个因素,但是次要的。他是在想,我明天一回到樊口山,马上要把脑子里酝酿好的许许多多的东西统统倒出来,光是令箭就要发不少呢,而且要快,一定要抢在周瑜火烧赤壁之前就把一切都安排好,晚了就捞不到好处,发不了大财了。刘家能否取得三分天下,与曹、孙两国鼎足而立,关键就在这一仗上。就象俗话所讲的一样,“乌龟爬门槛,但看此一番(翻)”了。可是现在我连写锦囊的时间都没有呢。看来只有明天归途之中在船上随想随写了;本来我想利用途中半天时间来弥补今晚这一觉,现有只好不睡了。――孔明为了复兴汉室,真是废寝忘食,呕心沥血,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现在他满脑子全是抢曹操家当的心事,反复考虑有没有疏漏不周之处,担心着叫皇叔准备的那些东西可曾按锦囊之上一一齐备……因此,根本没有那份闲心思来敷衍、应酬。周瑜不作介绍,他也就见若不见,不来理会了。
  陆逊想,嘿,好大的架子,我这么大一个人坐在旁边,你只当不看见!你不认识我,我却认识你的。你刚到江东时,我就在吴侯的大堂见过你的面。在这之前和以后,也曾听到过不少关于你的传说。我知道你是扇不离手,手不离扇的。今天怎么荡着十根胡萝卜头,连扇子也不拿了呢?你倒真是一副逃走的架子!
  周瑜倒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见手下已经给孔明添上一副杯箸,斟好一盅美酒,便举起酒杯,朝着孔明道:“军师请用酒。”
  先生把手一摆,“且慢。”
  “怎样?”
  孔明郑重其事地说:“亮少停停便要登坛作法,召请天神天将,乞借三日东风。故而需要戒斋,忌沾荤腥,只可食用清白净素。”
  陆逊在旁暗暗叫好:这家伙的做功真是到家。还要吃什么净素呢,真见鬼!我只要一句话,叫你荤食吃不得,素斋咽不下!
  诸葛亮除了是做功之外,还有一层用意:这是与周郎同饮的最后一席酒,而且吃得很特别,也很有纪念性:吃的是素斋。今日这顿素斋一吃,刘家就可以发财致富了,不必象以前那样点着铜钿过日子了。
  大都督当然不敢怠慢,对他的这种区区要求自然尽量满足了,否则他食用荤腥,作法不虔诚,东风要借不到的,便立即吩咐火头军去办素斋,“需要净素!”
  火头军也是又气又好笑:军营里吃素斋倒是第一回听说。有什么办法呢?那些刀、砧、锅、铲、碗、盆、瓢、勺……全得用碱水洗干净,冷水漂清爽,再用烫水泡一泡。免得等一下借不到东风怪咱们家什不洁净,那可吃罪不起!――他们倒挺认真。
  须臾,素斋办就,送上筵席。杯箸也都重新换上了一副新的。于是,桌面上阵线分明:这半边是净素,孔明得天独厚;那半边荤素相间,周瑜和陆逊合吃。鸿沟为界,互不干涉。
  刚才陆逊讲的话,周瑜觉得非常高明、巧妙,见孔明到来,早就喉咙痒了半天,忍不住一定要在他的面上献献宝,以示江东英才辈出,后继有人。――真叫猢狲不藏宝。――现在在寒喧已过,桌上面水陆俱备,正是机会。因此开口道:“军师,待等借得东风,本督发令开兵之时,你看将那二蔡怎生发落?”――唔!先生想,你怎么也会想起这两个家伙发落的事情来的呢?实不相瞒,早在他们刚到三江来,在我船上拜见我的时候,我就看中了这两颗脑袋,发现了别人的脑袋所不能代替的珍贵价值了:蔡和的头可以祭旗;蔡中的头能换一座聚铁山粮营。不是我小看你,这着棋子我料定你是看不到的。不过,从你现在这种非常诡谲而又内心很得意的神情来看,你是已经有了好主意了。你就象一个常常落后的竞争者,偶尔占了上风,还不敢妄大自尊,先要窥探一下常胜者在想些什么,好主意想到了没有。那末,我也不急着说,先要领教领教你的高见:“都督,这二蔡之事么,亮倒尚未虑及。不知大都督意下如何?”
  周瑜想,是吧,你也有失算的地方啊!平时你是头头是道,一点钻不到你的空子。想不到今天也有认输的时候!那你好好听着,虚心向咱们这位小弟弟学习学习!都督眉飞色舞地道:“本督欲将蔡和祭旗,蔡中借来让甘兴霸将军智取曹贼的粮寨。”
  孔明一怔:你居然也能看到这着妙棋?哎哟,如此说来,我倒是小觑你了!奇怪,以往我对你的估计从未出过丝毫偏差,所以你几次施计杀我都未杀成;今天我怎么会失算了呢?幸亏这条计是对付曹操的,如果也是暗算于我的话,山人岂不性命休矣!想到此处,不禁捏了一把冷汗。再一想,你能看到这着棋也也很好,你叫甘宁打粮寨,我就叫猫(毛)、狗(苟)来偷米,你们顺顺当当攻下来,我就干干净净都拿去;甘宁打得吃吃力力,猫狗偷得舒舒服服。既然我方才已经说过,这件事情“亮倒尚未虑及”,那末,如果现在再讲“亮亦早有此意,与都督不谋而合”,你还以为是我当南郭先生呢。那就你聪明,算我是笨伯吧。“足见大都督雄才大略,用兵如神。”
  周瑜想,当了陆逊的面,怎么能贪他人之功为己有,把他的计策算作我自己的呢?忙解释道:“嗳!军师,此计并非出自本督。”
  喔!军师想,原来如此。我估计并没有错。那就是说,另有一位比你周公瑾高明、跟我诸葛亮差不多的人物在此三江口罗!是谁呢?莫非庞士元么?因问道:“那末,这条妙计不知是哪位高士所献?”
  “喏,就是这位陆伯言先生。”
  啊?!孔明大出意外。不由得回过来盯着陆逊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起来。
  书生对他看看:你这才发现有个人坐在这里啊?势利眼!刚才不屑一顾,现在倒横看竖看起来了!没什么好看的,在下人不出众,貌不惊人,官卑职小,年少望轻,区区一介书生而已,与你这位堂堂的大汉军师中郎将、当今天下一条龙的地位、威望来比相关十万八千里,真是霄壤之别。
  诸葛亮却十分郑重。他上次草船借箭碰到司马懿时,请教了一声尊姓大名;今天借东风碰到陆伯言,先生更加重视,立即抬身离座,恭而敬之施了一礼,道:“足见伯言先生年少英俊,智广才高!”
  陆伯言连忙起身还礼:“不敢,军师谬奖了!在下才疏学浅,怎及军师上识天文,下察地理,中知人和,满腹计谋!”
  “这……!”诸葛亮顿时觉得背梁脊上沁出汗来,直淌到裤腰上。
  就这么听来,陆逊这几句话平常得很,旁人夸赞孔明差不多也都是用的这么一些言词,因此周瑜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意外和特殊,还以为他在敷衍。而孔明却不是这样了,他是个当事人,尤其是识货者向他说这么几句恭维话,已经留心了。“如鱼饮水,冷暖自知”,一听就明白陆伯言的每句话里都嵌着骨头,真所谓“柔中有刚,棉里藏针”,话中有话:依靠自己精深的天文学识,预测到了有三天三夜东风,于是就装神弄鬼,哄骗都督和三江众文武,所谓“上识天文”;七星坛筑在南屏江边,观测风向方便,溜起来隐蔽、近便,人不知鬼不觉,真是“下察地理”;赤壁火起,我们江东的人马忙于激战,无暇顾及监视刘备的动向,你趁机捞外快,发横财,不须与曹操厮杀,坐收渔翁之利,岂不是“中知人和,满腹计谋”?
  那末,诸葛亮怎么能辨别出陆逊的话中有这些含意呢?第一,陆伯言献给周瑜的那条计与他不谋而合。由此可见,他所想到的事情,陆逊也能想得到;第二,从书生的语气和口吻中可以听得出来,那不是诚意的夸赞,也不是一般的敷衍和奉承,而是带有几分嘲讽讥刺的意味的;第三,陆逊在讲这番话的时候,那种眼神、表情、手势,充分表达了他的弦外之音。
  孔明想,啊呀完了!这个书生好厉害,我的计谋全在他的掌握之中!这三个方面只要被他揭穿一面,我马上就会人头落地。“智者千虑,必有一失”,看来我在江东要摔一大跤,乃至送掉性命。赶快让我向他打个招呼:“伯言先生言重了。亮乃山野村夫,何德何能?只因受刘皇叔三顾之恩,不容不尽犬马之微力,以图复兴汉室之大业。今霄亮奉都督将令登坛祭风,全仗天神见怜,大力相助。若不能借得东风,军法无情!”
  先生边讲边对陆逊使眼色:懂不懂我的意思?你若一说穿,非但我的性命休矣,而且刘皇叔的三分天下也完了。我苦心经营了一个多月,眼看宝塔就要结顶了,被你这么一捅,马上“哗啷当”全部坍光,这未免太伤阴骘了!现在我把底都摊给你了,请你无论如何高抬贵手,念动恻隐之心,口下留情,日后自有报答!――诸葛亮居然也到了山穷水尽喊救命的地步了。
  周瑜听了孔明这番话,另有他的理解:这家伙今天碰上了劲敌了,也学得谦虚了。因为陆逊的那条计他也没有想到,不得不自认不如。他向陆伯言叹苦经,无非是想争取别人对他的同情心,万一东风借不到,可以多一个人为他求情,保全他的性命。那就说明他在心虚,借东风没有多大把握。哼!不管东风借得到还是借不到,你只有一条路:送你上黄泉路!不论何人讨情都不行,非杀不可。――他反正专门在打谋人性命的算盘。
  这里陆逊却完全明白了。怪不得大都督会相信他的鬼话,原来是存心要找岔子砍他的脑袋。这显然是为了怕他将来要打江东。那末,即使诸葛亮安分守己,大都督也肯定不会让他活着回去的。因此,孔明为了死里逃生,才想出了借东风这条脱身之计,欺欺你大都督不识天文。这条脱身计倒确实是千古绝唱,无与伦比,只有他想得出,也只有他办得到。要是我陆逊说东风是可以向老天借的,肯定没有人会相信。这条“龙”的威望实在太高了。他的天文也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别人谁有这么大的把握?只有他艺高胆大,敢作敢为。我方才就估计到他耍这个花招是迫不得已的,现在他言语这中已向我交了这个底:借东风仅仅是为了活命,出于无奈,毫无其他任何目的、企图;要我谅解他的苦衷,切勿误会。所谓“全仗天神见怜,大力协助”,就是把我比作天神天将,要我帮帮忙,成全于他。诸葛亮的马屁也是特别奥妙的,被他拍上就有点昏昏然。那倒不是我吃了他的马屁昧了良心,这件事情的确是大都督失策,被他愚弄也是自作自受。
  陆伯言对孔明微微一笑,眨眨眼睛:你放心,我不会去做那种蠢事的。要说穿你的话,早在你未来之前就说了,让你死了都不知道冤主是谁,想在阎王殿前告阴状都没法告。现在听你的这番话,就更加不会说穿了。我无非是警告警告你,让你头脑清醒清醒,别以为老子天下第一,别人无法识破你的计谋。以后良心给我放平一点,别把我们江东看得一无能耐!
  孔明对他看看:知道知道,谨遵台训。没料到会冒出个陆逊来,差一点送命。――嗬唷,好险哪!总算脑袋还在脖子上。
  先生重新坐定下来。心想,好,你叫陆逊,陆伯言,我记住了。你放心,行得春风收夏雨,与我诸葛亮交朋友,不会让你吃亏的。你现在这么年纪轻轻,就如此才高学广,而又远见卓识,老成持重,将来肯定前途无量。想必你也要执节持钺,统兵带将的。那末,如果以后在疆场和你相遇,两军对垒时,我一定对你另眼相看,在不损害刘氏基业的情况下,留情三分。
  诸葛亮的话都算数的,哪怕并未讲出口,只要在自己心里许下了诺言,照样都要兑现的。十四年以后,陆逊当上了江东大都督,在猇亭火烧连营,大败蜀军。这时候,他也有点头脑发热,忘乎所以了,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不可一世。于是对刘备穷追不舍,步步紧逼,乘胜进击,大有一气吞灭蜀汉之势。诸葛亮便在夔关以东不远的进川要道鱼腹浦,用八、九十堆嶙峋怪石,依山临江布下一座阵势,名曰“八阵图”,拦住东吴追兵。阵外立一木牌,上书八字:“伯言至此,悬崖勒马”。告诫陆逊还要被胜利冲昏了头脑。这时的陆逊眼睛里哪里看得下,天都没有箬帽大,明知这是诸葛亮对他的劝谕,根本不来买帐,悍然不顾,径直冲入石头阵。哪知进去容易出来骓,兜来兜去总是绕到老地方,无法解脱此阵。这才知道中了孔明之计了。如果此时诸葛亮要将他生擒活捉,犹如囊中取物,手到擒来;或者不予理睬,任他饿死阵中。然而先生却恪守诺言,故意让自己的老岳丈去把他引领出阵。陆逊吃了孔明这一剂猛药,顿时头脑清醒了。心想,卧龙毕竟是卧龙,我跟他相比还差得远呢。这次他已经饶了我的性命,我若再不知趣,他就要不客气了。识时务者为俊杰,知机变者称英豪。赶快走吧,要不然孔明杀来,弄个身败名裂的下场太无趣了。于是,立即下令班师。
  那末,诸葛亮难道真是为了报答陆逊对他的个人恩惠,而置国家利益于不顾,敌我不分,认敌为友,利用职权开这么大的后门吗?不。恰恰相反,陆伯言放孔明是为江东考虑,诸葛亮释陆逊也是为了蜀汉着想。因为“东联孙权,北拒曹操”这八字方针是孔明最根本的战略思想,是他始终不渝的外交宗旨,尽管孙、刘两家已经打得如此不可开交,他还是坚持要联合,千方百计要重修旧盟。他知道,在这个根本问题上,陆逊和他所持的见解是完全一致的。火烧连营是被刘备逼出来的,就象他借东风是被周瑜逼出来的一样,而并非是对方存心与蜀汉为敌。因此,先生认为,留下陆逊这个人有利于恢复孙、刘联盟,有利于刘家天下。放他走,这一行动就是表示愿意不计前仇、言归于好的外交姿态,是弥补这条裂痕的一项重要措施。再则,倘若吴军全力深入西川,不但定与蜀军斗得两败俱伤,而且曹丕必然趁隙而入,袭击江东;陆逊回救不及,腹背受敌,东吴便十分危险。一旦孙权败亡,刘备亦然势孤力单,基业难保了。故而要提醒陆逊赶快收兵。伯言也正是从木牌上那八个字上领悟到了这几层深刻的道理,这才立即班师的,并非真正被石头阵所吓退;他之所以佩服卧龙比他高明,道理也在于此。要不然还称得上什么政治家、战略家呢?此是后话,我未来先表。
  眼下军师暗暗揣测道,虽则你伯言先生识大体、顾全局,不戳穿我的这条计,但总觉得有点不大放心。因为借东风的内幕只能我自己心里有数,其他任何人都不能知道的。只要有一个人明白真相,那我就无法演这场戏。等一下我要登坛“作法”,要披头散发,短衣赤足,在上面跳来蹦去,装神弄鬼。这套把戏只能骗骗外行,一定要看得人家都以为是真的,那才行。如果我知道坛下有个行家在那里看我出丑,他心里暗暗冷笑,那我这种恶形恶状的样子还做得出来么?自己要心虚脚软不好意思的!喏,现在他坐在旁边似笑非笑的,我这素斋吃着就有点鲠喉咙,咽不下了。更要紧的是,等一下我上坛去“借”风了,他倒在这里辗转反侧想想还是说穿的好,那还了得!我怎么安得下这个心呢?好比他手中擎着把大刀,一直架在我的脖子上,我的性命捏在他的手中,随时随地都有危险。这怎么受得了!一定要设法请他开路才好,否则,对我的威胁太大了。好在我本来就有一根木梢要叫江东人掮的,那现在就让你也负担一份吧。
  孔明打定主意,便对周瑜说,大都督,此番赤壁一战,我们务必要把曹操打一个全军覆灭,使他至少在三、五年内翻不了身,我们江南才能有较长的太平日子。否则,他一年半载就会来复仇,我们就没法太平了。当然,最好能够把这老贼生擒活捉。
  陆逊一听,心想,你这家伙又在耍花招了!前面那些话讲得都对的,但最后一句话就是滑头货了。首先,你根本不希望我们抓住曹操。因为曹孟德一死,对目前的刘备大大不利。其次,你明知曹操是捉不牢的,却故意撺掇我们去捉,把我们的视线引开,让曹操的家当由你们刘家独吞,最后,你们发大财,我们白起劲,对吧?你这个家伙的鬼点子真多,难怪大都督欲置你于地而有心无力,只得对你言听计从。真狡猾。
  孔明想,这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的事,并不是强迫的。我料定你周瑜不能纵观全局而目光短浅,最喜欢捉曹操。那很好嘛,谁也不勉强,也没人干涉。至于捉得牢捉不牢,那是另一回事了。我是肯定可以捉牢他的,但是我不要捉,反而还要叫云长云放走他。
  果然,周瑜这对这句许十分动心。所以,待等赤壁火起之后,他第一个目标就是抓曹操,其他东西一样都不要了。他想,只要抓住曹操,那就一切都有了,胜过金山银海,胜过千军万马。结果,捉了半天曹操没有捉牢。回过头来再要想抢东西,一看,早被刘家的这帮穷鬼抢光了。弄得他驼子跌跟斗――两头不着实。
  现在孔明呷了一口酒,继续说:曹操毕竟兵多将广,我们不可能一下子就把百万人马全歼在赤壁山前长江之滨的,必须在其潜逃的途中重重设伏,不断狙击,才能把这批残兵败将逐步逐步吃光。因此,我们首先要把曹操的退兵路线料准。他自然不肯直接取道败归许昌的,必定想且战且退,就近找一个立足点,站稳脚跟,重整旗鼓,卷土重来,伺机反扑。――“都督以为曹贼定当先退何处?”
  周瑜略加思索,答道:“本督料他必走合肥。如若此路不通,定然奔走荆襄。设或再度碰壁,不得已后才返回许都。
  “然也。大都督料事如神。合肥毗邻贵邦,乃其前哨重镇,用武要地,城中兵力甚强,故其必然先往彼处。倘若被其龟缩合肥,固守城关,则我军难以攻克,势必形成僵局。赤壁败军与城中人马合为一处,不下数十万之众,稍事整顿,足可卷士重来。如若再有援军赶到,前后夹击,我军恐转胜为败之虞。故而必须捷足先登,防患未然:请吴侯孙将军亲领大军,即往攻袭合肥,拿下这一重镇。不过,或许合肥未破而赤壁败军已至,吴侯腹背受敌,深为不利。敌须更遣一员虎将,引兵数千,镇守于黄州桥畔,扼住赤壁――合肥之咽喉,使彼两处人马不得呼应,方为万无一失。曹孟德犹如惊弓之鸟,东飞西投,无枝可依,精疲力竭,坠地而亡。以亮之见,伯言先生乃非凡之将才,足智多谋,神机妙算,韬略精通,兵书娴熟,实是江东后起之秀,小辈英雄……”
  陆逊对他看看:你这家伙又在拍马屁了!你心虚什么呢?我陆某人职位虽低,品格不低的,大丈夫言出山,讲明不说穿就是不说穿,决不会食其言,出尔反尔的。你用不着来这一套,肉麻得紧。老实说,如果我真的要揭穿你的话,也不在这个时候,你再奉承讨好也是枉然,我这里不吃的!
  孔明想,这倒不是拍马屁、滥吹捧,而是事实。不过,我现在这样讲,自然有我的用意的。你且听下去:“都督,是否可请伯言先生速返南线,相助吴侯同往攻取合肥?”
  周瑜听完这番话,觉得诸葛亮分析得完全正确,谋划得十分周密,真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故而连连点头称善。
  陆伯言就比周都督要多辨出一层味道:孔明所讲的道理是一点不错的,也非常冠冕堂皇的,无懈可击。但是最后极力推荐我去协助吴侯攻打合肥,其目的就是要赶我早点离开这儿。因为我在这里,他非但感到碍手碍脚不自在,而且有点心惊肉跳寒飕飕。故而想出这么个公私两利,以公带私的办法来。陆逊对诸葛亮看看:你这分明是一条调虎离山之计嘛!
  孔明对他笑笑:哼哼!那末真的要叫你一声小弟弟了,你毕竟还嫩一些呢!虽说你比周瑜要敏感一些,能多看出一层意思,殊不知我还有第三层重要意图呢,谅必你还看不到。你们去围攻合肥、镇守黄州桥,就好象大河抽干了水,你们把各道口子都堵上了,让刘皇叔稳稳当当地捕鱼捉蟹,真是大大帮了我们的忙,你可曾知道?此番赤壁一战,我要把曹操的一大半家当都归我们所有,其中主要有三大部分:军粮一百六十万石,饷银二千万两,降兵至少截获它四十万。粮和饷十分容易取得,而虏掠人马就稍微要多费些手脚了。我准备布下三张网,地点在:彝陵道、葫芦谷和华容道,都在荆襄地界上。倘然被曹操退进合肥,我这三张网就全部白下了,此项计划也就落空。所以,一定要赚得孙权在各要道上把住,把曹操拦住,不让他进合肥,迫使他掉头往荆襄跑,帮我把这群鱼乖乖地赶进我的网里来。那末,为什么我不把网直接撒在合肥方面呢?一则,兵力不够,目前刘备现有的实力还不足以与曹操的精锐作大规模的正面交锋,只能零敲碎打占些小便宜。否则,用兵不慎反受曹操牵制,前后夹击,一口鲸吞。二来,曹兵败退至合肥时,还有相当的战斗力,有一定的士气,足以据城固守,别说收四十万降兵,就是四万也休想捞到。一定要让你们江东人马在黄州桥畔再跟他们乒乒乓乓地打上一通,使他们再受一回挫折,然后只得回头绕道而行;待等他们一个圈兜到荆襄境内,已经人困马乏,饥寒交迫,斗志丧尽,怨声载道。到那时,我就可以笃笃定定稳捉死老虎了。
  这一点陆逊现在还看不出它的奥妙来。一则是未临大敌,经验不足;二来,他不是统帅,掌握的情况有限,难以虑及;三者,他没有从头到尾参加这场庞大的战争,未曾对它作过全面、深入的研究。
  陆逊心想,既然诸葛亮嫌我讨厌,要赶我走,那我就走吧,索性好事做到底,成全了你,免得你总是提心吊胆,浑身不自在了。便对周瑜道:“都督,军师深谋远虑,所见极是。陆逊愿效犬马之力。”
  周瑜听了特别高兴,马上根据诸葛亮刚才的一番话,写成一信,交付陆逊面呈吴侯。
  陆逊起身言道:“都督,兵贵神速,卑职告辞了。”
  “先生辛苦。恕不远送。”
  “不敢。”
  伯言又回过身来向孔明作别道:“军师,在下军务在身,不能多多受教,告辞了。”――我现在手中无权,只能跟你纸上谈兵,那没什么意思,等我将来执掌了印信,统帅了大军,到战场上再来向你请教吧!
  孔明对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看:很好,英雄不打不相识嘛。好在大家都还年轻,我才二十七岁,你二十岁还不到,我相信那样的机会今后总是有的,和你比一个上下,也让你体会一下自己的本领到底有多大。诸葛亮把手拱拱,说道:“预祝伯言先生旗开得胜,马到成功。”――你去打吧,我看你们打到何年何月能拿下合肥。“后会有期。”
  陆逊立即动身。赶到南徐,把都督的书信交给吴侯。孙权看后,马上起兵五万,亲自率领朱桓、朱然等十数员大将,并遵照周瑜信上的意思,任陆逊为参谋,同往围攻合肥,截断曹操归路。
  诸葛亮的这个当给江东人上得真是不大不小。攻占合肥谈何容易!从现在起,直攻到明年也没有能把它攻下来。弄得势成骑虎,进退不得。江东最好的马上大将、陆军先锋太史慈,也战死在合肥城下。东吴损兵折将,劳民伤财,结果两手空空,一无所得。诸葛亮以逸待劳,不伤一兵一卒,战果累累,夺得城池兵马、粮草辎重无数。到那时,陆伯言方知诸葛亮好计策,一箭双雕,坐收渔利,江东无人可以算计他。但是心里也明白,即使当初就有慧眼,识破他的意图,也只得睁着眼睛吃砒霜。因为万一被曹操退进合肥,确实对我们江东十分不利,所以非去围攻不可。诸葛亮的手段就厉害在这里。
  孔明把陆逊遣走之后,心中的一块石头才算落了地。眼看时光不早,估计七星坛已经完工,孔明站起身来,对周瑜把手一拱,道:“都督,亮初次登坛去了,回来再见。”
  “再见了。”
  孔明一走,周瑜吩咐手下把素斋暖在灶上,等一下他初次登坛完毕后,回来还要吃的。同时派出心腹到南屏山套去打听,诸葛亮究竟如何借风。
  孔明刚刚走出大营,忽听背后有人呼唤,“军师慢走,下官来了。”孔明回头一看,原来是鲁肃。知道他是来看我借东风的。心想,虽然我这借风是假的,骗不过识货的人,但鲁肃跟去也有好处,非但他看不出名堂来,而且有些地方还可以请他帮帮我的忙。等鲁肃进来,孔明招呼一声:
  “大夫来了。”
  “是啊。二更了。”
  “大夫莫非前来观看借风?”
  “正是。”
  “那末,请了。”
  “请哪。”
  孔明在前走,鲁肃随后跟,将近南屏山套口,远远地望见那里竖起一座营头,标灯晟这,“马”字旗高飘。分明是驻扎着一彪人马。先生一顿,暗想,周郎啊,破曹兵你一无上策,陷害人命你却是足智多谋。我的风还没有开始借,你倒把杀人的军队已经布置好啦!好在我逃跑不走此地西口,而是从东头下船走水路的。否则定被你暗算。
  孔明同鲁肃走到营前,马忠出来迎接:“末将马忠参见军师。”
  孔明只当不知道他到此的用意,明知故问:“马将军在此则甚?”
  “末将奉了都督之命,在此侍奉军师,保护先生。军师登坛祭风之后,下得坛来,可到末将营中歇息片刻。”――老实说,你如果借不到东风想留掉的话,有我扼守在此,你插翅难飞。“军师,可要先到营中稍事歇息?”
  “罢了。待本军师前去安顿一番,再来营中叨扰不迟,少停再见。”说罢,与鲁肃两人走进南屏山套。朝前抬头一望,只见七星坛巍然屹立,上下三层,三丈三尺。坛上坛下旗幡插满,飘飘荡荡;标灯无数,闪闪烁烁,照得山套中如同白昼相仿。
  安排在这里的一千小兵,见军师到,都来迎接。并回复说,按你军师的吩咐,坛已造好,所需的东西一应齐备,请军师过目、下令。
  孔明想,我到此三江已有十多天,大小风险也经过了好几次,都被我巧妙地躲避过去了。今日乃是最后一次,假戏真做,更不能有一点马虎。此地肯定有周瑜的心腹在打探,我的一举一动都受到他们的监视,并随时都会向周瑜禀报,倘然露出一点蛛丝马迹,非但难以脱身,恐怕性命不保。所以我宁可认真、周到一些,不可粗枝大叶,掉以轻心。孔明首先从一千小兵中抽调五百零一个出来,命其余小兵都回去休息。再把那一个零头单独提开,另有妙用。此事下回书中再提,这里暂且不表。孔明开始一一安排:最下面的一层,分东、南、西、北、东南、西南、东北、西北八个方位,每一边站四名,四八三十二个。顶层上,中间放只半桌,在半桌的四周,站立四个弟兄。这样,总共正好一百名整。还有四百个都上坛了,就在地面上环绕七星坛排列四层。不论是坛上坛下,哪一个方位,一律都要面朝外,背朝里。号衣、号帽、袜子、草鞋统统都要脱掉,坛上的一百个弟兄换上从道观里借来的逍遥巾、皂罗袍,手执七星旗、七星幡;坛下的四百个只好马马虎虎了,借来的东西没有那么,大多数都秃头、赤脚、空手,穿着内衣站在那里算了。冻得这班小兵清水鼻涕嗒嗒滴,但是一个都不敢响。
  最后,孔明郑重宣布:借东风是件神圣的事情,谁都不得偷看。你们每个人都必须把头沉倒,眼睛闭拢。没有我的吩咐,一个都不准抬头睁眼。哪个抬一抬头,就会被天神天将砸碎脑壳;睁一睁眼,就会被抠去眼珠;听到没有!
  这班小兵心想,我们不来便罢,既然到此,就是想看看你到底是怎样借东风的。哪里知道与老天打交道还有这么些清规戒律,看一看就有性命危险,实在遗憾得很!其中总有个别小兵聪明伶俐,不太安分守己的。他想,这种机会千载难逢,不看一看太可惜了。我的头不用抬起,眼睛可以“水底翻”朝上看的;你说天神天将要抠眼珠,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两只轮流开闭,万一一只被抠掉,另一只马上闭拢。只要能保住一只,不会变瞎子就行了,独眼龙还可以一目了然呢!我用一只眼睛的代价看看天神天将,还是合算的。――所以,孔明逃走别人都不知道,唯有这眼开眼闭的家伙倒看得十分清楚。
  小兵问军师,天神天将到此下来不下来?
  孔明说,当然要下来。我登坛作法,就是要召他们下来。因此你们不能偷看。
  又问,大约来多少天神天将呢?
  答曰,两个。一个是金盔金甲,胯下黄骠马;一个是银盔银甲,骑的银鬃马。他们从南天门骑马下凡,在南屏山顶上接脚,然后上我的七星坛。
  诸葛亮是不是信口开河?一点不是。他料定东风一起,周瑜要过河拆桥,必定要派大将来杀他,而且不会派别人的,肯定派他的心腹,两个左右护卫徐盛、丁奉。这两位的打扮是一个金装黄马,一个银装白马。诸葛亮就把他们权充为天神天将。
  鲁肃听孔明这么一讲么,心里倒着急起来了:怎么,看借风有性命危险?如果我也低着头、闭上眼,那不是等于没有来吗?与其这样,我还不如到自己的床上去闭着眼舒坦。他要紧问孔明:“军师,那末下官便怎样?”
  孔明想,这老实人也很相信。答道:“大夫观看不妨事的。早已说过,你与天神天将乃是间接朋友。”
  鲁肃想,还好,总算与你孔明交了朋友,和天神天将算有点沾亲搭故,所以今日不必低头闭眼。
  先生对五百小兵说,现在时间还早,大家还可以休息一下,吃点东西。等一下我初次登坛时,号令一下,你们马上要各就各位,不可站错地方,不可嘈杂混乱。
  交代完毕,孔明同鲁肃出山套,到马忠营里坐定。马将军吩咐手下送上两杯香茗。座谈片刻,外面鼓敲三更。先生从座上抬身,摘下纶巾,拔掉发簪,披头散发;身上卸去鹤氅,只穿短袄;靴、袜脱掉,赤脚。从山套口到七星坛,要走二里多路,山套里尽是七高八低的石头,赤了脚走在上面怎么吃得消?原先早已准备好了一双草拖鞋,拖了进去。
  鲁肃望着一反常态的卧龙先生,心中只觉得有点茫然不解:一向衣冠楚楚,文质彬彬,行不乱步,坐有规矩的大奇才,现在竟弄到如此境地,实在不忍目睹。为了孙、刘两家破曹,他不辞辛劳,向老天借三天东风,确非容易。大夫心里很是过意不去,十分感激地向孔明一躬到底:“军师辛苦了!”
  不料孔明非但没还礼,连口都没动一下,只是瞪着眼睛对他把手直摇。
  哦!鲁肃明白了,此时他万念俱消去迎接天神天将,是不能再开口了。大夫连忙“喏”地一声,退下几步。
  孔明走出营头,拖着草鞋踢里趿拉往山套里走去――好象进温泉沐浴一般。
  正是:消除万念俟东风,劳瘁一生图霸业。
  欲知孔明究竟如何祭风,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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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7-28 16:47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只看该作者 QQ
第三回 七星坛诸葛亮祭风 南屏江周公瑾除患

 

  马忠把孔明和鲁肃送到营前,拱拱手,见他们往坛前去,立即派人去回复都督。周瑜得悉孔明披头散发、短衣赤足,开始初次登坛,虽则明知诸葛亮的本领非千里之才可比,但总有点疑虑不解:难道天公独与他有情,肯借他三天东风?便吩咐手下仔细察看诸葛亮上坛之后的情景。
  那五百小兵一见军师进山套,知道他要登坛祭风了,立即按方才的吩咐,各就各位,上下三层,四面八方站着,个个低头闭目。坛上的手执七星旗幡,坛下的垂手肃立,井然有序。
  鲁肃到七星坛下站定,捋须观看,只觉得这种所象森严的场合有点令人毛骨悚然。又见诸葛亮这种小心翼翼、谨慎从事的神态,更感到真实可信。
  孔明在坛下边脱去了草拖鞋,赤着脚,在西北风中噔噔噔噔地登临七星坛,直至顶层。“呼――”凛冽的西风从山套口灌进来,站在高阜之处更觉寒风直透肌骨。四下的旗幡“啪……”忽儿吹皱,急儿展平,整个土坛也好象冷得瑟瑟发拦而在微微摇晃。中间半桌上放着一只盛满清水的净盂和一口桃木剑。一应祭具,尽皆齐备。孔明平了平气,左手端起净盂,右手执着桃木剑,面对正东方,挺然傲首。
  鲁肃站在坛下举目向上一望,哟,好威风啊!头发被背后来的风吹得飘了起来,面目恍惚,看上去真有点寒毛凛凛的,跟他平常那种端庄镇静的样子相比,简直是判若二人了。看来这作法确实有道理,不是我们这般平庸之辈所能办到的。哎,他的嘴唇在那里缓缓蠕动,但又不知道讲的是什么,恐怕太远了听不见。想必他在上天表奏达天廷,召请天神天将吧。
  其实,别说你鲁大夫在坛下听不见,就是站在半桌旁的四个小兵什么也没有听见。那末,肯定是诸葛亮在默默通神,暗暗祝告啰?这是哪里话!他深知东风届时不请自到,岂肯做此荒唐之事?他是在嘀咕自己的事情呢:“我主刘皇叔兵败汝南,荆襄依刘表,镇守樊城、新野,区区弹丸之地。城郭不固,甲兵不完;粮不继日,军不经练;兵不完千,将不满十。经徐元直走马举荐,我主三顾茅庐。亮出山以来,火烧博望、新野,用水白河,破曹兵二十万。怎奈兵微将寡,少不胜多,以致败北当阳,寄迹江夏。鲁子敬江夏吊丧,亮随其出师江东,结成孙、刘联盟,共破曹兵百万。但等东风降临,赤壁火起,我主从中渔利。欲成汉室三分天下,在此一遭也。”
  孔明说到此间,在净盂中喝了一口清水,向东方“哺――”地喷了出去,右手的桃木剑向天一指,口中轻轻地喝了一声:“嚯!”
  鲁肃见了这种无法理解的举动,心想,这宝剑一戳,难道要戳穿南天门不成?
  孔明旋转身来,面朝北方,正对着隔江屯扎的百万曹营,口中又是念念有词:“曹孟德挟天子以令诸侯,欺君罔上。兴师动众,兵下江南;屯扎赤壁,攀搭连环,欲思席卷天下。但等东风起处,管教你灰飞烟灭,倾家荡产。”说完,又喝一口清水“哱”喷出去,宝剑直刺青天,低声喝道:“嚯!”
  然后再转向西面……
  鲁肃想,喔,看来召请天神天将要向四方通神呢。
  孔明遥对周瑜的中军大营,默诵道:“周郎啊周郎,亮自到江东以来,长江初次大战,代你指挥将士,一仗大获全胜,破曹军船尾炮三十尊;你夜探曹营,亮遣甘宁相救;你缺少狼牙十万,本军师亲赴敌营,草船借箭,助你用兵。然而你却恩将仇报:诱人犯法,借刀杀人,掘坑逮虎,屡屡欲害本军师。但等东风起,亮返回樊口山,与你战场相会!”
  孔明想,所受之气,今后要一一奉还。发泄完毕,口中又含了一中清水向前喷出去,把桃木剑朝西一指,对周瑜的营头愤愤地喝一声:“嚯!”
  接着移动身躯,转向南方,俯首向下一看,只见鲁肃正仰着头好奇地又聚精会神地对自己看着,好象想要弄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孔明凝视着这位宽厚大度的长者,恭敬备至,暗说道:“鲁子敬仁义忠厚,体察大局,与亮江夏一见如故。孙、刘联兵,全仗大夫倾心玉成。周瑜数次加害于亮,而未能得逞,亦然幸得鲁子敬悉力佑护。此恩此德,亮记记在心,日后必当厚报。”
  鲁肃盯着坛上的孔明看个不停,只见他的嘴巴在动,哪里知道他会有这么多名堂,更不知道孔明会在这个当口摆自己的功劳,暗中感激自己。
  孔明想,为人在世,首先要恩怨分明,善恶辩清,知恩报德,疾恶如仇,岂可是非混淆,做个糊涂人!
  借东风,是诸葛亮出师江东一个多月的最后归结。别人以为他在祝告四方,祈求上帝的相助。其实不然,他却是借了这座无人干扰的土坛,在此暂时弥留之际,对善恶恩怨作一个正确的评价。
  “通神”完毕,孔明放下净盂,执了桃木剑,开始步罡踏斗。孔明虽然不是真的道士,也从来没有学过这套东西。但是他生来聪明,再复杂的东西都能掌握,这种小玩艺儿根本不在话下,看看就会了。而且装得活龙活现,照样走出禹步来――所谓禹步,是大禹因治水多年,下肢受了风湿,走路发拐。而道士步罡踏斗就要学他这种走法。道教的祖师是老聃,与大禹毫无关系,为什么要走禹步?真有点莫名其妙。这就叫做迷信,东拉西扯,牵强附会――孔明一边走,一边在想,二十天之前,我交给主公一封锦囊,叫他今晚派赵云改扮渔舟到南屏江来接我。此时想必子龙早已来了。
  步罡踏斗之后,孔明把桃木剑往半桌上一放,双肘往桌上一撑,上身扑在桌上。
  鲁肃看了心想,这个动作我懂的,名为“伏台”,就是在等候天神天将的降临。
  孔明伏什么鬼的台,骗骗老实人,全是假的!只因他一向斯斯文文,从未象今天这样手舞足蹈过,所以时间一长,气也有点喘,借伏台为名,乘机休息一会。按现在的时间计算,大约伏了二十分钟,突然“轰”地挺直身子,剑眉倒竖,俊目圆睁,面露杀气……
  鲁肃猛吃一惊:孔明向来非常和善,逢人遇事总是面带微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杀气腾腾的形状。这是怎么一回事呢?只见他左手端净盂,右手执了桃木剑,从七星坛上“噔噔噔噔”直冲下来……
  早已说过,有个眼开眼闭的小兵一直在眄着眼睛偷看。此人站在第二层东边第三个。见诸葛亮从坛上奔下来,到下面,拖起草拖鞋,踢里趿拉往南屏江边冲去。这小兵想,方才他还说天神天将是骑了马从南天门下来,到山顶上接脚的,怎么现在将改乘航船,从水路上来,所以他到江边去恭迎了。
  其实,孔明是去摸摸底,侦察一番:赵子龙的渔船来了没有?如果船已到此,我在坛上也就更加放心了。即使被周瑜看出破绽,我再逃走也不成问题。先生一口气奔到江边。虽然七星坛离江边半里路还到些,但山套弯弯曲曲,坛上坛下的小兵一点都看不到诸葛亮的动静;然而,七星坛上面的灯光却可以射到江边。
  孔明站定身子,举目对江面上环顾一望,只见白浪滔滔,夜幕沉沉,别说渔船没有一只,就是木板也难以找到一块,真可谓片板全无。两边江滩上的芦苇茂密,随着晚风摇摇摆摆。四周冷清清、静悄悄,杳无人影。只有风声、水声、浪声混杂在一起,响成一片。孔明不见渔船,心里有点着急了。心想,我在锦囊上宣得清清楚楚,而且旁边画了好多圈圈,意思就是叫主公切记切记,不能有一点疏虞。莫非东家搞错日子了,把今天十九当作十八了?啊呀,主公啊,你把日子一记错,我的脑袋就难保了!不过,诸葛亮毕竟是个沉着冷静的人,再翻过来一想,现在才初次登坛,离东风起还早,可能赵云还在路上,不一会就将到达。料想主公决不会在此生死攸关的时候耽误大事。于是,孔明在净盂里喝了一口冷水,向江面上猛地喷出去,用桃木剑朝对江使劲一戳,厉声一喝:“嚯!”
  看官要问,既然借东风是假的,诸葛亮在七星坛是为了避免被周瑜看出破绽,所以要做得滴水不漏,无懈可击。那末,这里四顾无人,他还要“嚯”什么呢?须知,诸葛亮做事一向谨慎稳重,处处小心周到,尤其此番在三江用计,更要步步为营,小心在意。他想,俗话说,“家眼不见野眼见”,我以为四下无人,放松了戒备,倘或暗底里倒有人窥探我的动静呢?他们见我煞有介事地奔到江边,总以为我有所作为,结果毫无行动,就会生疑。一禀报周瑜,马上会引起他关于我从水路上遁逃的遐想。他若派兵把这里的各个江口都封锁住,这下我真的是死路一条了,赵子龙本领再大也没有用,这是在水里,由不得他冲杀的。为山九仞,功亏一篑;千里长堤,毁于蚁穴,这种事情往往会发生。我有“嚯”没“嚯”,譬如不“嚯”,反正不要什么功本的。
  孔明这一连串的动作做完,回上七星坛,把净盂和桃木剑放好,宣布初次登坛结束,大家可以休息一会了。
  孔明又回下坛来。小兵都上前见过军师。孔明问,方才你们都看我借东风了吗?
  怎么不看!凭你如何恐吓,偷看的人还是不止一个。我说书的无非是把那个眼开眼闭的小兵作一个典型的代表而已。现在经先生这么并无恶意地一问,大家都很老实,纷纷答道,“我看的。”“我也窥了一窥。”……
  孔明问:“好看吗?”
  大家摇摇头,说,凭良心讲,这样的仗剑祭风一点都没啥好看。不知二次登坛可能有些变化?
  孔明说,二次登坛和方才一模一样,毫无变化。――说了有变化,你们要不死心的,等一下还是要看的,第三次还是要看,我逃起来就麻烦了。
  诸葛亮也明白,光靠恫吓是没有用的。越是不准他们看,他们就越要看一个彻底,因为好奇。那就让你们看一看初次登坛。你们把希望寄托得越大,看了以后也就越失望。我再告诉你们,二次,三次的登坛,与初次的情景完全一样,到后来,你们就会自觉自愿地不要看了。兵家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谚语道:“好曲子不唱三遍。”如此单调乏味的表演,看一遍已足够江中这些人的好奇心了。二次登坛时,即使还有个把人不时地偷看,但一看果然与初次的一般无二,早已厌烦了。第三次就肯定没有人看了。我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溜之大吉了。
  孔明又吩咐手下人,把净盂里的清水加满,准备第二次登坛。
  鲁肃走上前对孔明把手拱拱:“军师辛苦了。”
  “理所应当。”
  “回营歇息去吧。”
  “请。”
  两人出山套。马忠早在营前迎接。孔明就在马忠的营内稍事休息,与鲁肃谈谈说说。
  马忠私下里命手下将孔明初次登坛的详细情况去向都督回复。
  手下到大帐,将诸葛亮初次登坛前后情形绘声绘色地叙述了一遍:起初他在坛上四方通神,接着步罡踏斗,再伏了一会儿台,最后奔向江边喷水,片刻之后又回到坛上。现在正在马将军营中休息。
  大都督听完这番话,没有发现其中有什么可疑之事。心想,看来现在孔明不会到我这儿来了,要等到二次登坛完毕之后再会来吃素斋了。因此吩咐手下,继续打探,及时禀报。
  孔明在马忠营内休息半个时辰光景,方传令二次登坛。起身出营,往山套而去。鲁肃也起身相随。马忠把他们送到营前。
  五百小兵听得军师令下,早已各就各位站立妥当。这一次除了那个眼开眼闭的小兵还不甘心以外,基本上没有人再有兴趣偷看了。
  孔明仍旧老一套:先是四方祝告,接着步罡踏斗,最后伏台;伏了十分钟台后,端净盂,执木剑,直步下七星坛,拖了草拖鞋往江边而去。
  那个眼开眼闭的家伙见了心想:他又往江边去了?大概方才天神天将没有赶上航船,误点了,改乖下一班船,所以他又去接了,看来这次要来了,让我作好准备。――纯粹在胡思乱想。
  其实,孔明即使上一次就看到了赵子龙的渔船,这一次仍旧要奔进去的。他这是一条疲兵之计,好比是写文章的伏笔,第一次、第二次都是进去了一下就出来的,第三次进去后,大家以为他出来是不成问题的,同前两次一样,马上就会出来的。不料他这次进去之后就不出来了,上了赵云的渔舟一直朝樊口山去了。
  所以。这两进两出等于是一种麻醉剂,使所有的人都不提防他会不声不响地从那里溜掉,而且一下子还难以发觉。现在因为第一次没有看见赵云的船,第二次就更加非去不可了。
  孔明奔到江边一看,江面上依然空空如也,片板全无。这下孔明真的有点急了。心想,皇叔他绝不会拆我的烂污,到现在还不来,其中必有缘故。会不会是赵云在半路上遇上什么意外事情,耽搁了时间?好在还有近半夜天的时光,相信子龙智勇双全,不负我和皇叔之望,定能及时赶到的。孔明暗暗嘱咐自己:冷静些,不必急躁。他喝一口清水喷出去,宝剑对空一指,“嚯!”再回转身来。
  眼开眼闭的小兵下看,天神天将又没有接到。心想,这天神天将的脾气跟他诸葛亮倒颇有相似之处,就象刘备三顾茅庐一样,也要三请才肯来呢。
  孔明回到坛上,放下净盂、木剑,宣布二次登坛结束,大家休息一会。
  孔明与鲁肃出山套,到马忠营里。诸葛亮暗算思量道:东风要在辰时初刻起,我第三次登坛就要捱到卯时将完成时才开始。这样,在时间上正好衔接起来,旁人方才信以为真。现在时光还早呢,我再到大营里去喝一会酒,和周瑜见一次面,让他感到我“心头无事凉飕飕”,根本没有想要逃走的意图。所以孔明把发帚理好,戴上纶巾,穿好鹤氅,套上靴袜。
  鲁大夫一看,知道第三次登坛要相隔很长一段时间,便问:“军师哪里去?”
  “亮往都督营中一去。大夫可要同往?”
  “下官有些俗事,稍停再见。”
  其实鲁肃也看得乏味而厌倦,实在没啥看出来中,转念要去睡觉了。原以为借东风乃是千载难逢的奇事,少睡一夜觉,饱饱眼福。哪里想得到却只有这么几下子就守结了,真有点大失所望。而且第三次登坛还不知要到什么时候呢,没有这样的雅兴再等了。反正东风能否借到,只要抬着看看天好了。所以,等一下孔明逃走时,鲁子敬非便不知道,而且也不在场。
  周瑜已经得报:孔明二次登坛完毕,正向大营而来,便故意装得一无所知。直到孔明走进寝帐,见过礼之后,才吩咐手下把暖着的素斋端上来,杯箸放好。招呼道:“军师祭风辛苦了,请用酒。”
  “都督请。”
  “请问军师借风之事可有眉目否?”
  孔明想,虽然你早派人打探得一清二楚,但我只当你还不知道。孔明便把两次登坛的情形复述了遍:我四方祝告,上天表,召请天将;两度去往江边恭迎,皆未接到。想必定要三次登坛之后,天神天将才肯降临凡间。
  “那末,先生,何时能有东风?”
  “亮早就说过,需要三次登坛,召到天将之后,方能借得东风。”
  孔明嘴上在敷衍,心里在盘算:两次到江边都没有看到赵子龙的渔船。虽然我相信他是肯定会来的,但恐怕时间要晚了。东风一起,周瑜马上要派人到七星坛去杀我。他们见我不在坛上,必定立刻追往江边。因为西头的口子有马忠把守着,就象捏住了瓶口一样。如果到那时赵云的船还没有来,前有长江拦截,后有周瑜赶到,真可谓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怎么办呢?我又无回天之力,可以叫东风推迟一点来的!即使那里子龙的船已经赶到,但我事先不知道它泊在哪里,我还是无法从死里逃生。当然,我这里发现东风要比周瑜营里早,但毕竟是有限的,早不了多少时间。他们大将的马来得快,不消一顿饭的工夫就可以赶到,我的性命仍然有危险。看来这条脱身计还得充实一点内容进去:要有一个人代替我在七星坛上伏台,让徐盛、丁奉瞎猫拖了死老鼠,把这个假诸葛亮一剑杀掉,然后提着脑袋去见周瑜;周郎让出不是我的首级,重新再命徐、丁二将来追。这样两个来回,可以牵制住他们不少时间。那里,赵云的船无论如何可以到了,我也可以从从容容上船而去了。就是说,在金蝉脱壳计中还要加一条缓兵之计,准备好一个替死鬼。本来我也打算要在七星坛上放一个替身的,但是绝对不要置他于死命的。现在因为赵云的船至今未到,情况有变,为了保险起见,只得让一个人受此不白之冤,做刀下之鬼了。
  那末,叫谁替死呢?找个小兵?不作兴的。虽然是个无名小兵卒,但他既未犯法造孽,又与我无仇无冤,怎能叫他做个屈死鬼呢?最好找一个与周瑜有点关系的人,此人一死,也好让周郎伤感一番。因为临江会时,他企图谋害我主刘皇叔,幸得关云长相随保驾,阴谋未遂。否则主公一死,三分天下付之东流,我诸葛亮与关、张弟兄不知要何等悲恸、沮丧呢!所以,也要让他自己体验体验这种痛苦的滋味。但是到哪里去觅这样的人呢?不可能的,只是空想而已。
  外面鼓敲五更。孔明想,今天正巧是冬至,一年中最长的一天,如果是夏至的话,天都亮了。但这替死鬼还没有物色好呢。
  唉,世界上就是有这样的巧事情。正在此时,一名卫兵进来禀报:“回大都督,外面来了一位相公,姓周名济,表字尚瑾,说是都督的胞弟,特来探望大都督的。”
  怎么,周瑜还有个弟弟叫周济?从来没有听说过嘛。的确,此事知者甚少。因为周瑜足智多谋,“雄姿英发”,是江东的一位小辈英雄,驰名疆场,有非凡的将才,所以名声大,人人皆知。而这位嫡亲兄弟却跟他毫无相似之处。外貌难看且不说,而且笨、钝、戆三字俱全。年纪已三十出头,一字不识――横划,文不能测字,武不会练功,什么事情都干不来,也不会干。一方面是先天不足,生来低能,愚昧无知,另一方面懒惰成性,好逸恶劳,无人管束。既不肯读书,又不肯学艺。尤其是阿哥二十四岁就被封为建威中郎将之后,权势显赫,门庭生辉,他更是依仗着哥哥的金字招牌,吃阿哥,穿阿哥,住阿哥,用阿哥,全部包在阿哥的身上。那里的社会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但是这位老弟实在不行,三百六十行样样不懂,难怪周瑜非但不给他任何官职,而且在外面连提都不愿提着他。看在父母的份上,养到他死算了。
  那末,周济今天怎么会来的呢?他是奉了阿嫂小乔之命,从柴桑都督府到三江口来探望阿哥的。小乔知道丈夫有咯血之症,经不起煎熬。现在大敌当前,千斤重担压在身上,肯定十分辛劳,不知身体如何。又明白自己是女流之辈,出门抛头露面诸多不便,故而叫阿叔代她去看看丈夫。哪里这一看代价就大了,一个脑袋看掉了,诸葛亮正在那里等着他呢!――那时交通不发达,如果是现在的话,周济就要坐直升飞机了。即使一般的火车、汽车、轮船也都有班次,可以选择时间的。那时的大帆船行起来是没早没晚,在时间上是没有保证的,所以弄到天亮前到达此地。
  周瑜虽然对这兄弟很头痛,但毕竟是同胞手足,既然已经来了,理所当然要接待他。便吩咐:“有请。”
  旁边的孔明纳闷起来了:周瑜还有个兄弟,这倒是第一次听说。怎么鲁子敬没有说起过这件事呢?想必是个大高而不妙,不成大器的庸碌之人吧。
  周济腾腾腾腾直达寝帐,到周瑜面前:“哥哥在上,小弟有礼。”唱了个喏。
  “贤弟少礼。坐了。”
  手下摆座位,添盅筷。周济坐定。
  周瑜问:“贤弟到此何事?”
  “小弟奉了嫂嫂之命,特来探望哥哥。”
  “愚兄尚好。贤弟请用酒。”
  周瑜知道自己的这位老弟胸无点墨,而且傻头傻脑,出言吐语粗俗不堪,一点不懂礼貌。诸葛亮坐在对面,听了要笑话的,连我阿哥的台都要被他坍光。还是让他喝酒吧,塞住了他这张嘴巴,可以太平一点。
  孔明早已看出,这种人不登大雅之堂,在旁暗暗好笑:原来周瑜有一位这样的宝贝兄弟,一个聪明绝顶,一个呆傻无比,真是一个鲜明的对照。这种长相、眼神、动作、话音,一看就知道是个道道地地的傻瓜。很好,我正巧缺少一个替死鬼,请他充当这个角色倒是恰如其分。妙绝,妙绝!――周济哪里想得到,人还刚刚到,酒还未沾唇,脑袋已经被人看中了。
  那末,诸葛亮这个做法好象也不太合情合理呀!周瑜和你有仇隙,你应该找周瑜算帐,一人做事一人当嘛,何必要株连不相干的人呢。周济虽然是个傻瓜,可他从来没有得罪过你,是个不知生死的糊涂虫,叫他当一个替罪羊。这在仁义上恐怕有点过份了吧!
  孔明又想,这可不能说我的心肠硬了,要怪他来得不是时候,挑在大战前夕、登坛祭风的骨节眼上来,不是送死是什么呢?因为天一亮就要起东风了,东风一起,周瑜马上要升帐发令,杀过长江,火烧赤壁。此地无人照料这傻兄弟,肯定把他带在军中。周瑜一定以为,反正有许多人保护他这大都督,带个把兄弟在身边无碍大局。但是,你周瑜久战沙场,懂得如何应付战斗中种种突变的情况,这个傻里傻气的人懂什么?而且他又绝对不肯安安稳稳地留在船上观战的,一定会上岸东闯西逛地去看热闹。在这样混战的百万军中,聪明人尚且自身难保,他这种呆子不是被吓死,就是被乱刀乱枪劈死。到那时,大将都有各自的将令冲营夺阵自顾不暇,谁还想得到他?与其死在乱军之中,尸骨难收,倒不如让他太太平平死在七星坛上好,还可以为他收尸成殓。其实,这也是讲讲而已。孙、刘胜曹,日后成敌国,只要是周瑜的亲信心腹,诸葛亮都要叫他死的,有什么仁义可讲呢?何况是一个窝囊废!周济不来,小兵也要用的,哪里还顾得上这许多!因为杀人者毕竟还不是他,而是周瑜。周瑜不下这样的狠心,那江东的人一个都不会死。
  然而,这位公子也真象个定做的杀坯,吃也没有个吃相。喝了一口酒,就拚命地拣菜,眼睛象闪电,筷子象雨点,牙齿象磨盘,肚皮象篰筌,要塞得嘴巴裹裹囊囊,舌头无法转动,这才趸当咀嚼几下,然后涨粗了脖子咽下去。接着再来……要知道,今天桌上的菜是有界限的:这半边有荤有素,那半桌尽是素斋,特地为诸葛亮置办的。这老弟不管这些,立起身,捋起袖,满台飞,每个菜都要尝个遍。阿哥面前的菜吃遍了,就吃过河界去了。夹到嘴里,“素、素、素”还要嘀咕――满嘴的菜,亏得他还辨得出荤素,这个本事比他阿哥大,也是练出来的功夫――连吃了三样素菜,他觉得奇怪了:怎么那边都是素菜?这才发现对面还有一副杯筷。抬头一看,咦,一个道士嘛!你看看,偌大一个人坐在那里,来也这么久,要搛菜搛到面前才发现呢,是不是一副死坯模样!――心想,哥哥怎么跟道士交起朋友来了,还饮酒说话。问道:“哥哥,这位道长是哪一个?”
  周瑜听他询问得这样不确切,已经开始不耐烦了,当着诸葛亮的面又不便训责他。心想,你管你吃就是了,还查三问四干什么!面前这个人,别说你根本没有资格跟他讲话,连我都不在他的眼里。不过你把他当作道士,有失人家的体面,我倒不得不纠正一。“嗳,贤弟休得胡言!这位乃是诸葛孔明军师,卧龙先生。上前见过了。”
  周济虽然是饭桶,因为诸葛亮的名气实在大,他倒也有所听闻。现在阿哥这么一介绍,忽觉眼前发亮,忙不迭站起身来,恭敬道:“龙先生在上,周济有礼。”
  干脆叫龙先生了。他觉得什么诸葛先生,孔明军师,说起来拗口,听起来别扭,都太复杂,讲不清楚,还是叫龙先生爽快,好讲,好记。
  孔明也起身回了一礼:“我道是谁,原来尚瑾兄。亮还礼了。”
  周瑜对兄弟看看:今天有我坐在这里,他不敢怠慢,照样称你一声尚瑾兄呢。
  周瑜啊,你又弄错了!这宝贝兄弟哪能受他这声称呼呢?诸葛亮叫他一声兄,他就凶(兄)多吉少,性命难保了。
  选定了替死鬼,孔明心稍安。见时间已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都督,亮三次登坛去了。再见!”
  周瑜没有把诸葛亮的话仔细辨辨味道。孔明第一次走的时候,说“回来再见”,现在这“回来”两字未用,意味着此去不复返了,与你周瑜要在战场再见。都督因为兄弟在旁打岔,在动别的脑筋,所以根本没有注意。随口应了一声:“先生再见。”
  孔明往外走。周瑜站起身来,把兄弟的一拉:“贤弟,里边请。”
  两人进了内帐,在床沿上坐定。周瑜便对周济说:“贤弟,愚兄破曹欲用火攻,怎奈缺少东风。孔明言道,他能呼风唤雨。今在南屏山套之中建造七星坛一座,向上苍乞借东风三天。倘然借不到东风,殆误军机,愚兄便要将他问斩。若能借到东风,更要将他翦除。然而,此人老谋深算,只怕被他逃遁了。贤弟跟他前去,将他紧紧看守,观察动静。”
  周瑜真是聪明,想得出叫这傻兄弟去看住诸葛亮。也不想想,周济连自己的脑袋都看不牢,怎么能看住别人?岂不是小鸡交给了黄鼠狼。
  周瑜以为,孔明善于笼络人心,自从到此三江,经过与曹兵的两次水战以及多方面的接触,许多文武对他都有好感,对他的处境也颇感同情。我叫他们去监视,也许他们会卖交情放了他。只有交托给自己的新兄弟最可靠,他俩素不相识,也没有什么交情可讲,绝不会平白无故地放走他。
  周济听阿哥这么一讲,站起身来就往外跑。心想,这位龙先生的本事这么大,能够呼风唤雨。我呢,什么本事也没有,样样都要靠阿哥。尽管阿哥对我不错,吃用应有尽有,随心所欲。可就有那么一班朋友,老是要取笑我,骂我是饭桶,老面皮,吃粮不管事。所以,我一直想学一手看家本领,叫他们不敢再蔑视我。可是,学什么呢?三百六十行,行行都不合我的意。读书吧,脑子不灵;学手艺,太低下;做生意,太麻烦……只有吃吃喝喝才是我最擅长的行当。今天机会来了:这位龙先生会呼风唤雨,倒不如就拜他为师。学会了这套本领,我可吃香了,人家要点风,要点雨,都得来求我呢!不过要是龙先生不肯收我这个徒弟呢?给他点钱?不行,这种本事是出了钱也买不到的,人家才不在乎呢。那末,我也要给他一样出了钱买不到的东西。给什么呢?――给颈上的六斤四两,出了钱无处买的东西。周济一想,有了。方才阿哥说,龙先生借不到风要杀,借得到更要杀,反正都要杀。这事龙先生肯定不会知道的。让我给他说穿了,等于救他一条性命,他一定会谢我救命之恩。然后我再拜他为师,他就情面难却,不收也得收了。――你看,象不象死坯!阿哥叫他去监视,他倒去拜师了。――周济打定主意,泼开两腿,追出营去。
  孔明本来走路是四平八稳的,现在心头有计,故意走得更慢,而且知道这傻瓜一定要追上来的。因此在边走边想:方才我向周瑜告辞时,他心不在焉,若有所思;我刚往外走,他就拉了兄弟往内帐去,分明是讲我借东风的事,面授机宜。而这种傻瓜是最喜欢看热闹的,你不叫他来,他也会自己来的。所以,先生细步慢走地等着他。
  周济很快就追上了,连声高喊:“龙先生慢走,周济来了!”
  孔明站定身子,等他到来。问道:“尚瑾兄到来何事?”
  “龙先生,你可是前去登坛借风哪?”
  “正是。”
  “你可知道,借不到东风,我家哥哥便要吹你的脑瓜!”
  孔明想,这哪里会不知道。他派马忠守在山套口,就是这个道理。因此满不在乎地说:“这令如山,那是当然。”
  “那末,借到了东风又怎样,你可知道么?”
  孔明想,借到了东风,周瑜更要杀我,这是早就预料到的事情,否则也不必把七星坛设在那个地方,就为逃跑方便起见。但这些话是不能对他讲的,便道:“借得东风,一桩大功。”
  “呸!什么大功!借到东风,我家哥哥也要将你杀的!”
  孔明不防他直截了当地说穿这件事,心头一愣:周瑜如此心狠手辣,这傻兄弟却又这般憨厚诚实,一得到消息,特此来通风报信。奇哉。孔明故意装得大吃一惊:“尚瑾兄,此话当真?”
  “哥哥亲口对我言讲。龙先生,你要当心了!”
  “是是是。足见尚瑾兄仁义之至,亮感恩非浅。”
  周济一看,是吧?我知道他一定非常感激我的。那末趁热打铁,马上拜师,保险他不会拒绝。“龙先生,你真能呼风唤雨么?”
  “亮非但可以呼风唤雨,还能移山倒海。”
  “那末先生,我要拜你为师,你无论如何要收留我的。”
  孔明暗暗发笑:原来你的用意在此!真没有想到,傻瓜也会来这么一套。唯恐我不收,先送一点好处给我。什么本事都学不会的废物,这拍马奉承、请客送礼套功夫却是耳濡目染,无师自通的了。好吧,其他学生我一概不收,你这位门生我特别看得中。本则我的说话你还不一定听,成了师生之后,我叫你长,你不敢短,我叫死,你活不成。孔明哈哈一笑,道:“尚瑾兄要学呼风唤雨之术,亮哪有不收之理。”
  周济心想,这个办法果真灵验,这毫不犹豫就允承了。连忙双膝跪下:“恩师大人在上,门生周济拜见。”着着实实磕了四个响头。
  “贤契请起。”
  “谢恩师大人。”
  孔明说,你要学呼风唤雨,必须十分细心,一切都要听我教导,稍有一点差错,就学不会这套本领。
  周济说,恩师放心,我明白的,天地君亲师,老师同父亲一样的,我一切都听你的说话。
  “既然如此,贤契请了。”
  “恩师大人请。”
  师徒双双往南屏山套而去。
  孔明的第三次登坛,我暂且按下不说。先讲周瑜。大都督差走兄弟之后,从内帐回到寝帐,吩咐手下把残肴收拾掉。心想,孔明讲的,他三次登坛完毕,就可以借到东风了,此话不知是真是假。倘然确有东风,那也应该来临了。为了火攻曹操,周郎迫切需要东风。故而急忙吩咐手下:“来,去往营外观看,乃是什么风。”
  小兵飞步流星奔出大营,到江边看了看。回进寝帐复命,“回都督:西北风。”
  “再去观看。”
  小兵又去跑了一趟。回来报禀:“回虎驾,还是西北风。”
  “再去看来。”
  小兵想,说着风,就扯篷,说要就要,也未免太心急了。孔明军师刚刚第三次登坛,哪里会马上就有东风呢?东风要来的话,总归能够看到的,反正有三天三夜呢,稍微迟一点有什么关系呢?你这样叫我左一趟,右一趟地跑,不是一点点路啊,好远一段呢,腿都要跑折的。但是不敢违抗命令。再次跑到江边一看,还是西北风。他干脆不回去了,就在江边等风。他想,等转了东南风再去回复,否则仍旧要再跑出来看的。于是,他就在江边一棵大树的树根上坐了下来,面朝东南,背靠大树,西北风被树身挡住了,倒也不觉得怎么冷。年轻人,血气旺,大半夜未合上眼,早就疲惫不堪了,人才坐定,瞌睡就来了。说他睡着,两只耳朵竖着听声音;说他醒着,鼻子里已发出了呼呼的打鼾声:似睡非睡,似醒非醒。
  东方渐渐地露出了一线晨曦,大营里仍是漆黑一片。
  此时,三江口关心东风的人不是周瑜一个,水、陆、粮三座大营上的文官武将战士将都在观看风向。西山江中大船上的黄盖,坐在船头的皮榻上,撩着银须,观看自己这面“黄”字大旗。只见旗帜往自己这边飘,说明还是西北风。水路上的先锋将甘宁,昨天得到都督的命令,叫他严密监视二蔡。所以,从昨天傍晚开始就一直陪着两个小奸喝酒。喝到半夜,把这两个家伙灌得烂醉如泥,这才叫四个心腹严加看守,自己去躺了一会。现在刚刚起床,甘宁又在陪他们喝酒了。兴霸一边喝酒,一边吩咐小兵:“出外观看,什么风向。”
  二蔡觉得奇怪,问道:“甘大哥,问风向干吗呀?”
  甘宁想,干吗?东风一起就叫你们的两颗脑袋搬家!但嘴上掩饰道:“没有什么。二位贤弟只管用酒。”
  两个小奸昨晚的酒还没有醒呢,只觉得头昏脑胀,如入云里雾里似的,加上与甘宁是结拜弟兄,所以毫不疑心。只管把酒往嘴巴里倒。
  周瑜在寝帐里等回音,许久不见那个小兵回来报信。心想,怎么看风看得风筝断线,一去不复返了?正要再派人出去,外面一声痰嗽,鲁肃走了进来。“都督,下官有礼了。”
  “子敬,你一路而来,可知是什么风哪?”
  “西北风。”
  “尔看孔明借风可能成功么?”
  “都督放心。下官看来,一定成功。”
  “怎见得?”
  “一来是,孔明说话从不落空;二来是,西山顶上茅屋之中来了许多著名隐士,凤雏先生亦未离去。下官问他们到此何事,他们言道,特来观看赤壁火攻。下官又说,既然如此,孔明军师定能借得东风。庞士元先生言道,一定成功。”
  周瑜想,前番曾听说有一批人居住在西山茅屋里,怎么还没有走?这些隐林高士路远迢迢闻风而至,看来孔明借风决不会是虚诳之言,确有十分的把握。别的人我不太了解,庞统这个人说的话我是相信的。如果诸葛亮借不到东风,他又何苦过江白白地献连环计呢?!由此可见,孔明有此呼风唤雨的能耐,他们都是一清二楚的,所以才在那里满腹期望地等着看火烧。那末,东风怎么还不来呢?
  忽听外面铠甲锵锵,走进来两员大将:周瑜的心腹护卫,左护卫徐盛,右护卫丁奉。两将上前参见都督。周瑜即命他们去大帐之外,观看东风可曾来到。
  两将出寝帐,穿过大帐。在中军帐口,停着一辆大车子,车上竖着一根斗口粗的旗杆,旗杆上一面主帅的司命大纛高飘,上绣“江东六郡八十一州水陆兵马大都督,理内外事”,中间一个圆台面大小的“周”。徐、丁二人抬头一望,只见旗帜向后营那边飘去,是西北风。他们也不进去回禀,只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大旗的动向,看它什么时候转向对江方向飘,再去回复都督。
  天色将晓,大风转向已到骨节眼上,周瑜盼风心切,一连派了几个兵将,都无回音。心想,这些人都是些没有脑子的家伙,也不先回来告禀一声,让我在这里等得心急。因此,又唤道:“来,与我出外观看,什么风。”
  恰恰不巧,被叫到的这个小兵一向不辨东南西北,叫他去观风向更是搞不清了。但又不敢老实讲,只怕被大都督责骂,只得应喏。一边心里还在想,反正江边人多得很,我不辨方向,只要去问别人好了,人家总会告诉我的。他一气冲出营帐,奔到江边停步。这家伙既笨又懒,依仗着自己是都督的侍从,问讯也没个客气的称呼,也不肯好好地问,昂起了头,拉直了嗓门,冲着江边乱嚷,谁听见,就算问谁。“喂!我的哥,现在什么风?”
  江边确是聚集了不少小兵,有的是奉了大将之命在此观风向,有的是巡哨到此听风声。听得这一声乱叫,心想,哪个不知风向的傻瓜,生了眼睛不看,长了耳朵不听?什么风还用问别人吗?大家对他看,知道他不辨方向,故意和他开起玩笑来了:“我的哥,现在东西风。”
  这家伙虽然不辨东西,但也知道东西风是没有的。斥道:“别胡扯!”
  “那末南北风。”
  “混蛋!”
  “喂!我的哥,到底是什么风啊?”
  那个打瞌睡的小兵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在问风向,仔细一辨声音,已经认出他也是都督身边的差役。心想,那一定是都督等得心急,又派他出来看了。这位老兄是不识东南西北的,所以在哇喇哇喇地叫。其实你也不用问的,当然是西北风罗。否则我早就回营禀报了。此时正在开始转风。这家伙睡意朦胧,自以为是,眼睛也不睁开,嘴里却喊道:“西北风!”
  “噢!知道罗。”边说,边转身往营里跑去。
  哪知话音刚落,劈面风席地而来。此时正是辰时初刻,西北风顿时转东南风。一阵狂风卷起,江边的那些大树的树枝“哗”地往西北方倒过去。江中的浪头本来是往这边打的,现在都向江心推去,两排波涛相撞,“轰通!晃当!”激起丈余高的水柱。落下的江水把江边的船只打得碰来撞去,乒乒乓乓响个不息。陆营外围的一些没有钉牢的马棚篷帐,被一阵骤来的东南风鼓得足足囊囊,一吃风立即膨了起来,木桩也拔了起来,象一只大风筝似地顺着风向飘了出去;这时候,战马一受惊便四散奔跑,四处嘶鸣。小兵连忙抓篷帐,钉竿子,带马匹,打马桩……一时碌乱纷纷,就象苍蝇没了头一样地乱哄哄。营头上所有的大小旗幡全都掉了个方向,行为表现赤壁那边“啪……”飘去……
  那打瞌睡的小兵被这一阵紧一阵的风吹得睡意全无,睁大双目对四周一看,一切东西都向西北飘,不由得大吃一惊:啊呀,不对了,转风了,东风来了!只见那个问讯的弟兄相去还不算远,他连忙高喊一声:“我的哥,东南风!”
  “知道罗!”
  他三蹿两跳,高喊着直奔寝帐:“报禀大都督!”
  “什么风?”
  他也不分个先后,没头没脑地回复道:“西北――东南风。”
  “叱!大胆匹夫,竟敢戏弄本督!”
  “这……小的不敢!小的该死!”
  其实他是想讲,先是西北风,后是东南风。只因他走路太急,气还未喘定,说话就接二连三没有停顿了,说成了西北东南风。被周瑜这么一声“叱”,吓得他魂不附体,浑身哆嗦,哪里还有申辩的胆量和能耐,只是一个劲地叫着“叫的该死”。
  周瑜愤怒之极,手搭剑柄,要将他挥为两段。就在此时,徐、丁二将来了。他们在营里观察风向,虽然也及时地发觉了转向,但由于营内的风向流动毕竟不比江边空旷之地来得迅速,所以比那个小兵回复得略微迟些。两个人四只眼睛盯着周瑜的大旗。忽见一阵狂风吹来,把大旗缠在木杆上;须臾,风停了,旗帜垂了下来;接着,大旗转了个方向,往对江那边“啪……”张得笔挺。徐盛一看:“丁将军,你看,东风已起!”
  “不错,快去禀报大都督。”
  两将赶到寝帐,正是周瑜手执青锋,欲将小兵斩首的时候。二人忙上前禀道:“回禀都督,东风已起。”
  周瑜听到这句话,心头之火方才稍有平息。一声呵斥道:“滚下了。”
  这小兵总算脑袋没有丢掉。
  都督将两袖一掂,起手往桌角上一按,头向下低倒。此时周瑜的心情极其矛盾,他是既盼东风早些到,又怕东风真的来。盼东风是为了火攻破曹,保住江东已有十分把握;怕东风是因为杀诸葛亮已无据可凭,但又更加非杀不可。他想,此人计谋高深,人不可测,更兼能借天之力,神通广大到如此地步,以后他助刘备争夺江山,麾师江东,暗中天神天将相辅,我们江东哪个是他的对手?所以都督低头不语。
  鲁肃在旁兴高采烈,暗暗得意:好极了,军师果然借到东风。江东无忧,万民幸甚,皆出于孔明之手。快命人去把他请下七星坛来。好在东风要刮三天三夜呢,应该摆一桌庆功喜酒,好好地谢谢他,并预祝赤壁破曹旗开得胜,这个功劳是大得无法再大了。哎,怎么都督垂头丧气,默默无言,反而不高兴了呢?
  周瑜沉默了片刻之后,缓缓地抬起头来,然后命心腹到内帐令架上去拔一支令箭来。
  鲁大夫一听,心想,哎呀,都督,你也太心急了呀!东风刚起,你就这么贸然发令啦?军师神算,你应当与他好好商议一下,写好密札,然后起鼓升帐,点将发兵。这是一场规模空前的恶战哪,令箭不是一支二支,条条令箭都要考虑得缜密细致。就这么一条成得了什么事呢?倒把孔明军师丢在脑后,让他在七星坛上吹风。大概你高兴过头,有点昏昏然,晕头转向了吧?
  老实人总是往好的地方想,这一下又弄错了!其实,打曹操的令箭怎么会发得这么快呢。你家大都督的宗旨是:先杀孔明,水涸鱼死,刘备好景不长,指日自灭;后破曹兵,生擒曹操,天下归心,孙权可称霸四海。一举双得。周瑜接过令箭,依近就近,对徐盛、丁奉看了一看:“徐、丁二将听令。”
  徐盛、丁奉暗暗庆幸:哈哈!到底做了都督的护卫占便宜,近水搂台先得月,这么大的一个作战方案,破百万曹兵能够接头令,打头阵,立头功,真是脸上贴金。两人顿时精神百倍,毅然昂首挺胸跨上一步,响亮地应道:“徐盛在!”
  “丁奉有!”
  “将令一支,带兵五百。”
  徐、丁二将一愣:怎么,打头阵只带五百兵?去对付百万曹兵未免太微不足道了吧!是的,用五百兵去攻打曹操是太少了,但杀诸葛亮却尽足够矣。
  “分水陆两路。”赤壁破曹也不过水陆并进,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诸葛亮,周瑜把它看作面临大敌,同破百万曹兵一样,也要分兵而进,说道:“去至南屏山,上得七星坛,将诸葛亮结果性命,提他的首级来见本督。”
  “啊!”鲁肃一听,气得脸色发白,眼珠发直,从纱帽翅抖起,直抖到袍角为止。然后又眼注视着周瑜:没有东风,你急得要死觅活。诸葛亮煞费苦心,为我们借到了东风,你非但不谢他,反而还要派人去杀他,你天良何在?!几次三番陷害未遂,他一直任劳任怨,还不是为了同破曹操,共建基业吗?鲁大夫回过头来,一手撩须,一手以驾官指头指着徐、丁二将。意思是,你们如果还有一点人性的话,这支令箭是无论如何不能接的!
  好坏人人都懂。徐盛、丁奉两人方才喜气洋洋准备接头令呢,现在顿时变成了一对木头人,你对我看看,我对你望望:搞了半天不是叫我们去打曹操,而是去杀孔明,这种令箭怎么可以接呢?岂不要被天下人唾骂!尽管大都督过去曾与诸葛亮有嫌隙,但此番孔明帮我们借到了东风,再大的怨仇也可以一笔勾销了。
  还是让我们出面给孔明讲讲情吧。徐盛开口道:“请问都督,诸葛军师身犯何罪?”
  “不必多问,听从将令!”
  “大都督,纵然诸葛军师犯下了弥天大罪,看在他今天借到东风这桩特大功劳的份上,让他将功赎罪吧!要是这功劳还不够的话,小将们愿把过去多年来立下的汗马功劳统统加进去。倘若还不够的话……”这怎么说呢?“那,那就只好先欠一欠。”――倒象买东西似的,还可以欠帐呢!――“待等赤壁破曹之后,再把咱们在这一仗中的功劳抵进去。”――就象赚到了钱,马上还清债务一样。――“请大都督看在小将们的份上,饶了诸葛先生吧!”
  鲁肃听了这几话,怒气平了三分。心想,讨情讨到这种程度,还要怎么样呢?再对周瑜看看:听见了没有?你的主张别说他们不赞成,就是吴侯也不会同意的。枉为都督,毫无仁义之心,蛮不讲理,哪里比得上你的部下那样通情达理!因此道:“把下官的功劳也一并加进去!”――这下本钱大了,谅必赎一脑袋没有问题了。
  不料今天的周瑜对孔明已到了不得不杀的地步了,你们越是讨情,他要杀孔明也就显得越迫切。他想,鲁肃是我多年的至交,一向深相契合,如今却老是追随着孔明而与我悖逆。这倒不去说他,因为诸葛亮是他去请来的,他绝对不肯得罪孔明。令人痛心的是,我手下的那班文武也不分敌我,也都对孔明深有好感。此番他一借到东风,肯定有人对孔明愈加敬崇备至,佩服得五体投地,心都被他收去了。徐盛、丁奉是我的心腹护卫,现在居然敢于不接我的将令,却如此赤胆忠心,言恳词切地为诸葛亮求情,那还了得!今后我与孔明在战场上对阵,他只要对我这边一招羽扇,嘴巴歪一歪,我的大将散的散,降的降,还能作战吗?这个敌人何等危险!所以周瑜更恼怒,脸色铁青,楞眉暴目,厉声斥道:“叱!大胆匹夫,竟敢违抗本督将令!若不将诸葛亮首级拿下,休得来见本督!”说罢,气咻咻将令箭往下唰地一丢,起身就往内帐拂袖而去。
  鲁肃连忙提袍跟到内帐。“都督,军师向上苍借到东风,其功非小。理应将他迎下坛来,设宴庆贺。怎奈反要将他斩首?看在下官份上,把将令收回了吧!”
  周瑜对他看看:事情都坏在你这踱头身上。若无你在中间阻挠,十个孔明都被我杀掉了。今天是最后一次机会,放他回去,后患无穷。不是我周瑜与他有什么个人冤仇,我是为了江东的太平,无论如何不能让他留在人世间。大都督对鲁肃也满腹怨愤。朝他白了一眼,袍袖一掂:“休得多言,与我退了出去!”
  不防遭到如此训责,这下好人发鲠劲了。心想,好,你忠言逆耳!我也不来向你磕头求拜。我去把徐、丁二将叫住:不要去,偏偏不去!大都督降罪,由我承当;把令箭给我好了。要杀诸葛亮,先杀我鲁某人。你倒杀杀看!你敢在大帐上当众宣布我罪状吗?肯定没有一个人会说你对,大家都帮我讲话。哪怕和你扭架到南徐,在吴侯面前评理,我也不怕你的!
  鲁肃脚一跺,须髯一甩,返身回到寝帐。一看,啊呀!踱头身子僵住,两行热泪。原来徐盛、丁奉已经接令而去了。
  正是:哭断肝肠全为义,恨绝肺腑只缘情。
  欲知孔明生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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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拜师伏台周济替身 追舟纵敌徐丁担罪

 

  鲁肃见徐盛、丁奉已经接令而去,急得他涕泪交注,痛楚万分。心想,他们大将的马跑得快,我两条腿怎赶得上四只蹄子?他们一去,孔明定死无疑。因为他借到了东风一定很高兴,以为帮了江东这么一个大忙,周都督自然对他十分感激,必定前嫌尽释,亲自去接他下坛,为他庆功。谁知周瑜这般丧天良,竟会派两个大将去杀他?功劳大得连头都掉下来了!我特地把他请到江东来,他为我们出了那么大的力,结果落得如此下场,可怜不可怜!可悲不可悲!我鲁肃怎么对得起他!又怎么对得起刘皇叔相托之恩!
  鲁大夫忠厚善良,心肠软,想到此处,不由得泪如雨下,“军师死得可怜……”鲁肃哭了一会,突然煞住。用袍袖把眼泪一揩,“哈哈哈哈!”破涕为笑了。他想,人家都说我踱头,我一直不服气,今天一看哪,还真有点踱的。你想,诸葛亮与天都有商有量,难道自己的死日他会一无所知么?大都督屡次设计害他,都被他未卜先知,安然处之,今天的事情他会料不到吗?即使他一时疏忽,那天神天将会护佑他,及时提醒他:老朋友,你不辞辛劳地向我们借风,帮周瑜的忙;你可知道,他非但不感激你,反而恩将仇报,马上要派人来杀你了。你快走吧。所以,先生肯定早已远走高飞了。也可能是军师想走,却被天神天将叫住了。跟他说,你放心,有我们在这儿,周瑜害不着你。我们既然肯把风借给你,当然也就不会看着你蒙难。让他们来好了,我们收拾他们不在话下的。那当然,大将怎么碰得过天将呢?徐盛、丁奉执了宝剑冲上去,经不住天将的轻轻一腿,咕隆咕隆地滚下坛去,跌得鼻青脸肿、头破血流……哈哈,有趣!我还是等在这里耳听好消息吧。
  周瑜等到怒气稍平,估计鲁肃也早已走了,便从内帐回到寝帐。一看,咦,踱头还没有走?只见他一个人在那里指手划脚、叽里咕噜不知讲些什么话,脸上还笑嘻嘻。这是怎么回事呢?他想,先不去管他,反正徐盛、丁奉此时肯定已到七星坛了,马上可以把诸葛亮的脑袋搬下来了。都督坐定身子,摆好了一副耳听好消息的架势,等候外面报来。
  再说徐、丁二将,当时见都督恶狠狠地把令箭丢在地上,知道难以收回成命了。故而两人相视片刻:看样子只能去了。我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从良心上讲,我们也对得起诸葛亮了,可以说问心无愧。奉公差遣,将令难违,孔明军师也怨不得我们的了。于是,徐盛拾起令箭,同丁奉一起跑出寝帐。在外面点了五百兵,吩咐他们统统上船待命。因为都督命令要分水陆两路的。但现在水路还不必立即出发,只叫军士们作好准备,等候命令。两将各自跃马扬鞭,片刻之间,已到南屏山山套口。
  马忠一看,来了两员都督的护卫将军,手捧大令,知道是来杀诸葛亮的。便对他们眨眨眼睛歪歪嘴,意思是:孔明还在里边,没有出来,否则我早就把他抓住了,你们快进去吧。
  两骑马扫进山套。虽然此时天已拂晓,但山套中还很黑。只见七星坛上灯火辉煌,无数旗幡在东风中猎猎飘扬。
  坛上坛下那五百小兵经过一夜的折腾,全都筋疲力尽,即使现在允许他们看,也无人有这个胃口了,大家沉着头,闭着眼,有的把手里的旗杆当拐杖,歪歪扭扭,都快要打瞌睡了。唯独那个眼开眼闭的老兄毅力最好,坚持到底,精神不减昨晚,非要亲眼看一看天神天将是什么模样不可。现在听见马蹄得得之声由远而近,他一只眼米成一条缝,目光从眼梢上瞟过去,一看,果然来两个天神天将,一个金盔金甲黄骠马,一个银盔银甲银鬃马。心想,军师还以为他们是乘航船来的呢,他刚刚到江边去接,怎么他们到底是从南天门骑了马来的?当然,天上的事,人间的凡人怎么料得到呢?他们是乘航船来还是骑着马来,哪能凭军师来料断呢?小兵仔细一看,咦,这两个天将好象面熟得很。一个象是徐盛徐将军,一个又象是丁丁将军嘛!奇怪,天将的面孔和我们三江的大将很象,好似同胞手足。――什么象不象,本来就是这回事嘛!你自己要睁大双眼,转过头来正视一下,这样眼开眼闭地眯,怎么眯得清楚呢?
  徐、丁二将到七星坛旁下马,提着甲拦裙锵锵锵锵步上七星坛。徐盛在前,丁奉在后。一路往上爬,一路在思忖:孔明先生,但愿你已经远走高飞,不在坛上了,那末,你也活了命,我们也可以回去交令,责怪不到我们的头上了;如果你还没有走,这就没法了,公私两难兼顾,只能对你不起了。你死了以后,去找大都督算帐,与我们无关,我们不过奉公差遣,将令难违……
  走到顶层一看,糟糕!孔明非但没有走,而且还在那里虔诚地伏台。头戴纶巾,身穿鹤氅,伏在半桌上一动都不动。徐、丁二将想,诸葛亮啊,你那么能干,样样料事如神,风都可以借到,自己的死日却不得知!而且现在东风已起,你还要在这里伏什么台啊!你这个聪明人今天怎么成了傻瓜了呢?!徐、丁二将又气又怨,脱口而出:“嗨,昏了,昏了!”
  嗨!奇怪。你们一说昏了昏了,那伏台的却把头颈慢慢地伸长了。
  徐盛、丁奉倒吃一惊:怎么,你知道我们来杀你了,故意把头颈伸伸长,让我们动起手来方便些,是吗?又咕道:“真是昏了!真是昏了!”
  你们越说昏了,他的头颈也就伸得越长。
  二位将军,你们看看仔细呀!伏台的到底是不是诸葛亮。孔明岂肯呆在这里白白等死,这是他的高徒周济在为其先生尽忠效力啊!
  孔明的第三次登坛是算准了时辰的。从大营出来,同周济二人走得极慢。到马忠营内再耽搁一会。见一旁点燃的时辰香上卯时将完,辰时快到,才起身带着周济出马忠的营头。前两次上坛都除掉纶巾鹤氅的,这次却不然,只是脱去靴袜,拖着草拖鞋一路进山套。到了七星坛上,叫周济站在旁边看,他自己仍旧拿着净盂、桃木剑假装四方祝告,实际上眼睛一直在注意四周的旗幡。到卯末辰初,见旗幡突然从东南飘向西北。东风来了。心想,它来了,我要去了。便对周济讲,贤契,天神天将马上要到了,我要到江边去迎接他们。但现在还不能断定他们究竟是不是坐船来,或许骑着马从南天门下来亦未可知。如果我到江边去接,而他们却在山顶上接了脚之后上七星坛来了,一看我不在坛上,他们马上就要走的。一回到天上去,再请就请不到了。他们生了气,东风也就借不到了。反过来,我在这里等,他们倒坐船来了,见江边没有人接,又要一气而走的。周济说,那怎么办呢?先生讲,幸亏我收了你这个学生在此。我到江边去接,你代替我在这里伏台。天神天将上来一看,见有人在伏台,他们就不会马上就走了。好在我到江边接不着他们,立即就会回来的。周济说,如果被天神天将看破伏台的不是你,而是我的话,他们要发脾气的!孔明说,不妨,你只要穿上我这身衣服就行了。孔明就叫他伏在台上。自己把纶巾摘下来,往他头上一套。纶巾的尺寸大,周济的脑袋小,一套上去,前面罩到眉毛上,两边盖没耳朵尖。孔明再把鹤氅卸下来,往周济身上一披。孔明身高八尺,周济身材矮小,鹤氅披上去,上面的领圈接牢纶巾,两边包过去把耳朵也包住,下面连鬓脚都遮没。孔明叮嘱道,我不叫你站起来,你无论如何不能动,也不准开口。但有一句话要牢牢记住:听到靴子声、铠甲声,便要把头颈伸长。周济十分认真地回答道:“是。”――还“是”得出,真是定做的死坯。
  这时候,孔明裸头、赤脚,披头散发,身穿短套。临走之前,用手指在周济背后画几圈,口中念念有词。什么意思?下回书中将有交代。就是等到周瑜上坛来收兄弟的尸首时,这死尸的脑袋虽然没有了,身子却还会竖起来,吓得周瑜半死。孔明见东风已经刮紧了,心想,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便匆匆下坛,拖着草鞋,踢里趿拉往江边跑去。
  孔明刚走不久,徐盛、丁奉就赶到了。周济伏在台上,听到脚步声、铠甲声已到身旁,心想,莫非天神天将真的来了?好快呀!头不能抬起来,眼睛只朝下看,果真看见四只穿战靴的脚。暗想,两员天将,一点也不差。但是孔明的脚不看见。老师不来,不能爬起来的。后来听到天将在讲“昏了,昏了”,周济想,我一点都不昏啊,完全遵照老师的吩咐做的呀!再一想,哦,对了。老师再三叮嘱,听到靴子声、铠甲声,就要把头颈伸长。大概天神天将喜欢长头颈的,也可能这是接头的暗号,表示和天神天将是自己人。这么要紧的事情,我竟忘怀了。那末,赶快伸头颈。心想,我的名字叫尚瑾,我的颈(瑾)也伸得算很长(尚)了,怎么还讲我昏了呢?――其实,你赶快把头抬起来,还可免一死。然而,他没有老师的旨意,不敢动弹。
  徐盛、丁奉哪里想得到会有这样偷梁换柱的事情。他们也在想,大概天神天将告诉孔明:你的阳寿只有二十七载,今天就是你的死日。这是天数,在劫难逃;我们也帮不了你的忙。你还是干脆大方些,周瑜派人来杀你时,你伏在台上,头颈伸伸长,引颈受戮,免得人家为难。因为他们也是无可奈何。索性临死前当作成一桩完满的好事吧。反正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所以他非但不逃,反而摆出了一个吃刀的架子,听天由命,任凭宰割。既然如此,那就动手吧。
  徐盛对丁奉用嘴巴一撅:“丁兄,请吧!”
  丁奉非常谦虚,不肯将此功劳占为己有,对徐盛摇摇头:“你来你来。”
  两个人真会客气,你请我请,象喝喜酒似的。其实都是下不了这个狠心。难道身为大将,连杀一个都不敢,那他们怎么驰骋疆场呢?须知,战场上是杀敌人,各事其主,身不由己。你不杀掉他,就会被他杀死,这是没有选择的余地的。但诸葛亮是才高智广,屡建奇功的人,在对付百万曹兵中是自己人,大家都对他深有好感。他现在毫不抵抗,伸长了头颈叫别人杀,这就更加觉得手软了。所以,两个人推来推去,谁也不忍心亲手杀死这个毫无过错的大能人。
  最后,徐盛对手中的令箭指指,隐隐然:我手捧令箭,动手不便。
  丁奉想,好吧好吧,别延误时间了。要是等一下孔明抬起头来,对我们笑眯眯地拱拱手:“二位将军何故屈死无辜?”这就要命了。赶快动手吧。于是,抽出寒光闪闪的三尺龙泉。恰好是周济的头颈伸到了不可再长的当口。丁奉看准目标,然后眼睛一新,手起剑落。“咔嚓!”周济身首分离,血染七星坛。――真可怜!在家享不完的荣华富贵,却奉了阿嫂之命特地来看看阿哥,哪知竟会看掉一个脑袋;而且就是阿哥派人来杀的,真正的凶手就等于是周瑜自己!
  尸体因为磕在半桌上,所以没有跌倒。脑袋“得儿……噌!”落到地板上,滚到徐盛的脚边。徐将军想,人是丁兄杀的,这颗头我来拎吧。所以他左手捧令箭,右手伸下去时,见死人头上的纶巾已经落掉,就把发帚一把抓牢。――那末徐兄啊,你把它拎到眼前照照相呀!只要现在一看穿是假的,马上追到江边,诸葛亮还没有下船呢。――徐盛哪里敢看呢!杀他都是出于无奈,怎么还忍心看他的首级?心里想,让都督去看吧,他希望孔明死,现在夙愿已偿,让他去高兴吧。所以就把这脑袋往身后一放――真是标准的瞎猫拖了死老鼠――对丁奉把头一扬:“丁兄请!”
  还要客气,叫丁奉先走呢!如果你走在前头,丁奉跟在后面;那即使他是无意的话,也总会看到你身后的这颗脑袋的,或许还能发现不对。现在叫丁奉先走,那就一个都看不清死者的真面目了。
  丁奉把宝剑上的血迹在靴底上蹭掉,“哐,刮!”入匣,返身下坛。徐盛腾腾腾腾跟在后面。
  眼开眼闭的老兄一看,哎唷!天神天将果真要杀人的!这家伙一吓,两只眼睛全部紧闭,唯恐被挖掉。
  徐、丁二将上马背,出山套,直到陆营前下马,步入寝帐。
  周瑜正在测度他们此去成功与否,一听铠甲之声,知道回来了。都督手撩雉尾,注目向前一看,见丁奉两手空空,徐盛一手捧令,一手好象拎着一样东西,鲜血还在滴下来。周瑜不觉心花怒放,仰面大笑,诸葛亮的脑袋终于拿下了!
  鲁肃一看,啊,真的杀掉啦!更是大放悲声:“啊呀,军师死得好可怜哪……嗳,天神天将,尔等好枉空!”
  他有气没处出,痛骂天神天将了:你枉空是神仙,风倒肯借的,老朋友的性命却不救,既不指点他,又不保护他,害得他枉死剑下!鲁肃如丧考妣,在帐上捶胸顿足,号啕大哭。
  徐盛、丁奉走到周瑜面前,禀道:“大都督,小将等交令。”
  周瑜接过令箭,往桌上一放。问道:“二位将军,其功非小!”――杀了他的亲兄弟还要嘉奖别人呢――“孔明首级何在?”
  “在此。请虎驾验首。”徐盛把死人脑袋呈上去。
  周瑜用左手把死人头的发帚抓牢,拎过来,暂时还不看。先要问个明白:怎么去杀的?谁下的手?诸葛亮临死时表现如何?是痛哭流涕,苦苦哀求,还是泰然自若,视死如归?待等问明之后,再全神贯注地把死人头看一遍,指着他的鼻子骂他一通:孔明哪孔明,你本事再大,结果还是死在我周瑜手里。故问道:“二位将军,尔等怎样将诸葛亮的首级拿下的?”
  徐盛答道,我们以为他一向料事如神,一定早已逃之夭夭。哪知上坛一看,他非但没有走,而且还在伏台。老实说,我们倒还有点不忍心下手,脱口说了声昏了昏了。不料一讲这句话,诸葛亮就把头颈拚命伸长。
  周瑜想,哎唷,孔明那么硬气,伸长了头颈等你们来杀?!这个人平常做事与众不同,死也死得别出心裁。又问:“那末,是哪位将军下的手?”
  “小将我!”丁奉双手拍着胸脯,骄傲地回答。――现在你还十分神气,马上就要叫你站不直了!
  “既然如此,为何首级却在徐将军的手中?”
  徐盛说:“因为这脑袋滚到了我的脚边,所以小将顺手拣起。”
  “噢哦!原来如此。”
  事情的前后经过都问清楚了。周瑜想,这下要仔仔细细来欣赏欣赏诸葛亮的这颗六阳魁首了。故而左手提着发帚,右手在死人头的后脑勺上一托,正好人面对肉面。周瑜带着几分得意和嘲讽的目光,对死的面孔注目一望――“嗳!徐、丁二将。”
  “在。”两人并口同声应和道。
  “尔等太觉过份了!”
  徐盛、丁奉有点糊涂了:说我们太过份了,这是什么意思?你叫我们去杀诸葛亮,我们一剑就他结果了,怎么又埋怨起我们来了?不知过份在什么地方,倒要问个明白:“请问都督,小将们哪里过份了?”
  “尔等缘何把孔明的须髯剃了啊?”――我叫你们去拿下他的头来,没有叫你们去刮掉他的胡子呀!
  原来周济同周瑜一样,没有胡子的。所以都督一看,就发现了问题。心想,孔明的三绺清须到哪里去了呢?就算在宝剑锋上带掉一些,也没有这么干净、彻底的呀!可是你们给他修了个面哪?
  且慢。难道周瑜连自己的兄弟都认不出来吗?的确一时难以认识。因为头装在身上时和拿下来以后是完全不同的。血一流干,头就会缩小,面色象香灰,无法与脑子里活生生的形象相比,就象大病初愈的人不能和健壮时相比一样。更主要的是,在周瑜的思想上,一直在想象出各种各样死诸葛亮的模样,根本没有想到会有第二者顶替。初看之后,第一个感觉是与活诸葛亮的形象面目全非,不象诸葛亮。至于象谁,一下子还来不及考虑。
  不过,这毕竟只是刹那间的事情。徐、丁二将还没有明白过来,还在回味着都督的问题:什么把他胡子剃了?谁剃的?周瑜已经认了出来,一看清这是自己兄弟的脑袋,大都督心如刀割,浑身无力。到底是同胞手足啊!活着是棵草,死了变成宝。他想,兄弟特地代我家眷来看看我的,刚刚从老远赶到这里,弟兄俩还没有说上几句贴心的话,就已经送掉了一条性命,而且是死在我的大将手中。兄弟死得冤枉,死得好惨啊!想到这里,不禁潸然泪下,滴滴嗒嗒淌在死人的脸上。泪眼中好象看见兄弟的头在自己手中摇晃: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鲁肃一个人在闷哭,现在忽沉耳边还有人在啼哭的抽泣之声。他边哭边想,哪个好良心的在陪我一道哭呢?回头一瞥,见周瑜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比自己哭得更悲伤。心中暗暗骂道:你的做功倒不错,杀了人还要猫哭老鼠!假情假义假慈悲,别来这一套。再对周瑜一看,不象是装腔作势,眼泪如断线珍珠相仿,动了真感情,哭得很伤心。鲁肃倒觉得奇怪了:你千方百计要他死,为什么他真的死了,你又要这样痛心呢?鲁大夫把眼泪擦一擦干,撩着三绺清须探过头去一望――“哈……杀得妙啊!”――他还喝得出彩呢!“天神天将果然法力无边。”――他们会把人头掉换的。真所谓偷鸡不着蚀把米,害人即是害自己啊!
  徐、丁二将也觉得苗头不对。凑上来一看,“嘿……”哭笑不得。杀了大都督的嫡亲兄弟,那还了得!两连忙双膝跪下:“大都督,小将等真该死!怎么能把虎驾的胞弟杀了!请都督马上把咱们斩首,替你的兄弟报仇雪恨。”
  徐盛埋怨丁奉:“你这王八蛋瞎了狗眼!”――倘然看清了再杀,也不会错杀了;你杀错了人,害得我也要陪你去见阎王。
  丁奉责骂徐盛:“你这浑蛋也不看一看!”――你看出来杀掉的却是周济的话,我们也不必回来交令了,索性逃走了拉倒,还回来找什么死呢?!
  说也奇怪,徐、丁二将自从在七星坛上杀错了人之后,就象中了邪一样,一直要倒二十年楣呢。寿短的已经等不及出头了。幸好这两个人都是长寿的,丁奉要活一百多岁呢,可谓长命百岁,是江东最后一任――第六任大都督。等他死时,曹家的天下早已完蛋,北方由司马炎一统,建立晋朝已七年了。
  现在周瑜倒并不怪罪徐盛、丁奉,只恨诸葛亮实在奸刁恶毒。他想,冤有头,债有主,你跟我有仇,就来找我算帐。欺侮我兄弟,叫他做替身,害掉他一条性命,也算不了大丈夫!――这就是周瑜的逻辑!他自己几次三番暗算诸葛亮倒自大丈夫的。现在他听到徐、丁二将说出“报仇雪恨”四个字,心想,不错。人死了不能复生,哭又有什么用?就算自己兄弟命短夭逝。只有把诸葛亮抓回来,千刀万剐,碎尸万段,才能报我兄弟之仇,消我心头之恨。既然他没有从陆路上逃走,那末肯定是走的水路。马上追上去,估计还赶得上。于是,周瑜忍住悲痛,咬紧牙关,就把方才那支令箭拿起来,对着下面喊道:“徐、丁二将,速速驾舟追赶上前,将诸葛亮生擒活牛,将功抵罪。”说罢,把令箭往下丢去。
  方才两个人你推我让不肯接令,还要为孔明讨情,现在却把这支令箭象抢似的抢了就走。闯下了大祸,想再立功补过。心里都在怨孔明:我们本来就不愿杀你的,你能溜掉,大家太无事。为什么还要放一个替死鬼,给我们上当呢?害得我们差一点性命不保。你这一计要害三个人,太辣了。不要怪我们绝情,只有抓住了你来换我们两条性命了。所以,接了令箭就往外边飞奔而去。
  鲁肃看到现在,已料到孔明溜之大吉,无法追回了。因此对着周瑜笑道:“哈哈!都督,你不必相送军师了。”
  周瑜说,我哪里会去送他,我是要徐、丁二将抓他回来,再送他到来的路上去。
  鲁肃道,今天我跟你说了吧。上次草船借箭前夕,我跟他说,你三天交不出十万支箭的话,还是赶快逃回樊口山去吧。他说,不,我来得清,去得明,回去的时候一定要你们都督相送。我想,你都督是绝对不会送他的。现在你派徐、丁二将去追,我料定是追不上的,一路尾而去,恰似相送一般,正好如了他的愿。
  周瑜想,你这家伙专门吃里扒外,胳膊往外弯,今天不打自招。我不相信诸葛亮能插翅飞过江去!
  周都督和鲁大夫都在此地等待消息。徐、丁二将一口气奔到江边,幸得五百弟兄都在船上整装待发。两将跳上船头,吩咐立即开船,往南屏江口方向追赶。霎时金锣响亮,侧篷高扯,往东追去。
  如果你们在七星坛上看破机关,马上追上去,孔明是来不及逃的。但诸葛亮料定你们当场一定不看。等到周瑜看清,复番再追,为时已晚矣。
  孔明下了七星坛,向南屏江边急步奔去。虽然他平常踱惯方步,很少有人见他急匆匆步履慌乱的样子,但到事情紧急,危及性命之时,照样只得飞奔。此番他在江东一个多月,就奔了三趟:智激周郎,奔第一趟;第江初次交战,代理指挥,奔第二趟;今天逃回去,奔第三趟。一出山套,开已放明了。孔明想,前两次到江边来看,都没有发现赵子龙的船,现在肯定来的了。他奔到江边,站定身子对江面上一看,白茫茫一片,水天相接,船影全无。心里暗暗着急:怎么,赵云的船还是没有来啊?!啊呀,主公啊!你如此粗枝大叶是在拆自己的台脚!我死是小事,但汉室难以复兴了。你的三分天下,全靠在这次赤壁大战啊!要想在大火之中发财,站稳脚头,再图西川。现在基业刚要开头,你就出这么大纰漏。不过,孔明再一想,慢。这条江岸弯弯曲曲,或许赵云的船停泊在哪个港湾里,我看它不见,那末,让我来叫叫看。
  有人说,诸葛亮是以击掌为号的。其实,此时此地,击掌与呼唤并没有什么区别,毕竟离开七星坛已有一段路,不会有人听见的。再说,如果赵云在此,即使有人听见声音也不要紧:子龙的船假如不在,哪怕诸葛亮一声不吭,也迟早要被生擒活捉的。孔明打定主意,向江面的左右两边连续不断急促地喊道:“子龙!子龙!”连叫两声,江面上毫无回音。
  “啊呀子龙!”加了“啊呀”两字,还是不见动静。
  此时,耳内隐隐传来金锣之声。孔明知道这是水路上追兵赶来。心想,如果他们把南屏江的口子封锁住,那末我真的插翅难飞了。周瑜本来要杀我,现在他死了个兄弟,对我更是恨尽毒绝。把我抓住之后,肯定不会让我舒舒服服一刀毙命,必是要对我百船羞辱咒骂,然后把活活折磨死。与其这样惨死,还不如让我自己跳进南屏江中淹死,少受皮肉痛苦和精神摧残……诸葛亮居然也会弄到这等地步。这时孔明想,虽然我安排得一丝不苟,谁料想到最后会出这种事情来。看来大汉四百年江山,气数已尽,无可挽回了。因此,他对着江面大叫了声:“也罢!如若追兵赶到,只有待亮投江一死便了!”
  诸葛亮倘若真的把须髯一撩,眼睛一闭,朝江中一蹿,跳了下去,,这么大的江面,那尸首都没处捞。诸葛亮真的一死,别的我不担心,这书就没法说下去了。所以不能让他跳的。
  其实,赵子龙早就来了。两回书之前就说到他的渔船已经驶过了七芦湾了。赵云到此地,还未敲三更,孔明的初次登台还都不曾开始呢。赵云知道时光尚早,按照军师在锦囊上的吩咐,要等到天亮时他才下船呢。子龙是个细心人,他想,还有足半夜多时间,我这条船就这样停留在江边面上,万一江东的水巡哨看见,事情就麻烦了。他见两岸浅滩上的芦苇非常茂密,是个隐蔽所在,就把小船撑进对岸的芦苇丛中。赵云太谨慎了,其实不需要这样周到的。诸葛亮是这里的水军参谋官、长江总巡哨,所有的巡哨船都归他分拨调遣的,他叫你到南屏江来接他,自然不会让水巡哨闯到这个角上来。你只管放心好了。但是子龙并不知道,他以为总是小心无大错,所以孔明半夜里来看了两次,都没有发现。而他的那两声“嚯”,赵云倒都听到的,还以为什么动物的叫声或者是江东巡哨队的口令声、吆喝声,反而更加不敢轻举妄动。现在天已大亮了,但由于芦苇又高又密,加上诸葛亮心急慌忙,因此仍旧没有看见赵云的船。子龙等人心焦,天刚拂晓,就命小兵到外面看看刮的什么风。小兵把头探出窗外,阵阵晨风吹来,芦苇都往东南方倒。回复道,西北风。连看几次,都是如此。赵云想,西北风中,军师不会来的,他在锦囊中关照,要起了东风才好回去,就在此时,突然感到一阵狂风吹过,小船被浪头抛了几抛,船身剧烈地摇摆起来,子龙马上再命小兵去观察,见芦苇都转了向,一齐朝西北方倒去:东南风。子龙知道军师就要来了,所以他严密注视着对江的动静。片刻之后,就听到岸上传来了“子龙!子龙!”两声呼唤。如果是张飞在此,马上就要答应了。赵子龙今天重任在身,格外小心在意,不敢轻易答应,他深知这是龙潭取珠,虎穴探子,危险极大,丝毫粗心不得,所以处处考虑得特别多。他一听这种声音不象诸葛亮,心想,军师叫起我来一向从容不迫,慢条斯理的,那声音我听得熟而又熟,连那神态、动作都能想象得出。譬如,发令的时候,他拔了一支令箭,总要对我上下打量一番,然后抑、扬、顿、挫地喊道,“子呃――龙。”他的音调都是十分悠扬典雅的。而现在岸上这叫声急促而粗重,根本不象是军师的叫法。第三声,“啊呀子龙!”那更不对了,军师从来不起暴头的,哪怕天南坍下来,他也照样不慌不忙的。会不会周瑜已经得悉我要来接军师回去,却不知道我的船停在哪里,所以派人冒充了军师来骗我出去?须臾,又听到一声重重的“也罢!”两字,赵云倒猛吃一惊:罢什么?“如若追兵赶到,只有待亮投江一死便了!”啊呀!这一下赵云真的急了。心想,万一真是军师,被他这一跳,救都来不及救的。怎么办?子龙毕竟是巧将,灵机一动:有了。待我来答应半句,倘然对江确是军师,一听就能辨别出我的声音;若是冒充的,就不知道我是谁,只道是一般渔船。赵云想定主意,提高嗓门对小兵一声呵斥:“呔!船上人何故喧哗?”
  船上的小兵想,我们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哪来什么喧闹之声,真是活见鬼!哪知道这是叫给岸上人听的。
  诸葛亮正要往江中跳下去,忽听“呔!”一声吆喝,先是一愣,顿时刹住脚步。再一听,是子龙的声音:来自对江芦苇丛中。嗬哟哟,好险哪!幸亏追兵未到,否则已经“轰隆通”下去了。嗨!今天我太粗心,子龙特别细心,都是太紧张的缘故,差一点自己逼死自己。孔明这才稳稳当当地问一声:“对江可是子呃――龙?”
  子龙听到这一声文文静静的问声,方才确信军师果真来了。忙应道:“对江莫非军师?”
  “正是本军师。”
  “正是赵云。”
  “快快摆舟过来。”
  “来也。”
  两个人隔着江面一言来,一语去,好象在说相声。
  赵云钻出船舱,跨到船头上,双手分开芦苇往对江一望,哎唷!披头散发,赤脚,短套,胡须蓬松,哪里还象个军师,简直同乞丐差不多。心想,怪不得声音也变掉了。是啊,他跟鲁肃过江时,身上一个铜细都没有带,一个多月混下来,实在混不下去了,只得把纶巾、鹤氅统统当掉,羽扇也卖了。子龙吩咐手下迅速把船摇往对江。片刻间,船抵西岸。赵云伸出手来:“请军师登舟。”
  孔明在他臂膀上一搭,跨上渔船,与赵云同到舱内坐定。立即吩咐:“快快开船,速速开船!”
  子龙传达军师的命令:“立即开船,扯起风帆!”
  孔明连忙制止:“不用扬帆。”
  子龙不解。说,为什么不扯篷?现在是东南风,樊口山在东北角,可以借到一半横风,快得多呢。
  孔明说,反正小船轻载,不扯篷,光划桨,也足够快的了。
  渔船很快驶出南屏江,进入长江,拨转船头,直往樊口山方向而去。
  后面徐盛、丁奉已经追赶上来。他们站在船头上看得清楚,见南屏江中摇出来一条小渔船,慌慌忙忙地往樊口山方向划去。他们想,孔明会不会就是坐了这条船仓皇逃跑的呢?只要喊一声就有数了:它肯停下来的,说明是真渔船,也孔明无关,我们再进南屏江去搜查,它若不肯停,并且划得更快,那末,不问可知,就偷偷地来接孔明回去的船。所以命手下喝停前面那条小船。
  大船上的吴兵齐声高喊:“呔!前面渔舟停下来!小船慢行啊!”
  小船船艄上的汉兵一看,一只大船向这里驶来。心想,不好了,后面追兵来了,而且越来越近。一个兄弟连忙钻进航船告急:“启禀军师,后面江东兵将驾着战舰追上来了。请军师定夺。”
  “退下。”
  赵云闻报追兵已近,心想,怕什么?有我在此。对孔明把手一拱,道:“军师,吴兵追来了。待末将前去抵敌。”
  孔明想,等一会要叫你出场的,现在还不必露面。对他笑笑:“嘿嘿!将军虽好,本军师不用。”
  赵云知道他有办法对付吴兵吴将,是在和自己打趣。便问:“那末军师便怎样?”
  “待亮亲自出舱。”
  “军师如此模样,有失体统。”
  “不妨。本军师在江东一月余,哪个不认识我诸葛亮?可谓熟不拘礼也。”
  “那末军师当心了。”
  “只管放心。”
  小船上的汉兵一声吆喝:“军师出舱。”莫道酱(将)缸打碎――架子尚在。
  孔明赤着脚,照样还踱起了方步。出船舱,到后艄站定。一看,后面一条大号战舰,扯起了三道风帆,渐渐追近小船。船上站满吴兵,已看得很清楚;为首的果然是那两员“天将”:徐盛、丁奉,他们在七星坛上杀错了人,迁怒于我了。
  徐、丁二将朝小船上看去,见船舱里走出一个人来,裸头、赤脚、短套,披头散发,三绺须髯蓬蓬松松:果然是逃走的诸葛亮。两人暗暗恨道:你为了叫我们上当,不异将自己的衣冠都脱给周济穿了。好一条金蝉脱壳之计,差一点送了我们的脑袋!两人商量道:我们现在不能用硬功。因为小船行得也不慢,而且还没有扯篷,一扯篷的话,我们的大船肯定追不上它的。所以只有用软功,把诸葛亮骗回去。于是,命令手下停止鸣金。江面上顿时安静下来,只有两只船冲击波涛的哗哗之声。徐盛、丁奉二人强装笑脸,对诸葛亮把手一拱:“哎!前面小船上诸葛军师,小将徐盛、丁奉有礼了!”
  “不敢。二位将军到此何事?”
  “军师向上苍借得东风,功德无量,咱们大都督感恩非浅,设下贺功喜宴,特地为军师庆功。不料军师不辞而别。所以大都督命咱们追赶而来,请军师回船,畅饮贺功喜酒,然后还要共议破曹的将令。万望军师快快掉转船头,随咱们一同回转三江。”
  军师对着他们一声冷笑,我专门给别人掮木梢的,而你们倒想来给我上当,怎么会给你们得逞呢?刚刚在七星坛上钻的圈套,你们已经忘记啦!真正可发一笑。孔明对他们用驾官指头一指,提高了嗓门――孔明生就一副好嗓子,中气也不错,只是平时落了静功,嗓子用得非常节约和讲究,轻易不肯高声。现在遇到这种非用高嗓门不可的特殊场合,他便把调门提高八度,开足共鸣腔,声音非常洪亮,传得很远:“徐、丁二将听了:想那周郎欲破曹兵,缺少东风,故而将台之上口吐鲜红。亮为助江东用兵,特向上苍借得东风三日。不料周郎心怀鬼胎,恩将仇报,命你二人上得七星坛,欲取本军师的首级。亮略施小计,金蝉脱壳。料定二位必然以假作真,误杀周济,而又不加详察。回至大帐交令,周郎方才看出乃是胞弟之头颅。顿时悲痛万分,而后杀性倍增,遂命二位再来追赶,拿到本军师,将功抵罪。尔等如此往返,故而来迟也。”
  徐盛、丁奉听完这番话,互相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心里想,我们这种人象端午日的棕子――被他裹(估)死了。
  孔明见他们听了沉默不语,继续说道:“二位将军,本军师奉劝你们不必追赶,速速回营传告周郎,命他早早安排破曹大事,休得错过东风。倘若尔等不听良言劝解,定要追赶,那也无妨,本军师有常山赵子龙在此。”说罢,也不管他们反应如何,自顾自返身进舱。
  徐、丁二将听说常山赵子龙也在船上,心里怦地一跳,假如赵云在船上,我们两人哪里是他的对手!要不要追?不追,回去不能交令;追,心里有点汗毛凛凛。再一想,不要再上他的当了。赵云这种名将怎么会在这样小的渔船上呢?他要来的话,定然乘坐大号艨艟,船上大纛旗高飘。坐这种船来,至多是偏裨牙将。孔明生怕我们紧追不舍,故意抬出赵云这块金字招牌来吓唬我们,让他可以安然无恙地逃回樊口山。这怎么办得到呢?既然已经追近了,岂能被他三言两语再吓退回去?此番再空手而回定然再被都督治罪。于是一声命令:“追!”
  顿时金锣之声又起,喧嚣不已:“呔!前面诸葛亮慢走哎――!”
  孔明回到舱里坐定。赵云上前问,军师,你与他们讲了些什么?
  孔明说,无非是晓之以理,喻之以利,劝他们不要追赶。最后把你这块牌打出去,吓退了他们拉倒。
  赵云说,不知能不能吓退噢?
  孔明说,你这块牌子是是在长坂坡百万军中一天一夜杀出来的,谁人不服?料想他们不敢追了。
  刚说到这儿,只听后面“乓……!”“诸葛亮慢走哎!”锣声、喊声交杂成一片。
  子龙说,你看,果然吓不退。看来我的牌子还不够呐,还不足以使敌人闻风丧胆。
  孔明说,不,不是不响,而是太响。他们以为,象你这样的名将决不会在这种小船上的,不过是用你的名字去骗他们。那末你就出去显一显身手让他们开开眼界。这样,他们就会死心塌地地回去了。
  赵云答应一声,转身欲走。
  “且慢。”孔明喊住他问道:“本军师命你携带的弓箭可在身旁?”
  “遵照军师吩咐,末将携带宝雕弓一张、月牙箭一支在此。”
  孔明点点头,从身边掏出一封信来,交给赵云。说:“将它绑在箭杆之上,射与他们。”
  赵云接过信来一看,是写给周瑜的。便问,军师一离三江,孙、刘便成敌国,缘何还要跟周郎书信往来?
  孔明说,虽则终成敌国,但通信仍有必要。我与他共事了一个月,临别总要留言几句。
  子龙心里明白,这信上不会有什么好言好语的。
  一点不错!这种信都是催命贴,周瑜看了要短命的。其实,这封信还比较客气,跟他开开玩笑而已。等以后到芦花荡时孔明给周瑜的一封信,他看了真的要断气的。
  这时候,赵云把信往勒甲缝里塞好,转身往后艄跑去。
  汉兵响报:“赵大将军出舱!”
  子龙提起甲拦裙跨上船艄,面对江东的大船,他负眉倒竖,虎目圆睁。喝道:“呔!来者吴兵吴将听了,可认识常山赵云否?
  徐盛、丁奉猛听一声喝,只见这员大将银盔银甲遍体银装。虽然大家都未见过面,但从赵云这种能够压倒一切的气概和威势上已经看出来,这个身材并不算高的大将,就是顶天立地的赵子龙,绝非冒牌。两将顿感震栗不已。全船吴兵也为之惊恐万状,“赵子龙!赵子龙……”
  就在这一阵骚乱之际,子龙从飞羽袋中抽出一支月牙箭,把勒甲缝里的信拿出来,往箭杆上一卷;狮蛮带上抽几根丝线,把信扎牢。
  徐、丁二将因为隔着一定的水面,看起来并不十分真切。只见这赵子龙蛮不讲理,出来就要射箭,又见他在箭上绕来转去,不知弄些什么名堂。心想,哦,大概在放毒药,射毒箭。人家的毒药箭就是事先准备好的,他怎么临时装上去的,象吃面条加胡椒粉一样?你想一箭射死我们两个吗?虽然你武艺高超,养由基地只箭射百步,现在相距这么三、四十丈水面,你的箭射得到的?再说,箭是暗器,要趁人不备而发,才能奏效。我们尽管本领比你差,然而,这么面对面看着你射,倘若还会被你射中,那我们确实应该死了。倒要看看你这一箭怎么个射法。
  赵云不慌不忙扎好信,左手从腰间摘下弓来,月牙箭扣上弓弦。划桨的弟兄明白赵云的意思,立即停止划动,等待后面大船靠近。赵云见大船进入射程之内,弓开如满月,三指一脱,“当!嘶――”一箭射去。只见满船的吴兵全都一个踉跄。
  正是:万般善言谁肯信,一支利箭方知真。
  欲知此箭奥妙所在,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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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开弓断索子龙传言 临舱抱笔孔明议计

 

  徐、丁二将听得弓弦响,身体连忙向左右分别一偏。哪知赵云根本不是射人的,是射中间那道主桅上的篷索。月牙箭,顾名思义,箭镞形如月牙,象一把小小的镰刀。篷索本来绷得很紧,月牙箭象一柄锋利的剑割去,“嚓”地一声,篷索射断,风帆“哗”地一下落了下来;箭往桅杆上“啪”地钉牢。箭刚脱手,子龙便回头一声命令:“扯起风帆!”
  小船扬起一道白帆,板桨划急,船也似离弦的箭一样飞了出去。
  大船的主帆本来受足了风,篷索蓦地射断,布帆猛地落下,等于一个急刹车,船身剧然一震,船上的吴兵哪里站立得稳,都往前一冲。幸亏江东水军船上功底扎实,一冲后即已复原。如果是曹兵的话,难免有人要翻身落水了。徐盛、丁奉也被这一突如其来的震动摇晃了一下,向前闪了半步后,马上忍住。抬头一看,啊呀,索断篷落,小船却扬帆而去。心想,就你会射箭,咱们都不会射吗?也来射断你的篷索,不让你逃跑。他们刚要张弓搭箭,朝前一看:不好,已经距离两百步开外了。大船没了主帆行驶起来更加缓慢,而小船似飞而去,肯定追不上了。所以徐、丁二将命令停止追赶,再叫小兵爬上桅杆去把那支箭拔下来。徐盛、丁奉接过箭来一看,箭杆上用火烙着“常山赵”三个字。心想,碰到“长衫潮”(常山赵),我们得短衫湿了。一看,箭杆上扎着封信。心想,原来刚才不是在放毒药。他们把信解下来展平一看,是写给周都督的。人家信封上总是把收信人的名字作为台头,自己的姓名落下款的,而诸葛亮却倒过头来:“大汉军师中郎将诸葛,致书于江东周公瑾开拆”。非但不称他都督,连阁下、将军等称谓也没有,不叫他周郎还算客气了呢;自己“东吴长江水军参谋、兼理水路总巡哨”的头衔也舍弃了,因为这是周瑜封的,现在时过境迁,已经作废无效了。徐盛、丁奉想,这封信是写给都督的,我们不能拆看,带回去交给都督。其实,你们还是不带去的好。诸葛亮会有什么好话写给他呢?不过,毁掉都督的信是有罪的。这支箭也应该带回去,可以证明我们确实是追的,但被赵云一箭射断了篷索才没有追上诸葛亮的。并且可以留个纪念,因为得到赵子龙的箭不是容易的,被他射的人总是死的,我们真是难得。于是,命令船只掉头回去。
  今天晚上火烧连环舟,白天周瑜同孔明同时发令。但一张嘴不能同时说江两岸的事,只能说完一边再说另一边。所以,徐、丁二将回去交令以及周瑜点将发兵诸事,只得暂且按下不提,先说诸葛亮。
  赵子龙挂好弓,回进船舱。回复军师,吴舟已退。孔明叫他坐下。赵云坐在旁边看着孔明这副狼狈的模样老是在发笑:你这种样子回到樊口山,东家要吓一跳的。今日樊口山摆足了场面在欢迎你,文官武将都是簇崭全新的打扮,人人满脸堆笑,你却披头散发,赤脚、短套,和那边的气氛太不相称了!你的贵门生张飞见了第一个要捧腹大笑。军师对他望望:你不要笑,我马上换一身新的“行头”给你看,比先前穿的一身更考究,更神气!
  小船很快到了七芦湾。诸葛亮的官船停在那里。船头上的王四果然看见那条渔船又回出来了。心想,先生吩咐的,它回出来时就要拦住它,要摆足架子,叫它停下来,要搜检搜检。王四凸出了肚皮,弯起了舌头,对着疾驶而来的小船大声喊道:“呔!渔船停下,要搜检搜检。”
  汉兵连忙进舱禀报赵云:前面有一艘东吴官船拦住去路,要搜检。子龙探出头一望,就是来时遇到的那条官船。回头对孔明讲,军师,这条东吴官船一直停在这里,昨夜我们来的时候就看见了;当时他们倒没有响,我看他们不怀好意,不是善良之辈。现在我们反正回去了,要不要让我跳过船去,杀他们一个船翻人亡?
  孔明问:“你可知晓这是哪一个的官船?”
  “船上无有旗号,故而不知。”
  “实不相瞒,就是本军师的参谋船也。”
  “哦,原来如此!嗬唷,好险哪!幸得昨晚相遇之时,他们十分知趣,如若不然,赵云早将他们杀得鸡犬不留,掀翻舟船,毁尸灭迹的了。”
  孔明说,你放心,他们不识相,我的脑子却清醒得很。我早就吩咐他们,看见渔船过来,不能多管闲事,要等渔船回出来时,再拦住搜检。
  子龙笑笑:原来军师早已有言在先,作了安排。
  孔明跨出船舱,对王四道:“王四,你可认识我否?”
  王四一看,“哎呀!军师,你怎么弄成这副模样,而坐在这等破渔舟上?快请过来。”
  小船与大船靠帮,王四在上面拉一把,孔明跨上大船,子龙随后也跟了上去。小船兜到大船的后艄,带了缆,等会儿大船拖了一起走。孔明进舱坐定,王四端正好洗脸水、洗脚水。孔明梳洗已毕,叫王四把后舱床上的包裹拿来,然后从上至下装束起来:头戴纶巾,身穿鹤氅,脚着靴袜,手执羽扇。还有那条周瑜给他以后忘记收回的密令,这是最要紧的宝贝,往靴统里一插。见赵云趴在窗口上看江景,便招呼一声:“子龙。”
  赵云回头一看,哟!只觉得眼前一亮,心想,刚才还象个讨饭叫化子,这下又容光焕发起来了。真是人要衣装,佛要金装,凭你诸葛亮风流倜傥,也要有一身贴体而又相称的外套相配,这才象个军师。
  孔明叫王四上前见过赵子龙将军。
  王四唱喏道:“赵将军,王四有礼。“
  子龙以为,一个船家,何足道哉。因此把手一抬,淡淡地说一声:“罢了。”
  王四很不高兴。心想,赵将军好大的架子!军师早就许诺于我,回到樊口山之后,我要做什么官,他就给我做什么官,肥马轻裘,由我挑选。如果我说要做武将,那职位真要比你高呢,你不要神气活现!
  孔明看出王四的心思。便对赵云道,子龙,你休要小看了他。我在江东,一半靠他帮忙,乃有有功之人。你应当还个礼。
  赵云听军师这么一讲,对王四便有几分敬意,就起身还了一礼:“王四兄弟,赵云还礼了。”
  王四这才开心了:军师说我是有功之人,你不敢不还礼。
  孔明吩咐王四:“立即启航,全速驶往樊口山。”
  “是。”
  官船上马上起锚,三道篷帆扯足,乘东风,破万里浪,直往樊口山进发。
  船开了以后,孔明又叫王四给他把桌子移到窗口;准备文房四宝。要写锦囊了。孔明本来想在回去的船上略事休息,平静一下心,但考虑到一回到樊口山就要升帐发令,要与江东周瑜争地盘,所以只得放弃了原先的想法,利用这一段并不长的时间来写锦囊。前三国的三蓬火,要算火烧赤壁规模最大,诸葛亮发的令箭也最多,事情也就最繁琐复杂。好在他早已胸有成竹,腹稿也已完备,现在只要按照自己的计划,一一笔录到书面上就可以了。
  赵云见军师在拟写锦囊,不敢惊扰他,就悄悄地离开窗口,跑到另一侧的窗口去观赏江景。因为统帅的军事机密,战将不可窥探的。用锦囊的目的,不只是为了发令时简捷、明了,更主要的就是为了保守秘密。使每一个接令的大将只知道自己所担负的这部分任务,即使出现意外,也不会影响到全局,全局只有统帅一个人掌握。
  诸葛亮把一封封锦囊全部写好,把墨迹扇扇干,折起来,整整齐齐放进锦囊套,最后塞进袖管里。这才叫王四收去纸墨笔砚,桌子搬回老地方。再问子龙,你的大旗可曾带来?子龙说,带来的,在后面小船上。孔明又吩咐王四,把赵将军的旗帜拿来,和我的那面旧的大旗一起扯在船上,我的在上首,他的在下首。
  王四将两面大纛扯上旗杆,让它在东风的吹拂下高高飘扬。舟船威风凛凛直驶樊口山。
  今日的樊口山码头上热闹非凡,吹鼓这、彩牌楼昨日就已布置好,张灯结彩,披红戴绿,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刘皇叔和全体文武都一夜未合眼,天还未亮都到码头上来恭候了。文官都换上了新的纱袍帽服,武将都披挂着明亮盔亮甲,可谓鲜衣怒马。刘备自然也穿上了新的四爪蟒袍,带上了新的龙冠。他一手捋着花白的三绺须髯,一手打着瞟远镜,全神贯注地望着七芦湾方向的江面上。左边的关云长不动声色,闭着丹凤眼,捋着五绺长髯,耐心等待。右边的翼德三将军非常兴奋,拉开虎须,张大嘴巴,露出一副钢牙,瞪大了环眼,翘着远眺:东风早已起了,恩师大人怎么还不回来?
  忽听“乓……”一阵锣声,从横里驶来数十艘艨艟、战舰和一批木排;船上“刘”字旗高飘。原来是公子爷刘琦来了。刘琦最近身体不大好。但是听说诸葛军师今天回来,他无论如何要拖着病体到此迎接军师。因为孔明军师是他的救命恩公,“荆州城公子三求计”,诸葛亮教了他一条脱身这计,非但保全了他的性命,而且还占有了江夏郡这块地盘,所以他对孔明十分感激和尊敬。再则,听说阿叔最近在筹集大船和木排,想必是军师用兵所需,知道阿步穷困潦倒,难以置办,所以就把自己那里一些现成的木排和战船送来,顺便再带来五千军队,动摇阿叔。船抵樊口山码头,公子踏跳登岸,见过三位阿叔。众文武纷纷拱手招呼,刘琦唱了个总喏,然后问刘备道:“叔父大人,诸葛军师尚未回来么?”
  “是啊。愚叔昨晚已命四弟子龙前往迎接,此时想必就要来了。”
  就此此时,远远望见江面上驶来一条大船。刘备想,这是条什么船哪?子龙昨天是驾着小渔舟去的,现在来这么一号大船,不知会不会是军师回来哟?连忙打起瞟远镜注目一望,怎么不是!只见两面大旗上写得清清楚楚,上首一面是“汉军师中郎将:诸葛”,下首一面是“常山赵”。刘备欣喜若狂:“哈哈,军师与子龙回来了!”
  被你这么一讲,码头上顿时沸腾了:礼炮震天,锣鼓动地,号角嘹亮,管弦齐鸣,彩旗飞舞,欢声雷动:“迎接军师哎……迎接军师啊……”
  孔明在舱里听得这种声音,心中很有感慨:同样是一个诸葛亮,此一时,彼一时。在江东半象囚犯,半象小偷,关在船上不准随意上岸;出了那么多力,非但听不到一句好话,而且一直要处处提防陷阱,担心自己的脑袋;立了大功要象做了贼似的逃走,差一点投江自尽……而现在,我人还未露面,江岸上已经那样热烈地迎接我了。到底是自己家里噢!孔明回头对赵云道,我与你一同出舱去。我这个军师,一定要你这种大将相配的,两种风姿对比鲜明,相映生辉。
  此时,船已下落风帆,顺势滑向码头。刘备一见孔明与子龙携手跨出舱来,连忙奔下江滩,站到木排上,恨不得从水里游过去。他扬起了手高声招呼:“啊,军师,久违了!”
  孔明想,上月二十九日还在七芦湾与你会过一次面,至信时隔二十一天,只不过小别而已,何称久违?――因为自从你孔明出山以来,刘备只同你在长坂坡分开过三天,所以这次也算得上分别得最久的了。――诸葛亮在船头拱道:“恭喜主公,贺喜主公!”
  刘备想,碰到你总归有喜的。上次当阳道败得这么惨,你在汉津口一见面也是恭喜贺喜。不是小喜,而是大喜。今天的喜我却是知道的。你早已说过,东风一起,赤壁一战,曹操的一大半家当就变成我的了,我可以从此不孤穷了,可以站稳脚跟,挺起腰板,下半辈子过上荣华富贵的日子了。皇叔见船已靠岸,又立即从木排上跑到码头上。等大船带好缆,穿好跳,他连忙跨上船去,搀了孔明一同登岸。
  关羽、张飞、刘琦以及众文武一一上来见过军师。
  刘备知道诸葛亮喜欢清静的,而且一路已很劳累了,没有这种精神来应酬这许多人,心想,这种场面只要表示一下意思就够了,自己人过分客套也不必要。便对孔明道:“军师,请到营中歇息。”说着,拉了孔明就往营里走。
  众文武跟进大营,然后各回本帐,等候军师升帐发令。赵云等一下去交令销差。码头上的彩牌楼、吹鼓亭等自有人去统统收拾掉……
  刘备的家当小,一座大营总共没有多少地方。无多片刻,君臣已抵中军营,在寝帐中坐定。皇叔说,军师,七芦湾一别迄今,这二十一天中你在三江口的日子究竟如何过的,请你讲些给我听听。
  孔明说,现在不是谈这些事的时候。等我助你成了天下,太平无事,或许主公有此兴致,我再讲与你听。目前要紧的事情都来不及讲呢,哪有这等闲工夫来谈这些细小琐事!—“主公,亮在七芦湾交付与你的锦囊之上,拜托主公置办一批东西,不知可曾齐办否?”
  “可是三里木筏,一百零八艘大号舟船,还有六千套军衣?”
  “正是。”
  “唉!军师,你亦知晓,兵败当阳,倾家荡产,你在江夏开丧,又将寥寥余资耗用殆尽,哪来银钱购置这许多物件噢!”
  孔明听了大大地一急。“啊呀主公,倘若这些东西未曾办就,你的三分天下休矣!”--尽管我可以一本万利,但终究这一本是万万不能少的,没有一本,何能获取万利?
  刘备说,你放心。我的好兄弟、你的贵门生想出来一套好办法:三里木筏,叫士兵们上山去伐木,自己已经编扎。反正现在不打仗,都空在那里没事干;一百零八艘大船,除了把原有的一些旧船修修补补之外,再到各家船行中去租赁,租费到还船的时候再付,反正军师说的,东风一起就可以发财了;六千套军衣的料子到布庄上去欠,做工钱也暂时挂在帐上,到了发了财一起偿还。总之,一切全仗东南风了。倘使刮西北风,只好吊死在枯树上。现在东风起了,押宝押住了。
  其实,这是有意夸张的,形容刘备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困境,没有赤壁一仗的胜利,日子就要混不下去了,全靠这一蓬火,方能使瓦爿翻身,挺直腰干。这些东西,作为普通的老百姓来说,确是难以办到的,但刘备尽管穷得出名,毕竟是皇帝的阿叔,一邦诸侯,置办这几件为数不多的军需品,还是绰绰有余的。
  孔明说,不管是欠帐的,还是购置的,只要办妥,事情就好办了。
  就在此时,手下进来禀报:“启禀军师,有个名叫王四的船家要求见。”
  孔明吩咐:“传他进见。”
  片刻,王四进帐,见过军师。孔明道:“上前见过了刘皇叔。”
  “皇叔在上,小人王四见皇叔磕头。”
  刘备同赵云一样,也只道是个普通的船上人,把手一招:“罢了。”
  王四对诸葛亮看看:你说回到这里就给我做官的,现在见了皇叔,你怎么提都不提?
  孔明懂他的意思,便对刘备说,他是我的有功之人,在三江口帮了我很多忙,我答应给他做官的,现在请你封他个官做做吧。
  刘备觉得很为难,问孔明,他是个船上人,有什么官好让他做呢?
  诸葛亮对他使了一个眼色:随便什么官都行啊!
  皇叔这才明白孔明的意思。略一思索,对王四道:“王四,你是有功之人,孤特封你为辕门之上一个传宣官。”
  “谢皇叔!”
  王四磕过头,站起身来退到外面,拖住了一个不认识的手下就问:“老兄,请问你,辕门上的传宣官乃是何等职务?”
  被问的手下听说他是军师船上的老大,知道他是个老大粗,对官场一窍不通,便同他开玩笑道:“你做了官还不知道这官的职务吗?”
  “我第一次做官,不懂,请你讲给我听听。”
  “老兄,这传宣官职位可高啦!皇叔回到城里之后,皇叔在大堂上,你就在大门口,任何人要见皇叔,都要先跟你说,你再去报禀皇叔。如果你不给他进去传话,再大的官也不能进去见皇叔。你说这权力大吧!”
  “真的?”
  “谁来骗你。”
  王四很开心:这个官的权力真不小。他兴冲冲回到船上,把诸葛亮的东西统统搬到营里。从此以后,王四就一直跟着刘备,自以为做了大官了。也自在这种倒楣人要碰到他的手里。周瑜死了过后,庞统到柴桑吊丧已毕,到荆州役投奔刘备。在辕门口撞着王四。庞统向来目中无人,哪知这王四首次做官,眼睛也长在头顶上。两个自高自大的人碰在一起。怎么会不吵起来呢?其实,什么传宣官,门公罢了。地上滚到芦席上,仍旧是个差役。
  把王四打发掉以后,军师就传令起鼓升帐。刘备说,要不要先喝一杯贺功喜酒,为军师洗洗尘?孔明摇摇头说,在这个时候大可不必,待等赤壁之战结束,若能按照我的计划发了大财,那时再痛痛快快和众文武畅饮贺功喜酒。现在还不可能,我们的令箭必须抢在周郎之前奏效。
  霎时,聚将鼓起,号炮三响。文官武将闻声迅速赶到大帐聚集。大家心中有数:军师出去了那么长的时间,今天回来第一次升帐,肯定有一批特里特别,稀奇古怪的令箭发出来。大家对孔明的发令都很感兴趣,也都乐意接受他的令。一是他的令箭奥妙无穷,二是按照他的将令行事,不论大小强弱,都有功可得。好象接了令箭并不是去与敌人交战,而是去参加一场十分有趣却又有微利可图的游戏。主将有了这样的威信,事情就好办多了。凡是杰出的将帅,他所发的令箭,接令者非但不会感到为难、恐惧,相反能受到鼓舞和激励,充满必胜的信心。此时,两旁卫士虎威连连:“军师升帐!呼――”
  刘备先走上大帐,在上首位子里坐定。关君侯坐在下首。公子刘琦坐在皇叔边上。中间虎案后面的座位空着。接着,孔明一声痰嗽,迈上帐来。口中自语道:“自出茅庐逾半载,纶巾羽扇辅炎汉。”
  诸葛亮自三月份出山,到现在十一月,已经整整八个月了。虽则只有半年有余,但事情倒干了好几桩。今日一战,可辅助刘备夺得三分天下。
  孔明居中坐定。众文武一齐上前参见。孔明把羽扇一招:“列位少礼。站过两厢。”文东武西,两旁站列。
  诸葛亮放下羽扇,从袖中拿出一大迭锦囊,往左边桌角上一放。有点头脑的文武看到这迭锦囊,都知道这些东西力重千钧,曹家的百万人马的完结和刘氏基业的复兴都是从这迭锦囊中决定的。众文武对此已很熟悉,知道军师神机妙算,保险样样兑现。孔明对两旁扫视一下,然后侃侃而言:“众位将军,列位先生!亮自过江以来,激东吴,闹曹操,南北交兵。如今曹孟德将长江舟船连环攀搭,本军师七星坛祭得东风。今夜周郎火烧连环舟,赤壁鏖兵,我军从中渔利。”
  孔明把最后四个字说得特别清晰响亮。这是在发令前,先告诉大家这次交战的宗旨和原则是:我们此番参战的目的是图利。利者,即夺取曹操的兵马粮饷。因此要尽是避免交锋,不用着力杀伤曹兵,更不需去捉拿曹操本人。捉住曹操,有损无益,况且在赤壁战场上也捉不牢他。与曹兵曹将厮杀,是江东的事,捉曹操让周瑜去捉,我们唯利是图。
  孔明把这个指导思想给大家讲明确之后,就从令架上拔起第一支令箭,左手拿第一封锦囊……
  孔明发的令是没有人要抢的。因为他前两次用兵都是先差文,后遣武;先用弱,后用强的。所以大将们并不寄有希望,好多人看都不朝那里看。只有文官们都伸长了头颈,睁大了眼睛等在那里,希望这支头令有幸落到自己头上。
  不料今天孔明变换花样了。因为这次的事情既多且杂,有的任务需要几路人马配合完成,有的却是一人要充数役。因此,只能根据事情的轻重简繁和发生的时间先后为序,文武强弱只得混合使用了。军师对武将班中看了眼,唤道:“子龙听令。”
  两旁文武大出意料之外:怎么这次的头令不差孙乾而叫赵云了呢?
  子龙也很觉突然。心想,我刚刚交掉一支令箭,现在头令又叫我,真是光彩得很。立即从旁闪出,拱手道:“末将赵云在。”
  “将令一支,锦囊一封,带兵九千……”
  赵云想,你的用兵总是与众不同。既用九千,何不干脆一万?若一万太多,那末索性五千,怎么不尴不尬用这九千兵?
  你别急,听下去就知道了。孔明有数学道理在里面,九千刚刚正好,一万或五千倒反而尴尬了。
  孔明继续说道:“再到偏裨牙将这中挑选两员副将,面貌须与将军略为相似,命他们身穿银盔银甲手捧银枪,胯下白马,打起将军的旗号。如此,共有三个赵子龙。
  赵云想,我一个人就把那百万曹军冲得落花流水,这次有火攻,还有江东数万兵将,怎么倒要三个赵云?
  孔明见他沉默不语,若有所思,已猜透了他的心思。想道,长坂坡也不是完全靠你一个人的拚杀,有徐庶、文聘等人暗中帮忙,还有各种因素凑合而成了你的那种震惊天下的壮举,那是极为难得的特殊条件的组合。不信你再去冲一冲曹操的大营看,肯定完蛋!更何况今天我们的应战只是为了发横财,不是叫你冲来杀去,所以非要三个赵云不可。孔明接着讲:“三个子龙各带三千人马。”三三得九千,不多不少正好。如果是一万或五千就难以分均匀了,而且叫起来“几千几百几十几个几……”一点不爽气。“二十一日黎明时代,埋伏在乌林一带的树林之中,按锦囊行事,劫取曹营四百辆饷银车,共计白银二千万两。”
  两旁文武都为之一震。跟了刘备,大家都寒酸惯了;平日里的开支要精打细算,扳着指头过日子。忽听得有这么巨大的一个数字,大家都为之一呆,好象在怀疑自己的耳朵有毛病。
  刘皇叔对孔明望望:你有没有说错?这一下子就能到手二千万两银子,是真的?我穷刘备还不知道二千万两银子能堆得怎样高呢。我只要有了二十万两就很不错了!哪敢有这么大的指望。
  孔明想,别少见多怪的,这一点点算得了什么呢?你要成大业、兴汉室,再加十倍都不够,这区区银两只能作为你打天下的第一步本钱。
  子龙正要接令,孔明说:“慢。你这样的大将如果只担负这一点极其容易的事情,未免太大材小用了,我这军师就没法当了,人手不够的呀!还有一桩要事:劫取饷银车后,即刻赶赴南彝陵道埋伏。要注意:彝陵道有南北两条,必须埋伏在南边,北边的路曹操不会走的。二十二日中午时分,曹孟德败走南彝陵道,将军按锦囊所示,从旁杀出,前后截获降兵四十万。”
  接诸葛亮的令箭就舒服在这一点上。他把时间、地点、方法以及能有多少收获,统统给你算好了,你只要不折不扣地执行他的命令,便能达到预期的目的。
  刘备想,既有银子,又有降兵,光这一条令箭,我已经可以彻底大翻身了。没有诸葛亮的神机妙算,我对这些连想都不敢想。
  的确,赤壁一仗,曹操的一半家当是被子龙这条银枪挑到刘备那里去的。做生意卖货物要看当口,用大将也看当口的。长坂坡到现在只有两个月零一点,曹兵曹将记忆犹新,听到“常山赵”,个个亡魂丧胆,何况是在大败之后,惊弓之鸟,毫无斗志。所以,二千万两银子和四十万降兵是手到拈来,十分容易就得到了。
  赵云这才接过令箭,拿了锦囊,退出大帐。看过锦囊之后,立即点齐九千兵。再到偏裨牙将这中去挑选两员副将。孔明知道,和赵云模样相象的武将是可以找几个出来的。倘然要找一个与关心羽、张飞相象的人就困难得多了,甚至找不到,除了他们的儿子之外,恐怕是“只此一家,别无分出”的了。果然,赵云挑到的两员牙将,是弟兄二人,阿哥叫何仁,兄弟叫何友,与赵云的面貌真的有三分相似。三国中的武将使用大刀、长枪的最为普通,这弟兄俩本来就是用浑铁枪的。赵云拿出两套自己穿的银盔银甲来,叫他们换上。两个人连连摇手:“赵将军休得打趣,你的盔甲我等怎敢冒昧穿戴。”
  “不妨,只管穿了。”
  子龙就把军师的将令和锦囊上的具体内容同他们大致地讲了一遍。
  弟兄两人一听,惊喜异常:真有这样的美差使?阿哥对兄弟看看,何友对何仁望望:我们这辈子吃了这碗武把式的饭,能够穿上赵大将军的盔甲,打着他的旗号,在敌将面前显耀一声:“问俺名姓,你坐稳马背。本将军非是旁人,常山赵云是也。”即使回来马上就死,口眼也闭的了。两人换好盔甲,再去挑了两匹白马和换上两条银枪。弟兄俩绰枪上马,后面“常山赵”的白缎子大旗高飘,顿时觉得威风凛凛,与真的赵子龙一般无二了。心想,凭着这身服饰和这面旗号,足可使敌将退避三舍,闻风逃遁了。此番再不大出一下风头,更待何时!
  事情就坏在这种想出风头上。不自量力,老是抢在头里耀武扬威。结果屡屡把赵云的金字招牌砸掉,子龙只得亲自去挽回声誉。这一点,孔明是料到的。但总的来讲,还是利多弊少。如果没有他们把敌将搞得七劳八素,那二千万两银子和四十万降兵,赵子龙就不能那么轻易到手。诸葛亮的目的,就是要让赵云尽是避免与曹将厮杀,而集中全部力量来捞东西。
  子龙最后交给他们每人三支烙有“常山赵”字样的箭,特别嘱咐他们,回来时不能少了一支!于是,三个赵云各带三千人马,分头出发。
  大帐上孔明继续在发令。他拔出第二支令箭,拿起第二封锦囊。
  张飞对二哥看看:军师今天的发令一反常态,按照一般发令的常规,先主后次,先武后文,先强后弱的顺序进行了。刚刚老赵接了头令已走,接下来的二令看来我们两有份了,不是你,定是我。
  关羽对他点点头:那是当然。――哼!你别想当然,今天根本不会来叫你的,要你自己上去讨了差,才给你一件事做做。就象前次一样,“将军虽好,本军师不用。”
  帐上的文官和其他几员蹩脚武将也和张飞的看法相同,知道这二令没有自己的份了。他们倒也很有点自知之明,看都不对这支令箭看。
  诸葛亮点名道:“毛、苟二将听令。”
  防不胜防。毛仁、苟璋根本没有接第二令的思想准备,听得点名,两个人四只眼睛互相对视着愣在那里。他们想,军师是叫我们吗?不会吧!赵将军接头令理所当然,叫我们接二令,恐怕我们胜任不起呢!况且关、张二将还未接令。看来不是叫我们。但发现军师和所有人的目光都朝这里看来,他们这才知道确实没有听错,实实在在是叫他们。心想,嘻嘻!脸上飞金。连忙跨步上前,高兴地应道:“毛仁在。”
  “苟璋有。”
  “将令一支,锦囊一封,带兵三千,外罩吴兵的军衣。毛将军改扮严州解粮官正,苟璋改扮严州解粮官副。率大船一百零八条,木筏三里,今晚三更时分,埋伏在聚铁江附近的另一条横江之中。待等吴将甘宁将曹操的粮营攻下之后,尔等按锦囊所嘱,前去偷取军粮。
  毛苟二将对诸葛亮看看:你好事不教我们,却叫我们去作贼!大庭广众公开宣称“偷取军粮”!我们姓了毛、苟,你真当我们是猫和狗啊!就算难得做一次贼吧,到甘宁手里去偷,那还不是铤而走险,白白送命!甘宁号称江东赵子龙,可见功夫不小,尤其擅长水战,而且聪明机警,万一被他发觉,我们非但偷不到米,反而会把一万零八条大船、三里木筏同我们的性命统统送掉。所以两人呆只地望着军师,却不敢接令。
  孔明用一对清澈明亮而又充满信心的眼神看着他们:你们只管放心前去。我据说的偷是一种戏谑口吻,实际上是就是智取。所谓兵不厌诈嘛。粮是曹操的,江东人可以去劫,你们为何不能去夺呢?!当然,你们也不需象真的做贼那样鬼鬼祟祟,尽管堂而皇之去取好了,甚至不劳你们亲自动手,吴兵会把一包包粮米自觉自愿地搬到你们的船上和木筏上来的。因此说道:“二位将军放心便了,亮有周郎的令箭一支在此。”
  诸葛亮将自己的令箭放在案桌上,再从靴统里抽出那支周瑜的密令递给毛、苟。
  毛、苟暗想,怪不得你叫我们去偷,原来你自己也是个惯偷,从江东学到了一手行窃的好本领,偷回来一支令箭,再叫我们去偷粮。
  孔明说,这支令箭当然不是我偷来的,而是周瑜心悦诚服地给我建坛祭风的。而后,他贻然大方地放在我身边,被我顺便带回来了。今天早上带来,你们下半夜就可以令取粮而予奉还。周瑜象在做梦一样,根本还来不及醒呢,哪里还想得着这支不常用的令箭呢!
  毛、苟听孔明这么一席话,方才放大胆量伸手接令。一看,哟!还不是一一般的正令,而是密令中的第一支:子令。心想,我们的人虽是假冒的,但令箭却是真价实货,那就不用担惊受怕了。因为火烧赤壁的场面那么大,那么乱,人那么多,那么杂,况且三家兵马混在一起,难以识别敌我,在任何情况下,都只能采取只认令箭不认人的办法。再说,军师叫我们改扮严州解粮官,冷落地方冷落人,江东六郡八十一州,甘宁总不见得每个州的文武官员都认识,更何况解粮官也未必是头面人物。两人想到这里,这才脸上露出了笑容,欣然从命。
  孔明嘱咐道,到了聚铁江之后,毛仁不要上岸,就在大船和木排上跳来跳去,指挥装米,以做一日和尚撞一天钟装得既快又多。苟璋到岸上去和江东大将敷衍,分散他的注意力。这就叫“猫一般的跳,狗一般的叫”。聚铁山上共有一百六、七十万石米,但你们最多只能取九成,要留一成给周瑜,使他有一口气好咽。
  孔明的良心还算平,不料这两个人的心比你还要狠。他们想,反正总是做一次贼,多偷少偷总归是偷,要偷就要偷个彻底。你军师只要九成,那末多得的一成咱们两个人坐地分赃,每人至少八万石,吃风世都吃不完。殊不知,任何事情总要讲一个适可而止,要留一点余地,做得太绝,抠到人家肉里,对自己没有好处。他们两人为了多取一成米,差一点弄得一成都不成,险险乎连“猫”命“狗”命都送掉。
  孔明又叮嘱道,偷米的时间限在两个时辰之内。在这两个时辰中,我担保你们太平无事。一到两个时辰,即使粮米装载为数不多,你们切不可流连忘返,马上要走。倘若超过时间而不走,一切后果由你们自己负责。这一点一定要牢记。
  毛、苟应声“遵命”,接了令箭、锦囊退出大帐。不过心中还有疑云未释,为什么只能保两个时辰的险呢?这支密令是真的,只要周瑜本人不到场,哪怕四个时辰也不会拆穿的呀!
  你们不知道,甘宁是认识这支密令的。三江口建造七星坛,孔明叫鲁肃帮忙去调一千兵来,鲁大夫把这支密令交给军政官,那军政官恰恰是到甘宁营上去调的兵。甘兴霸当然验看过令箭。这种密令是难得使用的,特别触目,而且每条不同,不会混淆的。因此,他们去偷米时,如果甘宁看到这支令箭,马上会清醒地意识到:借东风是这条子令,怎么解粮又是这条令呢?会不会都督没有收回,被诸葛亮带了回去,现在又用此令来“借”粮食了呢?好,西洋景马上穿绷。
  那末孔明又怎样可以担保他们在两个时辰内不出事呢?那就是要设法把甘宁钉住在聚铁山上,在两个时辰内,不让他下山到江边去。也就是要派一支佯攻的军队牵制住甘兴霸,掩护毛、苟二人顺利运粮。
  孔明再拔一支令箭,拿一封锦囊在手,唤道:“刘、龚二将听令。”
  “刘辟在。”
  “龚都有。”
  “将令一支,锦囊一封,带兵一千,身穿曹兵的号衣。刘将军改扮曹将张辽,龚将军改扮曹将许褚。埋伏于聚铁山后山脚下的树林之中。照锦囊所示,依计而行,牵制甘宁两个时辰。”
  “得令。”刘辟道。
  “遵命。”龚都应和。
  刘龚二将接令而去。
  这样,两个时辰的偷粮可以保证了。但是还不行。因为两个时辰之后,甘宁发觉粮食被窃,肯定暴跳如雷,马上驾舟追赶。那一百零八只大船和三里木筏满载着一百几十万石粮食,怎么行得快呢?一下子就要被兴霸追上。非但前功后弃,还要蚀光老本。这种亏本生意诸葛亮是绝对不做的。所以他早就考虑好了,还要派一支军队担任狙击,在半路上截住甘宁,把他挡回去。谁能挡得住这位江东赵子龙呢?关、张、赵足以对付,但他们别有用处。在水面上,甘兴霸可称天下无敌。他天不怕,地不愧,就怕一个人。谁?诸葛亮。正因为知道他厉害,所以诸葛亮在江东时就有意识地降伏了他。那诸葛亮会不会亲自出马去拦截他呢?大可不必。统帅赤膊上阵,未免有点计穷力竭之感。倘每逢大事必要主帅露面,那刘备手下不知要有多少个诸葛亮呢!而这样的天下奇才又有几个呢?就象下象棋似的,动辄老将突出,总归大高而不妙。用人得体,就是诸葛亮最大的才能之一。军师拔令在手,对文官班中唤道:“公侯先生听令。”
  他刘备手下的头牌文官,前两次都他接的头令。孙乾上前来:“下官孙乾在。”
  “将令一支,锦囊一封,带兵一千。先生改扮本军师的模样,埋伏在聚铁江以东三里的横江这中。按锦囊行事,接应毛、苟二位将军。”
  孙乾听了孔明之言,觉得非常高兴。他想,我这样一个全无武艺的文人,虽然可以在同敌周旋中,行使一下诸葛军师的无比威力来吓退敌人,倒是件大快人心的事情,实是莫大的荣幸。便说,请军师更衣,让我穿着试一试,看看行不行。
  孔明想,我这身衣服是不能脱的,反正还有替换的。就叫手下去拿了一套的旧的纶巾鹤氅来。
  孙乾迅速卸去纱帽红袍,换上纶巾鹤氅。理理正,拉拉平,长短大小倒正合身,好象照着身材做就的。对孔明讲,没有扇子不象你军师。还请军师将羽扇变借来一用。
  孔明说,这把扇子不能借给你的。另外去找一把相似的鹅毛扇代替一下好了,反正你这个也是代用的嘛。好在你与甘宁见面时天还不曾这,他看不清楚的,只要样子差不多就行了。
  手下立即去找来一把鹅毛扇,其形状、颜色与孔明的羽扇却十分相似,把它交给孙乾。
  孔明说,你见了甘宁不用开口,一开口就要泄露机关。但是你的动作姿态要学得象。因为甘宁对我很熟悉,真假一目了然。你现在走几步让大家看看,象也不象。
  孙公侯倒一点不怕难为情,当了诸葛亮的面,居然踱起孔明式的方步,亦步亦趋,煞是相仿,在大帐上款款而行。
  刘备看得笑了出来:学得真象,光看背影果然能以假乱真。可见他们平时把军师的举止行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如今一用就用上了。
  孙乾回到虎案前,问孔明:“军师,你看象也不象?”
  孔明点头道:“象之极也。”
  孙乾趁势打趣道:“那末,军师在上,诸葛亮见军师。”
  “休得打趣了。快快下帐去吧。”
  “遵命。”
  孙乾接令下帐。
  孔明预料,甘宁一看到我诸葛亮把他撞坏住,定然不敢再往前追,但又决不甘心马上退下。孙乾毕竟是假冒的,多看就要被看穿。如何能使甘兴霸掉头便跑呢?只有我与赵云搭配起来,可以立即把他吓退。既然诸葛亮是假的,那末,赵子龙也只消用个替身便可以了。
  诸葛亮知道赵云现在正是红极一时之际,牌子最响,威望最高,所以要充分利用,弄了三个假子龙。赤壁之战中经常看到赵云,到芦花荡时,周瑜又到处碰着张飞。就象过去的张小泉剪刀店一样,不知有多少,家家自称起首老店,哪个弄得清楚!
  军师又拔一支令箭,拿一封锦囊:“公子刘封听令。”
  “刘封在。”
  “将令一支,锦囊一封,带兵三千。公子改扮子龙将军模样,照锦囊而行,接应公侯先生,不得有误。”
  刘封暗喜:那好极了!叫我当赵云根本用不着改扮,只要借一面旗来就够了。因为我向来最崇拜四阿叔,样样都喜欢模仿他:他银盔银甲,我也银盔银甲;他银枪白马,我也银枪白马。只不过的是竹竿的,本事比他差一些。――可知最要紧的就是本事啊!徒有虚名,不学无术那又有什么用呢?――这自诩的赛赵云兴高采烈地接令退出。
  孔明为了这一百几十万石粮食,连发四支令箭,出动五员武将、一位文官、八千军队,三里木筏、一百零八条大船和六千套军衣也统统用在这上面了。可见,民以食为天,粮乃军中宝。这是最要紧的东西。至此,粮、饷、人马,这三大件都已落实了。但下面还有好几件大事呢。军师再拔令箭在手:“翼德三将军听令。”
  “唏!”张飞叹了一口大气。心想,跟了大哥二十多年,身经百战,出生入死。每逢开战,不是头令、二令,至多三令,已经没有面子了。自从来了诸葛亮,头令、二令不沾边,甚至三令都挨不上,有时还要去讨令,实在可怜得很。今天偌大的一场鏖战,本是用武之际,重振一下威风,不料到现在还没有我的令,看来又没有我的令了。你看,大帐上武将全部跑光,就剩下我――哦!还好。还有咱们的二老倌也坐在那里打瞌睡呢。真是难兄难弟了。他的牌子比我的响,身价比我高,照样无人问津。跟我相比,我也算不错了。三将军提着甲拦裙从旁闪出,应一声:“老张在此。”
  “将令一支,锦囊一封,带兵三千,镇守在南郡以北、麦城以南之葫芦谷口……”
  诸葛亮为什么要把地点讲得那么详细呢?因为以葫芦谷取名的地方较多,以防搞错。譬如,后三国孔明火烧葫芦谷,烧司马懿父子,那是祁山地区的葫芦谷,又名上方谷,与这里的葫芦谷同异地,相距很远。孔明接着说:“二十三日卯时,东风截止,转还西风,曹孟德败至葫芦谷,人困马乏,饥寒交迫;进谷歇息,斩马为粮。将军从旁杀出,曹孟德定然脱逃,将军其功非小。”
  张飞听罢,口中不言,心里暗道:老张不信。曹操不来便罢,既然来到,绝不会被他逃遁。葫芦谷我虽未去过,但顾名思义,地形状如葫芦,肚大口细,而且只有一个口子。曹操的人马钻进葫芦谷后,我把口子塞住,苍蝇都飞不出去一只。况且你说他们已经人困马乏,饥寒交迫,那就更不可能从的我矛下突围出动。倘然真的被曹操溜掉,那末我应该是罪责不轻,怎么还会“其功非小”呢?莫名其妙!――是的,你现在不相信,到那时候就服帖了;现在不理解,回来交令时就明白了。
  三将军接令而去。孔明再拔令箭在手,呼道:“子仲大夫听令。”
  刘备的大阿舅糜竺,闻声从旁走出:“下官糜竺在。”
  “将令一支,锦囊一封,带兵三千。今晚三晚时分,在赤壁通往聚铁山的大道之旁,离江边三里、距曹操陆营十里左右的密林中埋伏。按锦囊所示,在大道之上拾取金银。”
  糜大夫头在点,心里在笑:军师大约穷偏了心了。方才叫毛、苟去偷,现在又叫我去拾。大路上哪来的金子银子?要么只有石子、砂子。
  孔明知道他还不明白,心想,你真不懂,赤壁一烧之后,遍地都是珍宝,就看你有没有本事捞。有本事的,金子银子俯拾即是;没本事的,铁钉都拾不到一只,即使拾到了,也仍旧要失掉的。
  糜竺将信将疑,接了令箭锦囊而去。
  孔明发令都是量才录用,各尽其能的。拾金银一定要派糜子仲去,因为他才能相当一般,而品格十分高洁,见色不乱,见财不贪。如果带兵的人贪财,拾了金银往口袋里放,小兵自然上行下效,人人揩油,国家就没有好处了,而且还会把人的道德、纪律等观念搞乱。糜竺是三国中有名的正人君子。在《搜神记》,就记载了他这么一段小故事。
  糜竺祖上世代经商,家中资产巨富。子仲未投刘备之时,一次从洛阳驱车返家,途中遇到一个年轻女子,美貌绝顶,要求让她搭乘一段车子。糜竺同意。于是,两人同车并座而行。子促正襟危坐,目不斜视。行了十余里,女子下车,说,“多谢子仲先生。”糜竺一愣,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女子说,实不相瞞,我不是凡人,乃是祝融氏火德星君。今奉天帝之命,前往焚烧你家。糜竺大惊,说,我从未造过什么孽呀!能否请星君高抬贵手,赦免了吧。祝融说,帝命难违,烧是非烧不可的。我因念你为人善良正直,故而先通个消息给你。现在这么办:你快些赶回家去,把值钱的东西统统搬出,我走得慢些,到日中时分来烧。糜竺感激不尽,急忙驱车赶到农时,把人和紧要财物全部迁出。太阳当顶时,果然起火。房屋尽数烧光,但人丁一个未伤,财产损失也不大。
  这虽是一则神话传说,但说明了糜竺的为人忠厚却是当世闻名的。
  东西又无处去查对,只管先把自己的腰包塞满了再说。此人是哪一个呢?就是积极行动的兄弟糜芳,糜子衡。两人虽是嫡亲同胞,但品格截然不同,阿哥是大丈夫,兄弟是赖小人。
  孔明对糜芳的心迹有所洞察。心想,你眼红什么,我也要叫你去拾一些东西的,不过不是去拾金银罢了。先生拔了一支令箭,唤道:“子衡听令。”
  糜芳想,不知军师叫我干什么去,最好也能让我去辅助哥哥,一同去多拾些金银。他边连忙抢步上前,急急应道:“糜芳在。”
  “将令一支,锦囊一封,带兵三千、去往赤壁江边,拾取……”
  糜芳想,拾取金子银子?
  “旗幡刀枪。”
  “哱――!”糜芳气呵!那东西比起金银来,既不值钱,又不实用,油揩得再多也发不了财;同拾垃圾的叫花子差不多,军师有偏心。
  其实,孔明十分公平。他尽是让每个人的长处都得到恰当的发挥。糜芳原先也算一员武将,但是根本不能上阵交战的。当时刘备觉得大堂之上只有三个文官太难看,于是就把他调到文班凑个数。似这样文不成、武不就,品质又如此低下庸人,能做些什么呢?只有去拾刀枪最为合适。因为他还算对武器有点识货,知道哪些是好的,哪些是差的;哪些修修还能用,哪些只能当作废铁回炉……真可称得是人尽其才,物尽其用了。到后来,皇叔手下文臣多了,就又叫他改为老本行。哪知他一当武将,掌了兵权,就肆无忌惮,胡作非为起来。先是失守襄阳,继而与傅士仁勾搭了投降孙权,送掉南郡,害得关云长兵麦城,被擒身亡。致使阿哥糜竺也“渐恚发病,岁余卒”――因忿恨不平而渐渐致病,一年多后死去。
  现在孔明知道糜芳对这支令箭大为不满,特意关照说,你别小看这桩差使,也要不折不扣地对待,切不可敷衍也事,该拾回来的都要拾回来。到时候也要根据你拾来东西的多少、好坏来评定功过。而且,我可以告诉你,江东也有人来拾的。你手脚慢了一无所获。那就非但无功,而且还要记过,以戒将来。
  糜芳气得没话好说,心想,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低贱行当,居然还有人来与我竞争呢!真是叫花子容不下讨饭人。没办法,只好接了令箭怏怏而去。
  孔明专心致志地发令,没有留神一旁关将军早已怒不可遏了。云长想,你今天发了那么多的令箭,大帐上的人几乎都跑空了,你连看都不对我看一眼!你是没有长眼睛,还是不知道有我这么个人哪?!岂有此理!站在他身后的公子关平和副将周仓早憋不住了。拉拉君侯的袍袖,意思是,你看,军师虎案上的锦囊都已经没有了,看样子马上就要退帐了,你赶快问问他吧,是不是把咱们三个忘了!关云长被他们这么一撺掇,实在熬不住了,轰地站起身来,对孔明施了一礼:“关某见军师。”
  刘备猛听这么一声,暗道:哎呀,该死!我也听昏了,被孔明的什么二千万两银子,一百六十万石粮食,四十万降兵,金银只要拾拾……弄得我云里雾里,连二弟坐在边上都忘记了。对孔明看看:你发了那么多令箭,怎么没有我二弟的份呀?他可是个极要面子的人哪!大概你事情太多,人太疲劳,一时疏忽了吧?那马上弥补还不为迟。
  哪知诸葛亮若无其事,淡然问道:“君侯有何见教?”
  “军师,想某关羽,自桃园结义以来,跟随兄王二十余载,扫黄巾,战虎牢,转战南北,驰骋疆场,阵阵当先,仗仗有功。今日,大破曹兵百万,人人皆有将令,子龙身兼二事,唯有关某父子一无差遣。请问军师,却为何来?”
  孔明微微一笑,平心静气地答道:“君侯息怒。亮另有要事相托。”
  “这……”
  碰着个软钉子,关羽倒被弄得很尴尬。心想,是啊,军师向来喜欢把最要紧、最复杂的事情留在最后详详细细交代的,这里的大将都有令箭了,唯有我还等着,接下来的令必定是我的了。现在他又没有宣布退帐,我那么急干什么?倒显得我邀功心切,一点没有涵养,好象从来没有接到过令箭似的。回头对关平、周仓瞪了一眼:都是你们拉袖子拉出来的事情,害我坍这么个台!红面孔重新归座,等待军师交托重任。
  孔明果真再拔一支令箭。
  关云长一看,哎,这下我的将令来了!――别着急,还轮不到你呢!
  正是:望穿凤目祈一令,燎破虎胆失半言。
  不知关羽何时接令,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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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镇守华容关羽立状 火攻赤壁周瑜发兵

 

  孔明手持令箭,对文官班中唤道:“宪和先生听令。”
  云长想,哦!还有个二号文官简雍没有走呢。
  简大夫应声而出。“某简雍在。”
  “将令一支,带兵五百,帐篷一座,酒肴一席,设于樊口山巅。今晚亮与主公在彼饮酒观火。”
  “遵命。”
  宪和先生接令而去。
  云长想,这下帐上真的没有人了,连喝酒的令箭都发了,那可以叫到我了吧?只见孔明又拔起一支令箭,左手伸到右袖中摸出一封锦囊。关羽想,果然是特别重要的事情,锦囊都另外藏开的。又见孔明从座上抬身。云长想,那么客气,还要站起来?再一看,孔明不朝自己,而转向大哥那边。咦,这令箭发给谁啊?
  这支令箭是给客人的。因为刘备在长坂坡大败之后,土无一寸,瓦无一张,幸亏阿侄刘琦有个江夏郡,这才立足栖身,日常的许多开支也靠刘琦负担。实际上此间的真正主人却是公子爷。而且他身体不好,所以孔明对他格外照应几分,特别客气。
  “公子听令。”
  刘备一惊:哎呀!我大侄儿身子不爽,你有事派别的人去嘛,何必要叫这样一个病人去操劳?
  这事不用你担心,孔明早就想得周全、细致,决不会劳累于他,这桩事情只消生病人去做,比拾取金银还要省事得多,甚至躺在那里都可以干的。如果此人连躺着都不行,那就该给他准备后事了。因此,若派健康人去反是浪费。而且派刘琦去,有许多方便。
  刘琦倒也十分期望自己能出一点力。他想,军师早就说过:有我诸葛亮在,一定帮你把老大王的领土收复回来。今天赤壁火一起,军师用兵,或许就是夺回父王的荆襄。我作为父亲的继承人,自然责无旁贷,理应尽力。故而连忙从座上抬身,毕恭毕敬地应道:“小子刘琦在。”
  “将令一支,锦囊一封,带领本标五千弟兄及其木筏,今日黄昏时分,去至赤壁山前连环舟西北三里的江面之上。待等连环火起,按锦囊所示,收取降兵十余万名。”
  孔明料就,从连环舟上逃下来的曹兵,来不及游上岸去,在江中挣扎着向西北漂浮。看见木筏,必然蜂拥而至。公子只消躺在上面指挥军士一面高喊:“降者免死!”一面把这批落汤鸡看押起来好了。
  公子接令而去。
  此时,帐上文武除了关羽他们三人还在焦急等待外,真的差遣一空,锦囊也早已发光了。孔明把羽扇一执,两眼一合,闭目养神了。
  关云长一直注意着军师的神态,见他如此光景,暗暗叫苦,上了诸葛亮的当了。什么“另有要事相托”!分明是搪塞于我。你是军师,不给我将令,存心要我坍台,我也没有办法。我本领虽强,空有壮志,受制于你,只得由你摆布。云长把长髯一撩,身子一侧,闭起丹凤眼,闷闷地生气。
  刘备一看,孔明的令箭总算发完了。他倒处处体谅孔明,心想,自他出山以来,从未发过这么许多的将令,筹划计策,心力交瘁,不知要比大将战场厮杀艰巨多少倍,现在他肯定疲惫已极。便招呼道:“军师辛苦了。”
  “理所应当。”--身为军师,布置将令是份内之事,根本职责,谈不上辛苦不辛苦,只要看战场上的收效如何。为难的是,我锦囊写好,还要想办法巧妙地发遣文武兼备,但又对我口服心不服的大将。所以他喊一声:“惜乎啊,惜乎!”
  刘备想,这是你的老脾气,每次发完令总要发这么一声感叹。今天能发这样大的财,还有什么可惜的事呢?“军师,惜乎什么?”
  “惜乎缺少上将一员。”
  刘备一听,又气又好笑:你到江东去了趟,也沾染上了周瑜的刻薄毛病了。二弟方才问了你一句,问得不当,你现在马上就要报复,故意视而不见,置之不理,而在我面前发感叹,说刁话,好象我家二弟不是上将,没有用场的;一定要他向你讨令,你才舒服。这也太小孩子脾气了。刘备对云长看看:你别急,让我来问问他,要一员上将干什么。如果适合你担当的话,我马上举荐你,接下令箭。刘备问道:“军师,还需一员上将,有何要事?”
  “主公,亮料曹孟德从葫芦谷口脱逃之后,定然败走华容小道。到那时,他身旁文武所剩无几,皆又疲惫不堪,无力交战。若有上将一员埋伏于彼,生擒曹贼易如探囊取物,可为天下除凶诛暴也。然而,目下无有上将可遣,眼睁睁被曹孟德侥幸逃生,岂非惜乎?”
  刘备想,原来擒捉曹贼就在此一举,那好极了!曹贼生平最怕云长,那派我二弟前去万无一失。便道:“军师,我家二弟在此,岂非一员上将么?”
  “令弟哪一位?”诸葛亮佯装不知。
  刘备有点生气了:你越说越不象话了,连我二弟是谁都不知道了!大家久别重逢,何必斤斤计较呢?
  关羽对大哥看看:算了,你不用白费口舌了。他近来与我不和,你再举荐也没用。刘备城府深邃,他懂得在这种场合上,语言之中迁就退让要比顶真斥责来得高明些。你诸葛亮问得出,他也照样答得上。“军师,我家二弟姓关名羽,表字云长,汉寿亭侯是也。”
  诸葛亮淡淡地说一声:“原来君侯。”
  “是也。”--你才知道啊!
  “主公有所不知。亮本当早将此事拜托君候,只因其中尚有缘故,故而不敢仰仗。”
  关将军听到这一句话,一股怒气直贯脑门。心想,什么缘故?还不是小住曹营六十三天!我来得清,去得明,有什么可非议的呢!别人说长道短,尚情有可原。你是个明白人,又是军师,竟然把这种非议当作奚落属下的话柄,岂不可恨!你要用就用,不用就别说这种半吊子的话。既然你说有缘故,那就请你把这缘故开诚布公地说说清楚。否则,传扬出动必然引起许多议论和猜测,以为我与曹操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呢!声誉攸关,非同寻常。云长再次离座,拱手道:“请问军师,关某不能镇守华容、擒拿曹操,其缘故何在?乞道其详。”
  “君侯听了:亮未出隆中早已闻得,当初君侯为保二位皇嫂,逗留曹营六十三天。曹孟德敬如上宾,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上马敬,下马迎;赠袍赐马……可称恩深似海。将军知,此番将那曹贼逼至华容小道,是何等的不易啊!乃多少人呕心于帷幄,多少人用命于疆场之果。若被君侯卖个人情,放他逃生,本军师怎对天下人?故而不敢仰仗。”
  关羽闻言,扬声大笑:我料到你就是这一番“缘故”,那是不经一驳的。“军师,此言差矣。”
  “亮差在何处?”
  “军师但知一其一,未知其二。当初某在曹营之时,曹孟德果然待某不薄。然而,关某斩颜良、解白马之围;诛文丑,救曹瞒性命,早已报答了他待某这恩了。”--这并不是我事后的胡编乱造,而是我当初就有先见之明了。我想,曹操与我大哥是冤家对头,我们毕竟是敌人,现在他待我这么好,将来战场上碰了头怎么办?放他吧,对不起大哥,对不起万岁,也对不起天下人;杀他,捉他吧,我忘恩负义,恩将仇报,问心有愧。所以我千方百计寻找机会,一定要把他的恩情报答之后再离开曹营。结果,斩颜良、诛文丑,这两桩大功足以抵过他待我之恩,早已还清了这笔人情债。现在我无债一身轻,捉他、杀他,问心无愧,旁人也无可指责。“况且,当年这交,乃是私情;今日镇守华容,生擒此贼,是为天下之公。某虽不才,亦知先公而后私,公重而私轻,岂能徇私而废公?还望军师分清这公私二字!”
  “嘿……!”孔明一声冷笑:你别以为熟读《春秋》,知书达理,象煞有介事来教训别人。只怕你嘴硬骨头酥!你以为曹操败到华容道时还象你以前看到的那样,头戴一字相貂,身穿紫罗蟒袍,手捧洒金令字旗,前呼后拥,凛凛威风吗?若是这样,那我相信你是不会放过他的。可惜事实并非如此。莫说周瑜所布置的人马如何精锐勇猛,光是我这一批将令,已经足够曹操受用了。我料他败到华容道时必定是秃头、赤脚、短套,狼狈不堪;倘然再给他一根棒,一只篮,那就完全是个叫花子了!你的脾气是见凶不怕,见软不欺,见了他这种模样在你马前苦苦哀求,你先已手软了。再论私人交情,曹操对你们刘关张三弟兄都曾有过大恩,你们象借了阴债似的,今生今世永远还不清了。你讲他不过,只得高举龙刀,放他逃生。故而先生摆摆羽扇道:“君侯言虽有理,只怕到得华容道时未必如此。”
  哼!红面孔想,脑袋长在我的颈项上,怎么我的行为由你作主呢?别人都会被你估死,我的行为你就休想料准。我向来说一是一,说二是二,真所谓牙齿好当阶沿石的,说话算数。“军师,信乃立身之本;大丈夫言出如山,岂能出尔反尔!倘若关某放走曹操,回来甘当军令!”
  “口说无凭。可愿立下军令状否?”
  怎么,还怕我抵赖不成?关羽想,你也太把人看得不值分文了。“关某愿立。”
  “立上来。”
  “遵命。”
  周仓对主人示意道:军令状上把我的脑袋也押上去好了。即使你主人到时心慈手软,吃交情,要放他,我不会就此干休的,我跟他毫无相干,你在曹营之时,我还在茅草岗做强盗呢。
  关平也对义父说,把我的名字也写上去。你在曹营时,我还在关家庄,别说不认识曹操,连你都不认识呢,我不欠他的人情。
  关云长走到虎案边上,卷起绿袍袖子。手下已把纸、笔放好,墨汁磨浓。关羽提起笔来正要想写,忽然想起来了:放掉曹操,我被一刀两断,那末抓住曹操又怎样呢?要把条件讲讲好的。“请问军师,倘若关某拿到曹操,这便怎样?”
  “君侯听了:倘若将军把曹操生擒归来,本军师十里跪接,马前敬酒三杯。”--捉牢曹操是天大的喜事,所以我要到十里路外跪接,当着文武将士的面敬你三杯贺功酒,表示对你的敬重。
  关羽想,我倒不想喝你三杯酒,相反我要送点东西给你尝尝。送什么?送几句话:你别以为天下唯你最聪明,任何人都逃不出你的预料。现在怎么样?请你下次不要讲得那么死!
  云长二次准备落笔,却又想起一件事来。“请问军师,倘然曹操不到华容,又是怎样?”--你不相信我,我还信不过你呢。也许你没有算准,曹操根本没有走这条路,我空等了一场,这笔帐算在谁的头上?
  孔明想,红面孔到底是读读历史,看看兵书的,想得很周到。那末我干脆再优惠点,象做生意一样贱卖给你算了。“君侯,倘若曹操不走华容,乃是本军师之失算。同样十里跪接,马前敬酒三杯。”--一样的代价,但性质不同,这是作为我的自责,向你致歉了。
  关云长一盘算:抓住曹操,赢三杯酒;放掉曹操,输脱一个头。我的头只值三杯酒?价值太低了吧!但是再一想,我反正只会赢,不会输的。曹操不到华容是我赢;到华容的话,肯定被我捉牢,又是我赢;除非我自己把他放走才会输,那是不可能的。立即落笔写状。
  军令状很简单,只有三句:
  关羽奉命镇守华容,若放走曹操,曹孟德,愿受军法处置。--具状人关羽。大汉建安十三年,十一月甲子日立。
  云长再请大哥作保,签上名。然后交给孔明。
  诸葛亮把军令状折好、放好后,这才拔令在手。“君侯听令。”
  “关某在。”
  “将令一支,带兵三千,五百校刀手,二十关西汉,及公子关平、副将周仓。镇守在南郡以东,华容道口。二十三日申末酉初之时,曹孟德败至华容,君侯将其生擒活捉,其功非小。”
  “遵命。”
  关羽接令出帐,点兵三千。周仓带过赤兔马,云长上马提龙刀,率军向华容道出发。
  至此,一整套作战方案都在实施之中。关将军一走之后,刘备便问孔明:“请问军师,我家二弟究竟将曹操是擒是纵?”
  “主公,天机不可泄露。”
  皇叔含笑说道,你放心,现在二弟已经出发,他要捉要放,我都无法作主了。你我君臣之间,有何说话不可明讲呢?
  孔明这样的好资格,居然也会被刘备骗出来的。孔明说,主公不必多问,我方才已经讲得很明白了,令弟是必然放走曹操的。
  “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
  “你料得不差?”
  “丝毫无误,从不失算。”
  刘备突然下颜厉色道:“军师,你竟差矣!”
  孔明想,我之所以不高兴同你摊底牌,就是这个原因。告诉了你,你又说我错了,还得同你解释一番。问道:“亮差在何处?”
  “既然军师料我家二弟必放曹操,何不命三弟、四弟前往?拿到国贼,既为天下人除凶诛暴,也使刘备不负圣上衣带血诏之托。如今非但造化了老贼,纵虎归山,养痈遗患,又断送了我家二弟的性命。岂非大大的差矣!”
  是啊,从表面上看,刘备的话句句在理,孔明发这支令箭错而又错。然而,事实恰恰相反,今后刘备能坐镇三分天下,全靠这支令箭发得高明,这着棋子走得巧妙,说明诸葛亮有先见之明。
  孔明想,我本来不准备在今天这个不恰当的时候讲的,因为要说明这桩事情的前因后果与来龙去脉,不是三言两语所能够叙述清楚的。我现在很疲劳,正想趁这个空隙合一下眼,积聚些精力。但既然你要追根创底,已经问到这个地步,我若不讲,你肯定不会就此罢休,只会逼得更急。那末,就和你说清了吧。“主公,实不相瞒,亮命君侯镇守华容,便是要他放走曹操。放者有功,擒者有罪。”
  “啊!”刘备更是大吃一惊,“军师,此话怎讲?”
  孔明说,因为曹操捉不得。倘然能捉,我又何必非要把这桩大事交托云长?翼德、子龙的功夫都不在他之下,两人中任取一人,便可将曹操擒获。可是现在捉了曹操,对主公并没有什么好处。其不利有三:其一,原来曹操统辖的大半个天下谁去掌管?就凭我们现在这点实力,谁肯倾心归附?虽说主公为天下芟除了国贼,做了一件为人称颂的大好事,但江土分割犹如一盘散沙,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人家去瓜分、蚕食。这对我们来说,非但毫无实益,反而肥了他人,这才真是养痈成患呢。其二,那些已经归附了曹操的诸侯,必然趁着群龙无首之际,各自为政,自立为王,割据一方,互相攻伐,又要造成群雄争霸的混乱局面,或许比三十年前董卓作乱时还要乱,甚至会象春秋战国年间那样,纷争不息,干戈不止。这样,献帝的性命更加危险,汉室更是岌岌可危了。而且这种局面不知要到何年何月才能结束。江山割裂,生灵涂炭。你我将成为千古之罪人,遭万人所唾骂。这是逆时势,失民心的。其三,曹操一死,江东就无所顾忌,“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他势必要大举进犯,来吞并我们。主公立足未稳,势单力薄,光对付江东已难以招架,倘然北边再有诸侯趁火打劫,那我们自己就首尾难顾,腹背受敌了。相反,放掉曹操,三弊便成了三利。其一,即使赤壁火烧,曹兵百万全军覆没,但他相互信任的权威仍在,他一回许昌仍旧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就不可能发生群雄割据的局面,大半个天下还是维持在统一和安定的基础上。其二,江东唯恐曹操来报赤壁之仇,暂不敢与我们为敌,而只能继续联和,按兵不动,我们就可以站稳脚跟,徐图发展。其三,曹操一时恢复不了元气,而且以为我们孙刘联盟十分坚固,不敢轻举妄动,挑起事端。当曹、孙两家观望局势,等待机会,僵持在那里的时候,我们就可以抽出身来,趁其不备,伺机而动,先取荆襄为立命之本,尔后悄悄然长驱直入西川,开辟基业。这就是为何对曹操只能放,不能捉的道理所在。
  所以说,华容放曹实质上并不是关云长放的,而是诸葛亮放的。孔明料定关羽必放曹,这才借他之手来达到自己的意图。有人讲,华容放曹纯粹是诸葛亮为收伏关云长而做就的机关。这真是无稽之谈了。作为一个统帅,仅仅因为要使部下心悦诚服,而放走敌酋,那是断无此理的。孔明放曹完全是从大局出发,意义极为深远的。
  刘备听完孔明这番说话,茅塞顿开,恍然大悟。心想,这些道理我完全明白的。因为军师未出茅庐之时,在隆中就对我说过,要先取荆襄,后图巴蜀,鼎足天下,以成基业,是不可能一举翦除曹贼而得天下的。但是到了具体实施这一大策时,我就糊涂了。不过,眼下还有一事不明,要问他一问:“军师,既然欲放曹操,何必又命我家二弟镇守华容?岂非多此一举了么?”
  孔明说,不然,这是一种谋略。倘然华容道无人镇守,曹操定要藐视我们,以为我们计穷智短失算了。现在这么吓他一吓,使他知道我们的厉害,条条路都算到,都封住的。他必定这样以为,幸亏遇到关云长,才侥幸逃脱一条老命。这样,他对我们就存有恐惧之心,今后更加不敢轻易兴师南下了。
  皇叔连连点头称是:“军师深谋远虑,神机妙算,刘备佩服之至!”
  从此以后,刘玄德对孔明更加敬崇不已,更加言听计从了,从而,孔明的各项计划也得到更顺利的实施。
  到傍晚时分,君臣二人同上樊口山,在篷帐中一边饮酒,一边观赏赤壁火烧。
  樊口山一切布置就绪,回过头来再说三江口。虽然相隔了两回书,但实际上事情的发生是同时进行的。
  周瑜派徐盛、丁奉去追赶孔明后,自己便与鲁肃一起上七星坛去收兄弟的周济的尸。两人到南屏山套,上七星坛,真至顶层。周瑜见自己兄弟的没头尸端还磕在半桌上。虽然这兄弟是饭桶,但毕竟是一母所生,同胞手足,见他死得这么惨,这么冤,不觉悲从衷来,哭一声:“贤弟……啊……”
  不料孔明临走时给死尸画好“符”,念好“咒语”的。你周瑜“哇啦”叫一声贤弟,那周济的没头尸却在那里一牵一牵地动起来。
  那死尸竖了一竖,又重新乓地倒了下去,周瑜又跟着吓了一跳。定睛看时,只见从尸体下面、鹤氅之中钻出一个小兵来,面如土色,浑身颤栗不已。爬到周瑜面前,结结巴巴地叫了声:“大……大都督!”
  “你,你在那里干什么?”
  小兵说,就在不一会儿之前,诸葛军师叫我蹲到半桌前,让周相公坐在我的头顶上,然后用鹤氅把我们两人兜起来,两个人接成一个人,头是周相公的,脚是我的。军师嘱咐我不准有一点点声音和动作,否则要被天神天将杀掉的。片刻之后,我听得靴脚和甲胄之声,天神天将来了。又听见“嚓”地一声,周的两条腿一挺。接着从上面嘀嗒嘀嗒有东西淌下来,一股血腥味直往我鼻子里钻来。我明白,这一定是周相公不听军师的嘱咐,伏台不虔诚,故而天理无情,被天神天将杀掉了。所以我被吓得一都不敢动,大气都不敢出。现在听到你都督在哭贤弟,我想,这下不要紧了,于是就搬开死尸,个了出来。都督,此事与我无干,大都督饶命!
  诸葛亮的什么“符”和“咒语”,自然是说笑话而已。前两回书中已说到,孔明布置七星坛时点了五百零一个小兵,五百个都有安排,唯有这一个零头是单独放开,另作打算的。当时没有说明安排他干什么,其实就是叫他担任活凳这个特殊角色的。诸葛亮对周瑜满腹怨恨,弄这么一个小小的机巧来吓唬吓唬他。
  毛宗岗在《三国演义》第五十六回的总批中说:“彼有三杀,此有三气”。我们评话说起来是,彼有四杀一急,此有四气一吓。四杀者,诱人犯法、借刀杀人、掘坑逮虎这三次暗杀和七星坛上的一次明杀。一急是,倒树尽根,临江会欲害刘玄德,把孔明急出一身冷汗来。诸葛亮先以这一吓来回敬他那一急,接着就要给他一次小气,即叫徐盛、丁奉带回来的那封信。还有三次大气是众所周知的:半夜取三郡、甘露寺招亲和芦花荡。实际上,这也不过是说说罢了,周瑜杀孔明何止这四次?孔明气周瑜更是八次都不止呢。
  现在都督恕这个小兵无罪。另外四站在半桌周围、身穿道巾道袍、手执七星旗幡的小兵,也把眼睛睁了开来。周瑜就命这几个人把兄弟的尸道抬下去,送进大营。自己也与鲁肃一同下坛,一路下去,一面把坛上坛下四百九十六个小兵统统叫醒:别在这里发什么疯了,将七星坛拆毁后回转自己营里去睡觉吧!都督把马忠的令箭也收回了,浮营同样撤去,这才准备同鲁肃一起回营。鲁大夫说,我有一点小事,稍停再来,都督先请。于是,周瑜独自先回营去。
  鲁肃有些什么小事呢?大夫惦记着西山上那班隐士。心想,近日来忙于杂务,也无暇过问他们的饮食起居,他们都是诸葛亮的师友,都有经天纬地之才。为了隔江观火,他们特意赶到这里。当然,都督脱不出身,只有我常去看看他们。现在东风已起,顺便问问此番长江破曹吉凶如何。因此,鲁肃快步登临西山,进茅屋,问众隐士,在此憩息可好?大家都说,承大夫照指,此处十分舒适。鲁肃又问,此番火攻破曹,胜败孰属?隐士们都说,借得东风,万事俱备,江东破曹必胜矣!鲁肃这才放心,匆匆下得西山,到西山江边,忽听一声痰嗽。回头看时,只见沿江来了一头小毛驴,背上坐着一位老者,鹤发童颜,道家装束,后面跟个僮儿。鲁肃上前施礼道:“老先生,下官有礼了。”
  “不敢。请问足下是谁?”
  “下官鲁肃。请问老先生尊姓大名?”
  “老汉黄承彦。”
  鲁肃听了他的名字在想,黄承彦?这个名字怎么这样熟?哦!听说诸葛亮的丈人也叫黄承彦,是隐林中的高士,会不会就是他?“请问老先生,孔明军师是你何人?”
  “小婿也。”
  鲁肃想,果然不错,确实是诸葛亮的岳丈。便道:“哎呀老先生,你来迟一步了。早来片刻尚可翁婿相见。”
  “那末,而今我家小婿哪里去了?”
  “孔明先生向上苍借得三天东风之后,驾舟回归樊口山刘皇叔处去了。”
  黄承彦听说女婿借东风,又见鲁肃讲得神乎其神,知道这是孔明与江东人开玩笑,找一个脱身的借口,故而他开怀大笑:“哈哈哈哈!鲁大夫,你中计了。老天本来就有东风,何用借得?”
  出色!女婿的猪尿泡被丈人来戳穿。
  三江口的江东文武官员中,鲁肃第一个知道借东风是假的。鲁肃想,到底要懂天文。如果都督也有孔明这样大的才学,何至于既要上当,又误了自己兄弟的性命。鲁肃问:“请问老先生到此何事?”
  “观看赤壁火攻。”
  原来也是特地起来看火烧的。鲁肃想,看来曹孟德晦星高照,百万家当要毁于一旦,非烧光不可,你看,隐林名士云集西山,几乎都到齐了。又问道:“老先生何日回转山林?”
  “老汉本当二十二日傍晚归去,但从天文看来,二十二日有大雨一宵,故而只得待到二十三日雨霁天朗再走了。”
  鲁肃想,这种老人家出门出路比我们便当得多,精通天文,预知晴雨寒暖,可以少吃许多苦头。鲁大夫忙介绍说:“老先生,山中草屋之中早有许多山林名士在彼,老先生不妨登山一聚。”
  “好好好,多谢指点。再见了。”
  “再见。”
  黄承彦上山。鲁肃回陆营,到都督寝帐。周瑜在那里等待消息。
  不一会儿,徐盛、丁奉哭丧着脸回来了,见都督请罪说,诸葛亮果然是由赵子龙驾了一条渔舟来接他回去的。我们正在追赶之时,哪知赵云射出一箭,断索落篷。小船如飞而去,我等无法再追。赵云箭上有一封信,是诸葛亮写给你都督的。请都督观看。说罢,将箭和信这两样东西呈上去。
  周瑜接到手一看,箭杆上火烙着“常山赵”三字,的确是赵子龙的箭;而且是月牙箭。说明诸葛亮料定我要派船追的,特地叫赵云带了月牙箭来专射篷索。既然他与我已成为不共戴天的仇敌了,那还要通什么信呢?不过,已经到手了,就不妨看它一看。周瑜一看信封,先是喷喷地一气:诸葛亮把自己的台头名字,甚至官衔都写得很清楚,而称我就是周公瑾,连将军、先生这类最起码的称谓也没有。我早知此人不能留在世上。你看,刚刚逃出去,就如此放肆。今后肯定是江东的心腹大患。--你既然知道这样,那就把信扯扯掉算了,有什么好看的呢?周瑜不卖帐,偏偏要看看信中到底写了些什么,便撕开信封,抽出信笺,展开观看。
  鲁肃也很感兴趣,把头凑过来,想看看孔明在信上怎么说。
  只见纸上字句不多,总共才八句,每句七个字,全篇只有五十六个字。第一句是“一叶扁舟寄江东”。
  周瑜想,诸葛亮在叹苦经了。明明坐的是大号官船,偏说是一叶扁舟。当面说鬼话!诸葛亮的意思是,我在这里没有自由,任意登岸就要杀头,只能一天到晚匍在船上,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科简直象个囚犯。根据我的才干来说,一条船大小的天地实在令人窒息,只能算一叶扁舟。所以说一叶扁舟寄江东。
  第二句,“孙刘合力破曹公”。
  周瑜想,哪里是两国联兵?你们刘家连小兵都没有派出一个,就来了你这么个大奸细,分明想趁火打劫,渔翁得利。
  第三句,“轻摇羽扇不辞劳”。
  孔明在周瑜面前摆功了:你别看我老是闭目养神,扇子摇摇,好象非常闲暇、舒适。其实我是最劳碌的人,我的脑筋不停地转动,想方设法帮你们破曹,你托我办的事情,我从未推却过,桩桩都办得十分出色,而且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取代。真可算得任劳任怨,含辛茹苦。
  第四句,“借得东南甲子风”。
  鲁肃看了,暗暗想道,孔明,你写错了一个字了,应该写“算得东南甲子风”。因为你家丈人刚刚告诉我,老天本来就有三天东风,根本用不着你筑坛借风。
  周瑜至今还蒙在鼓里,还以为是真的。心想,这四句中,就是这一句算得上是实实在在的,不可否认。--不料就是这一句是最是吹牛。
  都督再看下面四句,更是看得一包气。信上写道:“七星坛上风若无,二乔送入铜雀宫。”--早就有言在先,曹操兵犯江东心怀鬼胎,私下里看中了你的老婆和大姨。我借东风,非但保全了江东六郡生灵,救了你的命,还保住了你的老婆不被曹操侮辱。否则,身为大都督,连自己的老婆都保不住,岂不要遭天下人耻笑!
  最后两句是,“诸葛回归江夏去,何劳遣将送江中?”--我从哪里来,回到哪里去,你何必那么客气,还要派两员大将在长江中护送我一程呢?
  鲁肃看到这里,哈哈大笑。对周瑜看看:我刚才就跟你说,不必相送孔明先生了,你偏不信。现在你看,不出我所料吧!
  周瑜看完这封信,气得脸色铁青,两根雉尾索索发抖,咬牙切齿地道:“气死本督也!”
  徐、丁二将一看,知道闯下了大祸了,连忙双双跪下:“小将该死!该杀该剐,听凭大都督发落,小将甘愿领罪!”
  周瑜有火无处发,把怨仇全都集中到了诸葛亮的身上。说道:“记大过一次。下次将功抵过。”
  “谢大都督不斩之恩!”--还好,杀掉了他的兄弟,只记一个过,便宜的。
  徐、丁二将交掉令箭,匆匆退出。
  周瑜想到兄弟之死,还是十分伤心,一个儿在那里不住地暗暗流泪。
  鲁肃想,你这样悲痛忧悒,等一下发令破曹势必会分心,造成用兵不周,自己的身体也要哭坏。怎么能使他忘掉这件事,心情开朗、精神振足起来?一动脑筋,哎!倒有个主意在此。鲁肃交了孔明这个朋友后,嘴巴也学得灵活多了。他一本正经地问周瑜道:“都督,你究竟可要火烧曹孟德?”
  周瑜一怔,觉得此话问得蹊跷,倒顿然收住了泣声。答道:“东风已起,哪有不烧之理?”
  “那么何时出兵?”
  周瑜想,兵贵神速,当然越快越好。否则,曹操一见东风起,也要严加防范的。再说,东风究竟是否有三天,也很难讲。因道:“本督今晚火烧连环舟,一举破曹。”
  “不妥。下官看来,今晚不宜用兵。”
  “哦,此乃何故?”
  “因有大雨倾盆,岂能使用火攻?”
  周瑜倒很相信。心想,不错,什么季节刮什么风,冬天起东风,说明天时不正。这几天也的确有点潮湿,而且太暖,很可能今晚有雨。一下雨,水克火,烧不成了。但是,你鲁肃怎么能肯定大雨就在今晚下呢?莫非又是诸葛亮跟你说的?问道:“子敬何知晓今晚必有大雨?”
  鲁肃想,黄承彦告诉我是在二十二日晚上有雨,我现在是故意骗骗你的。但是这黄承彦老先生的名字我无论如何不能和你说起,因为他的女婿害死了你的兄弟,你会丧心病狂地把他的岳父给杀了,以解心头之恨,还是索性骗下去算了。因而爽朗地回答道:“下官观看天文而知。”
  什么,你也懂天文?周瑜不信:“子敬的天文何人传授?”
  “孔明军师。”--都往他身上推好了。
  周瑜对这一点倒又深信不疑的。他想,我要杀诸葛亮,你每帮他想办法,出点子,他很可能教你一点天文,作为谢意。都督哭得糊里糊涂,一下就上了鲁肃的当。心里开始着急起来了,说道:“子敬,今晚有雨,不能破曹。这便如何是好?”
  鳌鱼上钩了。鲁肃想,今天要骗你团团转。说:“是啊。那末,你看何日下雨方对用兵无防?”
  周瑜想,你这话问得稀奇吧?诸葛亮与老天有缘,遇事有个商量,我又没有这个能耐。它要什么时候下雨,只能让它去下,我怎能作得了主呢?假如要称我的心愿,今晚绝不能下,明朝二十一,正在激战,也不能下。后天,白天打扫战场,收拾军队。照此时间安排,至少要到二十二日的傍晚时分,才没有大妨碍。便对鲁肃说:“若按本督之意,早至二十二日晚间,才得无防。然而,天意怎能由得本督!”
  “不防,下官便按都督之意,请老天推迟至二十二日晚上下雨。”
  周瑜做梦也没想到踱头有这么大的本领,心想,他的脑子看来有点问题,大白天说起糊话来了,刮风下雨你作得了主?问道:“子敬有何为,可使大雨移后两天?”
  “都督,诸葛亮他能呼风唤雨,下官却能避风退雨。”
  什么,诸葛亮借了,你负责还?完全在胡说八道。周瑜讥讽地问:“子敬怎样避风退雨?”
  “下官只消建一高坛,名曰八星坛。建在西山江边……”
  周瑜想,我屯兵的地方实在是风水宝地,两边两座山,一边宜借风,一边可退雨,真不简单!借风筑七星坛,退雨要建八星坛,花头真不少。问:“造了八星坛又怎样?”
  “下官除去纱帽袍服,披头散发,短衣赤脚,登坛作法,上天表,奏达天庭。不过天神天将下凡之时,下官须往西山江边迎接,需要都督代替下官在八星坛上伏台。有一句说话,都督你要牢牢谨记:闻得脚步之声、铠甲之声,你要把头项伸长!”
  “嗳,踱头!”
  “哈哈哈哈!”
  周瑜,你以为我也同我的兄弟一样,会上这种死人当!
  鲁肃说,这就是了。你大都督一听我的说话,便知道是胡说八道。为什么令弟竟会如此相信呢?大都督听了不要见气,可见令弟是非不辨,黑白不分,正是愚昧呆笨之极。这种人留在世上毫无用处,死了也没有什么好可惜的,大都督也不值得为他如此悲恸万分。
  经鲁肃这么一番排解,周瑜的心情倒开朗起来了。他想,话是这么讲,兄弟确是个无用之人,死不足惜。我叫他去监视诸葛亮,他却做了这妖道的帮手,为诸葛亮去伏台。算他倒楣,做了剑下之鬼。这叫自作孽,不可活。再说,人死不能复生。我这样为他悲伤,有害无益。不过,这件事情已成定论,不必去提他了,最要紧的是今天晚上到底有没有雨,这一点要弄个明白的。“子敬,那么今晚果真有雨否?”
  “非也,与你打趣打趣而已。大雨确在二十二日晚上。”
  “你怎样知晓?”
  “西山上的隐士们所讲。”不必让你知道名姓,含糊其词,一言以蔽子。
  周瑜想,不错,你早就跟我说过,好多隐士都在西山上等看火攻赤壁。他们对于天文都是行家。二十二日晚上下雨,那太好了。既然如此,我要赶快准备发令的事了。
  于是,都督叫鲁大夫帮他一起书写密札。孔明用锦囊,周瑜用密札,其实是一回事,各人的习惯称谓不同而已。反正都早已想好了的,不一会儿,密札写毕。吃过战饭,周瑜吩咐起鼓升帐。
  三江口所有的文武闻得鼓声炮声,立即汇集大帐。周瑜在虎案中坐定。文武参见已毕,两厢站立。都督从战袍袖子中取出一迭密札,放在案角之上,然后开口道:“众位将军,列位先生:如今东风已起,本督布置将令,今夜火烧连环舟,赤壁破曹。江东生死存亡在此一战,还望众位将士协力同心。”
  众文武齐声响亮地答道:“请都督下令!”
  都督先发陆路令箭,后发水路令箭。因为陆路要到对江去埋伏,必须接令就走,水路暂时不走,与大都督一起出发。陆路的令箭中又分两批,一批是攻打聚铁山粮寨的,一批是摧毁赤壁陆营的。聚铁山虽然地势险要,又有重兵把守,但有了陆逊所献之计,借了蔡中的脑袋,就省事得多了。周瑜拔出第一支将令,点道:“兴霸将军听令。”
  诸葛亮那里接头令的是赵子龙,这里也是赵子龙--江东赵子龙。
  甘宁应声而出:“末将甘宁在。”
  “将令一支,密札一封,带兵三千。按密札所示,借蔡中之人头,攻取聚铁山粮寨。不得有误!”
  甘宁听说接这么一支令箭,非常高兴:粮是军中之胆,都督把最重要的事情交托给我,我可以立一桩大大的头功了。--哪知你此番时运不济,非但寸功全无,反而还吃了一枪回来,现在接令时兴高采烈,交令时就垂头丧气了。
  甘宁接令退出大帐,拆开密札看清之后,立即把密札焚毁。然后捧了令箭到自己营里,走进本帐,见二蔡还在那里对酌;边上有四个心腹在伺倏,实际上是监视他们的。甘宁把令箭往桌子上“砰”地一碰,叹了口气:“唉!”
  两个小奸往桌上一看,原来是一支令箭。问道:“甘大哥,这是干吗的呀?”
  “周郎命俺攻打聚铁山粮队。”
  两个小奸想,听这口气,周瑜要打过江去了。看来他想赶在曹丞相前面,先发制人。不知甘宁是怎样的想法。
  蔡中问:“甘大哥,你早就是丞相的人了,怎么好去攻打自己的粮队呀?”
  甘江霸对他们说,二位贤弟,我归顺丞相乃是暗中行事,周郎哪里会知道?否则,别说不会给我这支头令,就是我的脑袋也早已给他拿掉了。他给的令箭,我怎么可以不接呢?所以正要与二位贤弟商议一下,如何对付周郎为好。
  蔡中说:“这容易得很。本来丞相叫我们在这里等待连环舟过江,接应他们,现在我们干脆一起回到赤壁山去见丞相算了。”
  甘宁说:“这个办法我早已想到了。但是,一旦周瑜发觉我去归降丞相,他就要别外派人去打粮队。粮队上一无准备,仍旧要有危险的。”
  “那你说怎么办呢?”
  “以愚兄之见,不如将计就计,假意前去攻打粮队,实则乃是去传递消息,请粮队之上加意防备,或许周郎另遣别将前去攻打。尔后,再往赤壁山前,面见丞相。二位贤弟意下如何?”
  两个小奸一致赞成:“好,这个办法好极了。”
  “不过,粮队上的主将,愚兄素不相识。”
  “这不要紧,咱们都认识的。”
  “那末,哪位贤弟跟随愚兄同往粮队,从中作个引见之人?”
  二蔡听了,都抢先叫道:“我去!我去!”
  为何如此起劲?一来,去送个消息就有一桩功劳,再跟了曹操的连环舟过来,又好捞点功劳;二则,早一刻离开江东,早一步脱离危险,因为在江东处处提心吊胆,实在谈不上好过。所以两人你争我夺。
  甘宁,都督密札上指名要蔡中去的,蔡和的头另有用途。便道:“二位贤弟不必争执。愚兄看来,还是蔡中弟与我同往粮队,蔡和弟在此接应丞相。”
  蔡和听说叫他一个留在这里,心里真是十二分的不愿意,连忙说:“二位兄长都走了,小弟我一个人留在这里,那怎么行呢?”
  “贤弟放心,我等弟兄不过分别一宵,来朝便要跟随丞相杀过江东,即可相聚了。”甘宁心中暗咒道,反正你也活不到天明了,我与你来世再见了。
  蔡和无奈,只得勉强答应。
  兴霸点齐三千精兵,连同蔡家弟兄带来的五百曹兵也一起跟了去。甘宁和蔡中的战马、兵器都在船上,装束停当,两将率领三千五百军队,驾舟往聚铁山悄悄进发。
  这里,周瑜接着发令。第二支将令拔出来,唤一声:“马忠听令。”
  “末将在。”
  “将令一支,密札一封,带兵三千,照密札行事,夺取聚铁山,策应兴霸将军。不得有误!”
  “得令!”
  “子衡先生听令。”周瑜拔令在手。
  “下官吕范在。”
  “将令一支,密札一封,带兵三千,率大号舟船八十艘,前往聚铁江,往来运取粮米。”
  “遵命。”
  周瑜为了夺取这些军粮,也是一开始就连发了三支将令。下面是攻打陆营的了。
  “子明将军听令。”
  “末将吕蒙在。”
  “将令一支,密札一封,带兵三千,各佩喷筒火箭,多带引火之物,偷渡过江,埋伏于曹操陆营左营之外,以炮声为号,火烧陆营。其功非小。”
  “得令。”
  “公绩将军听令。”
  “末将凌统在。”
  凌统的任务与吕蒙一样,一个烧左营,一个烧右营。
  凌将军接令而去。
  周瑜这一支令箭发得疏忽了。他往日用兵十分注意,总是把甘宁和凌统两人分开的,一个往东,一个往西;一个水路,一个陆路。今天将令多,时间紧,周瑜考虑不周,把两个人都派在陆路上,结果弄得自己人打起来。因为当年凌统的父亲凌操跟随小霸王孙策攻打江夏黄祖,甘宁当时在黄祖部下为将,一箭把凌操射死。所以凌统与他有杀你之仇,两人常常见面部冲突起来。虽经孙权、周瑜等人多次劝解,但收效甚微。此番在战场上仇人相见,身旁又无其他的自己人,两个年轻人一交面,分外眼红,于是便自相厮杀起来。
  周瑜再拔令在手,“徐、丁二将听令。”
  “徐盛在。”
  “丁奉有。”
  “将令一支,密札一封,带兵三千,兵车一百二十辆,战马六百匹,偷渡过江,埋伏于曹贼陆营后营之外,亦以信炮为号,驱策兵车,自后向前冲倒陆营营墙。”
  曹操的陆军出色,陆营的建造也特别考究,营墙赛似城墙般坚固。周瑜便用古代的兵车来摧毁它。兵车全用钢铁制成的,车辕前有一块厚硬的钢板;共用五匹马拉动:中间一贺辕,左右车辂上各用两匹。小兵坐在车上鞭策牲口,五匹马就拚了命冲,这样,来把营墙撞倒。
  徐、丁二将领命而去。
  周瑜又拔令道:“孔休先生听令。”
  “下官吾粲在。”
  “将令一支,密札一封,带兵三千,去往赤壁山前、长江之滨,拾取旗幡刀枪。”
  周瑜不知道战场上有金子银子拾的,而且后来看见了都不许部下拾。但是旗幡刀枪却又要的,可惜又偏偏拾不到,都被糜芳拾光了。周瑜布置的将令,相反是帮了孔明的忙。所以,除了打败曹操是他的莫大功劳之外,其他一无所获。吾粲此人也是一世不得意的,周都督不知何故,向来不重用他。这么大的一场战争,不叫他去冲营夺阵,却只叫他去拾拾旗幡刀枪,真是埋没将材。吾粲当然不当它一回事情,也根本没有料到象这样的差使,居然还有人抢他的生意,所以非常笃定。糜芳在拾时,他还没有到,等他到时,糜芳已经拾了走了,有用的东西一点也不剩。吾粲空手去,又空手回,倒也轻松得很。
  吾粲接令下帐。
  这时候,赤壁山前陆路的令箭已经发完。但周瑜还要补充一支令箭。唤道:“子义将军听令。”
  “末将太史慈在。”
  “将令一支,密札一封,带兵三千,足备弓箭,镇守黄州桥头,扼住曹操退走合肥咽喉之道。”
  周瑜这条令,就是上了孔明的当而发的。诸葛亮在智遣陆逊的时献了这么一条计,说不能让曹操退进合肥。如果没有太史慈挡住黄州桥,曹操就不会到彝陵道、葫芦谷和华容道,孔明这三条路就白守了。
  太史慈领命而去。
  陆路令箭这才全部发完。下面开始发水路将令了,“公覆老将军听令。”
  黄盖早就准备好了:陆路上是我学生接头令,水路上的头令必定是我的。没有我先去火烧连环舟,都督整个的破曹计划就无法实现。只见老将军雄赳赳从旁闪出,精神抖擞地应道:“老朽黄盖在。”
  众文武对他一看,老头儿气色很好,虽则前不久挨了三下脊杖,打得他皮开肉绽,但雄风犹在,不减当年。
  周瑜道:“将令一支,密札一封,带兵三千,全用浪里钻、水上飞;信炮一尊,火船二十条。按密札行事,鸣炮为号,火烧连环舟,其功非小!”
  黄盖听完周瑜的话,心里不太高兴。认为都督少讲了五个字,即“捉拿曹孟德”。应该是,“火烧连环舟,捉拿曹孟德。其功非小!”都督当着这许多文武不讲这句话,莫非以为我人老珠黄不值钱,而且我伤势刚刚好,只能放放火,捉不牢曹操?其实周瑜毫无看轻黄盖之意。他认为,捉曹操是理所当然,人人有责的事,根本不消说得。而黄盖却误会了。他想,你越不叫我捉曹操,我越是偏偏要捉给你看!因此,黄盖后来三上连环舟。结果,曹操没有捉牢,自己倒中了一箭,险些送了老命。这就是斗气斗出来的祸。
  老将军接了令箭密札,退过一旁。
  周瑜发水路的令箭都是一条正、一条辅搭配的。所以第二支令箭就命老都督程普带兵三千,接应黄盖。又点两员老将:“韩、周二老听令。”
  “韩当在。”
  “周泰有。”
  “二位老将军各带三千水军,身佩喷筒火箭,多带引火之物。闻得信炮响亮,分头焚烧曹贼左右两座水营。其功非小!”
  下面又是一条辅令,命潘璋、董袭各带三千军队,接应韩、周二老。
  水路的令箭就这么几条。因为是火烧赤壁,所以支支令箭都是用火攻的。最后,周瑜再拔一支将令,唤道:“子敬听令。”
  “下官鲁肃在。”
  “将令一支,人马一万,镇守大营,耳听捷报。”
  “遵命。”
  鲁大夫与周都督是老搭档了。江东的民谣这样唱道:“临江水战有周郎,伏路把关饶子敬。”鲁肃不仅是个政治家、战略家,而且在军事上也很有才干,特别善守。因为他稳重、谨慎,军纪严明,部下毫不松懈,百姓路不拾遗。《三国志》中有几句孙权对他的评价,说鲁肃“作军屯营,不失令行禁止,部界无废负,路不拾遗,其法亦美也”。所以,有鲁肃在后方把守,周瑜出战就毫无后顾之忧了。
  都督共发了十三条将令,使用军队五万二千。还余一万八千兵,就作为他自己统带的大队。没有接到令箭的文武,少量留给鲁肃调遣,其余都跟随都督大队一同过江,随军听用。
  最后,都督下令:酉时初刻造饭,酉末集中西山江边,戌初出发。
  退帐之后,众文武分头准备,战船聚集西山江边,三江口顿时龙腾虎跃,人欢马叫,众三军个个摩拳擦掌,斗志昂扬。
  正是:樯帆林立碧江小,人马喧腾浊浪无。
  欲知周瑜如何用火,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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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7-28 17:00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只看该作者 QQ
第七回 宰蔡和周瑜祭皂纛 伤文聘黄盖纵大火

 

  吃过晚饭,到酉时末,全体人马集中到西山江边,一队队、一彪彪排得整整齐齐。江边临时架起一座篷帐。都督身坐帐中,两旁文武站立。武将中黄盖为首,金盔金甲,手执金鞭。韩当手捧双刀,周泰一手盾牌,一手朴刀,其他大将各执兵刃,个个精神抖擞。文官中以鲁肃为首,也是人人意气风发。装在车子上的那面周瑜的大纛旗亦已拉到江边,立在帐口。西山江中战船密密麻麻,大号艨艟,二号兵舰,三号战船,浪里钻、水上飞,桅樯如林,旗幡蔽天。
  周都督一声吩咐:“来,带蔡和。”
  “是。”
  一个队长带四个粗壮结实的军牢手,直奔甘宁的营上。
  蔡和还在独自喝酒,边上四个吴兵劝酒殷勤,故意要把他灌醉。“蔡将军,再来一杯。”
  “好了,好了,不喝了。”
  “你好酒量。”
  “不行了。”
  吴兵想,你没有多少时间好活了,还是多喝几杯,为自己马上要离开人世间饯行吧!忽听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知道抓奸细的人来了,便悄悄然溜之大吉。外边五个手下冲进门来。队长高声问道:“哪个叫蔡和?”
  蔡和已有七成醉了,蒙蒙胧胧听得有人在问讯,回答说:“我就是蔡和。”
  队长到他面前,对准他的脸上就打了两记耳光。大喝一声:“走!”
  四个军牢手一拥而上,把他象包肉粽一样绳捆索绑起来。
  蔡和一惊,连连挣扎着问道:“我身犯何罪?”
  “你的大罪,见了都督自有分晓。”
  五个人押着蔡和出水营,到西山江边。小奸对江边一看,军容整饬,旗幡招展,心想,看这个架式,周瑜果真要过江了。顿时酒也吓醒了一半。一进篷帐,见灯火通明,周瑜稳坐中央,浑身披挂,雉尾高挑,比前番又是一副英雄气概,好不令人望而生畏,心惊肉跳!蔡和被如此场面吓得魂不附体。
  军牢手喝道:“见都督,跪下!”
  “大都督在上,蔡和拜见。”
  “蔡和!”
  “有。”
  “尔等前来归降本督,究竟是真是假?”
  蔡和想,吃了新鲜饭,讲的隔夜话,初九的事情,到今天二十来问,这算什么意思?看来情况不佳哇!但嘴上不肯软下来,还煞有介事地辩白道:“咱们弟兄两人替大哥报仇,当然真心归降。”
  “既然真心归降,本督今日出兵破曹,尔看如何?”
  “那好极了!大都督一定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众文武听得此话,个个高兴,这两句话出自敌人口中,真是大吉大利。一般祭旗多用乌牛白马,都是些不会说话的畜生;即使杀俘虏,也是破口大骂或哀哀求饶的多,象这样能够大赞大颂的实在难得。
  蔡和见大家都面露笑意,以为自己说话很讨人喜欢呢,越加穷拍马屁,以表示自己的一片诚意。“大都督,小将愿为头队,杀往连环舟,活捉曹操这老王八蛋。”
  “本督有众将在此,不劳尔费心!”
  “那末小将甘作后队,带兵接应都督。”
  “本督早有安排,也不须尔辛苦!”
  “那末小将在都督马前带路,或马后执鞭?”
  “也不消劳驾。”
  蔡和想,我这么低三下四地讨好他,他一样都不用,那叫我来干什么?索性问个水落石出吧,免得我牵肠挂肚。“那末,都督命小将干什么,小将一定尽忠效力。”
  “本督要问你借一件东西。”
  我从赤壁赤手空拳而来,有什么东西可以借给你呢?再说,借东西也要客气一点,为何要把我绑了起来呢?这还象借东西?明明是强迫着抢东西!说道:“大都督言重了,说什么借呢?大都督要,还不是一句话吗?不知大都督所需何物?”
  “就在你的身上。”
  这家伙吓昏了。听说这件东西在自己的身上,就低下头来对自己周身扫了一遍,看到的东西都不值得借与都督的。“都督,小将身上没有什么呀!”
  旁边的刀斧手用刀背敲打着他的后脑,说道:“这是什么?这不是长在你身上的东西吗?”
  “啊……!”
  蔡和这才知道周瑜的用意,原来要他的头用来祭旗开兵。这下把他全部吓醒了,喝下去的黄汤变作冷汗直泌得浑身湿透,磕头如捣蒜一般,嘴里拚命地喊叫:“都督饶命!大都督饶命啊!”
  周瑜毫不迟疑,把手一挥,命令:“拖去宰了!”
  两个军牢手拖了他就往外跑。都督带文武跟出篷帐。军牢手把蔡和押到都督的大纛旗旁按着跪下。边上的一尊断头炮一声巨响,周瑜和众文武把头低下。刀斧手手起刀落,蔡和身首分离。刀斧手一手抓住死人头上的发帚,往上一甩,鲜血顺着甩动的脑袋洒向大旗。表示敌血已溅上了主帅的大纛,是克敌制胜的标志。然后,刀斧手松下发帚,与尸体一同抛入长江。
  周瑜把令旗一挥:“登船出发!”顿时,一队队士兵跟着自己的将领连蹿带蹦地跃上船去,一边还在跟弟兄们道别:“我的哥,对江见!”“好,战场上见!”“啪……”象出窝的鸟雀似的一串串往船上飞去。虽然是水路军队,但将领们都把陆路战用的铠甲、战马、长武器等也带在船上。因为把连环舟和水营烧掉后,就要杀上岸去交战、追歼敌军的。上船时看起来很乱,其实是因为地方狭窄,挤在一起之故。一驶出品子,到江面上拉开距离后,就次序井然,队形分明了:黄盖、程普、韩、周、潘、董。待等这一批批战船驶出港口后,周瑜才带领文武和一万八千人马下船启程。鲁肃在岸边送别道:“预祝大都督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子敬,保守大营需要当心了!”
  “都督放心。”
  周瑜和文武官员及他的警卫部队都在一条大号艨艟上。载着大纛旗的车子也推到了船上。大旗在东风中猎猎飘扬,直指对江。船驶出口了,往赤壁而去……
  鲁肃在江边一直望到看不见船队为止,才回转大营,传令水、陆、粮三座大营统统营门紧闭,加强了望、巡哨和守卫。又叫手下准备一席丰盛酒肴,鲁大夫亲自跟着送往西山。那班隐士见大夫言之有信,倍加敬服,邀他同在西山饮酒观火。大夫说,下官还有军务在身,失陪了。更回转大营,谨慎把守,耳听消息。
  此时,早已满天星斗。东风越刮越紧。头队上的黄盖已经近江心了。
  江心中有一条小船,船上是一队曹兵,一员曹将,便是蔡丁。他原是专心在江心传递来往书信的,今天奉了丞相之命,在此恭候黄盖到来,从天未亮一直等到天断黑。其实,是在等死。现在远远望见三江口方向来一群船只,船上标灯闪闪烁烁。蔡丁想,不知是不是黄盖的船队。忙叫手下问个讯。曹兵吆喝道:“呔!前面来的什么样船哪?”
  黄盖坐在船头的皮榻子上,左手捧着一打九节紫金鞭,银须在胸前飘拂。站在他两旁的二数名手下,听得曹兵喝问之声,便请示老将军,如何对答。黄盖想,什么,江心中就有曹兵阻拦了,那我怎么还能靠近连环舟?他撩着银须仔细一看:还好,只有一条小船。那不在话下。只要把船上的曹兵曹将斩尽杀绝,曹操就得不到消息了。于是,吩咐手下回答,是我黄盖来了。
  手下高声答道:“呔!前面曹军弟兄们听了,咱们是黄老将军的船哪!”
  蔡丁想,好极了,等了一整天,总算给我等到了。黄盖此番一来,丞相肯定对他极其抬举,高官厚禄,权倾一时,尤其现在丞相缺乏水军将领,很可能就命他为水军都督,那就是我的顶头上司了。原来我们蔡家十分兴旺,水军大小将领都是我们蔡家的人,但最近一个月中好象传染上了链条瘟似的,一个接着一个去见阎王,一下子就剩下我一人在曹操手下为将了:长江初次交后,死了蔡立、蔡新、蔡勋;后来蔡中、蔡和又派到对江去诈降;特别是叔你蔡瑁被杀之后,我们这蔡氏门中的孤儿独苗更是失去了依恃,处境十分可悲。倘然能够巴结上黄盖,那就有靠山,有蹿头了。任何人初到一个陌生地方,总是对第一个接触的人印象最深。那末赶快让我上去拍拍马屁,使他对我产生好感,今后可能会把我收作心腹。于是,命令手下快把小船迎上去。待到两船靠近,蔡丁见大船上“黄”字旗高飘,船头上端坐一位白须老将,估计定是黄盖。便把双刀一插,两足一弹,蹿上大船。施礼道:“黄老将军,小将蔡丁,奉丞相之命,在此恭候老将军好久了。这厢有礼。”一个喏唱到脚背上。
  黄盖从座上抬身,对左右使了个眼色:准备动手。嘴里还在敷衍道:“不敢!蔡将军何用客套,黄盖有礼了。”说时,他两手好象在抱拳打拱,谁知他暗口已把左手的金鞭换到了右手。猛喝一声:“去吧!”甩过去就往蔡丁背梁上“啪”地一鞭。
  蔡丁一喏唱下去还没有抬起来,后脑勺子上就重重地挨了一下。一鞭击中,脊梁骨砸断,身子哪里还稳得住,一晃就扑了下去。黄盖紧接着飞起一腿,尸首“轰嗵”跌入长江。--赤壁鏖兵倒是从他开始的,曹操的百万兵马、千员战将,他第一个死。
  小船上的曹兵见势不妙,要想掉转船头逃命。哪有这么容易呢?大船上的吴兵早有准备,眼明手快,“嗒嗒嗒嗒”,抛出一只只挠钩,把小船牢牢钩住,想动也不能动。“啪啪”跳下去两员副将,挥动双刀,把曹兵乱砍乱劈。倾刻之间,二十五个曹兵死了十二对半。副将跃回大船,用挠钩把小船一揿,“咕隆咚”船底朝天。黄老将军捋着银须扬声大笑:干得干净利索,连环舟未烧,先打了个小胜仗,神不知,鬼不觉。船队继续往连环舟进发。
  黄盖已经动手,曹操还如在梦中。丞相昨天下收到黄盖的来信,说今天率众来降,便从昨天等到今天,一宵未寐。今天又从清晨等到天黑了。现在连环舟上的金顶牛皮大帐内灯烛辉煌,曹操坐在中间,文武站立两厢,气氛相当沉闷,而且还有点紧张。清晨东风一起,那些反对用连环舟的文武就苗头不对,都在窃窃议论着:黄盖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在这个时候来,大有可疑之处。但是丞相早有明令,谁说连环舟不好要杀头的。所以大家都不敢站出来说话,只希望东风早点过去,太平无事。不料,东风越刮越紧,大家的心也随之越收越紧,连那些想念连环舟的文武都有点心不宁起来了。
  首席谋士杨修好资格,他看出大家的情绪都在波动。心想,在这种举足轻重有关胜败的关键时刻,我应该利用自己的优厚地位,踏出来申述自己的和大多数人的绝对有根据的忧虑,哪怕要遭杀身之祸,也要冒死进谏。故而杨德祖毅然出班,对曹操施了一礼,道:“某见丞相。”
  “德祖怎样?”
  “丞相,想那黄盖早不来降,迟不来降,东风一起,便来归降,只怕其中有诈。如今连环攀搭,若遇火攻,这便如何?还望丞相三思!”
  曹操听了,不以为然。他想,你别自作聪明,这个问题我已深思熟虑了。虽则你的说话不无道理,但东风是今天天亮后起的,而黄盖的信是昨天天黑前就到的,至少在昨日中午就写好了。那时,你这位名望颇重的上大夫可想到今天有东风吗?我身为丞相都不知道呀!何况黄盖乃一介武夫,焉能预测风云变幻呢?虽然,“冬至一阳生,夏至一阴生”,每年这个时候总难免要刮一点东风的,但并不就等于一定是在冬至这一天,而是变化无常的,所谓“天有不测风云”是也。而且一般都只刮一两个时辰,接着就要下雨,根本还可能靠它来用于火攻。正因为如此,所以我才会采纳庞统的连环计。就算黄盖懂一点天文,甘受皮肉之苦来诈降,存心想乘风放火,那也应该东风一起就来呀!难道他连今年的东风刮得时间特别长都预先知道的吗?那更是痴人说梦话了。
  那末,曹操啊,你把这些想法跟杨修讲呀!你一讲,杨德祖或许会提醒你的:不错,你我和黄盖都不能预测风云,但切莫忘了,江东有个诸葛亮在那里出谋划策!曾记得,初七晚上他来骗箭,不是把迷雾的时间和大小都算得丝毫不差吗?既然迷雾能算到,难道东风就无法测算了吗?而且此人专用火攻,我军今年已经连遭二次火灾,看来一二过三,还要再烧一下才称你的心呢!连环计是庞统献的,凤雏、卧龙都是隐林名士,据说还是一对深相契合的老朋友呢,本领不相上下,只怕是他们串通一气来给我们上当的噢!如果杨修这么倾心吐胆地一讲,曹操或许能从中得到些启发,头脑冷一冷,至少不会执迷不悟而有所警惕。但是曹操现在根本不愿意在大家都无法说服对方的基础上争来辩去。他以为,你杨德祖一向对连环舟有成见,几番阻挠未遂,以致会不顾事实,忘却常识,胡乱猜疑,妄自惊拢。所以,丞相冷笑一声,道:“德祖之意老夫全然明白。不必多言,退过一旁。”
  杨修想,你这个人太固执。我良言解劝,难动你初衷,反而不予理睬,水都泼不进一滴。看来大祸将临,我也无法可想,只得听天由命了。他悻悻然退了下去。
  曹操回头问手下:“如今什么时辰了?”
  手下回禀道:“亥时初刻。”
  “来,与老夫上将台观看,黄老将军的船队来也否?”
  手下奔出中军帐,登上将台望了一望,回下来,进帐禀报:“回丞相,还没有看到。”
  曹操想,怎么搞的,到这个时候还不来?黄盖偌大把年纪,总不至于失信吧?哦!对了,他信上说是“率众归降”。人多事杂,号令很难严明,而且人心不一,保密工作极难做,因此耽搁了时间;加上要瞒过周瑜,可能是特意挨到天黑之后再行的。他迟来一点倒没有关系,总归投诚老夫,只是等人以焦,这样闷坐十分无聊,而且闲着无事,造成一些人想入非非,自己吓唬自己。那末,还是搞点娱乐来消遣消遣,解解寂寞吧。曹操饶有兴味地问道:“列公,哪位将军来舞剑作歌?”
  这班大将想,我们可没有你那样好胃口,等一下黄盖一来,是吉是凶还不知道呢,你高兴就自己耍一会轻松轻松吧。所以,大家你对我看看,我对你望望;这个眨眨眼,那个摇摇头,只是不作声。突然,一员大将跳了出来,“末将路招献丑。”
  曹操见路招出来,心想,他虽不是我的心腹,但也跟随我多年了。本领算不上一流,却可在二流中算得一等。便道:“路将军请了。”
  其实,路招对连环舟也是非常反感的,方才杨修的话,他完全赞成。但见丞相固执己见,一意孤行,对杨大夫的话嗤之以鼻,更为不满。心想,你愿意吃败仗与我无关,但是我们这么多人的性命却不能不管。那末,让我借此舞剑作歌的机会,再来提醒你几句。倘能听纳,也算大家幸运。
  路招抽出宝剑,走到帐中,摆好步位,舞动青锋。身为战将,舞剑当然是家常玩艺,况且路招的本领也确实不错,舞得只见剑光,不见人影。两旁文武虽然大多满怀揣测,无心观赏,但出于礼节,不时也传来几声喝彩。一路剑舞毕,龙泉入匣。
  曹操想,好的剑法我见得多了,不足为奇。这首歌倒要仔细听听。因为他是武将,作出歌来定与一般文人骚客不同,或许少陈词滥调,有些风骨气韵。故而丞相捋须细听。
  路招的意图也在这首歌上。他稍微想了一想,对曹操把手一拱,道:“丞相,清听末将之歌。歌云:胜败兵家不可仗,将军难免阵前亡……”--你自以为攻不克,战无不胜,故而目空一切,麻痹轻敌。自古来骄兵必败,难免要损兵折将。
  曹操听了,大觉扫兴:怎么一开口就讲这种不吉利的说话!这不是更要增长那些人的恐慌了吗?且听他唱下去再说,或许下面另辟新意,把调子转呢。
  路招接着唱道:“悲风凄凄魂依草,鬼火荧荧骨染霜。”这是路招在形容赤壁大败后的惨景象:阵亡将士的冤魂在荒草堆中飘飘荡荡;累累白骨之上,间闪烁着点点磷光。
  最后两句是:“东风恰与周郎便,黄盖功成万命丧!”--你那么相信黄盖,希望他早一点来,这等于是用我们成千上万个将士的性命去成全他的功勋。
  曹操听到这里,恕不可遏,拍案大骂:“呔!大胆匹夫,一派胡言,惑乱军心,违抗将令!来,与我拖去斩了!”
  捆绑手、军牢手一拥而上,将路招除盔卸甲,五花大绑。
  路招想,什么,我讲了这么几句话,就要丢掉一个脑袋?那太不合算了!所以,一路在被押出帐时,一面用双眼朝两边看,有没有人出来为我讨个情。不料,目光所到之处,只见这班文武,有的呆若又鸡,有的装聋作哑,还有的在那里幸灾乐祸。路招想,你们这班人枉空为官为将,没胆量,没魄力,也没一点人情味。平时在背后把连环舟骂得比我还厉害,当了老贼的面就屁都不敢放,我出于愤慨说了几句公道话,也是大家心里话,老贼要杀我,你们倒好,视而不见,连个情都不讨,真是人心难测啊!
  其实,反对连环舟的不敢讨情,赞成连环舟的又不愿讨情,所以大家都不作声,冷了场。最后,路招的目光落到了蒋干的身上:蒋先生,目前你在这里是丞相的座上嘉宾,二次过江,红极一时,请你高抬贵手,帮帮我的忙,在丞相面前给我求个情吧!
  当然,蒋子翼也很明智,对路招的这一瞥的用意早就心领神会。他想,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宦海沉浮,更是变化无常,难以逆料。趁我现在跨在马背上时,还是多结一些人缘,免得一旦跌下马来后无人理睬。所以连忙喝了一声:“刀下留人!”
  然后,起身走到虎案之前,施了一礼,道:“丞相,路将军口出不逊之言,误犯丞相,实是该死。不过,念他跟随丞相多年,立下汗马功劳;况且,未破敌军,先斩大将,于军不利。望丞相看在下官的份上,免斩了路将军吧!”
  曹操一听,言之有理。心想,本来是桩大好事嘛。黄盖归降,江东克日可破;军前行乐,以娱众心。谁叫他信口雌黄,扰乱军心的呢!看在你此番立下莫大之功的份上,这一点面子就给你了。便点着头道:“看在子翼先生份上,饶这匹夫一死。”
  “多谢丞相!”蒋干得意洋洋退过一旁。
  捆绑手立即给路招松绑。路将军戴好盔,穿好甲,上前谢过丞相不斩之恩,又到蒋干面前谢了活命之恩,往武将班中一站。
  曹操想,一场令人不愉快的风波已平自己,可以了结了。哪里知道,这哪里是了结了呢,还仅仅是刚刚开场呢!你不杀路招,真是大大的失策。路招原先只是反对连环舟,由此对曹操也萌发了怨愤不满,但他还是以讽喻来婉转劝告他。现在被他这么一绑一杀,引起了极度的仇视。心想,你这老贼!香臭不辨,忠言逆耳,把我好心当作驴肝肺!好啊!等一下黄盖来了如果太平无事,那末算我在放屁,一切都罢;倘若有什么差池、机关,我不趁机会抓了你这不识好歹的老贼去投周瑜或刘备,我誓不为人!--你看,救曹操的人还未曾有,捉曹操的人倒已经有了。
  曹操想,消磨了这许多时间,黄盖总可以来了吧。传令:“来,再与老夫上将台观看,黄老将军来了没有?”
  手下奔出帐去。无多片刻,回来禀报:“回丞相,黄老将军的船队来了。”
  曹操一听,欣喜万分。如愿以偿,使得他也激动不已起来:“哈……!列公,黄公覆将军他竟来了!”
  两旁文武听到这个消息,顿时一阵罗唣!似乎觉得是个不详之兆。这倒不是迷信、唯心,曹操吃这么大的败仗绝对不是偶然的。相反,事先早有许多迹象,有些是比较明显的,有些是相当微妙、而又一时说不清楚的,但总觉得这个消息并不是佳音,而是噩耗。所以,一听说黄盖来了,就好象囚犯听说法官来宣判了,不知是死刑,还是无罪开释呢。又好比赌徒孤注一掷之后急于要翻底牌一样。故而,帐上除了阵阵骚动以外,文武的脸上都露出了紧张的神色。
  曹操却毫无察觉,依然陶醉在黄盖投降后,连环舟过江,踏平江东的喜悦之中,兴高采烈地说:“列公,跟随老夫上将台观看。”
  “丞相请哪!”
  曹操带着众文武出大帐,上将台。这里居高临下,望到江面上一览无余。天虽然早已断黑了,但是连环舟上的成千上万盏标灯照耀如同白昼,把赤壁江畔照得通红一片,就是从三江口望过来也可以清楚看到半天红光。丞相举目眺望,江面上果然有一支船队向这时靠近。为首的一条大号艨艟上飘着一面“江东粮队官黄”的旗号。大船的两翼,各有十条走舸,排成一字形,相互之间的距离拉得很开;船上的货物堆积如山,隐约好似用油布遮盖着。曹操想,黄盖在降书写得明白,“粮草军需,随船献纳”。那末,这二十条走舸上装载的东西,想必是粮米无疑了。按这种大船的容量计算,每船至少可载五千石米,二十条船就有十万石。后面那些小船上,肯定就是他带来的部下,所谓“率众归降”嘛。
  曹操看得非常得意,简直有点手舞足蹈。其他文武一时还来不及辨别真假。而杨修、贾诩、程昱、满宠四位大夫却已经看出了破绽,他们不约而同地互相交换了一个惊惶的眼色,一起从旁蹿将出来,惊呼道:“啊呀丞相,大事不好了!”
  曹操正看得出神,被他们这么突然一叫,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只见四位大夫个个神色慌张,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因而问道:“四位先生何故惊惶?”
  杨德祖接着答道:“丞相,你看前面那二十条走舸所载何物?”
  “自然是粮米呀!”
  “嗳!丞相,若是粮米,如此满载,船身必然重而发沉,行驶缓慢。如今此船轻而发飘,飞驶而来。况且,哪有粮船前导、军士在后之理?以某等看来,船上并非粮草,乃是硫黄、烟硝、干柴、茅草,前来纵火焚烧我军。目下东风劲吹,我军在于西北;船搭连环,帐接连营,一旦起火,不堪收拾。请丞相详察明鉴,速速定夺!”
  “这个……!”
  虽说曹操是过后方知,但毕竟他满腹雄略,只要当场有人给他明事实,讲透道理,到底也会幡然省悟的。况且眼前发生的事实已证实了四位大夫的见解一点不错。可是,这个打击来得太猛烈了,太突然了,好似当头一个霹雳,把他震呆了。
  在场的文官武将听得杨大夫的一声大叫,又见丞相干瞪着眼,一筹莫展,已经慌乱起来,“哗”地一阵骚动,人群好象黄豆在竹匾里筛了一筛,将台在东风中摇晃,发出嘎嘎的响声。
  曹操连忙抽出腰间的巨阙宝剑,擎在手中,厉声喝令:“不得妄动!违者立斩!”--你们身为百万大军的首领,刚有一点风吹草动,就如此惊惶失措,那军队还不知要乱成什么样子!方才那么一乱,将台都嘎嘎作响了,坍掉了怎么办?大火还没有烧,自己先自戕,算什么名堂!
  被他这么一喝,骚乱略为止了一止。一是曹操的威信高;二来,他这口宝剑也确实令人望而生畏。但是大家的心里仍旧很慌。他们对丞相看看:快走吧,等一下烧了起来就走不掉啦!你喜欢在这时等烧,难道叫我们也都陪着你火葬吗?水火无情,博望、新野的两把火烧了我们二十万军队也够惨的了,难道这样的教训不应该记取,非得再试一下不可吗?但是,大家敢怒而不敢言。
  其中有一员大将,名叫吕虔,吕子恪,是曹操的心腹。他见此情状,挺身而出。“丞相,适才四位先生言之有理。况且,蔡丁将军哪里去了?因何不来禀报?其中定有变故。请丞相速速离此连环舟,退往陆营,再作道理。”
  吕虔的意见是完全正确的。放弃连环舟和水营,马上向岸上撤退,还可以逃出一部分人马,即使水路上的军队全部丢光,也不过十分之四的实力,还有四、五十万兵和陆、粮两座大营呢,足可再与周瑜决一雌雄,绝不至于全部烧光,一败涂地,连招架之功都没有的。
  但是,曹操现在的心情极其复杂,一方面是对轻信黄盖,不听忠言的懊丧、悔恨,另一方面是对黄盖诈降、那二十条走舸是否火船还不肯料定,还抱有一线希望。再则,这连环舟是他的心肝宝贝,白白地让敌人烧了,他舍不得忍痛割爱。他想,我花了这么大代价,你讲得那么轻飘,我做起来是多么不容易啊”曹操一肚子的怨气和怒火无处发泄,就把吕虔当作出气筒了。他顿时楞眉暴目,斥道:“大胆匹夫,一派胡言,竟违抗老夫将令。去吧!”边说,边挥起巨阙朝吕虔当头一剑。
  幸亏吕子恪是员大将,反应敏捷,见眼前寒光一闪,立即把头一偏。但是曹操这口剑实在锋利,剑刃稍稍一带,“啊!”把吕虔的一只左耳朵削掉了。子恪“啊呀”一声,连忙按住伤口急步退下,可是已经血流满项,一片鲜红了。但是等一下第一个冒死来救曹操的就是他。所以我一开始就说,他是曹操的忠臣。
  这么一来,所有文武都被震慑住了,吓得动也不敢动,响也不敢响,混乱局面总算制住了。
  曹操一手举着宝剑,一手撩着胡须,瞪着三角眼在仔细观察二十条渐渐来近的走舸。觉得确非寻常。心想,怎么办?黄盖一举火,连环舟化为乌有。一动脑筋,有了。我马上派一员大将去把这批船拦住,不准他们靠近连环舟,先把黄盖一个人接到这里来,把他押在这里,量他们真的要烧也不敢烧了。说道:“哪位将军前往江中拦住江东的船队,命他们就地停泊,不得靠近连环舟,并将黄盖一人接来见老夫!”
  话音刚落,一员大将铿锵而出:“末将文聘愿往。”
  曹操听到文将军自告奋勇前去,心想,很好,你去最妥当,我放心的。目前我手下的这些大将中,水战的本领要数他最好了,说道:“仲业将军速去速来。”
  “遵命。”
  文聘立即奔下将台,金枪一提,带一队兵,到连环舟前面。那里有二千条浪里钻、水上飞。原来都是作战所用,现在只是作为摆渡等水上交通工具使用了。文将军与二十五个小兵跳下一条小船,命令板桨划动,从木排的空档里穿过,再出木栅栏的水营门,船头直指江面,直飞出去。
  那末,金枪将为什么这么卖力呢?他又不是曹操的亲信,总共才投降到这里还没有多久呀!殊不知,文仲业是个聪明人,比那班死护着曹操的大将要灵活得多。他想,如果黄盖愿意听从丞相的领命,一个人跟我先上连环舟的话,那看来是真投降,还不太要紧;倘然他不肯服从,则肯定是诈降、纵火无疑。他们的船队顺风吹过来,我哪里阻拦得住!挡不住怎么办?再回上连环舟去禀报丞相吗?那简直是傻瓜了!我要想离开连环舟都是不容易,还重新上去找死啊!我就直接划了小船逃上岸去罗。否则,等到连环舟一起火,别说小船抢不到,即使逃到了岸上,要想找一匹马都很困难的了。所以文聘占先抢了这个差使。
  文将军得了差使,避开连环舟走了,其他文官武将虽然不知道他出于这样的目的,但也在默默地考虑着自己的退路。武将还算稳定,尤其是那班文人,除了笔墨精熟,别无一技,眼看大屠杀将至,更加心慌意乱。虽然不敢动,不敢响,但眼光都在游荡,找寻着往日亲近要好的大将,暗中打着招呼:“张将军,咱们是同乡,万一情况不妙,务请拉兄弟一把!”“李将军,我跟你有交情的噢!上次我帮过你的忙,今天要请你多多照应了!”大将们也用目光回答:“王大夫你只管放心,有我呢。”“赵先生别慌,包在我身上。”……文官武将的目光射来射去,相互暗示。双双对对挂好钩,安心了。
  所有的文官都找到了保护人,唯有曹操落空。难道曹操不吩咐大将护卫,大将就可以各归各逃生去了吗?不,不是这么回事。大难临头,大将保护丞相,这是义不容辞的责任,他们第一个念头就是竭尽全力使丞相安然脱险。刚才杨大夫的话,使们自然而然,全部首先想到了曹操。正因为大家都想到了这一点,因此最后反而一个都没有做到。此话怎讲呢?许多大将起初都在想,一旦起火,丞相的性命最要紧,首先要保护的是他。但马上又自我否定了:丞相还用得着我们救吗?救他的人何止数百员!我再挤进去,反而显得是凑热闹、虚讨好了。烧香要烧在枯庙里,还如救了别位大夫见情呢。就这样,救大夫的救大夫,不救大夫的你以为和去救丞相,我以为你去救丞相,结果一个都没有去救。所以说,人太多了也有弊端--排算不出。刘备人少倒也有其独特的优越性--一目了然。保护他的只有关、张、赵三个人。如果这红、黑、白三张面孔到齐而不见刘备,就知道不对了,皇叔肯定没有人救;相反,只要三种颜色中少了一种,那不问可知是去救刘备了。
  现在,将台上的文武把自己的退路都落实了之后,这才把注意力集中到了江面上,看文聘去后的的情况如何。
  文将军的小船一出水营门,见黄盖的船已经不远了。但是,为了尽量不让它们靠近连环舟,文聘命令手下继续迎上前去。待到两船距离不过十余丈水面时,才吩咐自己的小船住桨。仲业将军手捧金枪站立船头高声喊道:“前面船黄老将军听了:末将文聘奉丞相之命,特来相请老将军一人先上连环舟;船队暂停于此,不得擅自上前,等候丞相钧谕。”
  黄盖在大船上看得清楚,见连环舟上营头密密层层,灯笼射得自己船上通明。忽见水营门中出来一条小船,船头上站立一员大将,金盔金甲,手捧金枪。见他指手划脚地在讲话,但因为逆风,一点听不清楚。便问左右:“来者曹将在彼讲些什么?”
  手下年纪轻、耳朵灵。回答老将军说,来者曹将名叫文聘,他说,曹操叫我们的船队停在这里不许靠前,请你老将军一个人先上连环舟。
  黄盖想,哎哟!这老贼狡猾得很,对我有怀疑了。不过,到现在这个时候,还想用这个办法来阻拦我,那也未免太天真了。即使我与我的部下全部停在此地不动,老天也会把那二十条大船送过去的,你有什么办法呢?不过,文聘也是一将,如果被他跳上来与我交手,那事情就麻烦了,肯定要纠缠多时,很可能要被曹操留上岸去,我就捉不牢他了。因此,必须把文聘一下就解决掉,怎么办?古代人相信神鬼,讲迷信。因此黄盖想,倒不如让我借他来先问上一卦:若能迅速把文聘结果,曹操此番非死即俘;要是文聘不死,那末,曹孟德至多兵败,而不会丧生。黄盖打定主意,两船相距已在十丈左右。老将军高声回答文聘:“将军放心,待老夫下令停船便了。”
  文仲业想,还好,他倒港口应承的。
  不料,你上了老头儿的老当了。黄盖说罢此话,身子一旋,好象是在吩咐手下停船,其实他在极其迅速地把金鞭往皮榻子上一放,伸手在腰间拈弓搭箭。待到重新转过身来时,已经箭在弦上,弓开满月,对着文聘当胸就是一箭。
  金枪将未曾提防,待到他看见宝雕拉开,弦声已响。文聘大吃一惊,连忙把身体偏一偏。尽管反应灵敏动作快,一箭未中要害,但还是正着左臂之上。幸得文将军船上功夫过硬,稍一趔趄,马上稳住,未曾跌下江去。回头一声吩咐:“速速划往江边。”
  曹兵马上把小船掉转方向,不上连环舟,直接往江边划去。文聘把金枪往舱中一撂,用右手三个指头捏住左臂上的箭杆,趁血还未凝住,牙关一咬,唰地拔出了箭头,顺手也往舱中一撩。然后掏出金创药敷在上面,撕下一战袍夹里包扎好。待到船至江边,文聘再回过头来看时,连环舟已经火光熊熊,烈焰冲天了。
  文聘暗暗庆幸:啊,黄老头果真是来放火的!幸得自己早有提防,方能火口脱身。文聘立即上岸,弄来一匹马,跨上马背,暂找了个安全地方躲一躲,等丞相上岸后再去见他。--现在文聘要找一匹马还不费力,等到曹操逃上岸时,要一匹马就难如登天了。因为水、陆两路都起火后,人人都要抢马逃命,那时,谁还管你什么大将、小兵,先下手为强,谁抢到了就算是谁的,小兵人多,一下子连拉车的马都抢夺一空;少数马匹溜缰逃跑;连环舟上的战马,烧死的烧死,落水的落水,能够火中余生的所剩无几。
  暂时不提文聘,先说黄盖纵火烧连环舟。《三国》这部长篇评话,凡是大关子处,大多是火攻。但各次烧法不同,变化无常。就讲《前三国》的三蓬火,烧法就各不相同:第一次,火烧博望坡,是孔明把敌军引到山坡死谷之中,利用天然的茅草,树火为燃料,烧尽十万曹兵;第二次,火烧新野县,是诸葛亮腾空了一座城池,把火种布置在房屋易燃处,让曹兵自己去点火;这一次烧赤壁,在长江面上放火,又要用另一套办法了。--黄盖见文聘负箭而逃,就把硬弓一放,捧起金鞭,一声令下:“来,与老鸣炮!”
  后艄上放着一尊信炮。小兵闻得命令,便把导火线点燃。“当!”一声炮响--号炮一响,连环舟上硝烟弥漫,曹家数十万人马都消失在一片火海之中。
  信炮一响,二十条火船上的吴兵立即掀掉盖在引火物上的油布,从背上挂着的两只十字交叉的毛竹里抽出熟煤头火把,在风中吹旺。每条船上五十个兵,一百只火把同时往引火物上抛上去。然后纷纷往带在火船后面的小船上跳,一千个小兵,霎那时,都跳到了四十条浪里钻上。人一离开火船,就把缆绳砍断了。那二十条走舸就象二十条巨大的火龙,在东风的推动下,载着熊熊的列火,摇摇摆摆朝着连环舟疾驶而去。
  曹操在将台上看得分明,目睹文聘被黄盖一箭射倒,接着听见一声炮响,知道附近肯定还有别的埋伏。丞相气过了骱,一时竟忘了撤退,还要看看黄盖究竟要对他准备怎么样;只见吴兵把二十条火船点旺,竟然觉得十分诧异,还在自言自语道:“怎么他们焚烧自己的舟船?”
  文武们都对他看看,你这老贼气出毛病来了!这是他们下的一点本钱,是火种,冲过来就燃着我们的了!
  曹操这时才完全相信黄盖是投降假,纵火是真,立即命令五千名弓箭手,下连环舟,过木排,到水营门前排列,用乱箭射住黄盖的船队。
  五千名曹兵到木栅栏的水营墙边,排得密密麻麻,一边放箭,一边呐喊:“呔!吴船休得近前,看箭哪,黄盖招箭哪!”……
  乱箭象飞蝗一般,其数量相当于草船借箭时的十倍,但是毫无作用。火船是无人驾驶的,你去射谁呀?即使把篷索射断,它也还是要飘游过来的,只不过速度慢一些而已。除非要把船板射穿,把船射沉,才有用。但那是根本办不到的。黄盖在战舰上看到曹操用这种徒劳的办法来对付火船,不禁哈哈大笑:曹操生怕我火船上的燃料不够,还给我再加上去呢!这是托了诸葛亮的福,全仗他借来东风。
  二十条火船拉开一里多宽的阵线,有先有后地向连环舟推进。而且每条船的船头上,都有两把特制的弯刀形的钢钎,如同两只象牙,十分锋利,船撞到什么地方,就钉牢在那里,咬住不放地烧了。
  水营墙内的五千个弓箭手只顾拚命地射箭,还以为被他们射退了呢,定睛一看,射前根本没有用,火船毫不在乎地迎上前来,而且越来越近了。因为是逆风放箭,最多只能射八、九十步。所以,从火船进入射程到靠近水营墙,并不需多少时间。转眼之间,最快的几条火船已经冲到了“终点”,船头的两把钢钎往木栅栏上“噔”地钉住,火舌顺着东风往营墙里舔去。这一段的曹兵哪里还想站得住!别说烧,就是烘都要烘焦了。他们只觉得被热浪熏得发闷,连气都喘不过来,只得丢掉了弓箭往连环舟上逃去。火船一条接一条地撞上木栅栏,五千名弓箭手一批接一批地逃上连环舟。赤壁江边顿时象戳翻了马蜂窝,乱成一锅粥。
  水营墙的木栅栏烧断后,往后倒下去。后面是一条长长的木排,随之也烧了起来。扎木排的绳索、篾条烧断后,一根根带火的木头都顺着风靠上了连环舟。倾刻间,连环舟的外壳也起火了。风助火热,火借风威,火舌轰轰地直往连环舟上层蹿去。此时,那二十条火船已烧得差不多了,燃料都变成了通红的火灰,经风一卷,呼呼地飘上连环舟,就象落下了天的火炭。早已说过,曹操不但连舟,而且连营,连环舟的“二层楼”上的篷帐密密层层,一座紧挨着一座,都是用油布或桐油浸抹的牛皮制成的,也是十分易燃的“危险品”,火星飞到上面,马上就着,这座篷帐一起火,隔壁那座也沾光了,一处着,处处着。霎时形成一条条火龙,并且迅速向纵深游去。篷帐一烧坍,帐上的标灯落地,打得粉碎,灯里面的油泼得一地,真是火上加油,烧得更旺了。烧连环舟,与烧博望、新野的一大不同,这次的燃料是曹操自己提供的,周瑜只不过点一点火而已,水面上靠那些木栅、木排,连环舟上靠无数篷帐、标灯,能源毫无问题,而且绰绰有余。这样的大火,要想熄灭它,除非长江兜底翻个身,否则让它自己烧完焚尽!靠人力无法挽回的。有诗为证:
  黑气排空四面飘,红光直透九重宵。
  火乘风势雷霆吼,风助火威闪电号。
  烈焰熊熊如猛虎,浓烟滚滚赛腾蛟。
  五湖四海三江水,难救今朝赤壁烧。
  这时,连环舟上那股乱劲简直没法形容。曹兵们哭爹喊娘,抱头鼠窜:“不好喽,火攻厉害噢!烧得厉害啊!”
  “咴……”战马悲鸣,引颈长嘶;溜缰马狂奔乱扫,撞倒了许多篷帐,踏死了不少曹兵……
  水火无情!别说身在火场这中,有的人看到三条马路以外着火,就已经吓坏了,急急忙忙往外逃,重要东西一样都不拿,单单抱了个枕头。大概他以为,睡觉最重要了。
  将台上的文官武将再也呆不住了。眼看火势越来越猛。大火越来越近,身上已感觉到了火辣辣的疼痛,个个胆颤心惊,加上那一边传来撕心袭肺的哭喊声、马嘶声,愈加令人毛骨悚然。此时,哪怕曹操的威信再高,军令再严,也不起作用了,大家逃命要紧。文官、武将早已互相有暗示,只见他们一个保一个,拦腰一搿,拎了就走,力气大的武将一个搿两个,从将台上冲下去,有的跑了一半就干脆往下一跳,总之,逃命越快越好,只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曹操高举巨阙宝剑,连声大喝:“不得妄动!违令立斩!”但一时也不知劈了哪一个好,只是举着宝剑在将台上打转转,就象“老鹰捉小鸡”似的。等到三个圈子一兜下来,将台上已经空空如也,这些心腹亲信撇下了东家,都仓皇逃命去了,就剩下他一个人还在那里发号施令。
  下了将台的文武都一个劲儿地往江边方面跑。连环舟毕竟面积大,后半部分还没有烧着呢。但是从连环舟到江岸,中间还隔着一、二里的水面。所以,不论是文官、武将,还是小兵,一跑到连环舟后面,就往停在那里的摆渡小船上跳;一挤上小船,划了就往江边逃去。眼睛一眨,三千条小船抢劫一空。动作快的,一个人抢了一条船就走,谁还会等齐人以后再走呢!有的船上挤了三、四十个,还有人不顾一切地往上跳,你抢我夺,结果小船翻身。会游水的,向江边游去;没有水性的,只好喝水,喝饱了,沉下去,过一会儿直挺挺地再浮上来,一个个都变得白白胖胖,都溺死了。不少人抢不到小船,就直接跳入江水中。有些家伙被大火吓昏了,看到别人往水里跳,也不想想自己会不会泅水,跟着人家跳下去,到了水里才想到,啊呀,我是不会游水的呀!好还得及吗?除了喝水,毫无别的办法……没有多少时间,江面上的死尸、枯焦木头、旗幡、板桨等等,已经飘满了。刀枪武器沉入江底,正所谓“折戟沉沙”也。
  一起火,兵马如鸟飞兽散,东逃西窜。
  这时,曹操在将台上也站不住了,将宝剑入匣,蟒袍一提,匆匆奔下将台,一边向没火的地方跑,一边在呼喊:“谁来搭救老夫!谁来搭救老夫!”
  连叫数声,仍不见有人来救他,心里气啊,“啊唷!嚯……”一边还在腾腾腾腾地奔跑。
  一些没有来得及逃走的曹兵,被周围的大火吓得迷了路,看到丞相,好象小孩见了娘一样,一齐哭喊道:“丞相救命哎!”“丞相救命哪!”……
  曹操想,我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哪还顾得了你们!再说,黄盖就在附近江面上,你们这样哇喇哇喇叫我丞相,倘若被他听见,知道我还在连环舟上,他跳上来抓我,这里就连一个蹩脚大将也没有,我这不是完了!所以,曹操对他们双手乱摇:“尔等休得喊叫!”
  一个人的嗓音怎能比得上这么一大群士兵声嘶力竭的号叫呢?他们早被大火吓昏了头,那里还想到那么许多?你无能使他们安全脱险,他们也就不来听你的严厉制止了。曹操拿他们没有办法,只好远而避之,转向往另一个方向跑去。才跑了不远,只听得后面有人尾随而来,连声在叫:“啊呀丞相!丞相!”
  曹操想,好了,有人来救我了,算我的命大,还不至于葬身火海。因此站定身子,回头一看:啊,是你这个家伙!
  谁呢?蒋干。他当然是不会有人救的。曹操的无人相救是一时混乱中大将的疏忽,而他是造成这场大难的罪魁祸首,人人都眼不得咬掉他一块肉,谁还肯去救他!蒋干想请路招帮忙,但因为路招别有要事,所以也没有去理睬他。蒋子翼只好一个人乱窜乱闯,象一条丧家犬一样。现在看见了丞相,自以为捞到了救命稻草:丞相肯定有人去救他的,我只要和他在一起,也就可以钻出这怕人的火圈。所以连忙追了上来。
  曹孟德不见则已,一见蒋干象幽灵一样跟在自己后边,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心想,我这份人家就是你到江东去跑两趟跑完的。第一次偷了一封信回来,害掉了蔡瑁、张允两个人,就等于挖掉我的两只眼睛;第二次又把庞统这只火老鹱领过江来,叫我把这些船都钉死在一起,连成一片,弄得现在连逃都没有地方逃。你害人害到这种地步还嫌不够,还要跟在我的背后象叫魂似的叫个不停,生怕人家不知道我在这里!说不定黄盖已经上了连环舟,正在四处找我呢,被你这么一叫,岂不是把他招引过来啊!虽然,我现在也生死难卜,但是先宰了你这个丧门星,也好让我先出一口恶气再讲。曹操对它实在恨尽毒绝,手搭剑柄咬牙切齿道:“呔!你这匹夫,害人非浅!事到如今,还敢前来缠绕老夫!我要了你的狗命!”说着,“唰”地抽出宝剑。
  蒋干本来已经三魂悠悠,七魄荡荡,被吓得魂不附体了,现在见丞相要他的命,连忙旋转身来就逃。往哪里去呢?四面火光冲天,满地硝烟弥漫,只有将台上面火星全无,是个安全隐蔽所在。于是,手提蓝袍,腾腾腾腾一口气奔上将台。将台虽高,支不通天。而且他只看上面,不看下面,在他上将台之前,靠前面的两只台脚已经烧着了。这家伙跑到将台顶上,兜了两个圈子,发觉不对:啊呀,此地是死路一条!赶快下去。刚要想下台,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两只台脚已经烧得通红通红,一阵大风袭来,哪里还撑得住这么高的台面,“嘎嘎嘎嘎,哗啷当!”整个将台朝横里倒下去,一连压倒了几十座篷帐,蒋干这个人不知被甩到了什么地方,一命呜呼,葬身火海。有人说,蒋干并未在赤壁烧死,一仗大败之后返回家乡九江去了。但是我想,此人死与不死和本书后情无干,况且他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人,还是让他自食其果,烧死在连环舟上适得其所。
  再说江面上的黄盖。老将军此番要与周瑜斗一斗气:大都督只叫我火烧连环舟,却不叫我活捉曹孟德,分明是小看我黄盖年迈力衰不中用,我偏偏要捉给他看看,在此赤壁大战中再立奇功,重振威风。现在连环舟已经烧得这么旺,我得赶快上去,迟了只怕曹贼会被人救上岸去,那就更难捉了。所以,黄盖卸下金盔金甲,换上油卷的水衣水裤,腰悬弓箭,手执金鞭;吩咐三千水军在此待命,自己就跳在一条浪里钻上,带领一队小兵,命令道:“划向连环舟。”
  虽然离开连环舟不远,但这段水面却相当难划。小船四周到处飘浮着死尸、旗幡、枯焦木头等杂物,把通往连环舟的航道给阻塞了。黄老将军站在小船船头上,弯下身子,用金鞭开那些飘浮物,扫清障碍。一面拨,一面指挥军士向火势稀疏的地方划去。
  当黄盖的小船距离连环舟约摸八、九丈水面时,突然一员曹将沿着连环舟的边缘奔了过来。此人名叫夏侯麒,也是曹操的族侄。他和他的弟弟夏侯豹,是专门负责看守丞相的大纛旗的。旗帜在,他们就不能撤离职守。现在旗杆烧断了,大旗也飘走了,他们才拔脚逃命。跑到连环舟后面一看,三千条小船早已无影无踪,就是桨板也没有一块。于是,弟兄俩分头沿着连环舟搜寻江面上的小船。夏侯麒跑到这里,发现不远处有一条小船划朝这里划来。仔细一看,船头上站着一员白须老将,手握金鞭,不是阿叔帐上的大将。又见船头飘着一面三角的杏黄小旗,火光中字样清晰,中间是一个草头“黄”。夏侯麒知道,这老头儿就是到此放火的黄盖。心想,我阿叔营造这连环舟实非容易,却被你这老贼一蓬火烧得痛快,你还想到连环舟上来做啥?待我先结果了你这老匹夫,替叔父报此大仇。打定主意,立即弯弓搭箭,不声不响就对黄盖迎面一箭。
  黄盖刚好抬起头来。因为他不住地在观测方向和距离。看见一箭飞来,连忙身子一闪,起右手的三个指头,不慌不忙往箭杆上“嗒”捏牢。黄盖有这么大的本事吗?是的。这支箭从西北角射出,正是逆风向前,被东风一吹,速度自然减慢,这支箭一射到面前时,已经没有多大力量,开始往下落了。所以,黄盖右手钢鞭一放,接住来箭,左手便取出弓来,箭上弓弦,接箭还箭。
  夏侯麒一看,一箭没有射中,反而被老头儿接了去,还见他另一只手在探弓,知道苗头不佳,连忙往浓烟里一跳,隐身而去。
  黄盖开足宝弓,忽然目标不见了。心想,箭在弦上,势在必发,随便射点什么吧。
  嗨!巧了。沿着连环舟的边缘又扫过来了一骑马,马背上坐一员曹将。原来非是旁人,正是夏侯麒的兄弟,叫夏侯豹。他也在专心致志地找船。但他比阿哥的运气好,不知从哪儿带到了一匹溜缰马。四条腿到底比两条腿要快得多,而且一点也不费劲。
  黄盖想,你这小贼倒真舒服,连环舟成了你的跑马场了,别人走马观花,你却来一个骑马看火,别有风味!那这支箭就赏给你吧。“嗖--”手一松,箭如飞而去。
  黄老这一箭并不是有的放矢,而是信手射去,没有瞄得很准。所以,未曾射中夏侯豹,而是射在他的坐骑的马屁股上。“射人先射马”,真是上了谱了。这匹老畜生本来就被这样的大火吓破了胆,别说马是家畜,哪怕虎豹狮象这些最凶狠的野兽,看到了火都是害怕的。现在再中了一箭,哪还经受得起!老马一声惊嘶,泼开四蹄,发了疯似的狂奔乱扫起来。船着上跑马,终究是要走投无路的。夏侯豹眼看已经冲到了连环舟的尽头,但又根本无法将它扣住,只得连人带马往长江中“唿隆通”蹿了下去。夏侯豹倒有一点水性的,而且马上功夫不错,他双手紧紧抓住翎鬃毛,两只脚钩住马肚子,眼睛一闭,屏住呼吸,同马一起沉入水中。好在四脚畜生都会游水的,好的战马可以游几十里路呢,加上这马伯伯也在拚命。一会儿工夫,载着夏侯豹浮出了水面,划动四蹄,向岸边游去。夏侯豹一看,哎,这倒不错,等于坐上了一条活的单人小船,划都不用划的,而且上了岸之后还可以继续骑着跑,倒是水陆两用的好家伙。
  他的如意算盘打得倒不错,哪知事态的变化根本没有这样简单!因为江面上的半死人很多,使他寸步难行。何为半死人?就是那些虽然还没有淹死,但水已经喝得差不多了的,在生死边缘上挣扎的曹兵。其中不少是有水性的,可是,游到半路都游不动了。一则是距离比较远,力不能及,二来是棉军装吸满了水之后,象背了一个大包袱,重得要命,哪里还游得动!三是风大水冷,冰凉刺骨,手脚都冻僵了。于是,只好喝水,喝得眼睛翻白,肚子凸出,身体在水里一冒一沉地垂死挣扎,两只手在水面上乱抓乱拉,抓到一样有浮力的东西,就死不放手。此种人,就称之为半死人。夏侯豹坐在马背上刚游了还没几步路,“扎扎扎扎”,半死的手都抓上来了。每只马脚上至少有两个人,尾巴上再吊两个,加上背上的夏侯豹,总共十多个人,这匹马还吃得消啊!顿时,“咕噜……”泛上来一阵水泡,沉了下去。
  夏侯豹还算机灵,连忙放弃这条水陆两用舟,趁附近这些半死人死死缠住那匹马的时候,他瞅准了一个空档,象避开瘟神一样游回连环舟,总算保住了自己的一条性命。
  这时,江面上的半死越来越多了。因为火势迅速蔓延,把连环舟上的曹兵一步一步地逼向西北角上,渐渐地火圈越缩越小,曹兵也越退越没地方退了,眼见得火舌就要把一大群兵士吞噬,曹兵只好硬着头皮,不管自己会不会游水,一个个象萝卜那样插入水中。连环舟上共有水、陆军队三十八万,而抢到小船逃上岸去的最多六、七万多,再除去一部分烧死、淹死的之外,其余的几乎都在水面上挣扎,顺着风浪向西北方半游半淌地飘浮而去。
  就在离连环舟西北角三里路远的水面上,停泊着一大批木筏。这是诸葛亮派出的离连环舟最后的一路伏兵。木筏上灯火全无,连环舟的火光一直可以照到十几里路之外,把木筏照得通明。所以,这些穷途末日的曹兵老远就可以看到木排上竖着的几面很大的白幡,每道幡上写着四个斗大的黑字:“降者免死”,也十分醒目。公子刘琦倚在皮榻子上。虽然身体有病,但这样是一点不费力的,而且今天的心情特别兴奋,所以精神面貌也就格外好了。现在看见水面上的曹兵象一群一群江猪似的涌向这里,便命手下呐喊招降。五千小兵齐声高喊:“呔!曹兵弟兄们听着,投降者免死!投降者免死啊……”
  这些曹兵逃到这里都已经精疲力竭,实在游不到岸边了,如果再没有人来搭救他们,恐怕一个个不是淹死,就是冻死。尽管连环舟上的火热那么大,但江水还是冷冰冰的。因此,看见大筏,也不去问它是是哪家的了,都看作它是救命船,使尽平生之力呼喊道:“咱们……愿……愿降!”
  荆州兵只要他们说愿降,或者做出一个投降的样子,就放小船过去,把他们捞到船上,送上木筏,让他们把湿衣服脱掉,换上各式各样的干衣服。因为刘备拿不出这么多军衣,只能把各种衣服,只要能暂御御寒,都拼拼凑凑给他们穿,待到赤壁之战结束,编整队伍时,再做大量的号衣。荆州兵把这些奄奄一息的落汤鸡一批接一批地捞上来。到最后,总共收到降兵十多万呢。那末,五千名荆州兵看守十余万俘虏,会不会出问题呢?放心好了。因为连环舟上的二十八万水军绝大部分都是跟着蔡瑁投降过去的荆州兵,他们降曹是出于无奈,身不由己,现在回到小东家手里,真是求之不得。在这种情况下,少数曹兵也只好随波逐流,老老实实地听任指挥了。刘琦完成招降任务之后回去交令,不必细说。
  回过头来再说黄盖。老将军一箭射出之后,小船继续往前靠上去,在离连环舟不到三丈的地方,黄盖命令停船。此地火势比较小,上面是一个豁口。老将军把宝雕弓挂好,吩咐弟兄们:“尔等在此等候,待老夫生擒曹孟德归来。”金鞭在手中一执,两中一蹬,蹿上连环舟,冲进浓烟烈火之中去搜寻曹操。
  曹丞相还在一面寻路逃奔,一面轻声呼唤:“谁来搭救老夫!谁来搭救老夫!”
  突然,浓烟堆中“嗖”地跳出一员大将,吓得曹操连连倒退。
  正是:盲从死路觅生路,丢却灾星遇救星。
  不知来者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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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7-28 17:02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只看该作者 QQ
第八回 公覆单鞭三番擒曹 文远扁舟一箭救驾

 

  曹操正在连连呼救,忽地来了一员大将。
  “ 丞相,不必惊惶,末将来也。”
  曹孟德站定脚步,回头一看,啊!只见来了一个一只耳朵的大将,而且左耳处一团血红。心想,这不就是刚才在将台上被我一剑削掉耳朵的人吗?怎么他不记前仇,第一个来救我呢?曹操一时激动不已,呆在那里。
  吕虔跑到孟德面前,打躬道:“末将吕虔救应来迟了。”
  “吕将军,老夫此番回归皇城,定在驾前表奏将军加官晋爵;老夫与将军同生共死!”
  吕虔想,算了,耳朵都割下来了,到现在再讲这些话,也太不必了。“丞相,待末将保护丞相速速离开连环舟!”
  “老夫两腿发颤,难以迈步。”
  子恪想,这也难怪,这种火攻我们大将见了都有点胆颤股栗,从来没有遇到过,你怎么会不怕呢?那怎么办?一动脑筋,有了。他转过身去,背对曹操,两腿半蹲。道:“丞相,待末将背驮丞相寻找小舟登岸。”
  曹操想,吃败仗吃得如此狼狈,骏马不骑,骑大将,象小孩一样“妈妈驮”了!除此以外,还有什么办法呢?他只得俯下身子往吕虔的背上一扑。
  吕将军双手把他的大腿一钩、一托,迈步向前而去。说,我在下面跑,你在上面指挥,看到什么地方有小船,就叫我往什么地方跑。曹操应诺。吕虔便背着曹操冲到连环舟边上,沿着边缘一路奔跑。
  曹孟德在背上睑大了三角眼对江面仔细搜索。心想,只要能找到一条小船,跳下去,就可以脱离虎口了。跑了一段路,曹操突然发现下面有一条小船,离开连环舟不远。连忙拍拍吕虔的肩膀道:“吕将军,那旁有一小舟。”
  吕子恪站定身躯,顺着曹操所指方向望去,果然有一条小船泊在那里,离开连环舟不过三丈左右。便立即奔了过去,再对曹操招呼一声:“丞相,当心了。”说着,两足一蹬,背着曹操就往小船上一跳。
  两个人都是瞎猫拖了死老鼠,也不看看清楚这是一条什么船。这是黄盖的船哪!两位老兄跳到了江东船上还懵然不知。
  小船上的二十五个吴兵都聚坐在船艄上观火聊天,等候老将军的消息。突然觉得船头上“咚”地一响,船艄向上一翘,大家还以为是黄盖回来了呢。要紧呼唤:“老将……”--要想说,老将军,你回来啦。不料,“老将”二字刚出口,一看不对,船头这个人长得不得了,而且胸前还有一个脑袋,不禁吓了一跳。因为事先一点没有思想准备,加上逆光看人,所以一下子看不清楚,还以为从江面跳上来的怪物呢。定神一看,才看清原来是两个人接一起来的:下面一员曹将,背上驮一个胖子,头戴相貂,身穿蟒袍,三角眼,阿胡子。吴兵已经知道驮在背上的这个人了。心想,呀,是曹操嘛!怎么跑到我们的船上来了?大家又惊又喜,一时竟不知所措了,你对我看,我对你望:怎么办?怎么办?大家都没了主张。
  吕虔还毫无察觉。吩咐道:“弟兄们,丞相在此,速将舟船驶往江边。”
  吴兵们一听,果然是曹操。暗想,我们虽然没有本事捉你,但是要我们来救你也不见得。所以大家只当不听见,看他们怎么样。
  吕虔觉得奇怪,怎么这些小兵如此胆大包身,见了丞相竟敢不理不睬?我下了命令,他们只当耳旁风?
  到底曹操经验足,已经发觉不对了。因为他现在的位置高,有一样东西正好碰到他的脸上。曹操想,什么东西在头上拂来拂去?头略带侧向上一看,一面三角的杏黄的旗在东风中飘动。丞相伸手抓住旗角一看,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江东粮队官黄”。再对这班小兵身上的号衣一望,背上一个“吴”,胸前一个“孙”,下面还有“三江口”三个字。这下曹操又急了,两条腿象骑马似的在吕虔腰间扇来扇去:“吕将军,你误登了吴舟了!”
  “啊!”
  吕子恪被他一提醒,再对这班小兵身上一看,果然是江东兵。心想,糟糕!怎么跑到了敌人船上来了?幸亏是丞相自己叫我来的,否则他要以为我是为了报一剑之仇出出卖他呢。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现在怎么办呢?吕虔对曹操看看:我们太慌张了,上了敌船还不知道呢。子恪的两只眼睛对船上一扫,只见小兵,不见大将。心想,不要紧,他们不敢上来捉丞相的。那末,既来之,则安之。现在要一条船是何等困难!不妨以错为错,吴舟就是吴舟,只要能把丞相救上岸去,什么舟都可以。子恪打定主意,一手托住曹操,一手搭上剑柄,愣眉暴目对吴兵厉声喝令:“速将舟船划往江边,违抗者立斩!”
  江东兵想,黄老将军啊,你何必到连环舟上去苦苦追寻呢,他自己送上门来了,我们小兵没法子呀!你在这里多好啊!现在我们看得见,捉不到,而且还要叫我们把他送到江边去。要是不送吧,那个家伙毕竟是个大将,动起手来,我们都不是他的对手。往水里跳吧,那条船就要被他们抢去,等一下连你都回不来了。送他去吧,心里实在不愿。怎么办?二十四个小兵的目光都对队长看:现在只有听你的了,到底划不划?
  队长对大家使个眼色:划!捉不到活曹操,捞一具全尸也是好的。
  吴兵都心领神会,默默点首,操起板桨,掉转船头就划。划了不过三、四丈水面,队长把手一挥,二十五个人全都往侧靠去,脚下同时用力一蹬,骂一声:“去你妈的蛋!”小船“咕隆咚”翻身。
  吕虔感觉船身向外侧去,人也站不稳了,知道情况不妙,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背着曹操“唿隆通”翻身落水。
  吴兵个个都是好水性,在水里象鳌鲦鱼一样活灵。浮出水面,肩膀向上一掮,小船又“咕隆咚”翻了过去,大家一跃而上,又都回到了船,动板桨,划回老地方。身上都湿透了,不会冻死吗?放心,旁边有那末一只大“火炉”,非但不冷,而且还暖烘烘呢。正因为这里火势小,又在上风处,否则,距离三丈是根本呆不住的。吴兵们一边烤火、烘衣,一边还在高声谈笑:“哈哈!把曹操这老王八蛋下了汤团,真有趣!”
  “这下他肯定活不成了,等会儿去捞尸吧。”
  曹操跟着吕虔跌下长江,心里很清楚,到了水里是不能开口的。可是这嘴巴不听使唤,不由自主地想叫一声啊呀,不料啊字还未出口,“咕嘟”一口冷水已进喉咙。水火无情,别说你是相爷,哪怕是皇帝,到了水里也要请他喝的。曹操透一口气,呛一呛,再要想屏住不透气哪里行,越屏气越急,最后,嘴一张,“咕嘟咕嘟”大口大口地喝起水来。可两条腿还拚命地钩牢吕虔,双手紧紧抱住头上的相貂,生怕被水卷走,因为乌纱帽最要紧。
  吕子恪的水性虽然一般,但好在离连环舟并不远,浮出水面后,便背着曹操拚力游到连环舟旁。他一手抓住铁索,一手把丞相托起来。此时他已经气喘吁吁,精疲力尽了。心想,再要我游一步我也不行了。你要活命,自己也要拿点本事出来,光靠我是不行的。
  曹操毕竟是带兵出身。那个时代的统帅,多少都要有点武功的。何况是在生死关头,平时不大可能办到的事,此刻办不到也要拚一下了。曹孟德双手抓住铁索,一步一颤地挺了上去。
  你刚刚跨上连环舟,小船上的吴兵就看见了。他们惊呼道:“嗨!这老王八蛋没有淹死,爬上去了!”
  大家连忙探弓搭箭--水战的武器以弓箭为先,所以每个小兵身上都带着,而且系得很牢,即使落水之后也不会丢失的--但已经慢了,曹操的脚刚踏上连环舟,就往浓烟之中一钻,影踪全无。吴兵们非常懊悔。再一看,那员曹将的半个身子刚刚露出水面,正要想爬上去。心想,那就射他吧。大家不约而同地把箭头瞄准了他,高喊一声:“呔!贼将招箭哪!”
  “啪……”二十五条箭一齐射去。吕虔后脑、后颈、后背中了十余箭,一声惨叫,双手楹开铁索,“空嗵!”沉入水中……曹操的这位忠臣就这样为了救他而慷慨捐躯了。
  就在此时,黄盖回来了。吴兵们想,哎呀!真是相差一步。因此更加觉得遗憾了。大家七嘴八舌地对黄盖说:“老将军,你怎么到现在才回来!”
  “老夫在四下搜寻曹贼。”
  “哎呀!你在连环舟上怎么找得到他呢?”
  “是啊,想必早已被人救上江岸去了。”
  “不是。他方才在咱们船上呢!”
  “哦,有此等事?”
  吴兵如此这般地讲了一遍。“你只要早来一步,这老王八蛋就可以被你生擒活捉了。”
  黄盖听后,心更加热了。思量道,原来这老贼还没有被人救走,刚刚回上连环舟?那好极了!现在李想逃上岸去就更困难了。便对手下道:“尔等依旧在此等候,老夫重上连环舟,捉拿曹孟德。”说罢,又重新蹿了上去,二上连环舟。
  曹操爬上连环舟后,刚刚走了几步,听见下面的吕虔一声惨叫,连忙站定。等了一会,不见吕将军上来,知道他再也不会来了。丞相心中一阵难过。但也只不过一阵。在目前这种生死难料的情况下,逃脱危险,保住性命最要紧的事,再伤心的事也哭不出来的。连多想一想的心思都没有,赶快寻找生路要紧。他抬头一看,啊呀!这里是个死角。因为连环舟的上层驻扎了十万马队,此地就是屯置马料的地方,大包大袋的黄豆、黑豆、夫皮等,叠成了一道四、五尺高的、又厚又长的“围墙”,现在全部起火了,便成了一道火墙,火舌蹿起丈把高,别说是曹操,就是大将也无法从上面跳越过去。曹操想,只能暂在这里呆一会儿再说了。现在浑身上下,里里外外都湿透了,站在这火墙边上非但不冷,而且很快就可以烘干,这倒不错。不过,烧了百万家当用来烘干几件衣服,未免代价太大了!曹操越想越气,连连叹息:“嗬哟!唉……”
  不料,你这叹气声惊动了火墙对面的一个人,真是“隔墙有耳”啊。火墙那边是谁呢?就是因为舞剑作歌而差一点被曹操杀掉的路招。他是大将,怎么也还在连环舟上,没有逃上岸呢?上回书已经提及,他被曹操那么无端绑杀,便怀恨在心,顿起了反叛之念。看到黄盖一放火,他就准备捉了曹操去投周瑜了,所以根本没打算要赶在别人之前逃跑。--曹操一生这中,要算赤壁这一仗的苦头吃得最大、最深,非但遭到孙刘两国军队的联合夹击,十面埋伏,而且连自己人都要捉他。--当时将台上一阵混乱,路招跟着大家一起逃了下来。他以为,曹操肯定也在同时间里夹杂在文武当中逃下来了,便提着大刀四下搜寻这冤家对头。可是找了半天没有找到。心想,看来已经被人救上岸了。那末,我也走吧。否则,在这里被大火白白烧死是犯不着的。所以,他也在东张西望寻找小船。跑到这里一看,啊呀!此路不通。便站定身躯,在观测方向,寻觅路径。忽听得“嚯哟……”的声音,隔着火墙一看,一个熟悉的背影映入眼帘:相貂蟒袍。曹操,暗喜:好哇,原来你还在这里,而且只有一个人!冤家路狭,可风你众叛亲离,死期已到了,定是苍天借我之手,,要除却你这个奸相国贼,故意如此安排。路招隔着火墙大喝一声:“呔!”
  曹操一震,以为是黄盖来了。慌忙抬头一张:还好,是路招,救星又到了。那怎么叫我“呔”的呢?哦,大概他已经叫我好几声丞相了,我没有在意,所以他急了,故而猛喝一声,把我叫应。曹操倒想得入情入理,以为他在各处找寻来搭救自己呢。连忙招呼道:“路将军,速来搭救老夫,其功非小!”
  路招想,前者恶狠狠地骂我匹夫,要把我杀头,现在你走投无路了,又称我将军,指望我来救你。嗯!别想得太美,今天我要送你上西天!路招怒气冲冲,骂道:“呀呀呸!曹操啊,老贼!”
  曹操突然挨了这顿臭骂,惊诧不已,他万万没有想到,在此患难之际,竟会有人趁火打劫,谋反叛逆呢。因为曹操很善于用人,况且大权在握,即使有时无故责骂手下文武,但想到丞相与自己的知遇之恩,反而会千方百计地为曹操开脱责任。所以,他手下的文武对他都是忠心耿耿的,哪怕是投降过去的,也是如此。方才吕虔就是一个例子。因此,他的脑子一下子还拐不过弯来。问道:“你,你为何辱骂老夫?”
  “你这老贼,是非不分,皂白不辨,忠言逆耳,一意孤行。今日之祸,乃是你应得的下场,也是天意如此。如今,本将军特来捉拿于你,前去归顺周郎!”
  “啊!”
  曹操这一下好似五雷击顶,当头挨了一闷棍,根本想不到自己的部下会和自己明火执仗地对干起来,气得他浑身发抖,后悔方才没有狠狠心宰了这个逆贼。心想,追根寻源,又是蒋干这小子害人!现在的情景真的危急了,我身边无人保护,逃又没地方逃。怎么办?但是再一想,他为什么只是在墙那边骂,而不前来动手捉我呢?哦,有一堵火墙拦住了,他无法过来的。那我就不怕了。他会骂人,我不会骂?“嗨!我把你这逆贼!”
  “老贼!”
  “匹夫!”
  ……
  曹操胃口真好,现在这个时候还有精神与路招隔墙对骂呢。骂了一会,曹操也觉得没意思了。心想,这种逆贼根本睬都不用去睬他。
  就在此时,下面划过来一条小,是曹操的两个族侄,曹真、曹休。方才一片混乱,大家以为丞相总有人救的。待到逃上岸时,定下心来,互相一问,都说没有看见丞相,也不知道有谁去搭救。于是,髭大将放心不下,便重新划了小船回来寻找相爷。曹氏弟兄一边沿着连环舟划行,一边注意对上面观看。偶然间,发现那里站着一个人,相貂蟒袍,正是阿叔。连忙把小船划过来,同时高声招呼:“叔父丞相,小侄等救应来也!”
  曹操回头一看,果然来了两个救星,这下是真的了。喊道:“侄儿,快来相救老夫!”
  “来也。”
  船至连环舟边上,弟兄双双把板桨一放,“啪啪!”跳上连环舟。
  路招也看到了。他想,曹家帮手来了,在此地不可能捉住曹操了,那末快走吧,再呆下去反而要祸及自身了。好在下面那小船停在正对火墙的地方,两边跳下去都可以跳得到的。他便用刀钻一点,飞身跃上小船,大刀一放,操起板桨,划了就走。
  曹操看了又闷心一气:“嗬哟!”这家伙心狠手辣。我好不容易盼来了救星,他又把我的小船抢去了,切断我的归路。对面个阿侄看看:你们到底是来接我呢,还是来送他的?
  弟兄俩回头一望:咦!?怎么路将军一个人一声不响,划了我们的船就走了呢?“哎哎哎!路将……”
  曹操把手一挥,“不必叫唤,路招反了。他要生擒老夫,去投周郎。”
  “啊!”
  两个人傻眼了。心想,非但丞相没有救成,走了一个反贼,而且连自己也困在这里了。现在说来,这就象一个空手赤拳的人去拉触电的人一样,一个没有拉下来,反而又被拉进去两个人。
  曹操想,这一次机会失掉,看来没有多大指望了。
  恰恰相反,从现在开始,救你的却多起来了,正在一批接一批地赶来。路招刚走,下面又来了一条小船,船上站着一员大将,身材魁梧,体魄雄壮;头戴红铜盔,身穿红铜甲,手中的红铜大砍刀当作板桨,左右划动。边划,边看,边喊:“丞相何在?叔父在哪里?”
  洪钟船的喊声随风送上连环舟。曹真、曹休年纪轻,耳聪目明。循声一望,原来是自己的族兄、丞相的得力臂膀、夏侯渊。连声召唤:“兄长,丞相在此,快来相救!”
  曹操也看清了说:“侄儿,愚叔在此!”
  夏侯渊一看,丞相真还没有救上岸去,“叔父丞相,小侄来也!”
  小船划近连环舟,夏侯渊两足一蹬,连人带刀蹿上去。
  曹操吃了一次亏,门槛也精了。心想,不好,这条空船只怕又要被人抢去了!立即吩咐曹真、曹休,赶快先跳下去,我们马上就来。弟兄俩跳上小船。
  不料,夏侯渊此人的武艺是刮刮叫,惜乎太鲁莽了。看也不看个清楚,瞎天盲地向上一跳,跳到了方才路招站的那个位置上,与曹操隔了一道火墙。夏侯渊觉得奇怪起来:“咦?……”怎么搞的,过不去了!
  其实,简单得很,你只要仍旧跳回小船,再重新跳到对面去,不就解决了吗?所说这种蛮猛大将往往灵敏度不太高的,脑子一下子反映不过来;加上他以为这堵火墙大概不长的,只要绕过去就行了。地曹操招呼一声:“叔父丞相,请稍候片刻,小侄即刻过来。”说罢,提着大刀,沿着火墙腾腾腾腾往前奔去。
  那末曹操,你就安份点在这儿等他过来算了。这老贼也算是想得周到的,还偏要去硬凑阿侄的笨点子。他也提着蟒袍,腾腾腾腾一路迎上去。其实,你在半路上碰到了他之后,不是还得一起回过来吗?实在是曹操此时逃命心切,急不可待了,好象早一点碰到阿侄就可以早一点安全似的。叔侄两人隔着火墙赛跑起来了。
  夏侯渊以为火墙是不会长的,哪知跑来跑去跑不到头,不知终点在哪里。已经跑僵了,只好继续跑下去。曹操好象刚才还未尝够大火燃烧的味道,还要身历其境,设身处地领略一下火景。他想,大概要到头了吧!不料,非但没有到头,而且火墙越来越高,互相看不见了。只好用声音来联络。
  “侄儿啊!”
  “丞相!”
  “愚叔在此。”
  “小侄来也。”
  两个人好象在用无线电通讯似的,一边喊,一边腾腾腾腾跑得起劲。可是,越跑声音越轻了,最后就根本听不到了,声音消失,通讯中断,互相失去了联系。原来这火墙是成“Y”形的,到那儿分岔了,所以两人越离越远,越离越远,无法走到一块了。
  小船上的弟兄二觉得奇怪:怎么风筝断线,一去不返了?他们等得非常心焦。突然,风中传来:“乓……”金锣之声。回头一望,只见江面上黑压压地来了大批战船,不问可知,是周瑜的大队人马杀过江来了。他们想,怎么办?再不走的话,就要走不掉了!走吧,等一下阿哥救了丞相回来要没有船的。兄弟俩一商量,还是走。看来丞相一定是被阿哥救后,坐别的船走了。在这种情况下,当然要随机应变,依近就近,越快越好,又不是乘航船,非要到规定的地方坐船不可。对,肯定是这么回来,否则不可能那么长时间不回来的。我们还在这里痴汉等老婆干什么?快走吧。两个家伙拆烂污了,自顾自划了小船溜之大吉。
  夏侯渊找不到阿叔,心里发怵了,一面拚命叫喊,一面高一脚、低一脚地乱跑一气。突然看见黄刺里冲出一员老将来,手执一条金鞭。看样子不是自己人。
  便喝问一声:“呔!前面此将何许样了?”
  此人正是黄盖。他听到有人哇喇哇喇叫丞相,知道曹操还在连环舟上。心想,如果曹操听到喊声,一定会答应或找寻过来的。于是,他也朝着这个声音的方向找来。现在听得后面有人喝问,连忙站定脚步,回过身来。只见一员曹将,生得虎背熊腰,手执红铜大刀,但不知是何等样人。
  夏侯渊一看此人,果然不是自己人。从其年龄、装束和使用的兵器上,已经推断出他就是江东老将黄盖。心想,你这老贼心倒凶得很,放火烧了连环舟不算,还想来捉我家丞相!我要了你的老命!“老头儿报上名来!”
  “老夫黄盖。贼将留名!”
  “大将夏侯渊。看刀!”语音未落,起手一刀,已朝黄盖当顶劈去。
  “且慢!”老将军举鞭招。
  按理说,本领是夏侯渊在黄盖之上的。但是他顶盔贯甲,拿了长武器,必须在马背上才能施展威风,现在这样步战就大大吃亏了。而黄盖却轻装扎束,一条金鞭,利于步战,本领可以得到充分的发挥。再加上夏侯渊打不到阿叔,心神不定。他看到黄盖,就顺势劈一刀;眼见得不是几刀就能解决总是,他也无心恋战。对黄盖看看:现在不与你多打,等我救走了丞相之后,再与你舒舒服服地战上一天一夜!因此,收回大刀,返身就走。
  黄盖一心要找曹操,哪有心思和他打岔。心想,我本来就不愿意跟你打的,捉曹操要紧。等我捉住了曹操之后,再跟你稳稳当当地战上三天三夜。老将军也转身而去,各走各的路。
  夏侯渊找曹操没有找到,黄盖倒是碰上的。不过,我说书的得先把夏侯渊的一段事情表掉。
  夏侯渊没有找到阿叔,而一下子意外地遇上了四位文官:杨修、贾诩、程昱、满宠。他们怎么也还没有走?没有大将保护吗?不是。他们不要人家救,一定要找到了丞相一起走。这四位仁兄也是曹操的大忠臣。但是找了半天找不到,他们以为丞相已经得救上岸了。这才想到要走,却没有小船了。正在心急慌忙四下找船的时候,碰上了夏侯渊。夏侯渊想,阿叔一时找不到,这四位先生是阿叔的智囊,先把他们送上岸去也是十分要紧的。便把他们带到连环舟的后面。这里火势还没有蔓延到,但小船早已抢得精光了。夏侯渊再对水面上仔细仔细一搜索,发现一个朝天的船底。原来是一条翻了身的小船。夏侯渊便从连环舟的上层跳到下层的船头上,伸出大刀,把小船钩过来;再用刀头向上使劲一挑,船身翻了过来。这才把四位大夫一一送到船上。水面上的板桨到处飘浮,四位先生随手捞起几把。夏侯渊说,你们在这里等一等,我去找了丞相回来一起再走。四个文官听了他的话在那里等,等了半天还不见夏侯渊来,便产生了与曹真、曹休同样的想法,以为他们一定在别的地方下船走了。于是,四个人驾着小船匆匆逃上岸去了。
  连环舟的面积实在太大,夏侯渊从这个角找到那个角,找来找去还是不见阿叔的影子。火势在迅猛地蔓延、扩展,可以容人的地方越来越小了。夏侯渊一点也没有办法,只好步步退让。最后,觅到了一只小船,逃上岸去了。
  那末,曹操怎么样了呢?他沿着火墙跑了一个半圆形,仍旧兜到连环舟的边沿上。虽然与原来那个地方已有相当的距离,但还是关在死角里。此时,火势越来越大,火焰也越窜越高,东风一紧,火舌带着炙人的热浪朝他的脸上抽来,只觉得一阵阵火烧火燎的痛。曹操只得向后倒退,一直退到了最边上,再退一步就要跌下长江去了。身上的衣服不但早已烘干,而且已经发硬、发脆了。而火焰还在迎面逼来。曹操象烘番薯似的烤得实在吃不消了。眼看不是被烧死,就是跌下长江淹死,老贼真的急了!本来是轻声呼唤,现在他也不去想黄盖是否就在附近,拉直了嗓门,声嘶力竭地狂叫起来:“快来相救老夫!快来相救老夫啊!”
  不料,你这样大喊大叫,救你的人没有叫来,倒把捉你的人招来了。黄盖与夏侯渊分开后,找了一圈,但还是没有找到曹操的下落。心想,夏侯渊那样哇喇哇喇地喊叫都找不到曹操,看来这老贼确实已经不在连环舟上了。算他运气好,没有落到我手里,想不到果真捉他不牢。那也没有办法,只好先上了岸去再说吧。黄盖寻路回到小船停泊之处,跳上小船。
  吴兵们一看,“老将军回来啦!”
  “正是。”
  “有没有找到老王八蛋?”
  “未曾看到。想必已经登岸。--将小舟划往江边。”
  “是。”
  吴兵划动板桨,小船沿着连环舟往江边绕过去。嗨!你不想捉曹操,倒反而被你碰着了。小船划出不远,就隐隐听得连环舟上传来急促的呼声:“快来相救老夫!快来相救老夫啊!”吴兵抬头一看--“老将军,你看,老王八蛋就在那儿呢!”
  黄盖也同时听到和看到了。不过,看到的是曹操的背影,因为他是背对长江的。老将军一见曹操,喜出望外。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但凑近一看,曹操站在最边沿处。他想,我跳上去只有半只脚的地方好站;他的前、左、右三面的火势都很大,人不可近。因此,我不能在上面停留片刻,动作必须干净利索。这样,我跳上去时用左脚的脚尖踮住连环舟边沿,左臂反手将他拦腰一掰,趁着这股劲,把脚尖一捻,旋转身来,马上回下小船;只要一眨眼的时间,曹操就被我生擒活捉了,而且不伤他一点皮肉。黄盖高兴过头了,还要与曹操说句俏皮话呢。他右手执金鞭,左手指着曹操的背影道:“连环舟上的老夫不必惊惶,老夫前来救你这老夫!”随着话音,呼地蹿了上去。
  曹操听见声音,还未来得及回头,便知道来者定是黄盖。心想,我手下的文武,哪怕活了一百岁,在我面前也不能自称老夫的。现在下面来一个“老夫”,肯定不利于老夫。丞相别过头来,从眼梢上一窥,“嗬哟!”果然是黄盖。心想,我的这一份人家全被你搞光,难道还要被你活捉了去?倘然被你们抓去之后,肯定不会把我爽爽快快一刀两断的,必定是要用尽毒刑,百般凌辱。尤其诸葛亮也在对江,这个家伙刁钻促狭,什么花样都想得出来。士可杀而不可辱。与其死在诸葛亮、周郎之手,倒不如自己投火自焚而亡,烧一个干净,让他们尸骨都找不到。曹孟德心一横,脚一跺,“也罢!”眼睛一闭,直往烈火之中扑去。
  来不及了。黄盖腾身一跃,右脚的脚尖在连环舟边沿上踮牢,同时轻舒猿臂,反手向曹操腰里搿去。
  突然,“当!嗖--”背后飞来一条狼牙,照准黄盖伸出来的左臂上“嚓!”射中。老将军本来未曾站稳,加上这一箭份量又大,只觉得一阵钻心痛,哪里还想站得牢,“啊呀”一声“唿隆通!”跌下长江。
  你跌下去,下面一员大将几乎在同一时间里蹿了上来,却是右脚尖踮牢船沿,左手执弓,右臂将曹操一把拦腰搿住。
  曹操背对长江,根本不知道在这一刹那间已经换了一个人了,还以为是黄盖擒住自己的呢,因此,大声疾呼:“老将军,饶恕了老夫吧!”
  “丞相,不必惊惶,末将张辽。”
  “啊?!”
  曹操想,我明明看见的是黄盖,怎么一会儿改头换面变成张辽了呢?
  那末,张文远怎么会突如其来的呢?原来他驻守在陆营的前营,离江边比较近一点。听得连环舟那边传来一片喊叫之声,急忙提刀出营。对江边一望,只见满天红光,连环舟上烟雾腾腾,火焰纷飞。张辽立即上马,朝那边奔去。未抵江岸,已经人山人海,马都骑不过去了。只见连环舟上的人马不还在源源不断地象搬家似地拥上岸来。张辽只得下落马背,提刀步行挤向江滩。你想,人象潮水涌来,他一个反道而行,好比逆水行舟,溯源而上,有多么困难。他一边挤,一边问:“丞相在哪里?丞相在哪里?”大家都说不知道。张辽知道情况不妙,看来混乱中谁也没有堂堂丞相会没有人救,其实都没有顾到去救护丞相。文远不见丞相,心急如焚,好不容易来到江滩上。眼看江边飘泊着许多小船。张辽跳上一条小船,大刀搁在船舱里,操起两柄板桨,沿着连环舟的右侧急速地左右划动起来,因为这一边的火热较弱。--我说书的只是这么几句话,实际上需要相当一段时间。所以等他赶到,黄盖已经三上连环舟了。本来张辽还找不到丞相呢,全靠黄盖这么腾空一跃,被张辽发现了目标,这倒还要谢谢他呢。文远一路划过来,先看见了小船上的黄盖。虽然不相识,但张辽是个聪明人,见小船上飘着一面三角形的“黄”字旗号,船着站立一员白须老将,浑身下水装束,手执一条金鞭,就料定他必是黄公覆无疑。文远想,丞相这份人家被你这老贼的把火烧光,实是可恶之极。让我来结果了你拉倒。但水战非我所长,还是射他一支冷箭。于是,放下板桨,拈弓搭箭。--如果黄盖已经跳上连环舟,张辽再想到射箭,那是来不及了。现在文远刚刚箭上弓弦,只见黄盖指着连环舟上叫了一声什么,便蹿了上去。张辽随着他的身影看去,才发现了死角里的丞相。因此,他这一箭就更加非发不可了。心想,如果被他搿住了丞相跳回到小船上,我就毫无办法了。因为水战我不行。文远急于搭救丞相,三个手指连忙一松,一箭射去。虽然他的箭功不错,但没有来得及瞄准,未曾射中要害,只是中在黄盖的左臂上。在发箭的同时,张辽的小船顺着惯性向前滑去;一箭射出,船已离开连环舟很近了,便纵身蹿了上去,把丞相一搿。正巧一个火舌撩过来,张辽无法在那里停留,不等曹操弄清是怎么一回事,便脚尖一捻,返身跳回小船。把丞相往船舱里一放,“丞相站稳了。”
  不料你张辽身材高大,曹操被你拦腰一搿,已腾空了一大段。现在你就这么一放,曹操象打桩一样,“通”地一震,痛得他叫起来,“嚯哟!”
  张辽挂好弓,操起板桨,沿着来路就往江边划。曹操吓得匍在舱里,站都不敢站起来,唯恐吴兵吴将追踪而来,抱住了张辽的脚,一个劲地喊:“文远,文远,完了。”
  “丞相不必如此,请站起身来。”
  “老夫两腿发颤,站立不起。”
  张辽也只得随他去了。不料,这小船越划越难划,越划越沉重。张辽想,这是什么道理?对水中一看,不得了,水面上飘满了半死人,都伸手来搭小船了。
  方才来的时候,张辽为了要寻找丞相,也不管火焰烘烤,贴近连环舟划的。现在救到了丞相,为了丞相的安全,再加上此时西北角上也全都烧着了,所以把小船与连环舟拉开了段距离。哪知在和连环舟已经离开了一段路的水面上,那些游水游不动的,喝水喝得差不多的半死人都在作着垂死挣扎。看到张辽的小船划到身边,就都拚着最后一点力气朝小船靠近,在船舷两侧“扎搭扎搭”地抓上去。船身小,怎么吃得住那么久?顿时,小船向左右摇晃,一点一点向下沉去。曹操连连叫喊:“与我放手!快快放手!”
  这些半死人抓动了这条小船,就象抢到了救生圈一样,哪个还肯放手?尤其听得丞相的声音,抓得更紧了。他们以为丞相来救他们了,大家苦苦哀求:“丞相救救我们吧!”“我们一放手就没命啦!”
  曹操听了,大有感触:都是我这个统帅的失策,害得弟兄们惨遭来顶之灾,但是,在这个时候,我管不了你们了,我自己也还是刚被文远从黄盖手里夺来的。这么多的人拖住了这条小船,船肯定要翻身的。船一翻,你们依旧活不成,那何必还要我陪着你们一起去死呢?我一死,就没有人给你们报仇了。只要我在,将来还可以来报此大仇。与其同归于尽,不如让我一人死里逃生。曹操此时振作精神,站了起来,抽出巨阙宝剑,对着这班半死人喝道:“尔等再不放手,老夫要砍手指了!”
  这班曹兵想,你要割指头,也只能让你割,割掉以后抓不牢,那也没办法;现在好抓的时候,还是要抓的。这样抓着,总比在水里挣扎要好些。
  曹操见他们还不肯放手,就对张辽说:“文远,你我一直下手。”否则,一边轻,一边重,小船仍旧要翻的。
  张辽搁下板桨,从腰间抽出龙泉。文远在左,曹操在右。曹操望着这些半死不活、十分可怜的小卒,横一横心,说一声:“文远,动手!”
  两口宝剑同时往船舷那一排排的手指上削去。这些曹兵真可怜,为了活命,有的割去四指,有的割去三指。指着一割去,曹兵们更无法支撑自己的身体了,一个个“空嗵空嗵”掉入水中,挣扎,喝水,下沉,直到咽气。
  张辽插好宝剑,拿起板桨再划。没划几下,两边又有手抓住了。曹操已经忘乎所以,见一个就砍一个,一下左边,一下右边,倒也十分忙碌,直砍得两边船舷上剑痕累累,血迹斑斑。就这样,一个划桨,一个砍指,好不容易划到江边。张辽停桨,低头对舱里一看,嗬哟!船舱里的断指不计其数!
  火烧赤壁的场面这么乱,这书怎么说法呢?老先生有个诀窍:一切围绕曹操叙述,曹操到东就说东,曹操到西就说西,其他事情丢开不管。这样扣来就经络分明,条理清晰,一点也不含糊了。现在孟德离开了连环舟,那末连环舟上的事情就到此截止,不去提它了,随它去烧。哪怕烧上十天半月,反正无人去救,也无法救,烧光拉倒。
  曹操现在就象一个赌徒一样,尽管水路上焚烧殆尽,赌本全输光,但它还把翻本的希望寄托在陆路和粮队上,以为凭借这么雄厚的实力,况且陆战是他的擅长,足以同周瑜一搏,以决雌雄。船抵江岸,曹操将宝剑入匣,跨上船头,抬头对陆营那边一望,只见火光冲天,旗倒帐坍。曹操“啊呀”一声,两行热让夺眶而出。心想,周瑜的手段真辣,一动手就把我的水、陆两路一起烧掉!曹操很少哭哭啼啼流眼泪的,不象刘备那样,不论大小败仗,总是眼泪嗒嗒滴。今天曹操确实伤心,下江南的本钱付之一炬,再要攒起这百万家当又谈何容易,恐怕今生今世很难办到了!
  张辽见陆营起火也觉得奇怪:我出营之时还完好无损,怎么兜了一圈,算来也没有多久的工夫,已经烧成这般模样了呢?!真是奇哉怪也。
  其实,你张辽前脚跑,后脚陆营就起火了。话分两头,我再说陆营的情况。
  吕蒙、凌统各自带兵三千,埋伏在陆营的左、右两营之外。因为陆营距离江岸有十里之遥,黄盖那里施放的信炮他们听不清楚。眼看时间差不多了,便命手下登高了望。听到小兵报告,江面上蹿起火光,知道黄老将军已经下手,立即下令行动。六千吴兵便将喷筒火箭向左右两营射去,顿时大火熊熊。
  左营守将李典,闻报有火攻,连忙上马,手执三尖两刃刀,向营外冲去,劈面遇到吴将吕蒙。吕子明浑身穿戴红铜盔甲,手捧黑缨点钢枪。李典将马扣住,喝道:“来将住马,留名!”
  “大将吕蒙。贼将留名!”
  “丞相帐下,大将军李典。”说罢,舞动三尖两刃刀,喝声“看刀!”直刺吕蒙当面。
  吕子明挺枪招架。只听“当啷”一响,三尖两刃刀向外弹去。其实,李典本领不弱,完全可以和吕蒙战一个不分上下。但大火一起,心慌了,不敢恋战,拨转马头,拖刀磕马便逃。
  吕蒙并不追赶,将马一拎,直捣中军大营。所到之处,枪挑钻打,旗倒帐坍。
  曹兵立即飞奔中军帐禀报。中军帐的守将是百万军中第一块王牌,丞相帐前右护卫、痴虎大将许褚。他奉丞相之命,镇守中军帐,保卫四百辆饷银车。每辆车上装有五十只木箱,每箱白银一千两,五十箱就是五万两,四百车共计二千万两,这是曹操百万大军的军饷和资金。曹操原想在黄盖来降之后,每人发一份双饷,激励一下士气,然后架着连环舟,耀扬威地杀过长江去。幸得未将银两散发给兵将,否则,诸葛亮就劫不到这许多银子了。现在许褚端坐在中军帐上,等候连环舟上的消息。小兵飞报进帐:“报--禀许大将军!”
  “何事报来?”
  “左营起火,有吴将杀到,正往中军大帐冲来。请许大将军定夺!”
  “退下。”
  许褚想,我保住这些饷银车,就是保住了丞相的半份人家,来个把吴将,不在我的心上。所以,许褚不慌不忙,整顿乌油盔铠甲胄,步出大帐,命手下带上乌骓马,踮踏镫跃身上马。小兵扛来九环象鼻紫金刀,仲康手中一执。命手下将四百辆车子团团包围,自己守在营前,不敢擅离左右,只怕敌军调虎离山,声东击西,来劫饷银。故而许褚十分镇定。
  此时,右边的凌统也杀到了。他与吕蒙一样,三千兵放火焚烧右营。
  右营守将将乐进,勇而无谋。听说有人纵火烧营,立即跨上马背,手提开山巨爷,冲出右营,恰遇凌统。
  凌将军银盔银甲,手捧银枪,见劈面来一员黑脸曹将,便扣马喝道:“贼将住马!报上名来!”
  “丞相帐下,姓乐名进。吴将通名!”
  “大将军凌统是也。”
  “照打。”
  乐文谦高举开山巨爷,向凌公绩盖顶一爷。
  凌统举银枪招架。同样是一个照面,爷头弹开,乐阿戆圈马便走。
  曹兵报到许褚马前:“报禀许大将军!右营起火,吴将杀到。请许大将军定夺!”
  “退下。”
  许褚还是不在乎,仍旧呆在营前不走。
  后营也来了。徐盛、丁奉带领三千兵,一百二十辆兵车,专门总撞曹营的营墙。徐、丁二将各在一辆车上,手捧长枪,指挥弟兄驱赶马匹,见墙就撞,见帐就冲,直向后营冲去。
  后营营墙的曹兵发现,立即禀报守将张郃。张郃闻报,也来不及上马,提了钩镰枪就冲出营去。只听得车辚辚,马萧萧,许多兵车迎面而来。只见这些拉车的牲口身上都用五颜六色的布套没,从身体下面露出的四条脚可以认出是马蹄。张合用枪上的钩子钩住一只畜生身上的布套,扯开一看,果然是膘肥体壮的战马。此时,一百多辆战车已经冲近营墙,张郃料定无法抵挡,只得徒步拖枪落荒而走。
  徐、丁二将驾驭兵车,冲坍后营营墙,只见曹营中一无战将阻拦,遂长驱直入,从后向前就象篦子梳头一样冲去,一路上旗倒帐坍,墙倾壁摧。真个是势如破竹,所向披靡。
  曹兵慌忙禀报许褚:“报禀许大将军:吴兵的一百多辆战车冲进后营,难以抵挡,直往中军大营而来。请许大将军定夺。”
  “这个……退下。”
  许褚一听,知道这不是吴兵在盲目冲营,而是周瑜的严密部署,中军大营守不住了,虽说仲康勇而少谋,但毕竟久战沙场,又常随曹操左右,不知不觉中也学到了不少用兵之道。他想,丞相虽然吃了败仗,但百万人马是死不光的,最多损失一半已经不得了,只要粮和饷不失,军心就能稳住,还可以同周郎决一死战。我应该把饷银车押住粮队,粮饷合并一处,固守聚铁山,等待丞相从连环舟上退回来。再说,丞相上岸后,见陆营尽行烧毁,必定也会往聚铁山退去,然后再作道理。许褚打定主意,一声命令:“来,将军车辆推出大营,押往聚铁山。”
  每辆车子有四个小兵侍候,两个在前拉,两个在后推;四百辆车子,一千六百个弟兄。顷刻,车轮滚滚,隆隆作响。刚刚推出中军营门,左边横刺里一员吴将,吕蒙杀到。吕子明见营见营内出来数百辆车子,车民满载箱子,箱子都用黑铁皮封条,封得严严实实。知道这就是饷银车,心里万分高兴。他想,此番火烧赤壁,有三桩功劳最大、人人都要抢的:第一,生擒曹操;第二,夺取饷银;第三,劫下粮草。不料一开场就被我碰上了这一桩大功,看来我的运气还不算坏。
  夺下了这些车辆,就等于摧毁了百万曹军的三分之一实力。吕蒙贪功心切,只看到车子、箱子,也不看看大将的旗帜,不顾是谁在保护着这些饷银车。马不停蹿,迳直朝饷银车冲去,大声喝道:“呔!贼兵们留下车辆,大将吕蒙来也!”
  许褚看见吕蒙要夺饷银车,十分坦然,心想,你小小一个吴将有多大本领,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虎口夺食!要较量,根本不在话下。老实说,天下大将之中,除了赵子龙,其他都不是我的对手。我看你们江东这些大将,都象土鸡瓦犬,不堪一击。仲康将九环刀一荡,喝道:“呔!大胆吴将,好不知天高地厚!若要饷银车辆,先到许褚的刀上领取!”
  吕蒙听到许褚二字,心中一怔:此将乃百万大军、千员战将中的第一员猛将,人称痴虎将。他连忙扣住马匹,注目朝前一看:嗬哟,好不威武雄壮!但见许褚坐在马背上象牯牛那么一条,头大如巴斗,一对铜铃眼射出凶光,虎须倒,其形可怕,令人望而生畏。吕蒙情知非他对手,但既然已经碰上了,不战而退会被人家说我气壮如牛,胆小如鼠,外强中干。加上这二千万两银子的诱惑力实在太大,逼着吕蒙不得不去冒一下险,硬着头皮重新纵马上前,“贼将看枪!”先发制人,迎面一枪。
  许褚横过九环刀,用刀钻往他长枪的留情结上“当”地一点。吕蒙这长枪直荡地荡出去,只觉得虎口被震得火辣辣地疼,连忙倒退几步。心想,名不虚传,许褚果然厉害。就此,吕蒙没敢再打第二个照面。
  此时,右边的凌统也到了。他见吕子明只一交手就败下阵来,吓得不敢上前动手。许仲康稍一抬手,就战退吕蒙,镇住凌统。
  许褚哈哈大笑,下令:“军士们,车辆推动。”
  一千六百曹兵推了四百辆车子,“轧啷,轧啷,轧啷……”许褚在马背上横着大刀,得意洋洋地离开了中军帐。
  吴兵眼睁睁地望着即将到手的这许多银子被曹兵拖走。
  一出陆营,许褚命令,从小路赶往聚铁山。这仲康谨慎之处。粗中有细。他以为,为了避免与吴兵吴将的交战耽搁时间,防止在围战时丢失饷车,还是走小路比较保险。的确,从这时到聚铁山有九十余里路,一路上非常太平,即使偶尔会碰到个把吴将,但只要一看他这面大旗,就没有人敢到他的刀头上舔血吃。谁知,太平路上并不太平,一出九十里就危险了,那里蹲着一只饿虎,正贪婪地张着嘴巴,等他这二千万两银子一到,就一口吞掉。这个人是谁呢?后书自有分晓。
  正是:善用金刀劈蹊径,枉将银两送他人。
  欲知下情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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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奔单骑曹操临大厄 保散财糜竺遇敌人

 

  许褚押着车辆刚刚离开陆营,吴家兵将就驾着一百二十辆战车,从后营冲到前营,势不可挡,翻腾着的火球从左右两营向中军营滚来,整个一座陆营陷入一片火海。守营大将早已跃上马当先谋求生路去了。曹兵四散而逃,包头鼠窜。连环舟上逃下来的文武将士和陆营里逃出来的兵将汇聚在一起,统统拥往赤壁左山避难。
  曹操在小船船头上看到陆营也全都烧光了,十分伤感。张辽在旁安慰道:“丞相不必悲伤,你看文武将士全在赤壁左山之上。丞相登岸吧。”
  曹操抬头一望,果然,左山上的人马象乌鸦似地都栖满在那里,心想,这场大火肯定把他们吓破了胆,在伸长了脖子等我回去,那末,就照文远的话,上了岸再说吧,“文远,你我登岸吧。”
  张辽放下板桨,提起大刀,搀扶着曹操踏上江岸。他说,丞相,我先走,你跟在我后面。文远对江滩上看了一看,朝岸上走了一个弓背形,然后笔直向前。
  曹操想,笔直上去不是很方便吧?何必去兜那么小圈子呢?
  其实,这是张辽细心。因为江滩与海滩相仿,都是淤泥屯积的地方,被东风一吹,表面上一层已经干得龟裂了,好象很坚实,实际上下面仍然是稀烂的,踩上去就会立即下陷。张辽先看一看,再沿着原先的脚印走,那就稳妥无虞了。而曹操对此一点不懂,自作聪明,想走近路,也没有发觉眼前这段江滩脚印全无,只管走去。曹操一步跨下去,脚下传来“噗”的一声。低头一看,脚背已被陷没了,那末,你就赶快向后缩上去呀!他还不吸取教训,以为偶尔踩上了泥洼,跨前一步就可以拔起来了。要紧第二只脚再跟下去。唯知淤泥表面硬,下面烂。它一点不客气,“噗!”又陷了进去,叫“啊呀”已经来不及了。他想拔左脚,右脚陷得更深;想拔右脚,左脚直陷下去。这时候的曹操真正感到什么叫做难以自拔了!他在淤泥中越陷越深,只得高喊:“文远,文远,快来呀!”
  张辽还一直以为曹操跟在背后呢,因此头也不回在朝前走。现在听得急剧的喊声,回头一望,哎呀!欲话说,倒楣时候喝冷水都硌牙齿,你还要贪走什么近路呢?张文远只好回到老地方。但曹操站的地方他也不能去的,过去的话,同样要陷下去,这是“公平交易,老少无欺”的。张辽只得回到小船船头上,探出上身,两手叉住曹操的腰部,用力把他象拔萝卜似地拔了起来。
  曹操大叫:“哎哟,老夫的靴儿!”
  张辽朝他的脚上一看,两只脚上都没靴了,全都陷进淤泥里了。这就无法取回罗!倒也上了谱,真成了道道地地的赤脚丞相。
  其实,这是说书人在帮曹操的忙。从何说起呢?让他在这里陷掉双靴,葫芦谷遇到张飞时又摘去丞相貂,剥掉蟒袍,这样,到了华容道才能活命。因为关云长见他败得如此可怜,便已手软三分了。如果他仍是头戴相貂,身穿蟒袍,手捧令旗,神气活现,红面孔岂会怜悯他、放他逃生?
  张辽说,你现在没法走路,还是我来背你,走起来快些。曹操想,才一会儿工夫,倒已经被人背了两次。张文远驮着丞相,离开江滩,到达岸上。张辽关照一声:“丞相站稳了。”把他平稳地放了下来。
  曹操穿着袜子站在地上,感觉到这种滋味儿不大好受。张辽见些窘迫之状,说,要不把我的靴子脱下来给你吧。曹操连忙摇手制止道,不要。一则,你穿的是战靴,我穿不惯;二来,你赤了脚不便行军、作战,今天难免还要与敌人交锋,还是先到了山上再说吧。
  这里先交代一下:后来,曹操到了山上之后,由于事情纷乱,急于逃命,靴子的事情也就忘记了;结果一直未曾有工夫,曹操也就一直赤脚到华容道。
  当下,张辽喝住几个在惊慌逃窜的小兵,命他们扶着丞相上山。曹操想,吃败仗吃得丞相变跷脚了,要人家这么扶着走。曹兵搀扶丞相在前,张辽跟在后面。到半山腰,小兵把丞相放下来。山上的地面怪石嶙峋,七高八低,赤着脚站在满是砂石的山破上,更是痛得他龇牙咧嘴,啧啧叫苦。小兵就近找了一块较平坦的山石,掸掉上面的泥土,请丞相坐下。曹操长叹一声,摆准架子,坐了下去。他坐惯了皮榻子的,不知道坐石头是什么滋味,“通”的一坐,“哎哟!”屁股都要碎成四片了。山石冰冷绷硬,坐在那里并不见得比站着要舒服多少。
  张辽手执大刀站在丞相边上,气喘吁吁,把丞相从连环舟上救到这里,确实很辛苦。
  逃避在这里的文武官员见丞相到此,纷纷上前见礼。
  曹操对四下一看,虽然水、陆两路都已烧光,但文官武将还大多在这里。回头往下一看,山脚下四周聚满了小兵,漫山遍野,密密层层,大约有四、五十万。曹操想,虽然此山暂可歇息,但凉亭虽好,并非久留之地。水、陆两营都完了,只有赶快退守粮队。有四、五十万人马,粮饷保全,就最多只能算输了一半,还有一半实力,足可以作一场殊死的决战呢。然而,此去聚铁山九十余里,靠两条腿是绝对不行的,必须要有一匹坐骑,至少可以代步。因此,对四下一望,一匹马都没有,文武也都双脚着地。问道:“列公,尔等的马匹哪里去了?”
  文武们都说,早被先上岸的弟兄们抢光了,连拉车子的马都不剩一匹,否则我们怎会呆在这里不走呢!
  曹操想,这倒要命了。目前最低限度要有两匹马,一匹是我骑,一匹是一员大将骑了保护我一起走。可现在要一匹马比登天还难。
  此时,要想寻觅坐骑的人又何止曹操一个呢!山下也有一个人同曹操一样,急于要搞到一匹战马。谁呢?就是叛将路招。他为了要捉曹操,在连环舟上耽搁的时间长了,等他逃上岸,马匹早就被别人抢得精光。路招想,机谋已破,我已不可能再在曹操手下为将吃饭了。周瑜那里也没有交情,连一个熟人都没有,只怕他心怀嫌隙,不肯收留。还是去投刘备吧,过去早就认识的。但是,要去樊口山,必须有一匹好的坐骑。否则非但跑不了那么多的路,倘使我反叛丞相的消息一传开,肯定有人要来捉我。我打都没有办法打。或许他们已经知道了,正找机会处置我呢。所以,路招非常着急。正在此时,只见陆营右营方向冲来一人一骑,仔细一看,马上的大将是乐进。路招想,乐文谦有点戆的,而且陆路上的大将不大可能知道我已经反叛丞相,待我把他的这匹骗过来。便招呼道:“文谦将军慢走。”
  乐进扣马一看,是路招。便问:“路将军,你一人在些何干?”
  “文谦将军,丞相现在在左山之上,欲朝粮队而去。怎奈无有良马,故命末将下山寻找。请文谦将军将宝马交于末将,待路招送与丞相。”
  略微有点头脑的人就不会上当:丞相要马吗?那很好,我正要到左山去见丞相,我自己骑去便了。但是,乐进确实傻头傻脑,加上曹操一向号令严明威信高,叫谁办的事,谁就得不折不扣办好。听了路招的话,想都没有想一想,居然马上服服贴贴跳下马来。说道:“好,请路将军将此马速速上山送与丞相。”
  “多谢文谦将军。”
  路招跨上马背便走。
  阿戆扛了斧头,步行往左山而去。到半山,见丞相坐在那里。上前参见: “丞相,末将乐进有礼。”
  “文谦将军罢了。”
  “请问丞相,何不速速退往聚铁山?”
  “老夫早有此意,奈何无有良马。”
  “咦!?末将的坐骑不是由路招带与丞相了么?”
  提起路招,曹操立即想到连环舟上的一幕情景,怒火中烧。心想,要不是这厮抢掉我的小船,我早就上岸了。既不会受黄盖的惊吓,也许还能将陆营保住。这个逆贼可恶之至!便问乐进:“尔的马匹究竟怎样?”
  乐进如实讲了一遍。曹操摇摇头,长叹一声:“唉!文谦,尔受了路招之骗了。”
  曹操想,本来还无暇想到这件事,既然乐进提到,那就向大家宣布一下。路招先抢船,后掠马,劣迹昭彰,免得不知情者再上他的当,而且还要全军共诛之!“列公,路招反了。他在连环舟上要生擒老夫去投周郎。”
  “哗--”一阵罗唣。“路招反了!”“大胆逆贼!”“可恶的匹夫!”……
  乐阿戆恨得咬牙切齿。但又有什么办法呢?没有马,大家都只能呆在这里。
  “乓……”随风传来金锣之声。众人回头对江面上一看,只见大批战船冲杀过来。知道是周瑜的大队人马到了。曹操想,他们一登陆,把这座山团团包围,我的大将没有战马,无法交锋。即使他们不冲上山,我们不消几天就会都饿死在这里。得赶快离开这里啊!否则就等死啦!但是马……
  暂且让曹操在山上急一会儿。因为黄盖已在长江里泡了半天了,说书人再不把他捞起来,老头儿要淹死了。其实,曹操还未上岸,黄盖已从水里起来了。
  老将军中箭跌下长江,小船上的二十五名吴兵看得清楚,但是来不及救。等了一会不见老将军出水,料定他已被江水冲走了,只得回到黄盖的大船及三千弟兄停泊的地方,告诉大家,老将军中箭落水,不落不明。三千兵划了一百二十条浪里钻分散在江面上往来穿梭,四处寻找:“老将军哎!老将军哎!”寻找多时,仍旧不见黄盖的影踪。
  黄公覆毕竟是老将,跌下长江时,金鞭已经脱手,左臂上的箭伤在水里一泡,倒也并不觉得痛了,况且头脑十分清醒。虽然年近花甲,不能与身强力壮的年轻大将比力气,但他深谙水性,功底扎实。吸足一口气,就在水下拚命划动,认准了江心方向潜去。他想,如果就在近旁出水,或许连环舟上还有曹兵曹将暗中窥视,施放冷箭,所以要潜得越远越好。但是,我出水之后,一定要有东西被我抓住,否则,就这样拚蛮力游过长江吃不消的。黄盖在下面换了一口水,潜到不能再潜时,方始把气一屏,头一昂,手一压,脚一蹬,浮上水来。头还未曾探出水面,右手先伸上去,在江面上一撩。一是摸摸头顶上有没有东西压住,二是想能不能抓牢一件有浮力的东西。巧了,手刚一抓,就抓到了一样东西。老将军这才把头探出水面,口中的冷水喷掉,睁开双眼一看,原来吊在一条大船的舵上。向四周一望,船上的旗号是“孙”、“吴”。知道是自己人的船。便喊道:“快来相救老夫!”
  掌舵的吴兵被船下的呼救声吓了一跳:怎么水里有声音?他把头伸出艄尖,俯首一看,叫了起来:“哎呀,不好了,黄老将军落水了!”
  叫声唤来了好几个弟兄,问明情由以后,大家动手,把黄盖死拉硬拽地拖上了船。
  这艘是韩当的船,奉命来烧曹操水营的。韩当得知手下救起了黄盖,连忙出舱探视。只见老将军浑身湿漉漉的,白胡须上还在滴水,左臂上翘着一条箭。韩当将他扶进舱里坐定,便问他是怎么中箭落水的。黄盖说,我要活捉曹操时,不知哪个贼将射了我一箭,因此失脚落水,幸好未中要害。现在又亏碰上了韩将军的船只,否则老命休矣。韩当说,那末,我先来给你把箭打掉。黄盖点点头。
  其实,这支箭必须由专门打箭的官吏来打的。大将自己打箭,只能是在刚刚中箭之时,趁血尚未凝结,一下拔掉。现在时间长了,又在水里浸泡了很久,不能随便乱拔了。韩当的三个手指刚搭上,箭杆微微摇动,黄盖就感觉到了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右臂猛烈地颤动了一下。韩当被他一吓,手也一软。拔出来一看,只是一支箭杆,箭头还留在臂内。黄盖痛得接连摇头,白须乱甩,头上泌出豆大的汗珠。韩当连连致歉。心想,我好事没有做成,反而害得得他多受皮肉之苦。现在我自己的军令尚未完成,不能耽搁。便命一队小兵,把黄盖扶上小船,向后方送去,好在都督的大队已经在过来了。
  小兵把黄盖送到周瑜的船上后,都督安慰了他一番。另派一条小船、几名弟兄,把老将军送往三江口大营去。
  一到三江口,鲁肃便命打箭官把箭头取出,敷药包扎。但因这一箭射得较深,伤了筋脉,又加上时间长久,浸泡过水,年纪也大了,恢复能力差,所以这条左臂没有治愈,成了残疾,不能打仗了。反正他年迈功高,孙权也不要他再上战场了,就在后方享享清福,帮吴侯出出点子,过了十二年太平日子。到七十七岁时,刘备为了替兄弟报仇,大举伐吴,江东二分危急,大将死伤无数。黄盖实在按捺不住,再次披挂出战。在连营寨中有一回书,叫做“一箭三老归天”,即黄盖和黄忠、严颜这三位威震一时的著名老将,同时死在一支箭上。
  黄盖此人我已交代完毕,回过头来再说赤壁。
  韩当、周泰各带三千兵去焚烧左右两座水营。水营上本来没有多少兵将,一见连环舟起火,兵败如山倒,人心惶惶,都往岸上逃命去了。但两位都督弹压不住四散的逃兵,不敢临阵脱逃,撤离水营,正希望有人来进攻一下,这样就可以败阵而走,还受军令制裁了。因此,韩、周二老根本没有受到什么阻挡,十分容易地冲过去放火烧营。于禁、毛介得知军营起火,无心抵抗,不战自退,逃到岸上。水营中曹兵统统逃得干净。韩当、周泰见水营已烧得差不多,便冲到岸边,离舟登陆。战马和长武器也都随身带着。二老想,烧掉水营,我们份内的功劳已经有了。但今天这场战争规模庞大,只要有本事,不怕捞不到更多的功劳。在都督心兵这前,都可以上岸去厮杀的。二老上马提兵器,到战场上去寻功劳。
  周瑜统领一万八千军队,大小战船无数,浩浩荡荡地杀过长江,到火势小的地方登陆。周瑜的大纛旗迎风飘荡。都督身披帅盔帅甲,跨上银鬃马,手捧令字旗。大将各执兵刃,跟随左右,吴兵队伍斩斩齐齐,雄赳赳,气昂昂。打胜仗的军队,如虎似狼,愈显得精壮勇猛。战鼓催动,号角嘹亮,炮声咚咚。队伍跟随都督往赤壁左山而来。
  这时,曹操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眼见周瑜已经登岸,但马匹找不到,无法逃跑,更使他坐立不安。突然,听得“哗啷当,哗啷当”的声音,循声望去,只见自己陆营的营墙似纸糊泥垒的一般,一排排地倒下去。原来吴兵用兵车在冲撞营墙。心想,周瑜亏他想得着,把春秋战国时期的东西都用上了。拖车子的是什么牲口,五颜六色的?看不清楚。
  正在此时,张郃倒拖着钩镰枪逃上山来。禀报丞相道,吴兵用一百多辆战车冲撞营墙,我无法抵挡,只得弃营而走。曹操并不怪罪,问:拉车的是什么牲口?答道:都是马,外面套了布套。
  曹操听到一个“马”字,顿时眼睛发亮,看出生路来了!他想,我只需要两匹马,现在看来有好几百匹呢!立即问道:“哪位将军前去劫取马匹?”
  “末将张辽愿往。”
  “小将张郃前去。”
  “二位将军速速前往。”
  二张丢下武器,从腰中抽出龙泉剑,哒……飞奔下山,冲进陆营。恰遇徐盛、丁奉指挥着兵车横冲直撞而来。二张分头拦住两辆兵车。张辽对徐盛喝道:“呔!吴将通名。”
  “大将徐盛。”
  “留下车辆!”
  “若要车辆,枪上领取。”言语未完,一枪已向张辽面门上刺来。
  张辽喊一声:“且慢!”挥剑一挡。荡开徐盛的长枪,趁势跳上兵车,向他脚上就是一剑。徐盛无法招架,为了保住两条腿,只得往车下一跳。张辽夺下兵车。
  同时,丁奉也在与张郃交手。丁奉一枪向张郃当胸刺去。张郃身子一偏,迅速用左手抓住枪杆,用力向下一拖,把丁奉拖下车来。张郃手一松,跳上兵车。
  山脚下的曹兵见两位将军夺得车马,一拥而上。吴兵见大将败退,纷纷丢下车子,四散而逃。如此赤壁之战,东吴大将个个立功勋,人人出风头,唯有这两个倒楣家伙,非但寸功全无,反而丢掉一百二十辆兵车,六百匹战马。如今,两将只好拖枪往江边奔去。
  曹操见二张成功,立即传令:“列公,跟随老夫速速下山!”
  依然有几个小兵象抬一项飞轿似的把丞相扶下山来;文武统统跟着下山。
  张辽与张郃已经指挥小兵把六百匹马全部解下车来,布套统统拉掉。这时大家见了马匹,一片混乱,不论文武兵士,争先恐后,都想尽快捞到一匹马。张辽把剑一举,说道:“不得胡为!让丞相先挑。”大家顿时不敢乱动。
  前三国有三个相马能手:一个关云长,一个刘表手下的文臣蒯良,还有一个便是曹操。丞相眯着三角眼,对这六百匹马来回扫了几遍,见内中有一匹银鬃马,虽则也算是草马,但身高背平,腿细臀圆,可算是矮子中的长子了。曹操立即挑中了它。可是,鞍鞯、鞍轿、踏镫等东西一无所有,全是光背马。小兵去捡了一条军毯,铺上马背。曹操的双手在马背上一撑,赤着脚撑了上去。此马虽然不是龙驹,但也要欺生的,觉得有人骑上背来,好生不乐,便一个羊桩站立了起来。曹操想,吃了败仗,连畜牲都来欺侮我!我败虽败,马上的功夫没有输掉。他双手抓住翎鬃毛,两膝夹马的前肋,一点不慌乱。银鬃马见羊桩甩不掉背上的人,接着头一沉,两只后蹿一蹬,猛地来一个后掀。曹操知道这种畜牲总是这点老花样、老脾气,早有准备。双手把马头项抱紧,双腿钩住马腹,稳如泰山。此马一看前后两招都不行,知道背是个好手,就四蹄立稳,俯首帖耳了。
  此时,文武官员也已按照等级,一批一批地挑好了马,骑上马背。因为有六百匹马,一些偏裨牙将也沾了光,都有了坐骑。小兵把张辽的刀和张郃的枪一一递上。一切准备就绪,等候出发。
  曹操一声命令:“列公,跟随老夫速速退往聚铁山粮队!”说罢,一马当先,向东而去。众文武紧紧追随,曹兵们偃旗息鼓,跑步撤退。
  周瑜刚刚登岸,徐盛、丁奉奔到他马前:“虎驾,我等该死!兵车被劫,六百匹马都被曹将夺走了。”
  大都督很不高兴,一上岸就听到这么一个坏消息。心想,打了这样的大胜仗,人人都有功劳,大家都很顺利,唯有你们这两个宝货,出师不利,非但无功,反而有罪!你们从今天天亮时在七星去上杀错了人之后,一直是这副哭丧的脸。如果这些马不被曹将夺去,曹操肯定逃不掉。若是别人如此,我早就一剑宰了。看在你们是我多年的护卫份上,饶了你们两条命。都督怒气冲冲,说道:“尔等实实地该死!”
  “是。大都督,咱们马上追赶上前,拿住曹操这老王八蛋,将功抵罪!”
  “本督有众将在此,不劳尔等费心。”你们现在正是倒楣的时候,成事来足,败事有余,跟在我身边,连我也要晦气的。“尔等在此看守战船,等候本督归来。”这样不动脑筋的事总不会做坏了吧。
  “遵大都督吩咐。”心想,看守船那是万无一失了。
  俗话说,运来推不开,倒楣一齐来。这两个家伙不知交的是什么运,连船都看不牢。到天亮前,假孔明、假赵云救了偷米的毛、苟之后,绕道回去,路经赤壁江边,徐、丁二将见了诸葛亮和赵云的旗号,心有余悸,吓得充舟登岸而逃。刘家的人胃口通海的,不但曹家的东西要掠,孙家的东西也要捞的,顺手牵羊把他们这些战船连在粮船和木排上,拖了就跑。到天明周瑜收兵要回三江口时,江边一只船都没有了。
  不提徐、丁二将,单说周瑜把令旗一挥,首当其冲,率兵追赶曹操。吴兵杀声震天:“呔!曹操慢走哎!”“捉拿老王八哪!”……
  曹操虽然跑在最前面,但是回头一望,追兵越来越近了,这批拉车子的滑背马毕竟跑不快。曹操想,别说被他们在半路上追到,即使不追上,跟我相差一步,那也糟透了:我逃到聚铁山,他们跟到聚铁山;我逃上山,他们追上山;我还未站稳脚跟,山上的人马也无准备,来不及布阵御敌,那只得放弃聚铁山再逃,这座粮营等于拱手送给他们。此乃谓之走马失地,是兵家之大忌。最好想个办法,把周瑜的军队拦一拦,这样就可以拉开一段相当的距离,我先赶到聚铁山,布防停当,他再追到,那就不要紧了。曹操的一对三角眼骨碌一转,办法有了。俗话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小兵在战场上拚命,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铜钿银子?故而丞相一声命令:“传老夫将令:上至将校,下至兵卒,一概抛弃身上所有的金银,回转皇城加倍补偿。”
  命令一下,大家明白丞相的用意,觉得是个好办法。心想,与其被敌军追上性命不保,还不如丢掉些金银,用金银换一条性命总是合算的,所谓破财消灾也。大家非常踊跃。小兵们身上的铜钿银子是有限的,但也慷慨解囊,尽其所有,文官武将身上的金银玉器要多一点,不分贵贱,统统倾囊而出。顷刻间,雪白的银子,蜡黄的金子,晶莹剔透的玉器古玩,在火光中“刷……”象雨点一般地往地上倾泻。真个是黄金铺路,白银遮道,碧玉点缀。到底是四、五十万的军队,丢下的东西积少成多,聚沙成塔,好一条金碧辉煌的富贵大道!丢掉金银,人马过去。
  背后周瑜紧追不舍,片刻就到。都督在马背一看,熠熠发光,遍地金银。鄙视地一笑:曹操啊曹操,你也真是穷思极想,企图用金银来买倒我周瑜。哼,你也太小看人了!这些金银根本不在我的眼里。为了破你的百万军队,我花去的本钱远远不止十倍于这个价值。只有将你生擒活捉,才能加利奉还于我。其实,周瑜的算盘错就错在这时,贪心不足,要想做大买卖,连自己的本钱也没有捞回。而孔明就与其相反,知道在长江边是捉不住曹操的,华容道上虽然能够稳稳抓住他,但捉了也是有损无益,这把算盘就打得精了。而周瑜认为,只要捉牢曹操,胜过金山银海。而且周瑜还想,这片土地现在都属于我的了,这些金银反正都在我的手掌之中,急什么呢?等我拿到了曹操,回来时只要顺便拾拾好了……哼,你想得太天真了!回来时再想拾,还会原封不动地等待你吗?早就被刘家弟兄拾得精光了!。
  这时候,就在大路旁侧里二里路外的树木之中,埋伏着一批军队,他们在三更之前就守候在这里了。为首者是一位文官,坐在马上。旗帜卷在那里,不知何许样人也。要等事情办妥,才把大旗亮开。但我说书的要先把他说穿的。这就是孔明派在赤壁附近的第二路伏兵。这位文官便是糜竺。糜子仲带来的三千小卒,身上的号衣都反穿着,好象现在新式的两用衫,这是诸葛亮筹划细致:到战场上来捞外快,又是文官带领,自然不可能堂而皇之地干,终究有点危险。而号衣一反穿,曹家、孙家的小兵都会以为是他们自己的弟兄,那就要平安不少。三千弟兄分成三拔,各司其职:一千是保卫队,个个手执钢刀,万一遇到不可避免的敌人,由他们交战厮杀;另外一千是照明队,背上都有两只竹筒,里面插好火把,专门负责在拾金银时照明的。虽然此地离赤壁不远,火光照得通明,但金银大多是细小的,为了拾得干净、彻底起见,还要加上二千只火把照明;还有一千弟兄是拾金队,就是专门拾金银的,每个手中有一块二尺见方的包袱布,都象是变古彩戏法的。
  糜竺还不太相信路上有金银可拾,在马背上暗暗嘀咕道:“奉了军师命令,前来拾金银。”话刚落完,连忙把下巴托住,自己觉得说出来口软,象说梦话似的。但是,军师的锦囊是无可非议的,样样兑现、不容置疑,他命令这么做,只好服从调遣,可心中实在不踏实。吩咐手下:“来呀,去往前边打,路上可有金银。”
  小兵到路边一看了一看,回来复道,金子银子并不见,砂子石子倒不少。
  糜竺想,军师说有金银,那不会错。既来之,则安之,我们就再等一会儿吧。
  突然听见杀声大作,火光冲天。虽然是在烧曹兵曹将,但火势实在猛,在三里路外看火烧都有点心惊肉跳。过了一会儿,听得大道上马蹿纷杂,人声喧闹,如潮水一般地由西向东涌来。从树林里望出动,三里之外的大道上的情景看得清清楚楚。小兵一望,“嗨,曹操!”刘备的手下大多数都认识曹操的,因为是老对手了。只见曹孟德飞马逃窜,后面众文武相随,数十万曹兵前拥后推,争相逃命,溃不成军。忽然,又见这些文武、小兵个个掏袖子,摸口袋,把雪亮的东西唰唰唰唰地往地上抛。糜大夫看着好笑,从心底里佩服孔明军师有道理,把别人口袋里装的东西都算得准确无误。小兵们看得垂涎欲滴,心热手痒。看到曹兵跑完,就迫不及待地要上前去拾。糜竺说,不行,军师的锦囊上吩咐,要等周瑜的追兵过了之后才能拾。小兵不懈地说,江东军队一到,不是要被他们拾光了吗?糜竺解释道,军师锦囊上早已写得明白,说他们不会拾的。“怎么不会呢?金子银子哪个不要!”糜竺说,如果他们拾光,那也没有办法。这不是我们的过错,而是军师的失算。性命要紧,大家不要冒险。我们是从中渔利,只好偷偷摸摸,既要避开曹兵,又不能碰上吴卒,否则要偷鸡不着蚀把米的。正在说话间,听得西边的号声、炮声、杀声、鼓声、马蹿声、步伐声越来越近。汉兵们一看,果然江东的追兵已经到来。大家瞪着眼睛看他们到底拾不拾。
  周瑜已经打定主意,准备得胜回来顺便拾取。但是再一想,我是这样打算的,弟兄们并不知道,他们看到金银自然要拾的。你也拾,我也拾,队伍就散了,怎么还能去追曹操呢。只有发一道强制性的命令,制止这种行为。所以传令道:“来!传本督将令:拿到曹孟德,赏金千两,谁敢在些拾取金银,按军法立斩!”
  传令兵圈马往回跑,边跑边把都督的将令传达下去。吴兵们听见,异口同声应道:“是罗!”打胜仗的军队军纪严明,令行禁止,象铁一样,不比败军那样无法约束。一万八千军队继续前进,金银都在脚底下面踩过,看都没人看一眼。尤其是大将们,本来就不会架好了武器跳下马背,特地去拾一点金银的。
  都督下过令之后,还不放心。他想,尽管我的军队纪律严明,但近二万人的想法不可能全象我一样。只要有几个贪财的弟兄弯下腰去拾一块,就要引起别人眼红,也跟了去拾的。所以,周瑜一手执令旗,一手撩雉尾,在马上扭过身子,回头观望。这批军队全是步兵,周瑜骑的是高头大马,又在踏镫上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看得很清。
  不出都督所料,眼皮薄的小兵确实有的。这么多的金银从脚下踏过,就象触电一样,心里发热。他们想,我们当兵打仗就是为了铜钿银子。如果能拾到一块稍微大一点的金子,可以抵上我们几个月的军饷呢!于是,嘴上答应“是罗”,身子一蹲,手在地上一捞,不管捞到是金是银,是大是小,就往口袋里一塞。
  正好周瑜回过头来看见。本来是斩齐的队伍,突然中间的一个人缩下去,非常明显。都督立即将令旗一摆:“停队!”
  大将们一听,知道肯定有人违令了。
  周瑜圈转马头往后扫去,到这个小兵面前勒马:“呔!大胆不法小卒,竟敢违抗本督将令!”
  这个吴兵刚刚站直身子,见大都督到了自己面前,吓得魂飞天外,连忙把手中的东西丢掉。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周瑜抽出宝剑,“嚓”地一剑,将他挥为两段。在战场上违抗将令,那当然没有什么好客气的。另外一些也拾了金银的,连忙偷偷地掏出来丢掉。有的小兵吓昏了,把身边的金银统统掏出来扔了。扔了以后才想起来,哎呀,这是出兵以前发的饷呀!是我的肉里钱,怎么也扔了呢!但是丢也丢了,又收不回来的,更不能向都督说明,只好抠心剜肉,自认倒楣。这笔进帐连诸葛亮都没有算到,拾曹家的金银还要收孙家的小费,那是万万没有想到的。
  周瑜将宝剑入匣,拨马回到队伍前面,挥舞令旗,率兵继续追赶。
  树林中的汉兵们看得清楚,江东兵将果然不拾,拾了也都呕出来的。糜竺等到周瑜的队伍跑光,心想,现在可以去拾了,这是一个空档,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而且军师只保我有一个时辰的险,即在一个时辰内,周瑜的人马是不可能回来的。但是,干这种既紧张、又有趣的差使,一个时辰是很快的,我们就要趁这段时间又快又好地把地上的金银拾光。
  于是,糜大夫带领三千弟兄出树林,到大路边。先命队伍站定,他自己骑了马在路中央朝四面侦察了一番,看清金银抛洒在多大的范围内。一看,圈子并不大。因为曹兵曹将几乎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丢的,很明显都在这一块地方。踏勘清楚,便命三千弟兄分三层把这块宝地团团围住:内层是拾金队;中层是照明队--一人手擎两个火把,两个人火把照料一个人,拾到哪里,照到哪里;外围是保卫队--背朝里,面向外,手执钢刀,提防意外。糜大夫吩咐,既要拾得快,又要拾得干净。
  那一千拾金队的弟兄也非常有秩序,事先都操练过的:包袱布往地上一摊,各人自拾面前金,莫管他人脚边银。拾清一处,往里推进一步……圈子越来越小。起初一千个人拾,后来变八百,再六百,四百……一直拾到中心点。总之一句话,比扫帚扫的还要干净。
  弟兄们在拾的时候,糜竺骑着马在外面兜圈子,一则注视四周动静,再则注意有没有人揩油。结果都很正经,没有人拿。一是因为糜竺以身作则,自己手都不沾;基二,拾了金银回去有赏的,大家不敢舞弊;第三,每人后边都有个照明的,旁边还有别的弟兄,互相监视着,外边糜大夫在四周巡视,大家也无法下手,更不愿担一个贪小利的不良名义。
  他们在这里拾,一批一批散兵游勇陆续经过,几十个一伙,几百个一群。一批落伍的曹兵,为追赶丞相大队,路过此地,发现地上有许多金银,猜到这是丞相为了阻拦追兵而用的遗金之计。好多弟兄都在拾,身上的号衣一律反穿着。他们想,这是谁家的人马呢?哦,大概是自己人。生怕江东兵要和他们抢夺,所以号衣反穿,使人家吃不准。他们比我们早到一步,运气好!我们插不进去了,那也就算了。看了一看,就继续赶路了。小股的吴兵路过的更多,--凡是不属于周瑜大队的人马,上岸后全都象散了群的鸟,各处“自由活动”,有的想捞外快,有的想立功;大将寻大功,小兵找小功。他们看到有一班反穿号衣的人在拾金银,心想,大概是自家弟兄。曹兵现在象脱缰的烈性马,又象丧家狗,狂奔乱窜,不可能有这样大的胆量和这么好的秩序。这所以要把号衣反穿,无非是都督不许拾,他们在偷偷摸摸捞油水,或者是都督布置下的拾金队,把曹兵曹将抛弃的金银收集在一起。那末,就让他们去拾吧。只怪我们的脚短,发不了这样的财。看过就走了。
  正当汉兵们快要拾完的时候,又来了一批吴兵,约三百余人。虽然他们也认为这班反穿号衣的老兄是自己人,但是,并不马上就跑。心想,反正他们就要拾完了,等他们走了之后,我们再去看看,或许我们也能沾一些便宜。
  总共不到一个时辰,地上的金银已经全部拾光,一千小兵的手中多多少少都是各人一包。照明队员把火把插好的插好,踩熄的踩熄,全都抽出腰间的钢刀:两千保护一千。糜竺集合队伍。三千军队立刻排得整整齐齐。糜大夫又吩咐,大家把号衣穿正。全体汉兵马上把号衣脱下,翻个身,重新穿上。打旗的小兵把大旗挥开。
  旁边那三百多个吴兵一看,他们的号衣上前面一个“刘”,后面一个“汉”。啊,是刘家的一班穷鬼!胆子倒真不小,竟敢跑到如火如荼的战场来拦路抢劫!但他们人数很多,大约有三千光景,比我们多十倍,奈何他们不得。再一看旗帜上:“大汉皇叔麾下,上大夫糜”。派头真大,大将都不派,来一个文质彬彬的大夫!吴兵见他们的队伍出发,三百个人一拥而上,趴在地上仔细搜寻。寻了半天,就连金银的屑屑都没有看见,象大扫除一样,一点也没遗漏。如果能拾到一丁点,他们倒也心平了。不料等了半天工夫,一点收获都没有,心里实在气愤得很。心想,站我们索性再等等看,或许有我们的大将路过,就请他追上去,夺回金银,也出出我们心头这口怨气。这些财物本来是曹操丢给大都督的,就应该让我们发点小财。所以他们呆在那里不走。
  过了不多一会,西边来了一骑,马上坐着一员白须老将,吴兵们一看,是老都督程普。
  程老将军怎么到这个时候才来呢?因为他是奉令接应黄盖的,听说老朋友中箭落水,就带着弟兄们在江面上搜寻,可是找了半天没有黄盖的影踪。后来得悉他已被韩当救起,并送到大都督那里去了,这才率军靠岸登陆。又得知周瑜率领大队追赶曹操去了,便带了本彪人马去援助歼敌,路经这里。
  吴兵看见程普,老远就大声喊道:“老都督慢走!”“程老将军慢走哎!”
  程普一看,是自己弟兄,便扣马问道:“军士们,有何军情?”
  吴兵告禀说,曹操为了阻挡都督追兵,在这里抛下许多金银。大都督追赶曹操要紧,来不及拾取。不料被刘备的人马来捞外快,拾得一干二净。每人一包,金银无数。喏喏喏,就在那边,刚走了不久。老都督,你赶快追上去,把这些金银夺取回来。
  程普想,刘备倒可恶得很。我们都督追得辛辛苦苦,他却派人来舒舒服服拾取金银。我现在赶上大队,一起去捉曹操,未必能被我捉牢,况且都督手下不乏人材,也不少我一个,凑热闹没多大意思。既然这里有这许金银,那夺它下来倒是一桩实实在在的功劳。但不知道刘家带兵是什么人。便问:“军士们,刘玄德麾下的哪位将军?”
  “嗨!老将军,如果有大将率领,那倒还气得过点,来的是一位文官。”
  程普想,刘家实在穷,大将都派不出一个,但又拚命想发财,竟然派个文官到战场上捞外快。真叫命穷心凶!“军士们,跟随老夫追赶上前,夺回金银。”
  “是。”
  吴兵们十分起劲,一路追,一路喊:“呔!孤穷兵留下金银,咱们程老将军来啦!”
  程普也在吆喝:“孤穷军慢走,留下金银!”
  糜竺带了三千兵点马而行,不费九牛二虎之力,得了这许多金银,心里洋洋得意:军师真是神机妙算!我接令时还满腹疑云,不敢相信,而且有点惊慌意乱,一个文人怎么能到战场上去虎口夺食!现在想来,只要算得准,非但真有金银可拾,而且毫无危险。回去一桩大功!
  正在此时,走在后面的汉兵已隐隐约约听得杀声,回头一看,果然有吴兵追来。立即高喊:“糜大夫,不好了,吴兵吴将追上来啦!”
  糜竺在马上回头一看,果然不错,一队人马赶来。便对弟兄们讲,大家不用慌!你们看,前面不远处就有一片茂密的竹林,我们只要钻进林子,吴将骑了马是进不来的。而且他们生怕中了军师的埋伏,必定不敢绕过竹林追赶。这都是军师锦囊上早有安排好的。大家跑快点!
  汉兵听说军师早就算准有追兵来,都定下心来。加快脚步向竹林奔去。
  程普追了一段路,心中开始犹豫起来了:诸葛亮既然能算准有金银可拾,难道就料不到有人会追吗?如果中了他的埋伏,非但金银别想夺到,恐怕性命也要丢掉。这种赔本的买卖我不能干。再说,虽然夺回这些金银是一桩功劳,但在整个赤壁之战当中,毕竟还只能算作微不足道的小事。况且现在是孙、刘联兵,诸葛亮到江东也做了几件好事,让穷刘备沾一点小便宜也不罪过的。那就算了。程老将军正打算下令收兵,忽然望见前面转弯处闪出一员大将。心想,你看,诸葛亮果然派大将接应来了。立即下令停队,自己扣住马匹,远远地察看动静。
  其实,来者并非孔明的救兵,而是已经反叛了的曹将路招。他骗取了乐进的战马,准备去投奔刘备。跑到半路,想想不妥:我以前曾经归顺过他,而他坚决不收;现在再去降他,他会要吗?再说,现在是诸葛亮在当家,他与我素不相识,收留的可能性是极小的。即使收了下来,刘备那么穷,我在那里也不会有什么好前途的。倒不如去投奔周瑜吧。一来,江东的实力本来不弱,这次大胜仗打下来,就更加强盛了,在他手下为将也有奔头;二来,周瑜目下正在追赶曹操,我若帮他一起去拿捉这老贼,他一定非常欢迎,我还可以马上立一点功劳,作为进见之礼。所以路招重新圈马回来。
  现在,路招看见迎而过来一支刘备的人马,后面还一员老将带兵追赶。不问可知是东吴的兵将,因为曹操的人马连逃命也来不及,哪有去追赶别人的工夫呢?路招感到奇怪:他们孙、刘联合,为什么要同室操戈,反目以待呢?侧耳一听,吴兵都喊“留下金银”。再对逃跑的汉兵一看,他们每个人的手里都提着一个小包袱。这才明白,原来是为了争夺一些金银,而不是真的在斯杀。他想,这倒巧了,我要面见周瑜,正愁没有什么可以表示我的忠心,如果我帮孙家夺下这些金银,奉献给周瑜,不正是一份最好的礼物吗?不过,我与刘皇叔毕竟有点交情;孙、刘两家又是友邦,所以只能夺其钱财,不可伤其性命。好在刘家领兵的是一位文官,不必动刀动枪,只消吓他一吓,让这些小兵丢下包裹就行了。于是,路招立马横刀,拦住去路,大喝一声:“呔!孤穷官兵留下金银!”
  糜竺真的被他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只见前面来了一员敌将,也不辨他是孙家的还是曹家的。其实,子仲应该认识他的。只是因为事隔多年,印象淡漠了:加上小路上的火光不似江边那么亮,一眼望去,只见模样,不辨亲疏;还有一点是神经紧张,根本没打算在这时会遇上敌人,也就无心去管他是张三还是李四了。糜大夫想,这下完结了,前是河,后是井,死得割割裂裂!军师啊,想不到你也会失算的啊!你锦囊上只说后面有人追赶,可没有料到前头还有人拦截呢。我们辛辛苦苦地拾了半天,等于是全部帮人家出力,为他人作嫁衣裳,白起劲,空欢喜!
  汉兵们不约而同地把目光集中到糜竺身上:我们腹背受敌,赶快丢掉包裹逃性命吧!糜竺想,那怎么行!拾来这些金银都不容易!妹夫现在穷得嗒嗒滴,常常遭到人家的白眼和鄙视,这些金银可以大派用场呢!我妹子为了皇叔,能在长坂坡中舍身投井,难道我做哥哥的堂堂男子汉大丈夫反不及女流之辈,贪生怕死,苟且偷安,不能为主公拚一拚命吗?想到这里,他横下一条心,就一点不怕了。准备死了还怕什么呢?刘家的人虽穷,忠倒挺忠,勇也很勇。糜竺打定主意,从腰间“哐,刮!唰--”抽出三尺青锋。汉代的文人都佩宝剑的。回头一望,见后面的吴将在观望,知道他们不是一家人,从而也就推断出了前面此人定是曹将。糜先生本领蹩脚,嘴巴倒蛮硬。“从奸贼将听着!若要金银,本大夫青锋之上领取!”
  小兵对他看看:不想活啦?你这口剑能派什么用场,还是咱们的腰刀强一点呢!你也不看看人家手里的大刀,是什么份量在那儿!你这剑碰上去,肯定当啷一响就飞得找不到了。这种剑我们小兵称它为“响不剑(见)”。小兵轻声对他说:“糜大夫,何必送死呢?!”
  “就是死了,这也有个讲究啊。”
  “为了这一点金银白白送掉一条性命,不知还有什么讲究?”
  “这就叫‘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嗨!死到临头,你还开得出玩笑呢!再一看,糜大夫在对他们眨眨眼睛,努嘴巴。哦,明白了。他示意我们逃往竹林,他将用性命来拖住曹将片刻,保住金银,故而叫“人为财死”。小兵早已心领神会,暗暗使了个眼色,互相打个招呼。一下工夫,三千个汉兵都心里有数了。
  路招听他说“青锋之上领取”,心中暗暗好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说出这种硬绷绷的话来,也不怕把牙齿给砸了!你这种剑一百柄都不在话下,真是太自不量力了。既然你叫我领,那我就来领一领吧。一刀把你的剑打飞,让你知道一点厉害,马上丢掉包裹逃命。路招故意虚张声势,喝道:“你坐稳马背,俺来领取了。看刀!”
  “呼--”刀起盘头。突然,三千汉兵“哗--”一窝蜂向竹林拥去。路招倒吓了一跳,手中金刀顿住。正好那个打大旗的小兵扛着旗帜从他旁边跑过,大旗在他面前一掠。路招的眼梢上带着旗帜中间一个“糜”字,立即收下金刀,对糜竺仔细端详起来。
  糜子仲举着宝剑招架了好一会,还不见刀劈下来。心想,反正这一刀劈下来,就是不丧命,也要折胳膊断腿了,这么长时间还不劈下来,想必他想运足功夫要把我劈成肉酱了。可是对前面一看,对方已把大刀收回,正眼瞪瞪地望着自己,好象在与别人相面那样认真。糜竺不懂他这是什么意思,还在叫着:“贼将,你来来来!”
  路招偏偏不来,而且十分和悦地问道:“你姓甚名谁?”
  糜竺想,哦,对了,利器不杀无名之将,交战之前都要互通姓名的。我到底是外行,不懂得他们大将的规矩。说道:“贼将听了!某乃刘皇叔驾前,汉军师帐下,上大夫糜竺。你……”
  不等你问“你是何人”,路招已把大刀往乌翅环上一架,满脸堆笑地拱手道:“我道是谁,原来糜大夫,糜大哥。小弟莽撞了。些许金银何足道哉。大哥请便!后面吴将追赶,自有小弟在此。”说罢闪过一旁,让出道路。
  糜竺被他这一阵意外的客套话,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心想,这老兄是不是喝醉了酒,在说酒话?!一会儿要叫我吃刀,一会儿又与我称兄道弟起来了。我何时与你认识的呀!不去管他,有便宜总是要占的,先把性命保住了再说,前面聚集队伍,一拎战马,与路招擦肩而过。绕过竹林,到前面聚集队伍,直往樊口山而去。一边走,一边还在牵挂着刚才的事:今天真是吉星高照,化险为夷,碰上了这么一位痴呆将军。不然命休矣。
  其实,路招的脑子很清楚,是你自己糊涂了。你是他的救命恩公呢!当初“青梅煮酒论英雄”之后,刘备知道自己不能再在皇城呆下去了,便借口去拦截袁术,带兵离开许昌,逃出龙潭虎穴。曹操虽然放他跑,但总觉得不大放心。便派路招与朱灵两人跟刘备一起去,暗中监视他们弟兄的行动。刘玄德心中完全明白。故而一到下邳,便命关羽生擒朱灵,张飞活捉路招。这当然是三个指头捏田螺--稳拿。就把二人押上大堂,刘备亲自审问。斥一声:“大胆朱、路!”--这两个人不分青红皂白,真是不齿于人类的一对猪猡--“备受圣天子衣带血诏,兴汉灭曹。尔等竟敢助纣为虐,前来监视于我。拉去斩了!”朱灵大叫饶命,路招高呼愿降。刘备说,“从奸贼将,刘备不容。”命二弟、三弟各斩其一。正要动手之时,糜竺来了。糜子仲久闻玄德大名,特来投奔皇叔,并将全部家财资助刘备,将胞妹嫁于玄德。他是好好先生,慈悲心肠,见玄德要斩朱、路,便劝道,今日小妹要与皇叔成亲,乃是大喜之日;再说,他们也是奉公差遣,身不由己,而且实际上并未干出什么有害于你皇叔的坏事来。看在我的份上,饶了他们一死。刘备被他这么一说,就赦了这两个人。朱、路谢过皇叔不斩之恩,说,既然曹操是奸贼,那末我们就悬崖勒马,不打算再回去了,愿在皇叔麾下效犬马之力。刘备决意不收。说,你们愿去哪里都不干我事,只是不能留在此地。结果二人还是回到了许昌。但路招把糜竺的活命之恩牢牢记在心上,一直想要报答,可惜没有机会。不料事隔八、九年了,今日在赤壁相见。路招想,早知是他,我根本不会阻拦了,他的救命之恩尚未补报,岂能反去抢他的金银!所以马上赔礼道歉,让开道路,放他们过去。
  糜竺带着这个疑团回到樊口山交令,把前后经过对军师讲一了遍。最后说,一切都被你军师料及,只是前面有一员曹将拦路没有被你算着。幸亏我额角头亮,碰到的这员曹将神志不太清楚,起初要将我一刀劈死,后来又忽然与我称兄道弟起来了。不但放我过来了,而且还自告奋勇帮我抵挡后面的吴将。不知这个应该作何解释。
  孔明笑着说,你放心,不会有危险的。这种情况我虽然没有完全料到,但基本上都算准了。我料定曹操必然败退聚铁山,周瑜一定全力以赴追赶曹孟德,他们两家的人马都不会跑到这条通往樊口山的小路上来的;除非是有人准备来投奔我们,才会踏上这条路。碰到这样的人,自然只会对你有帮助,而不会有害处的。江东正在打胜仗,不可能人人来投降,来者只有曹将。那末,即使他跑到半路又改变主意,重新回去,那也不妨。因为曹操那里他肯定回不去了,只能去投周瑜。而我们现在是孙、刘联合,他绝对不会伤害自家人的性命。至于那些金银末,也不会失掉的。倘若你过了竹林之后碰到他,那时后面已无吴将追赶,他就根本不知道你们包裹里是什么东西;如果在竹林相遇,你们只要逃进竹林,他就奈何你们不得。说了你别见气,金银走掉以后,你这个人在他们的眼里就没有什么价值了,不论是曹将还是吴将,都不会来和你这个光棍胡搅蛮缠了。所以,这着棋子貌似危险,实际上却是十分安全的。你是否这样感觉呢?
  糜竺听得佩服之至。说,既然你一切都算对了,怎么还说没有完全料到呢?孔明道,你正巧碰上一位老熟人,他一听到你的姓名就和你称兄道弟,这是我所没有料到的。糜竺说,那肯定是他弄错人。孔明说,我看不是。要说弄错,那只会在刚一见面时发生,哪有特地问清了姓名之后反而弄错之理?我知道你在家之时,一向好善乐施,急公好义,扶危济困,仁义待人。此人一定受过你的恩典的。你倒想想看,曹将之中有哪一个得到过你的好处的。糜子仲想了半天,搜索枯肠,一点印象都没有。摇摇头说,没有。我与曹将素无瓜葛,一个都不认识的。说起曹将,刘备他倒大多相识的。略一思索,就被他想起来了。提醒糜竺说,当初我要杀朱灵、路招,不是你给他们讨的情吗?经刘备这一点穿,子仲方才恍然大悟:哦,对了,是路招,这而貌回想起来了。于是,刘备就把当初的一段经历给孔明讲了一遍。孔明说,这就对了。因为有此前情,所以他此番又想来降。但又因你主公上回执意不收,故而他半途而废,改投江东周瑜去了。刘备、糜竺连连点头称是,对军师的神机妙算赞叹不已。
  糜竺的事情告一段落,回过头来再说路招。他放过恩公之后,见吴将并不追赶,心想,这样最好,免得发生冲突。等一下如果周都督问起此事,我只要说明是为报救命之恩,料想他也是一位通情达理的统帅,决不至于见怪吧。那末,现在我先去向这员吴将打个招呼,然后跟他一起去追赶都督的大队。所以,路招将马一拎,向程普那里跑马而去。
  程普老将军看了半天才看出个所以然来,原来前面来的并不是诸葛亮的救兵。心想,不是刘家人,必定是曹家将。不知道他在搞些什么鬼名堂,把金银和那文官都放跑了,还想干什么?程普弄不清是怎么回事。现在见他拍马向自己冲来,心想,怎么,你还要帮着刘家的人来跟我拚命啊?你们曹、刘两家是不共戴天的冤家,这金银本来是你们的,你怎么人和钱都不要,却反而盯上我这个老头儿呢?我才没有那么傻呢,金银已经没有了,还跟你干打空拚有什么意思!?所以,程普圈转马头,率队追赶都督去了。
  路招跟在程普后面把他当作向导,去找周瑜投降。
  周瑜追曹操越来越近了。曹孟德见遗金计丝毫没起作用,心想,被他们这样穷追猛赶,聚铁山也要失守的。所以传令:“列公,与老夫回马抵挡周郎。”
  后面的曹兵往两旁闪开,所有的曹将都圈马回头抵敌,曹操带领众文官督战。
  周瑜见曹将杀回马枪,便命令众将迎战。
  于是,二家大将混战在一直。虽然曹将在数量上占优势,但好手不多,又无心恋战,而且骑的都是滑背的草马,使不上劲;东吴将倒都是精勇异常,士气又足,而且骑的都是好坐骑,得心应手。所以,一个吴兵可以抵挡两三员曹将。当然,遇到好手,也只能一对一,打个平手。双方小兵呐喊助威,喊杀连天。
  正打得难分难解之时,程普赶到。见周瑜在督战,便到他的马前,拱手道:“都督,程普来迟了。”
  “老都督,尔亦来了。”
  “是啊。请问都督,适才曹贼抛下的金银,都督何不命人拾取?”
  周瑜想,怎么你的见识也这般浅?大敌当前,哪有贪小利而舍大局的?“老都督,追赶曹贼要紧。那些金银,本督收兵回去之时,顺道拾取便了。”
  “都督,不待你收兵回去,早已被人拾光的了。”
  “啊!何人拾取?”
  程普把方才的所见所闻简述了一遍。说,本来我或许还能追上刘家的人马,不料前面杀出一员将,我以为是诸葛亮设下的埋伏,故而不敢造次,只得远远观看,哪里想得到,曹家的人竟会不要自家的金银,把刘家的人和金银统统放过去,反来追赶于我。
  正说到这里,听得后面有人连连喊叫:“周大都督慢走,末将来也!”
  程普一看来人,指着后面说,喏喏喏,就是这个家伙,一直追到这里来了。此人大概有点毛病的。
  周瑜也觉得十分奇怪:我们素不相识,他到这儿来干什么?见他把大刀架在鸟翅环上,恭恭敬敬地在叫自己大都督。心想,莫非是来投降我的么?
  路招在离开周瑜三、四丈的地方就跳下马背,步行到周瑜马前。打躬道:“周大都督,末将路招特来归降都督。适才为了报答糜大夫昔日救命之恩,故而放走金银,望都督莫怪。末将甘愿跟随都督生擒曹孟德,将功补过。望都督收留。”
  周瑜想,你方才跑到那条小路上去,分明是想去投奔刘备,后来不知为了什么缘故,又回心转意来投降我了。你这种三心两意之人是靠不住的。但是,我又不能不收。我如果不准许他降,别人还以为我是为了那区区金银在和他斤斤计较呢。那末,还是先收下了再说,免得他到了这里还要有二心。便道:“路将军是真心归降本督,请将军立即上阵,一同抵挡贼将。”
  路招见周瑜的面色不大高兴,出言吐语也很生硬、冷漠,就连一句体面的客套话都没有,而且要他立即上阵应敌,后悔自己不识人,心想,看来他对我并不感兴趣,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也可能是为了那些金银而我的气。人说周瑜器量小,胸襟狭,今天看来,果然不错。百闻不如一见嘛。嗨!我方才既然救了糜大夫,也算得上为皇叔立下了汗马功劳,而且糜先生是个忠厚好人,如果请他帮一把忙,他一定会极力举荐的,皇叔也可能会收留下我。我怎么一时之间脑子会转不过弯的呢!可现在再懊悔又有什么用,为时已晚了。既然到了这个田地,只能将错就错,上去交战了再说。便答应了一声“遵命”,便奔过去跳上乌骓马,金背刀一执,冲进厮杀圈子。
  曹操正在凝神督战,忽见路招从对面杀进我群,顿时咬牙切齿,气愤填膺。心想,这个逆贼果然降了周瑜,而且还帮着周瑜来砍杀我的大将。不将此贼杀了,后患无穷!便传令:“哪位将军速将路招这个逆贼斩了,与老夫报仇雪恨,并为叛逆者戒。其功非小!”
  曹兵立即一起喊叫:“丞相有令,快将逆贼路招斩了,与丞相报仇雪恨呐!”
  曹将们听见此令,都想来杀路招。但因为与吴将打得不可开交,一时都脱不了身。阿戆乐进听到路招二字,特别刺激耳膜。心想,这家伙把我的宝马骗去了,我正要找他算帐呢!想着想着,便虚晃一斧,甩开交手的吴将,直扑路招。“呔!大胆匹夫,竟敢骗去俺的宝马。去吧!”当头就是一斧。
  路招起马招架。按本领来讲,路招不如乐进,但乐进骑的是滑背马,明吃三分亏。所以,正好打个平手,两柄武器“当啷……”紧紧咬在一起。路招胯下的这匹乌骓马一看,对面马背骑的是自己的主人,料想自己的背上肯定是主人的仇敌。马虽是畜生,但战马对于要帮主人这一点是懂得的。这匹战马突然来一个屁股一撅,后蹄一拎。在这势均力敌、武器上都吃足分量的时候,怎么可以来这么一个后掀!路招稳不住身体,手又抽不出来,“啊呀!”一声,身子从马头颈边上翻了下去,大刀脱手。乐进顿觉向前一冲,趁势往路招拦腰一斧,“嚓!”尸分两段。乌骓马跑到主人身边,阿戆纵身跃上自己的坐骑。待他回看时,那匹滑背马已经不知被谁抢去了。
  周瑜一看,转眼工夫路招阵亡。心想,这样也很好。本来倒很难处置他,现在被曹将杀死,干干净净,就算没有这么回事。
  曹操见乐进斧劈路招,心中平了半口气。但是转念一想,这样无休无止地打下去终非了局。这样吧,让他们在这时作对成双地打,我一个人先偷偷赶往聚铁山,命粮营将士布好阵势,作好抵敌的准备。那末,此地的人马退过去就不要紧了。于是,丞相趁大家只注意到圈子里时,便悄悄然退出人群。那你也应该带上个把大将保护保护呀!曹操想,大将现在都在聚精会神地同吴将交战,如果我去叫一个下来,就有人会发觉。本来大家还有相当的士气,一旦得知我一个人先溜走,他们马上就会涣散下来,无心恋战。被周瑜追上来,我仍旧要完蛋。好在这条路上偏僻得很,是不会有人的。所以,曹操单人匹马夺路向聚铁山窜去。
  这里的曹将们还以为丞相在背后督阵,因此不敢稍有懈怠,继续拚力厮杀。
  曹孟德夺路离开了战场一段路后,趱马飞驰,向聚铁山冲去。
  跑了一大段路程,江边上来两员吴将,就是奉命焚烧曹操水营的韩当、周泰。二老十分顺利地烧毁了水营后,赶在周瑜前头上了岸,沿着江边也想找点意外功劳。忽然见大路上扫来一人一骑。韩当眼快,辨认出了就是曹操。而周泰目钝,不以为然,两人争执不下。
  其实,两人的判断都是有根据的。韩当看的是上面,一顶相貂,是曹操;周泰看的是下面,两只光脚,不是曹操。身为丞相,怎么会赤着脚又戴着相貂呢?等到曹操近前,两人这才看清楚,身上明明穿的是一领蟒袍,玉带围腰。故而相视一笑:果真是曹操!两人被这种意外的相遇喜得心花怒放:哈哈,老运来了!本来我们只想随便找点功劳,不料会碰上曹操,而且只他孑然一身,光棍一个,连个护卫的大将也没有。二擒一,手到拿来,别想逃得出我们的手掌。二老高喊一声:“呔!曹贼哪里走,韩当、周泰来也。”举着大刀,拍马追来。
  曹操回头一看,啊,这里怎么会杀出两个东吴将来的呢?我太大意了,应该带一个大将保护着走的。现在没有办法,只有快逃,离聚铁山越近越有救。丞相的双腿拚命来击马腹,身子磕在马背上亡命而逃,一边还在呼叫:“谁来搭救老夫!谁来搭救老夫!”
  滑背马泼开四蹄“啊啦……”疾驰而去。但是韩、周骑的毕竟是好战马,所以越追越近,越追越近……
  正是:雄师烧尽偏无救,荒径走绝总有敌。
  未知曹操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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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燃微火甘宁袭重寨 擎密令毛苟窃大粮

 

  曹操正在危急之时,忽听“啷……”鸾铃之声,只见前面树林这中杀出一将。“啊呀,完了!”--后面两将追赶,前面一将堵截,今日性命休矣!
  前面此将看见曹操,高喊一声:“叔父丞相不必惊惶,小侄来也。”
  “啊!”曹操一看,不是别人,原来是粮营上的副都督、族侄曹洪、曹子廉。
  曹洪在聚铁山上发现赤壁方向红光罩天,便对都督夏侯惇讲,会不会丞相营中出了什么事情。夏侯惇讲,那末你快去看看,这里有我镇守。子廉立即下得后山,策马扬鞭往赤壁这里赶来。忽听前面树林外有人高喊:“谁来搭救老夫!”好象这声音很熟悉。循声望去,见阿叔一人狼狈逃窜。
  子廉大吃一惊:什么,丞相已经败得一兵一卒全无,史身单骑落荒而逃啦!又见后面两员吴将紧紧追赶。曹洪连忙放马冲出树林,上前相救。
  曹操看见是阿侄,更是高声呼喊:“侄儿,快快挡住后面的吴将,搭救老夫!”
  “丞相放心,只管过去,后边的吴将,自有小侄在此抵挡。”
  两马交叉而过,曹操到树林口扣住马匹,回头观看。
  曹洪放过丞相,见韩当、周泰随后到来,便将马扣住,大刀一横。喝道:“来者吴将,与俺住马,通名!”
  韩、周二老一看,紧要关头杀出一员曹将,勒马横刀,当路站立,顿时一丈水退了八尺,泄了气,知道曹操难捉的了,要捉曹操,除非先要把眼前这块绊脚石搬掉,不是把他杀了就是要打败他。但是,只见此人身材魁梧,威风凛凛,浑身红铜盔甲披挂,胯下红鬃马,手执红铜大砍刀,头上两根雉尾高挑。心想,此等英雄气概,绝非等闲之辈。二老扣住马匹,答道:“贼将听着!俺乃江东周都督麾下韩当、周泰便是。贼将留名。”
  “曹丞相麾下、粮营副都督曹洪。”
  “放马!”
  韩当冲上前去就对曹洪当头一刀。
  “且慢!”曹子廉举刀招架。“当啷”一声,韩当的大刀弹出去。
  周泰接着向曹洪拦腰一刀。子廉一点不慌,用刀钻点开……
  你来我往,三口大刀不离左右,杀作一堆。曹子廉挥舞大刀上遮下拦,忙而不乱,打一个滴水不漏,井然有序。曹操见侄儿力敌二将,攻守有方,在后面观阵,并帮助他观察吴将的破绽。
  韩、周二老打了十多个照面,没能占上便宜,都无心恋战了。一则,看来难以取胜;二来,即使将他杀败,曹操见势不妙,早就溜之大吉了,根本无法捉住他。所以,两人互相打个招呼,虚晃一刀,圈马便走。
  曹洪见吴将退走,也不追赶,回过马来问曹操:“叔父丞相,怎会落得这般模样?”
  “唉!一言难尽。”
  曹操如此这般讲了一遍。告诉他在半途碰着这两员吴将,幸遇侄儿相救及时,最后问道:“侄儿,粮营之上怎样?”
  “叔父丞相放心便了,粮营安如泰山,固若金汤。”
  满饭好吃,满话难说。曹洪下山的时候,粮队还是一座好端端的营寨,安然无事。他刚从后山下来,前山就出毛病了。等你们叔侄双双回去时,聚铁山早山变也火焰山,已不复姓曹了!
  曹操听得阿侄的这番说话,惶恐的心情才稍微平定了一些。心想,粮营上有十万兵,四十二员大将,加上退过来的四、五十万军队和近两百员将,实力还比周瑜强许多倍呢。而且聚铁山地势险要,粮草充足,攻守皆宜,稍事整饬,尽管可以卷土重来。于是,叔侄两骑并辔点马而行,笃笃定定往聚铁山去。
  暂且把叔侄二人丢在半路上,先说这座粮营是怎样失守的。
  周瑜此番的头令,就是命甘宁攻打聚铁山粮营。兴霸将军率领三千吴兵、五百曹兵,登上大号艨艟,二号战舰,越过长江,直往聚铁江而来。为首的一条大船的后稍上拴着一匹黄骠马,一匹银鬃马。黄骠马的乌翅环上架着一口华盖方天戟,银鬃马上架着一口银背刀。舱里,甘宁和蔡中对面而坐。兴霸浑身金盔金甲,蔡中遍体银装。两人在谈谈说说,饶有兴味,十分投机。蔡中道:“甘大哥,聚铁江快要到了。”
  “是啊。到了那里,还烦贤弟引进。”
  “好说好说,自己弟兄,应当的嘛。此番大哥和黄老将军一起归顺丞相,丞相一定高兴得不得了,对你们师生要大大重用啊!”
  “全仗贤弟之力也!”
  “哪里哪里!嘻……”
  甘宁想,谁和你客气呢?要是没你的脑袋,我纵有三头六臂也休想攻破这座粮寨,还不是仗了你的势成全我的这一桩大功!都督这条计策真是妙极了。
  诚然,靠强攻要打下聚铁山的可能性简直没有。它的北面是重峦迭嶂,峰壑连绵,无路可登;南侧是千仞峭壁,万丈悬崖,猿不可攀,鸟不可站,悬崖下面就是滚滚东流的长江,真所谓“乱石崩云,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西山是后山,一条山路陡峭峻险,易守难攻;只有东边的前山地势稍为平缓,山脚一直延伸到下面的聚铁江里。聚铁江是长江的支流。在两水汇合之处,用船只封锁口子,有三千曹兵把守,一千在岸边,两千在船上;为首的大将就是路招的老搭档朱灵。
  二更时分,曹兵们听得江面上“嘭嘭嘭嘭嘭”阵阵金锣之声,对口子外面一望,只见长江面上驶来一大批战船,打的是江东旗号,朝聚铁江这里驶来。大家十分警惕,立即箭上弓弦,严阵以待,一边大声喝问:“呔!前边什么样船?休得近前哪!”
  甘宁船上的吴兵听得喊声,进舱禀报:“回甘将军,船近聚铁江口,曹兵弟兄叫咱们停船。请甘将军定夺。”
  “退下。”甘宁问蔡中:“贤弟,这便如何?”
  “嗨!大哥放心,有我呢!”心想,你别看我在江东象条虫,到了这里我就是条龙了。做奸细这一行真难,鬼头鬼脑,提心吊胆,没个安稳日子,哪有这里自由自在。在江东矮人三分,小兵也不把我放在眼里。这里可就不同了,说长道短随心所欲,谁敢不听从!不信就年我的威风。“甘大哥,咱们一起出舱去。”
  “贤弟请!”
  两人一起跨上船头。蔡中俨然象这里的一个主人,他从江东回来,就象从笼子里飞出来的鸟儿一样,胡思乱想,做着他的美梦:这下回来,功劳非小,等到边环舟杀过长江,荡平江东,高官厚禄自然不必去说,至少弄一个水军副都督干干,我们蔡家又可以耀武扬威,光大门楣了。他挺服凸肚,神气活现地用驾官指头对曹兵们一指:“呔!你们哇喇哇喇叫什么,没看见我是谁吗?”
  曹兵风了他在吴船上,十分诧异:咦,是蔡中嘛!他怎么会在这些船上的呀?小兵是不知道他去诈降周瑜的,这种军机要事的保密程度很高。再一看,旁边还有一员大将,气概非凡,不知是什么人。曹兵都有些疑惑不定,问道:“蔡将军从何而来?”
  “本将军奉丞相之命诈降周瑜,今日从三江口回来。”
  曹兵还不敢全信,又问:“请问蔡将军,边上那位将军是谁啊?”
  “你们连这位将军都不认识?他就是江东黄盖老将军的高足,赫赫有名的甘宁甘兴霸将军,是我的大哥。他们师生两人早就归顺丞相了,所以甘将军跟我一起回来。你们这儿的守将是哪一位?请他出来相见。”
  “是。”
  曹兵立即禀报朱灵。朱灵听了,暗想,蔡中、蔡和去诈降周瑜和黄盖同来归顺丞相这回事,我是全都知道的,但没有听说过甘宁也一起来降。事关重大,要去看一看、问一问,别出了漏子把粮营失陷,那我可担当不起。于是,他步出本帐,到口子上,朝江面上一望,果然不错。心想,边上那员大将想必是甘宁了,看他那神气倒确是有点名将风度。便对蔡中拱手道:“蔡将军,朱灵有礼了。”
  “噢!原来朱将军。蔡中还礼了。”
  “蔡将军到此何事?”
  “朱将军,我与兄弟蔡和奉了丞相之命去诈降周郎,想必朱将军是知晓的吧。这位是我的义兄,甘兴霸将军。他跑他的恩师黄公覆老将军早就归顺咱们丞相了。本当今天咱们俩要一起到赤壁去见丞相的,可是周郎命甘大哥来攻打咱们粮寨。大哥要是不来,周郎必定起疑,反而还会另遣大将来的。所以哥俩只能先到这儿来。再则也是为了来送个信,咱们要面见夏侯都督,请他加倍提防,或许周郎还会来偷袭的。”
  朱灵听完,仔细辨了一辨话中的味道,觉得并无差错,合情合理。更主要的是,蔡中是自己人,这话应该完全想念的。再说,万一有什么变故,粮队上有四十二员大将、十万小兵,也不怕你一个甘宁、几千吴兵。想到这时,朱灵绽开笑脸,对甘宁把手拱拱:“原来是甘将军,久仰久仰!”
  “不敢。甘宁还礼了。”
  朱灵吩咐手下人把小船让开,然后十分客气地说:“蔡将军、甘将军请!”
  船只进聚铁江,靠岸系缆,三千五百小兵统统登陆。蔡中和甘宁也同时上了岸,命人把马和武器带上岸,两人上马。
  朱灵让在一旁拱手道:“二位将军,夏侯都督现在山上,二位请便。朱灵军务在身,恕不相送了。”
  甘宁想,事情果然很顺利,没费多大口舌就混进了寨门。但是,都督在密札上写得清楚,马忠将军承后就要来夺取这条聚铁江,策应的我。要我先替他把道路铺平,提供方便。江霸装得很随和的样子,对朱灵道:“朱将军,少停停后面若有江东船只来到来,乃是甘宁的部下,请朱将军放其进江,幸勿见疑。”
  “甘将军放心便了。”
  甘宁和蔡中并辔上山,马后是五百曹兵,曹兵后面是三千吴兵。一行人马跟着二员大将来到第一座大营的营门口。守营兵喝问:“呔!什么样人?”
  蔡中高声回答:“是我,蔡中。这位是甘兴霸将军,我的大哥,早已归降了丞相。现在有紧急军情,特来面见两位都督,请你们开放营门。”
  小兵不敢擅开营门,禀报守营将。守营将又来问了一遍。心想,既然朱灵放他们进了口子,想必已经盘问清楚,毫无问题,我当然不必阻挡,出了什么事怪罪不到我的头上。便下令开放营门。
  甘宁、蔡中和三千五百个弟兄穿营而过。山坡上营头很多,关卡重重,逢关必有盘诘,不必一一细述,反正都有蔡中解释,一帆风顺。
  这里还在一路上山,下面长江里又来了一批大船,口子上的曹兵一看,是江东船。心想,方才朱将军已经交代过了,后面有一批甘宁部下的船只来,恐怕这就是了。为谨慎起见,还是要问一声。“呔!什么样船?”
  马忠捧着一口钢刀站在船头上。听得曹兵喝问,对手下人使了个眼色。吴兵非常机灵,装得好象与曹兵是老朋友似的,十分亲昵地回答道:“我的哥,咱们是甘将军的部下。甘将军可在?”
  曹兵一听,果然不错。因为刚才甘宁打过招呼,就开放口子,放他们全部进来。
  船只靠岸,马忠捧着单刀跳到岸上。
  朱灵上前问讯道:“啊,这位将军请了!请问将军威名?”
  马忠想,我要从你手中夺下这条聚铁江,有我无你,有你无我。你问我姓什么,我先要问你,你姓张,我也姓张,你姓王,我也姓王,反正始终和你是一个祖宗。故而反问道:“不敢不敢。请问将军尊姓?”
  “末将姓朱名灵。请教将军尊姓大名?”
  “巧极了,末将也姓朱,单名忠。”这下变猪鬃了!
  朱灵想,原来叫朱忠,乃是一家人。其实,是来送你终的。他还十分友好地打了一个躬:“原来朱忠将军,末将有礼了。”
  “不敢!朱忠还礼不周。”嘴上说还礼,两手一抱,右手暗暗从左手把刀接了过来,抡起来就对朱灵后脑上一刀。
  朱灵唱了个喏刚刚抬起来,看见闪亮的钢刀劈来,连忙倒退半步,身子一偏。他随身也有一口钢刀,立即举刀招架。
  不料马忠看见你手里有刀,他这一家伙就虚晃一招,你举刀招架,他把刀一收。朱灵本来就站得不稳,一刀掀空,身子往后一仰,一个大开门。马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他当胸一刀,“嚓!”捅了个前胸透后背。马忠抽出刀来,飞起一脚,尸道“唿隆嗵!”跃下聚铁江。
  三千曹兵毫无戒备,见马忠把朱灵踢下聚铁江,一下子都惊呆了:怎么这个吴将的还礼这么蛮横的呢,把朱将军的命还掉了?等到大家醒悟过来,要想抵抗和逃命,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三千吴兵早有准备,一看马将军动手,立即一起动手,一个捉一个。曹兵没有了大将,慌作一团,毫无斗志,只求能够活命,纷纷举械投降,下跪求饶。吴兵不费吹灰之力,将三千曹兵统统生擒活捉,绳捆索绑,丢在岸边。马忠一看,曹兵没逃一个,全部束手就擒。心想,好了,这条江已是我的了,等于半座聚铁山到了我们的手里,便带领弟兄守住口子。
  正当马忠干净利索夺下聚铁江时,忽听山上“当!”一声炮响,山坡上顿时响起一片喊杀之声,人马都往山顶上冲去,人叫马嘶,一片混乱。马忠明白,甘宁已和敌人交手了。心想,他虽然武艺高强,但敌将有四十余员,人多势众,一人难敌四手,危险得很!而我又不能上去帮忙,万一失掉了这条江,甘将军败下阵来,连退路都没有。这可怎么办呢?马忠搓手跺脚,无计可旋,只好坚守住自己的防地,注视着山上的动静。
  再说甘宁与蔡中一路上山。聚铁山很高,半山腰有一片平地,夏侯惇的中军帐就在此地。甘、蔡二人到大帐门口,曹兵将他们拦住。这里不同于其他营头,戒备森严,没有都督的命令,一概不得进帐。蔡中讲明原委后,曹兵说。请二位将军稍待片刻,咱们马上去禀报大都督。话音刚落,有一个小兵奔向寝帐去禀报夏侯惇。
  曹操很会用人,深知粮和饷的重要,都交给心腹大将看管的,保饷银是护卫将许褚,粮营上的正副都督都是自己的族侄,他们都是武艺超群的战将。现在副都督不在,正都督夏侯惇坐在寝帐里。赤壁这么大一场火攻,一只眼侄逍遥火外,没被烧进去,是他的造化。大概因为他今年在博望、新野、卧龙岗连烧了三趟,算他的厄运已经过了呢,还是烧出了免疫力了,所以得以幸免。现在他正在和堂弟夏侯青对酌。
  小兵报进来:“启禀夏侯大都督,今有蔡中将军带领江东降将甘宁到此,说有紧要军情面见都督。请都督定夺。”
  夏侯惇心中怦地一震。毕竟是都督,肩上重大,遇事特别敏感。心想,这班守营将都该死!尽管蔡中是自己人,但一去江东数日,我又不知内中详情,况且又带来了一个江东名将来,如何能不防,而这样让他们直闯中军营!极应该把他们挡在山脚下,先来禀报我。现在已经到了中军帐门口再来禀报,简直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如果是奸细的话,还来得及抵挡?!幸亏是自己人,否则完了。夏侯惇虽然是个鲁莽匹夫,毕竟资格老了,苦头吃得多了,不得不学乖一点,所以也挺谨慎。他对夏侯青道:“贤弟,尔先出外观看,究竟怎样。”
  夏侯青已经喝得酒醉醺醺了。他站起身来脚步踉跄,摇摇晃晃出寝帐,上马提斧,到大帐上。一对醉眼朝外面一望,蔡中骑在马背上,边上另有一将,他断定这就是甘宁,便问道:“来者何许样人?”
  蔡中认识他叫夏侯青。便答道:“夏侯将军,蔡中有礼。”回头对甘宁介绍道:“甘大哥,这位是夏侯都督的堂弟,夏侯青将军。”
  此时,甘宁故意比蔡中落后一只马头的距离,所以蔡中要旋转身来对甘宁讲话。甘宁想,你就象一支已经燃尽的蜡烛一样,照明照到这个时候,可算是完成了你做奸细的使命,再留在我身边就成累赘了。难道我真的会下了马去和夏侯青见礼吗?当然不可能的罗。粮队最终还是要靠手中的家伙夺取,你不过就起了个导火线的作用。既然蜡烛已烧烬,那就先把你扫除了再说。兴霸将军的华盖方天戟从未离过手。嘴上敷衍道:“多谢蔡贤弟!”手中的华盖戟却往蔡中腰里“嚓!”刺进去。蔡中见华盖戟朝自己刺来,还没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连啊呀都没来得及叫,已经一命呜呼完蛋了。甘宁把他从马背上挑下来,用力一甩,死尸抛了一地。怎么一个人有那么多尸首?因为三千吴兵见甘将军动手,便把五百个曹兵一刀一个,眼睛一眨,全部解决。甘宁纵马冲进大帐,大声喊道:“呔!贼将听了,甘宁奉命前来拿下粮寨。”
  夏侯青的满腹黄汤顿时吓成一身臭汗,酒也醒了。心想,你一个敢来劫粮,胆子真不小!这里有数十员大将,难道怕你一个人不成?“大胆甘宁,竟敢偷袭粮队。招打!”冲上前去当头一斧。
  甘宁想,事不宜迟,我要速战速决,一家伙就结果他,使你们都督猝不及防。只要把夏侯惇和曹洪打死,这座粮营就基本上属于我的了。所以,甘宁用足全力,举戟招架。只听“当啷”一响,夏侯青虎口震袭,斧头脱手,身子两晃,被甘兴霸挥过戟尖,“去吧!”“嚓!”迎面一戟,刺于马下。甘宁捧着华盖戟,等候夏侯惇和曹洪出来。他根本不知道曹洪不在此地。
  曹兵跌跌冲冲奔进寝帐报丧:“报禀夏侯都督,不好了,甘宁前来劫粮,蔡中和夏侯小将军都被刺死。”
  “哇呀……”一只眼吼叫连连。一面吩咐点炮,一面上马提枪,冲上大帐。少了一只眼睛到底不方便的,一下子还没有看见甘宁,还在叫唤:“甘宁在哪里?甘宁在哪里?”
  甘宁看得清楚,来者便是夏侯惇。虽然从未见过面,但是从他身上的打扮可以看出:帅盔帅甲,都督的装束;尤其是少一只眼睛,这是最明显的招牌。便冲上前去:“甘宁在此。贼将招打。”
  夏侯惇这才看清。心想,这家伙刁的,故意躲在我没有眼睛的一边。看见戟来,急忙举六轮点钢枪招架。“当啷……”掀不开。武器咬一在块,两匹马打圈子……
  炮声一响,众将全部上马执兵器,冲到中军帐,把甘宁团团围住。夏侯惇看见这么多大将裹住甘宁,心想,这些大将足够你受用了,我不必再动手。便卖一个破绽,退出圈,在一旁执旗指挥。
  此时,大帐上共有曹将三十九员:本来四十二员,走了一个曹洪,刀劈了一个朱灵,戟挑了一个夏侯青,故而还剩三十九员。当然,这些大将的本领参差不齐,但也各有千秋。如果这班大将一齐动手的话,甘宁倒可以休息了。你想三十几个大将要围成多大的圈子?三十几柄家伙长短不等,一齐戳出来,不是刺在自己大将的身上,就是劈在别的大将的家伙上,互相消耗自己的体力和功夫。甘宁站在圈子中心,他们还挨得上吗?因此,实际上是车轮大战:五、六个上去打,打了一会退下来,再换六、七个上去……。甘宁使出浑身解数,舞动华盖戟,左挡右拦,四下招架,力战众将。他今天抱定一个宗旨:除非战死,否则定要夺下粮营,决无退下山去之理。
  夏侯惇也在考虑:你既已上得山来,就不让你下去了,这叫上山容易下山难,一死方休。我手下这些大将盘不尽你一个人的气力,我倒不相信。
  这里的激烈交战,再说山下。马忠很为甘宁担心,但分身无术。正在此时,长江面上金锣响亮,驶来八十条大船,船上有三千吴兵,由文官吕范率领。船进口子,吕子衡上岸。问马忠,粮队可曾拿下否?
  马忠道,你听,山上杀声震天,谅必甘将军正在恶战。我又无法去帮忙。
  吕范想,甘宁一个人要夺下粮队是困难的。弄得不好,粮营没有夺下,反而伤了一员虎将。让我想个办法帮帮他的忙吧。吕子衡虽是文人,但打仗有奇智。往往力不及以智取胜。将来关羽走表城,一半也是吕范算出来的。文能胜武,柔能克刚,将在谋而不在其勇。吕范对马忠说,此间的粮寨都督是夏侯惇,据说此人今年在博望、新野被孔明烧得焦头烂额,我料定他听到“火”字特别害怕。现在你我手下各有三千弟兄,每人背上有两个火把。只要大家有一万二千只火把点旺,就是一片小小的火海,可以映得半山红遍,同时命弟兄齐声高喊:“火烧粮队,烧得厉害啊!”夏侯惇听了一定会吓得弃寨而逃。用此疑兵之计退敌,你看如何?马忠说,倒可使得。
  于是,命六千弟兄把一万二千个火把拔出来,在风中点旺,顿时山下彤彤红一片火光。吴兵齐声高喊:“不好喽!火攻来哉!烧得厉害啊!”
  山坡上各座营帐里的曹兵听见叫喊声,对山下一看,火光熊熊,正不知来了多少吴兵吴将。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跟着起哄:“不好喽,火攻厉害!火烧粮队啦!”十万曹兵吼声如雷,恰似天崩地裂、山呼海啸一般。一边喊,一边丢下营寨,象潮水般地涌向半山。
  中军帐里的数十员曹将正和甘宁杀得起劲,忽听外边一片罗唣,声音越来越响。那些退在一旁等待换班的人首先听清弟兄们在喊“火烧粮队,烧得厉害”。心想,对了,周瑜绝不会只派甘宁一个人来攻打粮队的,肯定后面有人接应,现在果然火攻来了。我们的本领比甘宁差得远呢,几个战他一个都勉强,看来一时之间不可能把他杀败。等到下面的吴军杀上来时,那就更加危险了,我们不是被杀,就是烧死。有些本领蹩脚的大将已经开始溜了。钻出中军帐一看,果然前山一片火光,小兵都向山上逃来。心想,既然前山失守起火,说明聚铁江已被他们夺去了。前山不能走,快向后山溜。
  这也要怪夏侯惇自己不好。他这粮营都督责任虽重,平时事情却很少,闲着无事就与这班大将聊天扯皮。讲什么呢?大多是讲诸葛亮火烧博望、火烧新野。讲得绘声绘色,活龙活现,有时还要添油加酱地进行艺术渲染,夸大事实。他无蜚是为了炫耀自己:这么厉害的两场大火,照样没能把我烧死。说明我命大、福大、本事大,烈火炼真金。不料他的这些闲言碎语起了很大的副作用,听得这班曹将毛骨悚然,谈“火”色变。大家都知道诸葛亮在江东帮助周瑜用兵。心想,这火攻必定是孔明安排的,他放的火要么不烧,一烧就没救,厉害得不得了。今天我们挨上了,看来不死也要脱层皮,趁早溜走为妙。所以看都不敢多看,拔脚就逃。
  大帐上的曹将越打越少,圈子也越打越稀了,他们一边往后山逃,一边还在瞎叫:“火烧厉害啊!”不无片刻,大帐上只剩下七、八个大将了。本来几十个人凑在一起,人多手杂,这里挑一枪,那边砍一刀,围着一个人打,好象在玩游戏,十分有趣。现在见别人都已滑脚溜走,谁还有心思再打!轰地一散,全部跑光,就剩下独眼龙一个人。
  甘宁打得浑身臭汗淋漓,晕头转向,只要见刀枪近身,就用戟挑钻打,穷于招架,十分专心,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情,见曹将一下子全部逃光,也弄不懂是怎么回事。心想,我本来就不找他们,他们逃走当然最好,不去管他。顿时勇气倍培,拨转马头,直扑夏侯惇。“贼将去吧!”迎面一戟刺去。
  夏侯惇也早已慌了手脚。心想,我脸上的伤疤才好,胡须刚刚长得象样一点,又要烧啦!又看到四十来员部将全都逃光,只剩下光棍一条,更加胆怯了。心想,我是出名的逃走大王,今天这班大将比我逃得还快。因此,他根本无心恋战,丢下令旗,圈马便逃。
  甘宁也不追赶。他想,我要的粮食,而并不一定要你的命,让你逃生去吧。他在寝帐、大帐、内帐等地跑来奔去,仔细地搜索了一遍,一个现象将都没有,小兵也逃得不剩一个。
  兵败如山倒。十万兵将向着后山狂奔乱窜。
  甘宁放下画戟,擦一擦满头的大汗,喘一口气:嗬,真不容易啊!这时才听清曹兵叫喊的是“火烧粮队”。回头一望,山脚下火光冲天,果然厉害。甘兴霸这惊非同小可:谁在放火?一蓬火把这座粮营烧光,我与四十来员大将这半天工夫不是白打了吗?正要冲下山去看个究竟,吕范上山来了。吕范向甘宁说明山下的火是用的疑兵之计。兴霸这才放下心来,明白了曹将为什么会逃得这么突然,夏侯惇为何又匆促逃命,原来这都是吕子衡的暗中协助。便道:“多谢吕大夫相助!”
  吕子衡和甘宁来到夏侯惇的内帐,找到了记载曹营粮草的帐册。上面写得分明,这里的大粮一面支出,一面解来,始终保持一百六十万石。但在十八日的半夜里又有焦触、张南解来十万石,所以帐面上最后的结存的大粮数字是一百七十万石。两人到外面一看,一石一袋的粮米从中军帐周围一直堆到沿江一带,层层叠叠,就象一条巨龙蟠据在聚铁山上。真是堆积如山。
  甘宁对吕范讲,粮队虽然攻下来了,但这许多粮米要搬下山,装上船,实非容易之事。你看怎么办?
  吕范说,我们三人共带来九千军队,需要分一分工。首先,请你甘将军带领一千弟兄,准备硬弓强弩,守在后山隘口上。因为我用的这条疑兵计是攻其不备,夏侯惇一时惊惶,弃寨而走。但当他逃到了山下之后,他一定会有所醒悟,发觉自己上了当的;再加上他想到丞相将如此重任交托给他,所负的责任十分重,回去无法交代,必定要来复夺粮寨。所以要把守好,不让他上来。好在后山地势险要,山路陡峭,是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紧要去处,一午兵也足够了。另外六千弟兄排成三十队,每队两百人,用蚂蚁传物的方式向江滩运米。
  甘宁说,两百个人一行,恐怕不能从江口排到这里半山腰吧?
  吕范说,不妨。这半山附近的米,倒只要用一千弟兄就够了。你看,曹操架着这十辆槽车,如同龙骨水车相仿,就是专门用来装卸米包的。一千弟兄只消把这叠得很高的米包墙推倒,直接往槽车上丢去,米包就会象流水似的泻下山去。运米的事,由我来指挥。
  甘宁想了一想,说,这样一来,江边装船的弟兄只剩一千了,恐怕太少。
  吕范说,这也不妨。我方才看到,马将军俘虏了三千曹兵在那里,不是也可一用么?
  甘宁大笑,说,子衡先生真有办法。
  的确,照吕范的办法运米,有秩序,装起来也方便。但也没有考虑到除了自己按都督的命令运米外,诸葛亮也会插一手,派人来偷粮的。如果每人一包从山上背到船上,上下往返,就必然会把江边的消息带到半山来。吕范得悉后,定要告诉甘宁,甘宁听说另有一批人来运米,肯定要下山察看一下,毛、苟就有危险。而孔明料定他们不会用这样的笨办法来搬运的,估计到有人会想出蚂蚁传包的简便办法。这样,每个人都是原地不动地站着传递,孔明就有机可乘了。靠近江边的吴兵看到毛、苟他们后,只能告诉相邻的弟兄。两百人的长长队伍,不是每个人都愿意把江边的消息告诉别人的,因为这不是传命令,而是不必他们多管的闲事。只要两百人中有一个不传,消息就会中断,到不了半山了。再加上甘宁守在后山,更加得不到他们的消息。
  大家立即按照吕范的布置行动。甘宁带了一千兵,到后山隘口,准备好弓箭,谨防夏侯惇来复夺粮寨。吕范亲自指挥运米:半山的米包在十条槽车上“辘……”直向江边滚去;三十行人力传送带,象梭子似地把米包“唰……”泻到江边。马忠带了一千吴兵、三千曹兵准备装船。吴兵见江边的米包已经堆得很高了,担心来不及装船,便问马忠,要不要装船?马忠说,你们着什么急,等一下好了。我们装起来的速度比岸上要快得多,一下子就可以装完,不如等它积得更多些,我们一起装完,免得中途又要停下来等他们。
  其实,你还是有几包装几包,宁可装完了停下来等他们的好,多少不可以拿一点;你想等一下一起装,那就一包都不给你了。
  正在此时,口子外面驶来一百零八号大船,后面跟着三里长的木排,浩浩荡荡朝聚铁江驶来。第一只大船上扯着两面旗,一面是“严州解粮官正”,另一面是“严州解粮官副”;都没有姓氏的。船头上站着毛仁、苟璋;苟璋手里捧一支将令。三千军士都穿着两套号衣,外面一件是“孙、吴”,里面是“刘、汉”。
  马忠听见锣声,对口子外一看,来了许多船只,见头不见尾,抬头一看旗号,是严州解粮官。心想,解粮怎么解到这儿来了?便命手下问一问。
  吴兵喝道:“呔!我的哥,你们到这儿来干什么?”
  刘家小兵听说聚铁山的一百六十万石粮食可以冠冕堂皇地去偷,个个眼珠碧绿,手心发痒,把军师锦囊上的吩咐早已背得一字不差,滚瓜烂熟。故回吴兵道:“我的哥,咱们从严州解押军粮和棉军衣到三江口,正好大都督刚要出发。都督想到你们运粮的人手、船只不够,要来往几次,太麻烦了。所以叫咱们帮个忙,从水营上拖些木排来,把粮米一下子全都运走。”
  马忠想,原说解粮怎么要那么多船,却还有棉军衣呢,这个东西又轻又大,最占地方。这许多船只、木排,再加上吕大夫的八十号大船,那一次完全可以装完了。都督这个主意妙得很,水营上反正今天没有多少人了,空放在那里也没事干,先用来装米倒很好。哪里知道人家是特地去租借来的,租费还欠在那里呢。马忠倒很高兴,吩咐手下人放他们进来。船和木排驶进口子。马忠对毛仁、苟璋把手拱拱:“二位将军辛苦了。马忠有礼。”
  不实毛、苟见他施礼,把小胡子一捋,头一别,睬都不睬他。
  马忠倒一气。心想,你们不过是小小的严州解粮官,理应先向我行礼,我也是江东数得上的大将,先向你们打招呼,那是特别客气,格外抬举你们了,你们倒反而不屑一顾,对我摆起架子来了!可仔细一想,哦!明白了。他们本来把货物解到三江口,就可以回去了,现在都督捉他们的差,这是外加出来的事,所以他们一肚子的不乐意。在都督面前不敢回绝,到我这儿来出气了。哼!你们这两个家伙好不知羞耻,竟敢迁怒到我头上来了!你们有气,我可没有气。多做一点事情就副样子!你们越是懒惰,我越要惩罚惩罚你们,回去还要告诉都督,整治一下。本来这些粮食大家平摊着装装,现在偏偏全部叫你们运,我们宁可空着船回去。他跟毛仁、苟璋怄气了。孔明就希望你这样做。
  毛、苟按照军师的吩咐行事。孔明在锦囊上写道:见了吴将不可施礼、还礼。一行礼,接着必定要请教尊姓大名,你们如何回答?如果乱造一个假名,万一吴兵中有个把严州人,觉得这个名字很陌生,就容易起疑。所以,不理不睬,把对方一下子打闷。
  马忠饱受一肚子的冤枉气,不高兴同他们多讲了。吩咐手下,叫他们拿都督的将令来看。
  吴兵问道:“你们可有都督将令哪?”
  毛、苟想,没有令箭怎么可以来偷米呢?人是假的,令是真的;以假乱真,虚虚实实。
  苟璋跳到岸上,把令箭往吴兵手里一杵,“请看。”
  吴兵接过令箭,交给马忠。马将军一看,哎哟,还是条密令呢!十二条密令中的第一条:“子”令。心想,都督知道粮米重要,故而特地给一支密令,以示紧要。马忠把令箭往靴统里一插,对吴兵命令道:“把大粮装上他的舟船、木筏。”
  诸葛亮的偷东西派头真大,要人家自学自愿送到船上去。不但吴兵帮助,受降的曹兵也出力。
  四千吴兵、曹兵把米包往一百零八只船和三里木筏上丢上去。三千汉兵把它们叠起来。
  苟将军手搭宝剑,在岸上走来蹁去,表面上装得所派很大嘴上还一个劲地催促他们快装,显露出一副很不耐烦的样子。可是眼睛老是瞟着山上,要是甘宁下山,马上要递暗号给毛仁,立即逃命。
  毛仁在船上、木排上跳来蹦去,指挥着自己的弟兄装米,装米也有个讲究,一定要秩序好,方法正,才能装得又多又快。毛将军指手划脚地要弟兄们先把一百零八只船装满。租来的船没有战船那么大,最多只能装三、四十万石。所以很快就装满了米先驶出口子。接着就往木排上装。木排这个东西的胃口可大了,不管装多装少,份量压上去好象没有感觉的,直到米包成了堆,才往下沉一点。堆到最后,人够不上了,就搁了梯上往上装。须臾工夫,三里长的木排已成一垛高高的米墙。
  马忠见他们把米包装得那么满,堆得那么高,还在不断地装。心中暗暗高兴,压死你们这帮王八蛋!
  诸葛亮答应保毛、苟两个时辰的险,两个时辰内可以牵制住甘宁不下山。如果不是明安排得周密细致,兴霸早就下山来了。甘宁倒不是知道有人要来偷粮,而是因为夺下粮队实非容易,完全靠自己同四十余员曹将拚死而取得的,所以特别关心这批战利品,要亲自来欣赏欣赏自己的成果,可以在奋战之余得到一点安慰。他在隘口上守了半个多时辰,见下面并无动静,就准备到前山江边去看看。如果那时下去,毛、苟的一百零八条船都还没有装满,要想逃都来不及。
  此刻,甘宁正要想走,忽然后山山脚下响起了杀声:“杀噢--复夺粮寨啊!”甘宁一吓,不敢贸然走开。
  不出吕范所料,夏侯惇逃到了山下之后,想想不对:阿叔把粮队交给我,实实足足有半份家当呢!刚才曹洪说赤壁方向半天红光,他又一去不返,看来赤壁也遇到火攻了。而且九十里外能见火光,可想而知已烧到什么程度。如果水、陆两营烧光,丞相必然退往此地。现在粮队一丢掉,我们在长江边上非但无寸土可夺,就是立足之地也没有了。不行,聚铁山不能从我的手中丧失,得去把它夺回来。方才前山的火攻肯定是虚张声势,吓唬吓唬我。难道他们为了夺取聚铁山,连一颗粮食也不要,而付之于一炬?这显然是不可信的。那末杀回去!一只眼对四下一看,从山上逃出来的败兵不少,一时都未走远,但部将却一个都不见了。心想,我对付甘宁一个人已经相当勉强,倘然他们还有增援那怎么办?所以夏侯惇进退两难,犹豫不决,在那里转来转去,想找个把部将帮帮手,杀上山去也可以胆壮些。
  “帮忙”的
  在那里等候已久了,就在前面树林之中,许褚、张辽带了三千人也来支援你了。不过这许褚、张辽是刘备手下刘辟、龚都必扮的,三千曹兵都是皇叔的人马,身上也都穿着里外两套不同的号衣。刘、龚二将自己并不抛头露面,而是躲在背后命令手下在要林口观察。汉兵见山上有一批批的曹兵曹将溃逃下来,最后见夏侯惇也下来了,便立即报告刘、龚二将。二将一声令下,汉兵们齐声高喊:“夏侯都督住马喽,都督慢走哎!”
  独眼龙正从山上策也夺路而逃,恍惚中见树林口有一批小兵,身着“曹”家号衣,以为是自己的弟兄。便问:“喊叫本督何事?”
  “夏侯都督,咱们从赤壁大营赶来。今晚周郎大举进兵,丞相料定他们必来偷袭粮寨,因此派咱们来给你送个信,叫你早作提防,无论如何要守住粮队。张文远、许仲康二位大将军随后便到。夏侯都督,粮队千万不能丢啊!”
  夏侯惇想,的确,丞相向来最关心军粮。现在他自己那里也十分吃紧,还要抽出两名最得力的心腹大将来支援我。我本来就准备复夺粮寨,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现在有这么两位老朋友来帮忙,那笃定了。许褚一个人就足以抵敌甘宁,再有张辽和我,夺回粮队那就勿庸置疑了。眼下他俩还没有赶到,那末我一个人先冲上去,纵然不能杀败甘宁,也要搅得他们无法把粮食抢走。否则我在丞相面前无法交代的。一只眼顿时好象打足了气的皮球,鼓足了劲,圈转马头,一声召唤:“军士们,跟随本督杀回山头,复夺粮寨!”说罢,一马当冼冲上山去。
  曹兵们听说许褚、张辽奉了丞相之命来求援,也勇气百倍,跟着夏侯惇杀回山头。
  树林里的当兵见自己的喊声果真应了验,更加起功了,拚命为曹兵呐喊助威:“复夺粮寨噢!复夺粮寨啊!杀噢!”老太婆吃海蜇--嘴里热闹,身体一动都不动。有的爬在树上,闭着眼睛,“复夺粮寨噢!”当山歌唱;有的在黑暗中撒尿拉屎,一边也在叫“复夺粮寨噢!”因为这是军师在锦囊上这么交代的。别看光这么叫叫,也着实也能壮胆、鼓劲呢。
  甘宁见夏侯惇果然心不死,带着喽罗重新冲上来了,只得留在隘口。等曹兵靠遑,兴霸一声命令:“放箭!”
  “呔!贼兵贼将招箭呐!”箭似飞蝗。虽然吴兵带来的箭并不多,但粮营上有的是,就用他们的箭射他们的人。许多曹兵都死在自己的箭上。前面的曹兵一排排地倒下去,后面的曹兵还在一批批地拥上来……。大将是不怕乱箭的,夏侯惇播动长枪,乱箭便四下弹开。虽然箭伤不着他,但他要冲上去也不行。双方僵持了一段时间,夏侯惇想,许褚、张辽怎么还不来?再这样我吃不消了。他舞长枪舞得吃力了,只好退下来。
  你往下退,树林里的杀声就高起来:“张大将军、许大将军来啦!冲啊!”
  夏侯惇听说许褚、张辽来了,心想,再杀回去。便圈马重又冲向山头。
  你一冲上去,树林里的杀声马上又缓和了些。因为老是真着喉咙叫太辛苦,嗓子吃不消,而且也没有这个必要。
  挡了一阵乱箭,还是不见许褚、张辽的影子,又有点泄气。心想,大概他们在路上碰到了周瑜的伏兵拦截,一下子冲不过来;也可能是丞相那边情况严重,他们抽不出身。那靠我一个蛮冲是不行的,看到地上的弟兄死伤很惨重,冲又冲不上去,只好再次退下去。
  树林里的刘、龚二将早就点好了一支时辰香,现在一看已经拖住甘宁一个半时辰多了,便命令小兵把大旗亮出来,摆起战鼓,再卖力点喊几声,作为临别纪念。汉兵立即把两面大旗打开,在树林口使劲挥动,战鼓擂响,杀声震天:“张大将军、许大将军来啦!复夺粮寨啊!杀噢!”“咚……”,大旗“啪……”。
  夏侯惇一听这声间与前两次不同。又见飘出两面大旗:“大汉丞相帐前左护卫、二虎将:张”、“大汉丞相帐前右护卫、痴虎将:许”。心想,好,这一下真的来了,再拚他一下。“军士们,复夺粮寨!”
  第三次冲锋又开始了。
  甘宁比夏侯惇聪明,听得山下树林里杀声很高,却不见人马杀到。当夏侯惇冲上山时,喊声就低,一退下去,杀声就急,此起彼落,此落彼起,很有规律。甘宁寻思道:几次叫喊张辽、许褚来了,结果都是空炮,“光打雷,不下雨”,“只听楼梯响,不见人下来”。这是怎么回事呢?经夏侯惇上上下下两次折腾,还不见张辽、许褚来,甘宁已猜到了八、九层:一定是曹操生怕夏侯惇拆烂污,粮营不保,但又自顾不暇,抽不出勇猛的大将来增援,所以派一批小兵来骗骗他,用张辽、许褚的威名来给独眼龙打气壮胆,希望他能尽力保住粮队,等待曹操大队退到这里。对,肯定是这样的。甘宁对夏侯惇看看:你这个匹夫啊,上了自己叔父的当还兀自蒙在鼓里呢!--可是你自己也上了当了呀!孔明这一条计策既调动了夏侯惇复夺粮寨的信心,又牵制了你甘宁,不让你离开后山去巡视聚铁江,你可知道吗?甘宁看别人一目了然,十分清楚,看到自己身上就模糊不清了。
  刘辟、龚都见两个时辰已到,吩咐整顿队伍,准备回去。你们何不再多叫一会儿呢?多拖住甘宁一分钟,毛仁、苟璋就多一分安全呀!刘、龚二人也都有他们的想法:军师的用兵十分精确、周密,他关照什么时候撤兵,你不能自作聪明瞎卖力,在这种风云变幻的大战中是有性命出入的。有时候自以为是好心,结果适得其反,破坏了军师的计策。所以,他叫我们拖住甘宁两个时辰,我们就一点不要多,一点也不要少,不折不扣最好。
  汉兵们一面在排队,一面仍在喊“复夺粮队噢!”队伍开始向樊口山徐徐撤退,嘴里还是一个劲地叫着“复夺粮队噢!”否则一下子声音刹住,夏侯惇要疑心的。队伍越走越远,声音越来越轻。
  夏侯惇又挡了半天的流矢,非但不见张辽、许褚赶到,反而杀声越为越弱了,甚至没有了。他觉得苗头不对,连忙退回去,朝树林深处一看,咦,怎么这些家伙竟然偃旗息鼓不辞而别了呢?当然罗,他们来时没和你打招呼,回去也不必向你说明了。
  汉兵们一齐回过头来对他招招手,辛苦你了,后会有期!“复夺粮队噢!”
  夏侯惇想,复夺个屁!害得我上蹿下跳,拚命奔波,原来让我上当。但他弄不明白这批究竟是什么人,到这时来寻我的开心算什么意思。
  别说你这个匹夫弄不明白,即使比你聪明的甘宁也没有弄清楚呢。他只知道是曹操派来给夏侯惇鼓气助威的。现在这批人见夏侯惇冲了三次冲不上,援军也不来,知道复夺粮寨没有指望了,所以只好复命曹操去了。甘宁见夏侯惇不再往上冲了,心想,害你白冲了三趟,料你也不想再冲,也冲不上来了,前山的粮食大概也都运到江边了。现在你不冲,我也不陪你了,要到江边去验看我的战利品了。便吩咐手下继续守住隘口,不能让夏侯惇靠近,自己圈马打算到前山去。
  刚刚要走,吕范来了。子衡说,粮米早已全部运下山了,我把军队都已整顿好,我们一起到江边去吧。甘宁想,粮食一运走,这座聚铁山也就失去了它的作用,这里也不用守了。便和吕范带了一千兵朝前山而去。
  在甘宁的想象之中,江边一带必定米包堆积如山。可是到山脚一看,清清爽爽,干干净净,颗料全无。心里觉得奇怪:怎么装船装得这么快?就算八十条大船装满运足,也最多装掉四分之一呀!而且这八十条大船还静静地躺在江面上,悠悠然自得地摇晃着,上面空空如也。米到哪里去了?生翅膀飞回去了?的确不翼而飞了。甘宁见马忠捧了一支令箭在江边轻松自如地走来踱去,便招呼道:“马将军!”
  马忠见他们都下山来了,连忙迎上前去。“甘将军!”
  “粮米哪里去了?”
  “运往三江口了。”
  “八十号舟船上粒米全无,怎说运回对江?”
  “甘将军,你还不知晓么?”
  “知晓什么?”
  马忠就把两个严州解粮官来运米的前因后果给他道道地地讲了一遍。
  甘宁听罢,将信将疑:这种可能性是有的,但有点突然。又问:“马将军,这两位解粮官姓甚名谁?”
  “这个……”
  马忠想,因为一开头就被他们触了个霉头,所以就此赌气,没有问姓名。不过姓名不知道没关系,都督的将令在此,可以说明总是,战场上认令不认人是一向的规矩。便道:“他们有都督的将令,何必记其姓名?”
  “将令何在?”
  “在此。喏,甘将军请看。”
  甘宁接过这支令箭一看,是一支密令。啊,面熟得很哪!“马将军,他们的舟船从何而来,又往哪边而去?”
  马忠想,我在这里怎么会知道他们的来龙去脉呢?应付道:“想必从对江而来,往对江而去。”
  甘宁想,怎么能凭自己的想当然呢?这么些粮食丢失了关系重大,恐怕早已落入他人之手了!紧问道:“他们去了几时了?”
  “才去不久。”
  甘宁把令箭一丢,飞身上马,跳上江边的一条小船。一队吴兵立即“啪……”跟了上去,操起板桨。兴霸抽出腰间的两柄短戟,手中一执,急令道:“速速与我追赶上前,夺回粮米。”
  “是。”
  十二枝板桨迅速划动,小船飞也似地冲出口子……
  正是:千秋功业归吴孙,万贯钱财属汉刘。
  欲知下情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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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识银枪甘兴霸失粮 观大纛许仲康弃银

 

  马忠见甘宁面有嗔色,暴跳如雷,丢了令箭就驾舟而去,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不敢阻拦。吕范俯身捡起地上的令箭一看,货真价实是都督发出的密令,上面有无法模拟的印记,旁人是不可能伪造的。因此也愣在一旁。
  他们都莫名其妙,只有兴霸的肚子里象钻进了了群萤火虫,通明透亮:昨天下午军政官到我的营里来抽调,说是孔明借东风所用,就是拿了这条令箭来的。今天天亮时,诸葛亮匆匆逃回樊口山,当然不可能会有空把令箭交还都督,看来也没有把令箭丢在七星坛上。这就可以大胆地断定,诸葛亮偷走这条令箭早有预谋,就是为了用它来骗取我们得到的粮食。由于马忠根本不知道这件事,因此被刘家兵将从眼皮底下窃了这许多粮食,而一点也没有察觉。诸葛亮你好心狠啊!我和数十员曹将拚得七死八活,你倒命人把我的果实偷得一干二净!哼,想都不要想!碰到了我的手上没你们的便宜可沾。你们载了一百七十万石米是行不快的,我一下子就可以追上你们了。而且那两个所谓严州解粮官肯定是蹩脚货,关、张、赵是不会来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丑事的。追上以后,我非但要把粮米全部夺回,而且还要连你们的船和木排也一起抢回来,教训教训这班贼,提醒提醒诸葛亮:沾便宜也要看看对象,到我手里来偷东西是没有好结果的!
  小船冲出口子,兴霸向樊口山方向一望,江面上片舟全无,粮船不知去向。他想,怎么跑得这么快?不可能。大概弯进横江了。正要下令追踪,一个吴兵叫了起来:“甘将军,你看,他们在那边呢!”
  甘宁回头对西边一望,果然,隐隐约约有一长串的东西在江边上航行。心想,从这一长串的船队来估计,肯定是偷粮贼,但从方向上来琢磨,又好象有点不可信,哪有偷了东西大模大样地绕道而行的?不过,现在是战火纷纭的时候,江面上还会有商船,只有战舰,而战舰是绝不会连在一起束缚自己手脚的。再说,曹操的船和周大都督的船都不会到这里来的,除了刘家这班明目张胆的贼以外,还人何人!因此,甘宁把戟一指:“追!”
  十二条板桨划急,小船如飞而去。越追越近,越看越清,果然木排上装的都是鼓鼓囊囊的米包;一道道带侧的风帆扯足,借着横风,缓缓而行。
  三千汉兵中有两千在木排上。罩在外面的孙家号衣全都脱掉了,象围裙似的系在腰间,身上显出“刘”、“汉”的字样。大家坐在米堆上面嘻嘻哈哈,庆贺胜利。
  毛仁、苟璋在最后一节木排上的米堆上,仰面躺着,捋着小胡子洋洋得意:“毛兄,军师叫咱们只能偷九成,现在咱们全部把它拿光了,不是也没有事吗?”
  “是啊。而且军师叫咱们绕道赤壁,兜个大圈子,人不知,鬼不觉。即使甘宁发觉受骗,也一定往樊口山追去,越追越远。”
  “对。这多拿的一成,咱们两人对分,至少每人可拿八万石。”
  “吃几辈子都吃不完呢。嘻……!”
  “哈……!”
  用苏州的一句方言来说,贪心不足烂肚肠,他们的心太黑了!如果按照孔明的吩咐,只拿九成,非但可以节省一点时间,早一点离开是非之地,而且在甘宁看来,十几万石大米堆在江边也是一垛高高的粮山了,他就不一定要马上向马忠追根问底。即使甘宁看出其中有诈,能够争取到这一点时间,甘宁追出来时,他们已经跑远了,他看不见粮船的影踪,必然直接往樊口山去扑个空,这样就安全了。而现在甘宁一眼就发现了他们,那里还肯放他们逃跑?
  兴霸渐渐追上粮船,已经看清了在米堆上嬉笑玩耍的小兵穿的是刘家号衣,更证实了刚才的推测是正确的。心想,果然是这班穷鬼,穷得发狂来做贼了!想不到一面自诩为汉家皇叔的刘备,竟会唆使手下干这种事情!又见米堆上躺着两员将,身影不熟悉,无大将风度,料定不是关、张、赵。心想,关云长我曾见过面的,身材魁梧,气概非常;张飞、赵云我虽未识面,威震寰宇,不至于会这么懒散,劫了人家的大粮竟无戒备之心。不知是两个什么样的货色。便厉声喝道:“呔!大胆孤穷将,竟敢偷取本将军的粮米!甘宁来也!”
  毛、苟正在骨头轻,大聊其天,猛然听得后面大声吆喝,马上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回头一看,一叶扁舟疾驶而来,顿时慌了手脚:不好了,甘宁追上来了!两人后悔不该多偷一成米而耽误了时间。苟璋还算镇定,安慰毛仁道:“别害怕。一慌反而要露底,我来吓退他们。”
  苟璋回过身来面对甘宁。心里在打颤,嘴上还不肯软:“呔!你胡说八道什么?咱们奉了军师之命,到聚铁山搬运曹家粮米,与你何干?”
  甘宁想,明明是偷,还要美其名曰搬运,你们怎么不到山上去搬呢!“孤穷将通上名来。”
  “你听了。咱们是刘皇叔驾前、汉军师帐下,勇猛无比的大将军毛仁、苟璋!”
  甘宁想,姓的是猫、狗,做的是偷鸡摸狗的事,自称勇猛无比,不会勇到哪里的,只要不是关、张、赵,全不是我的对手。“大胆猫狗,留下粮米!如若不然,甘宁跳上前来,尔等性命不保!”
  毛、苟想,我们提心吊胆地偷了米,难道被你一句话就夺回去,有这么便当的吗?不过,倘然他真的跳上来,我们两个功夫自己有数,十个毛、苟也不是他的对手。怎么办?咱们自己没本事,只有把两块响招牌抬出来吓唬他了。苟璋道:“哼!甘宁,我劝你不必追赶,咱们赵子龙将军和葛军师正等着你呢!”
  甘宁听了,颇觉可信:赵子龙是完全有可能奉了孔明之命接应毛、苟的,因为毕竟是一百七十万石大粮呢,诸葛亮决不会掉以轻心。但孔明本人绝不会亲自来的,一是他的身价大,片刻不能离开刘备,二来,他叫手下做贼,有何面目与我相见!但是,只要赵子龙一来,事情就麻烦了。虽则我从未与他交过手,甚至他的面长短我也不知道,但从大战长坂坡斩杀五十余员上将的威望可知,我甘宁不是他的敌手。因此,人家称我江东赵子龙我很满足。否则的话,就应该倒过来称他为“江夏甘兴霸”了。赵云一来,米是夺不回来了。都怪都督不谨慎,遗失了一条密令也不给我打个招呼。那只有迁就一点,作一些让步。因此,甘宁口气和缓了下来:“毛、苟二将听了。本当甘宁定将粮米尽数夺回,看在孙刘两国联合的份上,愿与你等平半均分。”心里想,我不能说是看在赵子龙面上。
  毛仁对苟璋看看:那就给他一半吧,要不然他跳过来,我们就白跑一趟,颗粒无收了。
  苟璋对他瞟了一眼,暗示道:不行,我们偷来的这许多粮食,都是皇叔以后奠基创业的资财,怎么可以私与吴将平分呢?他听到诸葛军师、子龙将军的威名就肯心甘情愿地让出一半,说明他害怕。我们只要再硬一硬,他就会滚蛋了。相反,你答应分一半的话,他反而要疑心我的话是假的了。便又高声道:“咱们的粮米为什么要给你一半呢?给了你,咱们在诸葛军师面前如何交令?你别痴心妄想了,快点回去吧。要不然,军师和子龙将军一来,没你的好处!”
  甘宁想,我让出一半已作了最大限度的退步,你们竟然一毛拔,毫无谦让之心。也罢!就算我刚才战死在粮营上,以身殉国,见了赵云唯拚一死。现在趁赵云未到,先下手为强。便命令手下紧划几桨,再靠近一些,“大胆猫狗,甘宁来也!”
  毛仁急得用手乱捅苟璋。我说蛮好一人一半,你不听,现在他横了心要和我们对着干,我们性命不保。
  苟璋想,何必这么心怯呢!历来闻得“孝子杀身以事其亲,忠臣杀身以报其君”。我等承蒙皇叔厚恩,犹恐报效无门,今日事已至此,纵然性命相捐,只要粮米安然无恙,有何悔哉!因此,抽出腰中宝剑,跨前一步:“你来,你敢来!”
  毛仁说,你怎么不要招来杀身之祸?
  苟璋对他相视一笑,不叫他来,他也要来的。索性派头大点,也许他倒不敢来了。
  毛仁想,既然要拚,那末朋友义气,要死一起死。也抽出了三尺青锋。“你来!你来!”边说,边向后面退了两步。
  甘宁想,当然要来的,难道怕你们两个鼠辈不成!兴霸将双戟一分,身子一蹲,正要想蹿,突然,“乓……”一阵锣声。甘宁一楞,回头望见旁边横江里驶出一批战船,打的都是刘字旗号,为首的大船上一面大纛高飘:“大汉军师、中郎将诸葛”。甘宁立即吩咐手下:停船!停船!不要中了埋伏。
  毛、苟一看,高兴得蹦了起来。心想,我们是无意中吓吓甘宁的,不料被我们一屁弹中,军师真来接应我们了!因为毛、苟接了令箭先走,后面的事情一概不知,所以还以为来的是真孔明呢。
  这批战船早就等候在横江口了,见装粮的船满载而过,又见甘宁追上来,他们就作好了准备。遵照军事的吩咐,只要毛、苟二将一抽宝剑,立即鸣锣杀出,插在木排与甘宁小船的中间。大船驶到两国中间。舱中的“诸葛亮”满面春风,自得其乐:“头戴旧纶巾,身穿旧鹤氅,拿的羽毛扇,扮的诸葛亮。下官,孙乾。奉了军师之命,前来接应毛、苟二将。”
  孙公侯想,军师安排我在这里以防万一。如果毛、苟偷得快,跑得迅速,甘宁根本不会往这边追,我就不必登场。现在这两个家伙误了时间,甘兴霸追了上来,所以我只好出来挡一挡了。好地甘宁看到这面大旗就会不战自退的。
  不料兴霸并不退兵。他想,毛、苟倒并没有瞎说,诸葛亮果真亲自出马。这也难怪,这许多粮米确实是件了不得的大事情,对于一直处在穷困潦倒的刘备来说,形容得难听一点,可以说“家无隔夜粮”,如今曹操一败,聚铁山的这些粮食就象一块肥膘一样吸引着他,因此不择手段地来骗取盟国,真是穷偏了心!所以统帅亲临前线接应。我这个人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这诸葛亮。因为他什么都能算得准,料得到,连别人肚子里转什么念头全都晓得。他这一来,这些粮米我就别想夺回去了。但是,叫我马上就退,我这口气平不下。我要仔细地看看,你诸葛亮可有面目来见我!堂堂一条龙,变成贼祖宗,而且到自己朋友手中行窃,简直不要脸皮!兴霸将两戟插好,双手叉腰,怒目横眉,气咄咻咻,盯着孔明的船上观望。
  那船上的汉兵见此情景,立即进舱禀报,“禀军师,甘宁不退。请军师出舱。”
  “啊,还要出舱相见么?”
  “那当然。否则何必叫你穿了这身衣服到这儿来呢?”
  孙乾虽然对自己的改扮很满意,但总有点心虚,知道甘宁是熟悉军师的,万一被他识破,性命危险。现在甘宁既不逃走,又不杀来,弄得他一筹莫展,只好硬着头皮出去见一见。他站起身来,上下检点了一下。
  小兵说,你切莫慌张,应该仪态大方,从容不迫,要学军师那飘飘然的样子,一慌就不象诸葛亮了。
  孙乾点点头,定一定神,稳定了自己的情绪,准备出舱正式表演一下模仿孔明的能力。
  小兵响报:“军师出舱!”
  甘宁屏息凝神,瞪着舱门口。虽然见孔明怕,但是这股气给他壮了胆,而且正义在手,理直气壮。
  孙乾这几步“方步”模仿得真是维妙维肖,活龙活现。他慢条斯理地跨出舱门,在船头上侧向站定。羽毛扇遮住下半部脸。眼梢一瞟,见小船上金盔金甲一员大将,虎视眈眈。江东赵子龙名不虚传,果然十分威风。要是他不服气,“卜笃”跳上来,那我只好摘掉纶巾,跟他摊底。──孙先生已想好了退路。
  甘宁一看,果真是孔明。心想,趁火打劫,攫取渔利,居然还有脸出来见我!
  甘宁怎么会没有看出来是假的呢?原因在于:一、公侯与孔明的身材、面形基本相似;二、甘宁哪里想到会有假诸葛亮,毫无思想准备,所以根本不去辨什么真假;三、正因为甘宁很熟悉诸葛亮,所以不须再看,一见此人纶巾鹤氅,将扇轻摇,三绺清须,步履飘逸,就认定是诸葛亮了。倘然是久慕大名,初次得见,那就很有可能要仔仔细细地端详一番当今卧龙的尊容了。兴霸现在只是这口气难平而已,并没有把注意力放在观察他面庞模样上;四、天还未亮。虽然已交卯时,但冬至是一年里黑夜最长的一天。船上桅灯光线微弱,看不真切。
  甘宁见他身子侧转,羽扇遮住了半张脸。心里暗笑:凭你面皮老,做贼到底难为情的,所以不敢正视我。肯定两腮涨得通红通红。你越不敢看我,我越要盯着你瞧,叫你无地自容!
  孙乾想,这有什么好多看的呢?又不是什么古董!看了就该走了呀,多看要露出马脚来的。你不走,我不能赶你走,我又不能先走,这样僵在那里算什么名堂呢?公侯一动脑筋:有了。军师在紧要关头,只要羽扇一招,顿时埋伏四起。那末我也来招一下扇子吧。不过我是没有埋伏的,叫做有招没招,譬如不招,吓唬吓唬他。孙乾把羽毛扇一招。
  谁说没有埋伏?人家就在等你这一招呢!你不注意人家,可人家一直在注视着你。刚才听到你们锣声一响,船出横江,他们这批船就悄悄地从的面跟上来,填补了你们原先的位置。现在见你羽扇一招,立即鸣锣驶出口子,往你与甘宁两船之间插进去。
  甘宁忽见诸葛亮这种奇特的暗号,大吃一惊:孔明真是神人,要钻他的空子简直是非份之想。羽扇一招,大祸临头了。据说烧博望时,就是诸葛亮这么招几招,夏侯惇的十万人马化为乌有。周都督也算得上是位大能人了,但碰上他就是走投无路。我怎么还这么傻!
  孙乾一看,来的是自己人,为首的船上插一面白底黑字的大旗:“常山赵”。哈哈!被我用扇子招出个赵子龙来!即使甘宁看出我是假的也不怕了,──不料来者与你是同行,也是假的。你如果知道的话,会急得瘫下来的。
  那些载米的船和木排虽然在继续前进,但只行一点点路。毛、苟看见赵云的旗帜,开心得在米堆上翻跟斗、虎跳,小兵们也兴奋得指手划脚,议论不休。毛、苟二人想,我们真成了金口了,说谁来,谁就来,这下更放心。
  甘宁想,诸葛亮和赵云果真搭了档一起来。好,虽然我的米全被偷光,但总算看到了两只面孔。尤其是赵云,更加值得一看。大家都称我是江东赵子龙,而我连真的赵云怎么个模样还不知道,很想见识见识。粮米我一粒都不想要了,见一见赵子龙就走。吩咐手下把小船略为后退一点,让赵云的大船插进来。
  大船的船舱里坐着公子爷刘封。他一向自称赛赵云,今天叫他改扮四阿叔,他感到喜出望外,高兴得不得了。
  小兵进舱禀报:“禀赵大将军,甘宁不退,请赵大将军出舱。”
  刘封毕竟是一员武将,从小跟着舅父上战场,多少也有点胆量,所以他一点也不慌。心想,反正甘宁不认识我四阿叔的,而且又不要与他交战,怕什么?我正要借着这身盔甲到敌将前去显耀一下威风,尝尝做天下名将的滋味呢。如果今天赛赵云能够吓退江东赵云,那倒是我戎马生涯中最光彩的一页。想到此间,站起身来,整盔理甲。
  手下一声吆喝:“赵大将军出舱。”
  刘封手提甲拦裙踏上船头。
  甘宁一看,一员遍体银装的大将从容不迫地跨出舱来,年纪很轻。心想,是啊,赵云人称白袍小将嘛。看他体格并不魁梧,想不到两膀竟有千斤神力!面貌也很英武、俊秀,不似一般勇猛大将的粗犷、凶悍,这就是巧将的特点。我久慕其大名,今日得见,又花了一百七十万石米的代价,得看个够。
  公子爷想,干吗老是这么盯着我看?莫非怀疑我是假的?人家一点不怀疑,他自己先心虚了。那好吧,我来讲几句赵子龙的话给你听听,让你快快走吧。“忆昔战长坂,威风尚未减!”
  甘宁一听,暗道,我知道你在长坂一战中的威风的:百万军中血战一昼夜,枪挑五十四员曹将,连枪王张绣也成了你七探蛇盘枪的牺牲品,还有夺槊三条,伐倒大旗一杆,救出小主阿斗,身无一点创伤等等,是吧?所以我甘拜下风,不敢跟你较量,只是想瞻仰瞻仰你的尊容,到底怎么会使天下名将折服的。我花了一百七十万石米来看看你的金面,算来代价也不小了。你何必还要逞威风,吓唬人呢?
  刘封念罢那两句,还要报个名字给他听听呢。心想,这名字今天不报一报,真是错过良机了。以后再想也想不到了。便道:“俺,刘……”
  自己的名字每逢出头露面总爱挂在嘴上,说惯了,一个“刘”字脱口而出。
  甘宁见他在报名字,正在侧耳静听,不料赵云的名字弄出个“刘”字来,使他迷惑不解。
  边上的汉兵被他这一“刘”,流出一身冷汗来。心想,你说话不托下巴,被甘宁杀过来,我们都要流血。
  公子的瓜还算灵敏,“刘”字一出口,马上发觉说漏了嘴,连忙刹住话头。脑子象闪电般地转动,要想弥补这个漏洞。稍一顿口,马上改过词来:“刘──皇叔驾前……”
  汉兵想,这老兄补漏洞的本事倒不错,把刘字转到东家头上去了。
  刘封本来是很泰然的,现在说了一次口冲之后,心慌了。心里想好了词,但话以嘴边又变茬了。因而,越急越是连着出错。“公……”
  想说“公子爷”了。“公”字出口,自己也吓了一跳:真该死,怎么好“公”呢!
  甘宁还在想,赵子龙文武兼备,一肚子的锦绣文章,报个名字都花样面出。看来他的武艺虽好,说话却有点口吃的。
  刘封还算头脑冷静,灵机一动,马上又转了个弯:“公(功)成名就……”
  甘宁想,又在自吹自擂了!功成名就这话要从别人的嘴里说出来,你才有面子,怎么能自我吹嘘呢?这样狂妄傲慢,不是名将风度。以此度来,你这个人的修养也有限得很,还不如我呢。
  这班汉兵实在受不了了。心想,已经连错了两次,幸得甘宁不知底里,倘然再来一次,那就有性命出入了!还是咱们来帮帮他的忙吧。在刘封略顿一顿的时候,便齐声高喊:“赵大将军厉害啊!”大家暗示刘封,你是赵子龙,没有什么好“刘”和“公”的!
  刘封明白他们的意思。这才定了定神,缓了口气,把词儿想好,咬了咬牙齿,然后斩钉截铁地迸出四个字来:“常山赵云”
  哎哟!汉兵们想,报了半天,总算报出来了,谢天谢地!真都要被他吓死的!
  甘宁暗忖道:就这么四个字最值钱,噜里噜苏,这些力气全是多花的嘛!早就知道你是赵云,你的大旗也打在那里,我又没叫你通名报姓,你那么穷凶极恶干什么呢?好了好了,总算领教过了,原来赵子龙是这么一个人。跟他没有什么话好说的,走吧。
  哪知刘封等不及了。心想,我报了名字你还不退,分明是不服贴我。好,那我就耍条枪给你看看。我这条枪比我四叔的那条还带劲:粗啊!外面包铁皮,里面是毛竹,又轻又体面,谁见了不害怕呢!反正你看不出是假的。“来,宝枪伺候!”
  甘宁打算转身就走,猛然听到扛枪,倒不走了,要见识见识它!
  两个汉兵到舱里去抬枪。其实这种枪一个人都能捧几杆呢。但因为称到赵子龙的宝枪,一定要两个人扛的,表示身价高、气派大。刘封的枪搁在后舱门边上,枪尖朝下,钻子朝上。这两个汉兵被刚才那一“刘”一“公”吓昏了,惊魂未定,瞎猫拖了死老鼠。第一个小兵转过身子,把枪顺势往肩膀上一扛,第二个跟着凑上去。好这样就是钻子在前,枪尖在后。两个人都没有注意,把枪颠倒了扛出舱为。穿过船舱,跨上船头,到刘封的右前方,蹲着弓箭步。“赵大将军,宝枪来了!”
  那末刘封啊,你也看一看呀!他看都不看。因为他的注意力全在甘宁身上,觉得这个江东赵子龙比自己这个赛赵云神气多了。心想,万一这最后一手吓不退他,那怎么办?真的动起手来,我哪是他的对手呢!所以,他的眼光一直盯着兴霸。再说,大将拿武器是不需要看的,熟能生巧,一到手里就有数,稍一抖动,位置就调整好了;用枪的话,一抓就是前七后三,不会错的。刘封的架势倒不错,挺有威风的:右手把枪杆一搭──用枪是左手在前,右手在后的──随着左手的动作,目光移到枪头上。一看,啊,是个钻子?!顿时又急又气:这两个家伙怎么把枪颠倒扛给我的!现在怎么办?掉过头来吗?不行,枪一掉头,就说明我拿倒了。赵子龙连枪都不会拿,这不是在揭自己的底吗?甘宁立即会看出破绽,意识到我可能是假冒的。只有鱼目混珠,将错就错,随它去颠倒。好在对方从未见过四叔是怎么拿枪的,欺欺他。刘封装得煞有介事,把枪钻略略往上一抬,神气活现地对甘宁望望:看见没有,赵子龙拿枪就是这么个样子,与众不同,绝就绝在这里,量你无法辨别真伪。
  甘兴霸见分把枪颠倒拿着,觉得奇怪:堂堂天下第一名枪,连枪都不会拿,还有谁相信呢?但事实上他倒拿的呀!再一看,这赵云楞眉暴目,杀气腾腾。有所领悟:哦,我明白了。一定是他见我不退,以为我不服贴他,所以要拿点颜色给我看看。这枪故意颠倒拿,意味着要使煞手枪法了。什么煞手枪?不问可知,七探蛇盘枪,想叫我跟枪王张绣一样。哎哟赵子龙啊,你太辣手啦!我算得对你谦和恭敬了,一百七十万石米全部送给你,非但不跟你打,连话都没有讲一句。就这么看你都不许我看,还要用煞手枪送我的命?好好好,反正这些米拿不到了,犯不着再搭上这条命,就算做个大人情,美了你家主公刘备吧!本来我还想再看看呢,现在你把颠倒煞手枪来吓人,老甘要走了!竟然就被这颠倒枪吓退的!只闻得甘宁一声命令:“收兵!”
  小船掉转头去,板桨并举,往聚铁江划去。
  刘封见甘宁去远,这才喘一口大气,把枪往船板上一丢。然后板着面孔对两个小兵怒斥道:“你们这两个狗头,为何把枪颠倒拿来!”
  “小的该死,该死!”
  刘封说,差一点被你们闯出大祸,幸亏我灵活多变,把甘宁应付了回去。其实哪里是你灵活,而是赵子龙的威望高,否则甘宁根本不会放你过门。
  公子爷吩咐把船头掉过去,往西而行。
  孙乾还在船头没有进舱,见赵子龙的船驶近,连忙上前招呼──越认为是自己人,就越不去细看。“啊,子龙将军辛苦了!下官有礼。”
  刘封听见这边船上招呼,心想,从没听说军师自己谦称下官的。因此吓了一跳。“不敢!末将见军师有礼。”
  孙乾也在揣摩:怎么赵子龙今天这样细声慢语,有气无力的呢?仔细一看:“啊,原来是公子!”
  “原来是先生!”
  “彼此啊彼此。”
  “哈……!”假的来救假的,天上罕闻,诸葛军师真想得出来。甘宁知道了更要气死了。
  孙先生跨到公子船上,两人带了六千军队,无多片刻就追上了木排。
  毛仁、苟璋见军师和赵将军的船都尾随而来,连忙跳下米堆,站在木排后艄,施礼道:“末将毛仁、苟璋见军师、赵大将军有礼了。”
  “二位将军少礼。”
  “二位将军罢了。”
  毛、苟一听,也觉声音不对,心想,军师的喉咙太响,赵将军的嗓音太弱,怎么回事?抬头一看:“啊,原来是孙老和公子爷!”
  “正是。”
  诸葛亮做就的圈套非但敌人要钻,自己人都难以看破,这就是一种潜在的威力,也使弱兵变强兵。
  毛、苟这倒有点后怕起来了:幸亏现在才晓得他们是冒牌货,要是早知道的话,我们要急得屁滚尿流的。“孙老、公子爷,你们的胆量倒不小!”
  “军师将令,怎能违抗?”
  他们这一行人载了粮米高高兴兴地回去。路过赤壁,顺手牵羊把徐、丁二将看守的江东战船全部抢光,一起带了回去交令。此话以后自有分解。
  单说甘宁饱受一肚子的急气回到聚铁江,弃船上岸。马忠、吕范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兴霸十分懊丧地把这条密令的前因后果说了个明白。说,这都是大都督的失算,枉送了一百七十万石大粮,还让我吃了大惊。我追上了粮米船,不料碰上孔明和赵云来接应。可恨那赵子龙倚仗着名枪蛮横无理,一出来就要用颠倒煞手枪结果我的性命。幸得我见多识广,一眼看破,马上退兵,否则性命和粮米一起送掉了。这事与你们无关。
  吕范说,那末只好算我们倒楣,白辛苦一场。现在我们去见都督吧。
  甘宁说,你们先去,我等一下再来。
  “甘将军意欲何往?”
  “不必多问。把那令箭给我。”
  其实甘宁他心不死,失掉了这些米,寸功全无,还想去找点功劳,以慰心愿。
  吕范、马忠见他情绪不好,也拦不住他,不敢多问,把令箭交给他,自己带了六千军队和八十条大船驶往赤壁,等候都督收兵。幸亏这八十条大船还保住,否则周瑜就无法返回三江口了。
  甘宁吩咐手下放火烧毁粮营。山上人和粮都没有了,一蓬火把蓬帐、营头焚烧殆尽,这才解了一点心头之怒。兴霸带了三千兵卒从前山兜到后山,那地方叫乌林。想捞点功劳。占了聚铁山,又失了粮食,他的胃山大了,一般的功劳不在他的眼里,一定要抵得上一百七十万石大米代价的功劳他才要,他以为凭他的本领就可以随心所欲。一到后山,迎面就碰上夏侯惇。
  一只眼怎么还会在这里?他往赤壁方向跑了一段路,想想没有脸去见自己的阿叔,所以重又踅了回来,想找几个帮手,复夺粮寨。现在看见甘宁,顿悍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我这座粮营就是被你搅光的,要与你拚个你死我活!夏侯惇到了这个地步,置生死于度外,拍马挺枪直向兴霸狂扫过来。
  甘宁一见夏侯惇,也是咬牙切齿,怒火满腔:都是你这匹夫在后山冲上冲下,害得我不能脱身。否则我早到前山去的话,这些粮米绝不会被人窃去的。我拚了半夜的命,一粒米都没有得到,差点被诸葛亮气死,你还要来拿我出气!那正好,我正悉没地方发泄呢,你来了,我就先杀了你,打打我这条戟的牙祭!
  两人真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两个气筒子再也憋不住了,更不答话,动手就打。但是,只打了三个回合,独眼龙就瞥见了聚铁山上的满天红光。心想,好了,米和营都完了,我还打什么?纵然得了这座火山又能什么用呢?他便虚晃一枪,圈马便走。
  兴霸想,眼下大功没有找到,不如先把你这匹夫杀了,对自己也好有个交代。故而拍马紧追不舍。两将相距不过三、四十步。
  突然,夏侯惇的前面冲来一将,银盔银甲,手捧银枪。何许样人?乃是吴将凌统。凌公绩如何到得这里?我等一下再作详述。前书早已说过,凌统与甘宁有杀你之仇,一直想借机报复,但急切难以下手。现在看见兴霸,顿时气冲脑门,怒火中烧。心想,何不帮了夏侯惇一起把甘宁干掉?不,那不行。一、夏侯惇毕竟是敌人,我与甘宁是私仇,大丈夫恩怨要分明,是非要辨清;二、二打一胜甘宁也算不得好汉。那末我先帮了他杀掉夏侯惇,然后再跟他算帐。这叫先公后私。凌将军打定主意,把银枪一架,探弓搭箭,窥定夏侯惇的印堂,当地一箭,距离不过四、五十步,一箭身中的话,独眼龙肯定一命呜呼。
  不料事有凑巧,就在凌统发箭的同时,夏侯惇杀了个回马枪,“哈啦”一个圈子兜到了甘宁的后面,向他夹背唰地一枪。
  凌统一看,啊呀糟糕,这一箭要射中甘宁了!射死了他,人家还以为我是故意的呢,我就是浑身长嘴也辨白不清。凌将军倒为甘宁着急了。
  你放心,这支箭好象明白你的意图似的,迷信的讲法叫做“在劫不在数,在数最难逃”,挨箭的仍旧是夏侯惇。因为甘宁发觉一只眼杀回马枪,立即身子一偏,意在避开背后这一枪,不料同时也躲过了前面的一箭。凌统这支箭“从一而终”,“矢志不渝”,仍旧看中了夏侯惇。不过位置略为偏了一些,不在印堂,而是对准他以前中过一箭的老地方──左眼窝“嚓!”不偏不倚地射了进去,幸亏这么兜了一圈之后距离已将近百步了,箭的力量小了许多。但也已足够他受用。夏侯惇左眼中了箭,痛得吼叫连连,带箭圈马落荒而逃。跑了一段路,见甘宁不来追赶,扣住马匹,搁下长枪,咬一咬牙,把箭拔了出来。好在那地方是个空窟窿,里面早就没有花头了。敷药包扎以后,夺路寻找曹操而去。
  甘宁当时一楞,不知是谁放的箭。见夏侯惇逃窜之后,抬头一看,是凌统。兴霸是个明白人,知道这一箭不是冲着自己的,而是射夏侯惇的。心里很高兴,多年前,我伤了你的父亲,你一直耿耿于怀,寻隙报复,旁人一再婉言解劝都无用。今天在战场上你帮我这样的忙,就是表示这个死结解开了,从此可以言归于好。兴霸把戟一搁,点马上前,满面笑容地拱手道:“多谢凌将军相助。”
  凌统已经挂好硬弓,捧起银枪。见甘宁迎上前来,钢牙紧咬,怒目圆睁。道:“呔!劫江贼,看枪!”
  甘宁一震:哦!原来你算帮我射了夏侯惇,再来与我算帐?真称得上一员恩怨分明的大将!那总算比你年长几岁,再加上当初射死了你的父亲,总是我的错,在礼义上我得情让三分,明吃三分亏了。因此甘兴霸并不招架,只是把身子一偏,让过第一枪。第二枪来,还是闪过。到第三枪,甘宁才执戟招架,但依然不还手。凌公绩一枪连一枪,一枪紧一枪。甘兴霸欲罢不得,只好奉陪。
  甘宁手下这班弟兄一看,自己人打起来了。心想,两虎相争,必有一伤。我们帮了谁好呢?劝又没有资格劝。只得干着急。哎!正在此时,大家见老都督程普来了,连忙高志叫喊:“程老都督快来哎!”
  程普冲过来一看,心中愤愤然一气:战场上杀敌人都来不及,你们竟在这里纠缠斗殴,自相残杀,成何体统!便起长枪把两柄咬住的武器挑开。
  甘宁看见程普来劝,立即收回画戟,倒退几步。凌统还不罢休。程普把他的枪抓牢,正色道:“小将军,天大的事情,回去再讲,此间乃是战场!”说罢,拖了凌统便跑。凌公绩忿然而去。
  甘宁想,一个人倒起楣来,就象魔鬼缠身一样,甩都甩不掉。一百七十万石米偷光,差一点中赵子龙一枪;现在好意去谢谢他,反而又谢出一包气来,弄得自己人也打起来了。
  那末甘宁哪,你碰到了那么几个钉子,也该识相一点走了呀!他还不死心。心想,有了那么一身武艺,在这么一场大战中,竟然寸功全无?不,一定要找一桩大功来补偿损失!所以他还在乌林一带转来转去。
  大功有吗?怎么会没有。这不是来了:“谁来搭救老夫!快来相救老夫!”
  兴霸循声一看,只见那边逃来一人,相貂红袍。心想,曹操嘛!哈哈,大功终于被我等着了!抓住曹操,别说一座聚铁山,十座八座的价值都远远不止,可称是大功中的第一大功!
  那末,曹操怎么又在喊救命了呢?原来他被曹洪救下之后,听说粮队安然无恙,就比较安心了,叔侄二人边走边谈,缓辔而行。不料韩当、周泰丢下你俩之后,很快找到了周瑜的大队。见两军正在混战,便上前对都督讲,不必打了,曹操早已溜跑,我们差一点把他捉牢,结果被曹洪救了去。周瑜仔细一看,果然不见曹操在那里指挥了。这个消息在吴军中一传开,曹军也马上得悉,顿时就没了斗志。文官和小兵首先滑脚,随后大将也挡开对方的武器圈马而逃。曹操听得背后杀声传来,回头一望,只见自己的军队如潮水般地涌来,周瑜的人马在后追赶。心想,照这个样子,聚铁山仍旧要走马失守的。所以只得和曹洪一起圈回来,命令众将回马抵敌,叫子廉也上前参战。于是,两军又是一场混战。曹操寻思,现在离聚铁山更近了,我非要先去布置一番不可。想必这一段路上总不会再碰到吴将了。所以,他又偷偷地退出圈子,一个人独溜了。
  的确,要不是诸葛亮骗掉了甘宁一百七十万石米的话,这段路上的倒是一个吴将都没有的。现在虽然有了个甘兴霸,但也不一定会碰得上。问题在于曹操方才已经溜过一次,露了底了。有些机灵的吴将一边在打,一边就在注意着他的动静。见你果然又是老花样,他们马上就退出圈子,拍马丛书。起先有吕蒙、凌统和程普三个吴将一起追他,但是因为天还未亮,赤壁的火光又照不到这里,所以曹操东钻西拐把凌、程二将甩掉了。──这就是凌统和程普怎么会单独跑到乌林来的原因。但是吕蒙仍旧紧紧咬住了曹操不放。曹孟德逃到此地,抬头一看,只见聚铁山一片火光。这一打击比他看到陆营烧光还要沉重得多。心想,完了,完了!水、陆、粮三座大营全部毁灭,我在长江边上已无足之地了。三十年来从未吃过这么大败仗!早知道这样,我何必要一个先溜呢?现在,后面的吴将紧紧追赶,我的滑背马如何跑得过久经沙场的骏马呢?所以高声喊叫:“谁来搭救老夫!”
  甘宁一看,原来是吕子明在追赶。心想,他追了那么多路没有追上,而我只要在前面帮他拦截一下,曹操就插翅难逃。抓住了这老贼,功劳我俩平半均分。这么大的功劳,一半已经尽足够矣。而且子明是我好友,理当互帮互利。所以兴霸策马向曹操迎头拦去,大喝一声:“呔!曹贼哪里走,甘宁在此!”
  曹操本来一直在往后面窥视,现在猛听得前面一声大喝,抬头一望,啊呀!前面拦,后面追。连忙拔转马头向横刺里蹿去。他吓昏了,不往左边跑,反向右边奔,往聚铁山脚下逃去。
  吕蒙看到甘宁来拦,起初有点不高兴,以为他来夺取现成功劳。转而一想,曹操的马上功夫不错,凌统和程普都被他甩掉了,我一个人这么追下去,可能也会丢失目标,或许再碰到个把曹操来接应,那事情就麻烦了。现在兴霸来帮我堵一堵,那就万无一失,马上可以把曹操捉牢了。分一半功劳给他,我也不吃亏。于是,三匹马跑成一个品字形,一齐向聚铁山脚边冲去。
  曹操边逃边对左右后方回顾,没有注意到前面。哪知此路不通的。因为聚铁山上的大火已蔓延到后山脚下的树林了,这片林子树木繁密,火焰被风一吹,连成一片火海。曹操还一点不知道,拚了命只顾往前跑。
  甘宁一看倒急了:老贼别一头冲进火海烧死了呀!那我这桩大功又要落空的!待我来提醒他一声:“呔!老贼,前面一片火海,尔往哪里走!”心想,你看见火海,必然只要勒马回头,我和吕蒙两下包围,稳稳将你生擒。
  曹操听说前面是火海,心想,谁会信你的话!分明是他们的诡计,骗我向前看,他们趁机射我一箭。再跑一段距离,不在射程之内。这才抬头向前观看。一望,啊,果真一片火海!心想,这下死得惨了。回马吧,送入虎口;向前冲,葬身大海;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也罢!水、陆、粮三座大营已完,我也没有希望了,还是死了吧,总比被他们生擒活捉强得多。在连环舟上我就准备投火的,结果没有死成,现在死得成了。曹操把心一横,牙齿一咬,双手把领鬃毛一拎。
  你愿意死,这匹马还不肯轻生呢。看到这样的烈火,它怎么敢跳进去呢?昂起马头,嘶声乱叫。曹操的两条腿拚命在马腹上磕夹,同时用力把领鬃毛狠狠几拎。这匹老马实在吃不消了,既不能站定,又无法向左右跑,只得一声嘶叫,腾起四蹄,向火堆里蹿了进去。只见火舌蓬地一闪,人和马顿时影踪全无。
  甘宁万万没有想到这老贼会来这么一手。愣了一愣,只得将马扣住。
  吕蒙也扣住马匹。曹操一逃掉,吕蒙满腔怨恨:都是你这家伙便要来抢半份功劳,现在弄得大家都没有。否则我一直追下去,追到他这匹滑背马摔倒,我稳捉死老虎。就被你这么一拦一逼,他狗急跳墙,投火自焚了,一桩到手的大功断送在你的手里!真看在我们是多年的老友,要是别人的话,我早就破口大骂了。尽管如此,吕蒙对甘宁还狠狠地瞪了瞪眼睛,哼了一声,圈转马头悻悻而去。
  兴霸气得无话可说。心想,好心帮个忙,反而结了个冤家,枉空还是个老朋友呢!我不拦,你也未必抓得住他的呀!看来我是晦星高照,霉气熏天,一连碰上这么几件不顺心的事情。那末,你就找一个清静的地方去避避风,一走了之算了!可他还不死心,非要挨一枪才舒服呢。他想,活曹操捉不牢,能找到他的尸骨也是好的,可以证明他是被我们逼死的,也是一桩不小的功劳。所以甘宁沿着火海边缘巡查着,一是提防曹操受不了烈火的燎烤重新冲出来,二是等火势减弱后,去找他的焦尸。
  这时,东方发白,天色微明,正是建安十三年十一月二十日凌晨。
  甘宁一心想找曹操的尸首还未找到,另一大功倒又找到他头上来了。只听得“嘎啷,嘎啷……”车声辚辚。吴兵一看,就知道是来的什么车,连忙叫甘宁:“甘将军,你看,那边饷银车来了。”
  甘宁回头一望:好家伙!来了这许多饷银车,数千曹兵推的推,拉的拉。粗粗一瞥,就可以估计到这些车子里至少有千万两白银,夺下这些饷银车,足足可以抵偿被偷的那些粮食。今天甘宁老是拿一百七十万石米来作衡量功劳大小的标准。看到这些银子,死曹操他马上不要找了,连是谁在护送这些饷银车都不看一看。只顾吩咐部下:“尔等在此等候,待本将军劫下饷银车。”说罢,拍马挺戟冲向曹兵车队,喝道:“呔!贼兵贼将留下饷银车,甘宁来了!”
  曹兵一看有人拦劫,便把四百辆车子一齐停下,回头对许褚看。
  仲康押了这些车辆离开陆营,抄小路往聚铁山而来,为了将粮饷合并一处,已经九十里路走过来,一无风波,很是太平。但是小道崎岖,车辆难行。许褚性情粗暴,只管催促小兵赶路,稍有迟缓,立即鞭打钻敲。曹兵们怨声载道,敢怒而不敢言。一吃败仗,本来就没了士气,还要吃这样的苦头,怎不愤恨!心想,这些银子我们一两都没有份的。吃吃力力地推它拉它干什么呢?敢地来个把厉害点的吴将,把许褚杀败,我们就好丢掉车子逃命了。但是很遗憾,一路上虽然碰到过几员吴将,却都不是许褚的对手,一击即败。所以曹兵们在咕,“嗨!这班东吴将都是饭桶!”“就是嘛!哎,赵子龙上哪儿去了?”“是啊,赵云怎么不来呢?”大家知道许褚见赵云怕,所以都有意在提赵云。现在,看见甘宁来劫饷银车,他们又议论开了:“我的哥,甘宁的本事如何?”“听说还不错。甘宁人称江东赵子龙,虽然不是真的赵子龙,但多少也还有几下子吧!”“那太好了!但愿他能杀败这痴老虎,那我们就可以脱罪超生了。”“对。”……
  于是,拉车的都御下了皮带圈,推车的放下了车把,都在作逃跑的准备。手下跑到许褚面前:“报禀许大将军,前有吴将甘宁拦路劫车。”
  “甘宁?”哼!除了赵云,都不在我的心上。招呼道:“军士们,闪开了!”
  三千曹兵退至两旁。许褚冲到队伍前面,迎面见马上一员吴将,金盔金甲,手捧画戟。仲康虽然也知道甘兴霸是江东数一数二的名将,但觉得比自己还相差一截。所以许褚很傲慢,扣住马匹,喝道:“大胆吴将,竟敢拦阻俺的车辆!报上名来。”
  “大将军甘宁便是。贼将留名。”
  “丞相帐下,痴虎大将军许褚。”
  “与我留下饷银车!”
  “若要车辆,刀上领取!”说罢,九环刀一荡,拉开交战的架势。
  甘宁想,你这是废话!谁要白拿你的车辆,当然要凭本事来取的。明知许褚是百万曹军中第一块牌子,自己不一定能在他的九环刀上沾得便宜,但因前面两桩到手的大功都丢失了,这一次岂肯放过?非要拚命一搏不可。反正是没本钱生意:输了没有什么损失,除非一条性命;赢了就有数百辆饷银车,总归合算的。故而甘宁毫不示弱,“贼将放马!”
  两马相交。许褚挥动九环象鼻紫金刀,喝声:“甘宁看刀!”当头一家伙。
  “且慢!”兴霸举戟招架。
  说评话,讲到兵刃相碰,总是“当啷啷”、“嚓锵锵”。其实不尽然,内中也有区别的。现在许褚的刀和甘宁的戟碰在一起,声音特别清脆响亮,而且火星直冒。说明两人都是力大无比的超等大将。武器咬住,马打交结。转了三个圈子,甘宁勉强把许褚的大刀架开,连手向他迎面一戟。仲康用大刀一格,兴霸画戟荡开……表面上看来,两人一来一回打了个平手,不分高低。事实上,许褚要比甘宁高出半着棋子,后者招架前者的大刀,需要转几个圈子,找到最得力的角度,才能架开,而前者招架后者的画戟,只消“当啷”一下;再则,甘宁已是拚性舍命,全力以赴了,许褚却从容不迫,有板有眼。若用秤来打比方,虽然打在同一个秤星上,甘宁正好是两头平,而许褚是秤梢往上翘的。
  双方小兵呐喊助威。吴兵高喊:“甘将军厉害啊!”曹兵也在叫:“甘宁厉害噢!”
  许褚想,这是怎么一回事?你们应该叫我厉害才是呀,怎么给敌将助威呢?他不知道小兵正希望他吃败仗哩!
  正在他们杀得难解难分的当口,正北方来了一彪人马,炮声隆隆,刀枪闪闪。马背上一员大将,银盔银甲,银枪白马。马后一杆白缎大旗高飘,上绣“常山赵”,三千汉兵个个挺胸凸肚,神气活现。因为在赵子龙麾下,特别要耀武扬威,拿点精神出来。小兵一边跑,一边在对马背上的大将看:你今天全靠这身盔甲和这面大旗,否则你根本没有资格独当一面,在许褚、甘宁面前显威风的,只好跟在别的大将后面凑凑热闹。
  其实这员大将地就是弟兄两个中改赵云的阿哥何仁。他穿了这身行头,打了这面旗帜,一心想在战场上出出风头,被他招摇撞骗,倒也很有成绩。
  三千曹兵听见炮声,对那边一看,大旗上“常山赵”。曹营中上至丞相,下至小卒,看到这面旗帜,无不丧魂落魄,哭爹喊娘的。长坂坡被他杀得落花流水,事隔两月,记忆犹新。但现在曹兵们看到这面大旗,却是喜出望外,眉花眼笑:嘻嘻!我们正在记挂他,他这就来了!对了,他们现在是孙、刘联合呢。许褚对付一个江东的甘宁都不能取胜,再加一个老牌赵云插手,他的性命就难保了。好好好,救命皇菩萨来了。这些曹兵故意虚张声势,连连高喊:“不好喽,赵子龙来啦!”“赵云杀得来了!快逃啊!”
  一阵罗唣,三千曹兵逃得精光,好象赵子龙一来,他们就奉旨逃难了。
  吴兵见曹兵逃得不剩一个,也吃了一惊:赵子龙那么厉害?人都还未露面,只亮了一下大旗,曹兵就象见了阎罗王似的!哦,他们是深有体会的,吃一堑,长一智,见了就逃,免得枉送性命。他们逃光了,赵云杀不到曹兵,肯定要拿我们出气。还是知趣点,赶快退避三舍吧!吴兵也跟着起哄:“赵子龙来了啦!”“哗──”向后倒退,一哄而散。
  赵子龙确实威风,他的大旗一到,顿时吓退曹兵,带倒吴兵。不过,吴兵毕竟是被带倒的,所以只退出一箭之地,又聚拢来了。曹兵其实也没有逃远,一个个都在那里要看看赵子龙如何杀败许褚呢。
  汉兵对何仁看看:你瞧,到底要有点真本事啊!赵将军的大旗一亮,人家四百车银子就乖乖地放下,等着你去取呢。
  何仁一看,果然两家小兵全部逃光,四百辆饷银车丢在那里,两员猛将在三百步外交战。便一声令下;“军士们,上前推动车辆。”
  三千汉兵一拥而上。早已分派停当,操演熟练,四个人一辆车,有条不紊,两个在前,把皮带圈往肩上一套;两个在后,抓住车把,往上一掇。“好了,走吧!”“嘎啷!嘎啷……”四四一千六百小兵推动饷银车,另外一千四百兵在周围保护。何仁更不打话,圈转马头,马蹄得得,押了车辆向东北方扬长而去。
  三千吴兵一看,哎哟!这班怎么那样熟练?动作干净利索,井井有条,好象做惯了这种生意一样。甘将军即使打赢了也白打了呀!但又不敢上去抢夺,只好眼睁睁看着他们渐渐远去。
  许褚因为打得不紧不慢,十分从容,所以小兵的喊声他全都听到了,尤其是赵子龙三个字,他的感觉特别敏感,他好象有条件反射的。心想,真是赵云来了吗?哦,不错,他们是孙、刘联合的。一个赵子龙我都吃不消,还能再加一个甘宁!长坂坡中挨了他一钻,打得我口吐鲜血,今天切莫送了一条老命!看来这四百辆车子总归保不住了,还是保了这条命吧。但是阿戆还要摘回一点面子。对着甘宁大声骂道:“没廉耻的甘宁小子,许褚去也。”意思是,你们两打一,不算好汉,不算名将,老子不高兴跟你们打!骂了一声,圈马便走。
  甘宁因为比许褚弱着半着棋,所以杀得晕头转向,赵云的到来他根本不知道。但是见许褚忿然逃走,也觉得奇怪:他非但没有输,而且还占着上风呢,临走骂我“没廉耻”,实在令人莫名其妙。我跟他明枪交战,有什么地方见不得人呢?不去管它,反正他一走,那四百辆车子丢在这里,理所当然就是我的了。况且战场上你抢我夺,你死我活也是习以为常的,到了谁的手里就属于谁的了。不必多虑了,赶快叫手下推了走吧。“军士……”咦,怎么这班小兵都退得那么远,而且都象木头人一样呆着不动?大将打了胜仗,小兵应当欢欣鼓舞,拥上来祝贺呀!怎么这副死样?“军士们!”
  吴兵听得叫唤,这才慢慢吞吞地围了上来。
  “许仲康被本大将军杀退了。”甘宁自己也不敢相信这是事实,故而说出来的话也是软绵绵的。
  吴兵想,好了,别装模作样了,许阿戆的本领比你强,哪里会被你杀退,还是赵云的旗帜吓跑的!你打得半死半活,不及人家旗帜一展。但他们见甘宁说被他杀退了,当然不敢违拗,只好和调:“是,是,甘将军厉害,厉害!”
  甘宁想,怎么都那样勉强?这一声“厉害”是我硬讨出来的,好象我甘宁今天根本谈不到这“厉害”两字。不管怎么说,饷银车已被我劫下了,“军士们,推动车辆。”
  “什么车?”
  “饷银车呀!”
  “在哪儿啊?”
  甘宁想,咦?你们一个个都遇上大头鬼,没有魂啦!刚才你们不是比我还先看到吗?“车辆就在那……啊?!”
  甘宁用手指着刚才停车的地方,定睛一看,哪里有什么车子,曹兵都不见一个。再对四下一望,仍不见影踪。觉得十分奇怪:许褚刚刚逃走,他来不及把车子推走的呀!“军士们,饷银哪里去了?”
  “早被人家抢走了!”
  “哪个如此胆大包天?”
  “你还不知道啊?你和许褚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那边来了赵子龙,把曹兵吓得全部逃走,车子丢在那里,他就命手下弟兄推了就走了。”
  “赵云?”
  “是呀。喏,你看。”
  甘宁顺着他们指点的方向看去,果然有支一车队在一员大将和数千弟兄的看押下渐渐远去,一面白缎大旗高飘。兴霸气呀!心头之火蹿上蹿下,暗暗恨道:赵云啊赵云,我跟你有什么冤仇,从聚铁江钉到这里,一点也肯放松?我用半条性命换来的一百七十万石米,看在你天下名枪的份上,统统奉送;现在我与许阿戆打得七死八活,你倒又来享现成了,把我夺到的饷银车又偷偷地抢去了。原来你这巧将乃是巧取豪夺之巧,巧夺天功为己有之巧呀!这不是强人草寇之所为吗?甘宁实在咽不下为口气,一声命令:“军士们,跟随本将军追赶上前,夺回饷银车。”
  正是:失功可使平安去,贪利又招烦恼来。
  不知下情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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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7-28 17:12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只看该作者 QQ
第十二回 赵子龙夺饷创甘宁 曹孟德议兵走合肥

 

  甘宁命手下一起上前夺回饷银车。吴兵们方才见了赵云那种旁若无人的神气,又知他往日的威风,哪个还敢去虎口拔牙?一个个缩手缩脚退在一旁不敢前去,对甘宁说道:“甘将军,算了吧。那是赵子龙哎!”说罢,翘着大拇指对远去的赵子龙比试着。
  三军乃大将之威。士兵们斗志昂扬,奋勇争先,将校才感到有力。现在吴兵这么一缩,甘宁的威势也瘪掉了一大半,口气马上缓下来。“本将军前去与他评理。”
  小兵想,要评理的话,那你最好同他到茶馆里去。战场上讲什么理呢?弱肉强食,你没本事就别上战场。他要是讲了理,也不会把饷银车推走了。既然他拿了,你磨破嘴皮也休想拿到。“甘将军,恐怕无济于事吧!”
  “休得多言,随我上前。”
  “甘将军请。咱们随后便来。”
  甘宁气得无话可说:我在江东可算得上是个头面人物了,欲话说,强将手下无弱兵。照说我们江东打胜仗,小兵理应精神振奋。可他们见了赵子龙竟会怕到如此地步!算了,去不去随你们的便!没有你们,我照样能立功建勋。兴霸将马一拎,独自追上前去。吴兵慑于甘宁的威势,慢慢地跟在后面,远远地观望。
  甘宁见前面队伍已将追着,便在马上高喊:“赵将军慢走!子龙将军住马!”
  汉兵们听得叫声,回头一看,甘宁追上来了。大家对马背上的何仁望望:甘宁来倒扳帐了,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你是冒牌货,一交手就要现原形的,当心点!
  何仁对他们看看:放心,看我的苗头。
  这个假冒货倒比真的赵子龙还要有气派。一声命令:“车辆停下。”自己圈转来,指着甘宁道:“来者何人?”
  兴霸立即将马扣住。自知本领不如,只好耐足了气,强装笑脸,好言好语。打拱道:“子龙将军,末将甘宁马上有礼了。”
  若是真的赵云,定要还他一礼。而这位仁兄眼睛长在头顶上,只朝天,不看他,摆足架子,死要出风头。把手一挥:“罢了。”
  甘宁一愣:常言道,礼无不答。你身为名将,素负盛名,怎么这样蛮横傲慢!但是兴霸并不计较,依然和颜悦色道:“赵将军,甘宁与曹将许褚有约在先,谁人取胜,饷银车便归谁人。赵将军相助末将先将车辆推动,甘宁十分感激。而今许仲康已被末将杀退,请赵将军将车辆还与甘宁。”
  汉兵对何仁看看:甘宁讲得很有道理,而且非常客气、婉转,既不说你偷,又不说你抢,说你是先帮他拿一拿,还谢谢你呢,现在请你还给他。你怎么对付他呢?
  今天这何仁的本领没有带来,嘴巴倒很厉害。“大胆甘宁,尔好不知耻也!”
  甘宁想,什么?许褚骂我没廉耻,你也说我不要脸?你这样偷抢扒拿倒算有面子?说出来也不知害臊!“赵将军,此话怎讲?”
  “想那许褚武艺在你之上,怎会被尔杀败?全仗本将军的威名将他吓退。这饷银车自然应当归于赵云。”
  甘宁想,真是人都气得死!话倒又讲得不错,许褚确实不是我杀退的。但是任何事情总要讲一个先来后到吧!如果我败下阵以后,你再上去杀退他,那这些车辆当然归你,我一句话也没有。现在你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我把许褚盘住的时候到来。那末,再蹩脚的三等将也可以趁隙把车偷走的呀!再说,许褚是否真的被你赵云所吓退,只怕也未必尽然,或许他还有别的心理呢!因为他临走时骂了一声“没廉耻”,说明他是怕我们要两打一夹攻他,这才匆匆逃跑的。当然,这话不能跟你明讲,只能旁敲侧击、转弯抹角地说道:“赵将军言虽有理,然而甘宁与许褚交战在前,赵将军到来于后。倘然赵将军与许仲康交战之时,甘宁先将车辆推走,将军便怎样?”
  汉兵们对何仁看看:这下你无言对答了吧!
  何仁想,竖的不行,我往横里去,总归扳倒了你完结。“哼!说什么先来,论什么后到。若无我家军师错得东风,你们江东都难以保守!而今为这些许银两,还要前来缠绕不休,真是岂有此理!”
  甘宁想,抢了我的东西还是你有理,这是谁家的规矩!那要不要再贴你四百车?到底是谁岂有此理?不过“弱国无外交”,我本领不及他,理由再足也没有办法。还是退让一点,只要大家回去都能在统帅面前交代就行了。“既然如此,看在孙刘两国联合的份上,这饷银车辆,甘宁愿与赵将军平半均分。”他倒又要来平半两分了。
  汉兵们对何仁看看:那就给他一半,大家求个太平吧!免得他狗急跳墙,我们吃不消。
  何仁想,什么,穿了这身行头还要打对折?脱了之后不就要做赔本的买卖了么?你们不要慌,他绝对不敢动手的,否则早就要抢了。待我说几句话来吓退了他拉倒,省得噜苏。“尔且听了!这饷银车并非你的,亦非我的,乃是曹操的家财,谁人拿不提,哪个不能取?如今车辆就在赵云的马前马后,马左马右,尔若要饷车,不必唠叼,喏喏喏,只消在本将军的枪上领取。”
  甘宁想,要能领的话,也不等到现在,早就领了!就因为见你这杆枪怕,所以才那么低声下气一再恳求。甘兴霸被何仁前前后后这些话抢白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胸脯一起一伏,光瞪着一对大眼,说不出一句许来。
  后面的吴兵虽然听不到他们的对话,但是从那架势、气氛上可以看出来,赵云翻脸发火了。心想,甘将军,你别不识相吃辣火酱了,送掉银子事小,就算没有碰上,保牢性命要紧,还可以到别处去找功劳。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损兵折将,弄得人财两空,被汉兵耻笑!所以大家齐声高喊:“甘将军哎,回来吧!别恼了赵将军,那可不得了呀!回来吧!”吴兵的一阵阵叫唤,就象叫魂似的。
  甘宁被他们叫得心烦意乱,更加没有信心了。无可奈何,只得憋着一肚子气,慢慢地把马头圈过去,咬着牙齿暗暗发誓:记住今天受这种奇耻大辱的教训!回去之后一定要天天拚命苦练,非要练得本事超过赵云不可,三年五载之后,再来报今日之仇。
  何仁对手下得意地看看:怎么样?我就知道他不敢打的,“军士们,车辆推动!”
  汉兵对他瞧瞧:佩服!你嘴上的功夫比赵大将军还强十倍。他们依旧四个一辆车,“嘎啷,嘎啷……”推了车子动身。
  甘宁刚走了几步,听到这撕心裂肺的辚辚车声,好象触电一般,浑身一凛,立即将马扣住。心想,难道我拚死拚活打下来的饷车,就这样象孝顺祖宗一样地拱手送给他们吗?这“嘎啷,嘎啷”的声音多么戳心!也罢!他叫我枪上去领,领就领,决计领!我今天准备拚了,死在你赵子龙的银枪上也算不得屈死,也可以同枪王张绣齐名呢。欺人太甚,人家也要横字当头的。兴霸打定主意,重新圈马回头,复翻追赶上前:“赵将军住马!”
  汉兵回头一望,知道苗头不对:他二次追上来,不是来拚命,定是看出了破绽。危险了!
  何仁也不看看,甘宁现在的脸色与刚才大不相同了:双眼通红,好象要喷出火来,面颊上肌肉抽动,象受伤的猛虎一般。他仍旧十分泰然,吩咐车辆停下,自己圈转马头,象训斥灰孙子似的,一点不留情面,“甘宁,你怎么又来缠绕不清!”
  兴霸想,不是缠绕不清,而是要跟你拚命!战死在你的枪上,让你银枪再加上一段光彩!“方才赵将军言道,若要饷银车辆,在你枪上领取,可是么?”何仁的心里“怦”地一跳:怎么,你真的要和我拚性命啦?我这个人是嘴硬骨头酥,不堪一击的。但是话已出口,难以收回。更不能赖,一赖,死得更快,只能硬挺着再说。“正……正是。”
  甘宁想,这赵子龙有点“蜡烛”脾气的,凶过他的头,他倒软下来了。说明他并非是真正的英雄,是个欺软怕硬、华而不实的投机取巧的人。“如今甘宁前来领取了。请赵将军放马。”
  “放……放马。”舌头都大了。
  两匹战马迎面扫拢时,甘兴霸百倍警惕,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这样认真地打仗,而且还抱着准备送死的念头:紧握着丈四的一杆画戟,前面八尺,后面四尺,双手合抱两尺,把准位置;两条腿在马腹上贴紧,身子坐稳,前胸挺出,运好气息;虎目圆睁,盯着面前的赵云。
  你何必这么紧张?那何仁又没有花头的!本事既差,心里又慌,算他是个大将也抬举了他。赵云打起仗来总是后发制人的,而这个何仁穷凶极恶,心想,若被甘宁先动手,我招架的余地都没有,立即就要“老掉”的。所以,他一看距离已近,武器够得上,便把银枪一抖,“甘宁,看枪!”迎面刺去。
  甘宁见他发枪的这种模样,心想,怎么赵云的枪发出来一点威势都没有,枪尖发飘的呢?难道这就是名枪的枪法?不,我称赵云巧将,狡猾得很,你看他好象软而无力,等到枪尖逼近时,就突然爆发出千钧之力,就象早晨在江面上见他枪钻在前,枪尖在后一样,都是诡计,引你入门,他便可从中作事。不可懈怠!甘宁咬紧牙关,用足全身功劲,“且慢!”用画戟向上一掀。
  你的力气用得太大了,对方的力气也太小了点,只听得“当啷”一响,何仁握在前面的左手虎口震裂,枪开枪杆,后面的右手死命握紧,不敢松手,来了个单放手,长枪朝背后荡去,甩了一百八十度。幸好他早有逃走的准备,借着长枪转向后边这股势,顺手拨转马头逃命而去。
  三千汉兵也早已摆好了逃走的样子,看见何仁的马头向后边转来,大家拔腿就跑。
  甘宁这一掀等于掀了个空,由于用力过猛,身子向后一仰。心想,啊呀,赵云厉害!枪法变化无穷,虚虚实实,神出鬼没,明明见他枪朝我面门而来,一会儿又不知到了哪里。反正这一枪再刺来,别想招架了。是左?是右?甘宁迅速坐稳马痛,并不见枪头戳来,赵子龙的人马也没有了。等到头脑完全清醒过来,何仁早已逃之夭夭了。甘宁无论如何没有想到汉将会被自己一个照就杀得大败而逃的,总以为这一枪肯定比许褚的马还更难架开,所以根本没有想到自己要不要还手,否则何仁圈马都来不及。
  吴兵一拥而上,翘起大拇指:“甘将军厉害!”“甘将军了不起!”“到底是甘将军!”……
  甘宁想,你们这批家伙的嘴巴倒真灵活,方才也是翘起了大拇指,叫着:“赵子龙!赵子龙!”现在又是“甘将军厉害,甘将军了不起”了。我的本事差一点被你们吓掉。如此看来,赵子龙的本领也不过如此而已,说得希奇,见得平常,徒有虚名。那长坂坡中怎么会被他枪挑五十四员大将,简直不可思议。大概这些曹将都染上了瘟疫,不杀也快死了,正好侥幸了赵云。如果当时叫我去冲杀长坂坡,那肯定不止杀它五十余员,至少一百多员,甚至可把千员战将斩尽杀绝。故而他是外有虚名,内无实际。本来赵子龙是天下第一员名将,现在被我一照面杀退,这个位置就要让给我了。甘兴霸顿时眼睛搬了家,生到头顶上去了。前面不长眼睛,那就要碰得头破血流了!“军士们,将车辆推动!”
  这数百辆车子一会儿从曹家到刘家,又从刘家转到了孙家,几易家国,就象传世家宝一样。虽然最终孙家还是拿不到,但也要让他们经一经手,过一过瘾。三千吴兵这时来了劲,一千六百人推动四百辆车子,一千四百人在周围保护。甘宁护后,点马而行。心想,这一仗真叫名利双收:名者,杀败赵云;利者,四百辆饷车。早知道赵云的武艺如此蹩脚,那一百七十石米也绝不会给他的。粮、饷统统被我一个人夺来,岂不更加荣耀!他还贪欲不足呢!其实,你如果拿到了粮米,就不会到乌林来自讨没趣了。
  何仁策马而逃,迎面又来一支队伍,炮声响这,旗幡招展,军伍整肃,刀枪如林,大纛中间一个醒目的“赵”字,三千汉兵,手捧钢刀,雄赳赳、气昂昂,精神抖擞,走起路来好象脚底下装了弹簧似的。赵子龙胯下鹤顶龙驹马,手捧鼠白烂银枪,腰悬一口三尺六寸半的青钢宝剑:这才是真正老牌赵子龙来了。走在前面的汉兵发现迎面败兵逃过来,便喝问道:“呔!前面什么样了?”
  “赵大将军败阵而归。”
  “放屁!”──赵大将军从未吃过败仗,况且人还刚到,未曾与敌将交锋,如何会败下阵来!分明是吃了败仗吓懵了头,神经有了毛病,说出话来颠三倒四,信口开河。小兵跑到子龙马前一本正经地报告道:“报禀赵大将军,赵子龙败阵归来。”
  赵云笑笑:只有咱们的军师想得出来,明明我一个人就尽足够了,还要去弄两个假的来凑热闹,非但帮不了我的忙,还要坍我的台,我照样还得去和敌将交锋,挽回已经丢失的面子。这又何若呢?因此说道:“命他马前来见。”
  何仁到子龙马前打拱道:“末将何仁见赵大将军有礼。”
  “缘何惊慌逃回?”
  何仁便把如何吓退许褚、如何偷盗饷银车、如何唬退甘宁、甘宁又打回复阵、又重复失去饷银车等详情,向赵云叙说了一个大概。
  子龙想,饷银被夺当然要夺回,敲掉我的牌子更要及时收回名誉,传扬开去,有损威严,四百辆饷银车都买不到我这块“常山赵”的金字招牌,更何况来之不易。当然,名义收回,车子也同时夺回来了。子龙命令队伍慢慢地跟上来,自己先纵马追了上来。
  甘宁押了饷银车跑不快的。赵云单枪匹马一下就追到了。见甘宁坐在马背上摇头晃脑,悠悠自得,知道他兴奋异常。心想,我倒要试试你的器量大不大,良心平不平。你胸襟大,德行好的话,我就客气一点;你心眼坏,见识少,我也要手辣一点。子龙故意很客气地大声招呼道:“前边马上兴霸将军慢走。”
  甘宁正在飘飘然腾去驾雾的时候,听得后面有人十分谦和地招呼自己,回头一看:嗨,这老面皮又来了。甘宁赢了这一仗,脑子里那根绷紧的弦松驰了下来,早已有昏昏然、沾沾自喜了。也不仔细辨一辨前后两是不是一样的,只是粗略地看了一眼。他眼睛长在头顶上,自然看不清了。这时候,三千吴兵当然也弄不懂这里面的花头。因为他们方才离得远,看不真切:前后两人的面貌又确有几分相似,都没有什么特别的征候;再加上打扮一样,更加无法分辨是非。甘宁吩咐队伍停下,自己圈转马头,十分傲慢地问道:“大胆赵云,呼唤本将军何事?”子龙把长枪一搁,拱手道:“甘将军,赵云马上有礼。”
  “罢了。”赵云一愣,好大的架子!竟敢在我的马前对我直呼其名,并说“罢了”,看来你是个不知天高地厚,讨吃家伙的东西。再一想,哦!大概方才那何仁就是这样对你摆架子的,故而你把他做的事移嫁给我的头上,也算六月债,还得快。
  何仁在远处观看,见甘宁对赵云把手一招,并不还礼。知道弄错了人,心里暗暗高兴:你对他“罢了”,你的额角头在发黑发焦了。越傲慢,越倒楣。子龙依然笑吟吟地道:“甘将军,饷银车辆可能让于末将?”
  甘宁想,方才我那样求你,你死也不肯,现在吃了败仗,还有脸来问我讨,真是恬不知耻,一点没有骨气!照你这种本事,别说四百辆车子,就是四辆车都没有资格拿的,刚才差点被你们推走。如今还敢回头乞讨,大将的威风哪里去了?对你这种人没什么好客气的,用你的拳头凿你的嘴巴,原物奉还。“要饷银车么,一辆都没有。”
  赵云听了说道:“这饷银车辆本非你的,亦非我的,乃是曹贼的家财,谁人拿不得,哪个不能取?”
  甘宁说:“此乃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赵云心中暗暗好笑,却故意恳求道:“甘将军,可能看在孙刘联合的份上,将饷银车平半均分?”
  甘宁想,你早点答应这样做就好了,也不至于弄得现在这样声名狼籍,财物全无,而且我还要一世感不尽你的大恩大德呢!方才我向你恳求一半,你一毛不拔,满口拒绝,现在你想想回去在诸葛亮面前不能交代了,就又想来个平半均分,你倒真聪明!当然,我会叫你吃不了兜着走的。便说道:“尔休得唠叼!饷银车辆就在本将军的马前马后,马左马右,尔若要此车,本将军画戟之上领取!”甘宁想,你的话我全部还给你。
  赵云想,大言不惭,好大的口气!要我领么?好,当然要领一领,不领怎么收回名誉,夺回车子呢?“既然如此,请甘将军放马。”
  甘宁一震,这家伙有没有脑子的?方才碰了一碰就大败而逃,现在还敢叫我放马?照你这种本领,我饶你一只手都可以。其实,对不起!你甘宁别想入非非了,你就是再多一只手都不够的。甘宁这时毫不顾忌地应道:“放马!”
  赵云见他神气不可一世,姿态十分骄横,好象一定要自己先动手。心想,那好吧,方才何仁本事蹩脚肯定先下手,现在我就照他的规矩。有本事的人不在乎动手先后,都一样的。子龙播动长枪,锋、逼、提、奴、吞、吐六字俱全,枪缨播开,枪花有笸箩般大小,一团银花,光华四射。赵云招呼一声:“甘宁坐稳马背,看枪!”枪尖未到,枪风先来,卷起地上的尘土,激动甘宁那匹马的翎鬃毛,连他头盔下的刘海带都索索飘舞。
  兴霸一看,苗头不佳:怎么转了个身就本事那么厉害了?他立即振作精神,举戟招架:“且慢!”
  两柄武器刚刚碰头,赵云把枪向下一“奴”。甘宁“啊呀”一声,画戟往下一沉,身体向前一冲。子龙动作极快,起枪尖“唿”地来个阴翻阳,朝上一“提”,迅速又一“吐”,直到甘宁的面门:“去吧!”
  兴霸虽然从子龙的起手上已看出,对面确是大名鼎鼎的赵云,但手中还未来得及运足功夫,只见银光上下前后产动,朝自己面门上戳来,连忙往后一仰。
  子龙是故意不要你死,要你死的话,你仰也来不及。因为孙刘联合乃是大局,戳死了你,要坏了军师的大计,但是不给你吃一点苦头,你也不知道赵子龙的厉害。赵云把右手稍稍往下压一点,枪头抬高两寸。这条长枪在赵云手中真听使唤,象长了眼睛一样,贴着甘宁的额头一锉。枪尖是三棱形的,象三角锉刀相仿,这么一锉,一层皮磨掉,顿时血流满面;枪尖钻进头盔,割断一撮头发。此名为穿冠断发。赵云厉声喝道:“可认识常山赵云否!”
  “久闻大名,初次见面。”甘宁心里应了一句,不敢停留,圈马拖戟而逃。
  “赵子龙厉害啊!”三千吴兵丢下车辆四散逃命。
  赵云一声召唤:“军士们,车辆推动。”
  三千汉兵把车子推了回去。
  甘宁逃了一段路,见赵云不追上来,便扣住马匹,架好画戟。用手在额上一摸,一手殷红的血迹。他连忙松开刘海带,摘下头盔,只见上面有一个对穿的窟窿,暂把它挂一挂在马头上,掏出金创药敷上伤口,撕下一块战袍夹里系在上面。一层两层包上去,血还在渗出来,只好再撕,反正面子都丢光了,还要夹里干什么?包扎好,破头盔重新戴上去,将刘海带挽好,垂头丧气信马而行。此时他的心里明白了:前后两个赵子龙,一个是假的,一个是真的,我上当了!看来那位把长枪颠倒拿的也是冒牌货。早知道这样,我当初把一百七十万石米夺了回来倒太平无事了,不会挨这枪了……现在甘宁已经后悔莫及了。
  行不多路,西边又来一支队伍,三千汉兵,炮声响亮,阳光映照着大旗,赫然三字:“常山赵”。甘宁想,又是赵子龙?从天亮前到现在,这已是第四个赵子龙了,究竟有多少个赵子龙呢?不过,不管他有多少,真的总归只有一个,就是方才请我吃枪的家伙。现在这位显然又是个冒牌货。正牌的吃不消,吃吃冒牌的绰绰有余。这样一来,传扬开去是:甘宁杀败赵云,赵子龙枪挑甘宁,甘兴霸又杀败赵子龙,谁还弄得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听起来还是我三战二胜,赢赵云一局呢。于是他将马一拎,迎面冲去。
  果然来的是何友。他也跟他的老兄了样,一心想出风头,他不知道前面已有一出“真假赵云”的戏唱过了,还在糊里糊涂地做他那如意梦。现在见迎面冲来一将,便扣住马匹,大喝一声:“来将住马,常山赵云在此。”
  甘宁将马扣住,冷笑一声,道:“大胆假赵云匹夫,还敢在甘宁面前招摇撞骗!”
  “这……”一出场就被人揭了假面具,没有戏唱了。心想,听说甘宁从未见过赵云,他怎么会知道人是假的呢?莫非冒认。我自己不能慌。何友不要嘴硬:“呔!大胆甘宁,一派胡言!堂堂常赵云唯我一人,哪有什么真假之分?”
  甘宁暗暗好笑:凡是冒牌货,嘴巴都比正牌的硬,我点穿了他,他还要煞有介事,故作姿态。那末,我就把他彻底揭穿算了。“大胆假赵云听了!适才甘宁正与许褚交战,忽地来一个赵云,公然从中渔利,劫走了俺的饷银车。甘宁追上前去复夺,那赵云未经一合,大败而去。后来又来了一个赵云,将俺额尖之上刺了一枪,夺走了饷银车,已入那边而去。召集你又自称赵云,分明是以假乱真,还能蒙骗于俺?”
  何友的西洋镜被甘宁戳穿,顿时两眼发定,张口结舌。脑子不停地转动,怎么办?圈马便逃吗?不甘心。穿了这身行头,一心想炫耀一下威风,结果一上来就触了个霉头,倘然就此圈转马头,岂不成了孱头?无论如何要别一别苗头,说道:“大胆甘宁休得胡言,常山赵云难道怕你不成!”外行话都说出来了,“看枪!”向甘宁当胸一枪。
  兴霸想,又是那副死相,枪头摇摇晃晃,好象没吃饱饭似的,还一口咬定不是假的,真正坍了赵子龙的台!甘宁这次有经验了,不慌不忙,用九成力气,挥动画戟招架上去,“且慢!”
  有其兄,必有其弟。只听“当啷”一响,何友左手松开,长枪荡到背后,哪里还敢逗留,圈马拖枪便逃。嘴里说一声:“赵云非尔对手,去也。”赵子龙自出娘胎从未说过这句话,今天被他丢尽威风。
  甘宁根本没有要打死他的意思,心想,如果一戟把你戳死,反倒要拆穿西洋镜,因为赵云明明活着,人家就知道我杀掉的是假赵云;只有打败他,不明真相的人有可能相信我曾胜过赵云。所以没有及时回手,故意让何友逃走,然后紧追不放,弄得他狼狈不堪。甘宁故意喊道:“赵云哪里走,大将军甘宁来也!”
  何友边逃边想,今天非但没有捞到便宜,反而差点送了性命。我这种无名之辈吃败仗倒无所谓,只是败坏了子龙将军的名誉是对他不起的,总要设法捞回点面子才好。──他还想在老虎头上拍苍蝇,真是异想天开。一想,有了,我就来射一支箭吧。出发之前,子龙将军给我们弟兄二人每人带三支箭,明打不过我就暗中射支冷箭。打定主意,何友架好长枪,探弓搭箭。
  你的枪法蹩脚,箭法也平常得很。本领好的大将在马上探弓搭箭是十分隐蔽的,速度快,动作小,后面的大将一点都看不出来的,等到发觉,箭已经到了。而何友的动作拖泥带水,幅度又大,甘宁不看他的动作就可以知道他在动什么脑筋。遂将战马带慢,作好准备。见他箭来,兴霸单手执戟,身子一偏,稳稳当当地起三个指头,“嗒”在箭杆上捏住。
  何友想,糟糕!面子没有捞回,反而又送掉一支箭。子龙将军特地交代过,三支箭一支都不能少人。这下回去怎么交帐呢?射了出去又不好去讨回来的。只好继续拍马逃命。
  甘宁接住来箭一看,箭杆上火烙的“常山赵”三字清清楚楚。心想,嗨嗨!人是假的,箭倒是真的。好极了,我非但杀败了赵子龙,而且还接住了他的狼牙,双重胜利,单凭这支箭我的面子也捞足了!所以不再追赶。
  何友磕马拖枪向东北方逃去,无多片刻便赶上了看押饷银车的赵云,忙把前后经过向他表述了一遍。旁边的何仁听了,顿时埋怨兄弟:方才我已坍了赵将军的台,很过意不去,现在你的祸闯得更大,把赵将军的箭都送到了甘宁手里,这还了得!不过。这桩事情我倒有本领去解决,我帮你去讨回来。
  赵云一听,又气又好笑。对何仁讲,你别忘了,你自己也是假的!怎么能讨得到这支箭呢?
  何仁说,子龙将军放心。你知道我是改扮的,可甘宁哪里晓得?他以为第一个吃败仗的是假的;第二个来报仇的是真的;第三个吃败仗的又是假的;那末第四个再来报仇的肯定又是真的了,假的是不可能有这么大的胆量去讨还这支箭的。所以,我这次去,他必定认假作真,一定会服服贴贴交出箭来。
  弟兄俩并马向甘宁追去,赵云在后慢慢跟上去观战,万一不行,还得亲自出马。
  何仁吩咐何友:现在你要做出一副假赵云的模样,好象吃了败仗很惭愧,这才显得